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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悟真我之核心教授

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Shri Sadguru Siddharameshwar Maharaj) 著
室利·达塔特崔·达摩雅·婆瑞迪(Shri Dattatray Dharmayya Poredi) 记录
达玛扬蒂·敦加吉博士(Dr. Mrs. Damyanti Dungaji) 英译
顾象、钟七条 中译

所有的赞美都归于自性上师

冉吉特谈自己的师父悉达罗摩湿瓦

提问者:您是在您的师父舍离肉身之前还是之后获得证悟的?

冉吉特:别问这种问题。为什么?没有什么是可被完成的。我看见他,他征服了我。那时,我是个无知的人,我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我看到他了,仅此而已。一切都是“他”,还有什么更多的需要了悟的吗?如果一只蚂蚁全神贯注于一只蜜蜂,那么即便没有翅膀,有一天它也能飞——为什么不行呢?

尼萨迦达塔谈自己的师父悉达罗摩湿瓦

如果没有遇到我的上师,我就会作为一个男人活着然后死去。我跟从我的上师只有短短两年半的时间。他住在两百多公里外,每四个月来一次,待十五天。他对我说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从此我只遵守一件事:上师的话就是真理。他说:“你就是超梵。”不再有疑惑,也不再有问题。上师向我传达了他要说的话之后,我就再也不在乎其他事情了。

悉达罗摩湿瓦的教授方法简介

(1)

下文是悉达罗摩湿瓦的著名弟子冉吉特·马哈拉吉(Ranjit Maharaj,1913-2000)谈论其师的教法特色。选译自冉吉特的问答录《幻相与实相》(Illusion vs. Reality)。

证悟有两种道路,一种是飞鸟之道,另一种是蚂蚁之道。通过禅修(meditation),由上师传授咒语,加以持诵,可以证悟,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而现今的世界,人们没有时间这么做了,世界的节奏太快了。所以我的上师(译者注:指悉达罗摩湿瓦)找到了最快的一条路,即靠参问真我(Vichara)。因为没有参问真我,所以你成为了最渺小的生物,但是通过参问,你可以成为伟大中的最伟大,为什么不呢?如果你没有办法通过参问领悟实相,无法走飞鸟之道,那么你才需要走禅修的道路。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你每天要修好几个小时。人们说他们在禅修,但其实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禅修。他们认为神是神,自己是自己,这是二元对立。这样的话,永远走不通。

父母给了你一个名字,你就成为了那个名字,通过接受那个名字,你变得很强大。但如果接受的是错误的东西,就不可能有正确的结果。你的各种老师们都说这是真实的,你也就接受了。当你出生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名字的,别人给你取了名字后,你就接受了,并且认为“我就是这个”。所以,如果上师传授你一个(神的)名号,你可以持诵它,就能进步,但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充满了艰辛和障碍。在最后,你必须消融掉咒语和持诵者——也就是你自己,然后成为“那个”。这是个久远的过程,蚂蚁爬得很慢,如果它去爬树的话,可能在爬到终点前就死了,所以它需要转世再来。

而鸟可以顷刻间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我的上师找到了飞鸟之道,而他从他的上师包萨赫伯·马哈拉吉(Bhausaheb Maharaj)那里学到的其实还是蚂蚁之道。包萨赫伯于1914年舍世,那时的人们对于了知实相都还不是那么热衷。我上师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只跟随了包萨赫伯六年,在他师父过世四年后,他决定弃世出家,宣扬教法。这样宣扬了两年后,他又决定离开,去寻找非禅修的方法。虽然他的上师只教了他禅修的方法,但他的心念和信心非常强大,决定要更进一步。当时,有四个同门师兄弟和他在一起,他们说上师既然给了持诵和禅修的法门,就无需其他方法了。

所以我的上师就独自去了毕嘉浦(Bijapur),禅修坐了九个月。他说,就算死了,我也要找到最简单的方法。他并不是个有学问的人,但他的心量广大,什么都拦不住他。最后,打坐了九个月后,包萨赫伯·马哈拉吉出现在他面前,说:“很好,你明白了,我也赞同你。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禅修固然是可以的,但参问真我,是更快的。所以他就开始教授飞鸟之道。经典中说道,你要先舍弃世间,然后才会得到了悟。他说,不是这样,首先要教导人们,让他们明白实相,然后他们舍弃世间才有意义。如果并不领悟,却去出离,这是没有意义的;当你领悟到你所见、所感都不是真的,那么你去出离,才有意义——当世界不是真实的,所有都是幻相,那么除了放下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

这之后,他给予最终教授:明觉(Knowledge)也是错的。最终,明觉也要被消融,然后你就是“他”①。于是就没有任何畏惧了。

① 即实相。

(2)

本篇对悉达罗摩湿瓦教授手法的介绍,出自冉吉特·马哈拉吉所编写的悉达罗摩湿瓦传记Master of Self without self的前言。

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教授智慧(Jnana)作为第一步。之后,他教授出离(Vairagya)。然后,教授怎样超越智慧(beyond knowledge,即Vijnana)。在最后,教授究竟的虔敬(Para Bhakti)。然后在那时,他才完成了他神圣的一生。他用来解释这些教授的经典依据是:

  1. 《给弟子的忠告》(Dasbodh),是本门传承的正式经典;
  2. 《瓦希斯塔瑜伽经》(Yoga Vasistha)(上主罗摩和智者瓦希斯塔之间的对话录);
  3. 《伊喀纳特往世书》(Eknathi Bhagwat①)(记录了上主黑天和他的主要弟子乌达瓦〔Uddhav〕之间的对话录,以及其他故事);
  4. 室利·阿迪·商羯罗阿闍梨的《品行对话录》(Sadachar②)(商羯罗阿闍梨和他的弟子提婆达塔〔Devdatta〕之间的对话)。

① 伊喀纳特(Eknath,1533-1599):著名的马拉地圣者、学者、诗人。他写过多种《薄伽梵往世书》的改编(被后人称之为《伊喀纳特往世书》,又记作Eknathi Bhagavata)、《罗摩衍那》的改编,新创马拉地文学中巴洛德(bharood)的道歌形式,还开启了在居民门外唱诵拜赞歌的传道方法。

② Sadachar在马拉地语中为“道德”、“品行”之义。但中译者无法查找到商羯罗的这部著作以及其弟子Devdatta的相关记载。

《给弟子的忠告》(Dasbodh)属于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自性上师室利·包萨赫伯·马哈拉吉的灵修传承,所以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给予讲解最多的,就是这本经典。室利·萨马塔·斯瓦米·罗摩达斯在这本《给弟子的忠告》中,主要谈及的就是必须要超越智慧(即达到究竟)。所有这些讲解都非常简明易了,很容易就被所有弟子们接受,这也是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最殷切的期望。在他独开一面的讲解之外,他还确保弟子们能够把他所教授的付诸实践。

他曾说:“我已经给了你智慧,现在在这个智慧殿堂的顶尖,我也已经放下了‘超越智慧’的黄金奖杯。我对你们的教导就是在这里完成的。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期盼或者渴望从你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但是现在我只要求你们这么一件事,请定期地、不要中断地做四个拜赞,这是我们全能的室利·包萨赫伯·马哈拉吉的传承①的传统。‘这是我唯一的命令!’”

① 悉达罗摩湿瓦的传承属于九师传承(Navnath),这一传承的首代祖师是渔尊者(Machindranath),之后是牧牛尊者(Gorakshanath),他们也出现在藏传佛教八十四大成就者中,是大手印传承公认的印度祖师。这一传承后来在印度开枝散叶,分支甚多,悉达罗摩湿瓦这一系算是旁支。尼萨迦达塔的《我就是那》(I am That)中记载,有西方弟子注意到他房内墙上贴着一张九师传承的画像,便向尼萨迦达塔询问,他回答说这是九师传承,并说自己属于此传承。《我就是那》的附录中还确凿地提到九位祖师中的第七位祖师Revananath(1112-?)创办了自己的一个分支,并传法给Kadasiddha(又记作Kadsiddheshwar,还有一种说法认为Kadsiddheshwar为头衔,Revananath就是第一代的Kadsiddheshwar),而Kadasiddha以精微身在Gurulingamjangam(1789-1875)的净观(vision)中传法给他,Gurulingamjangam再传给悉达罗摩湿瓦的师父包萨赫伯。因为包萨赫伯创立了“因敕格里传承”(Inchegeri),所以人们更常称悉达罗摩湿瓦这一系为“因敕格里传承”,中译者就此致信给冉吉特的弟子们(出版了冉吉特《幻相与实相》的印度团队),并得到了肯定。在冉吉特撰写的悉达罗摩湿瓦的传记(Master of Self without self)中,也同样没有明确表明与九师传承的关系,但在一个细节上透露与此的渊源:悉达罗摩湿瓦生前摄受了一个Kaneri Math寺院的第26代住持Shri Mupinna Kadsiddheshwar。此寺院历史悠久,为Kadasiddha所创立,是公认的九师传承的寺院。此住持后来邀请悉达罗摩湿瓦到自己的寺院说法,悉达罗摩湿瓦升座后说:“真知的河流又流回到了它的源头,这一切得自于我的师父包萨赫伯的加持。”

中译者编辑说明

本书是悉达罗摩湿瓦基于印度传统吠檀多所口述的一本教材,主旨为帮助求道者破除幻觉、谬见,认知真我实相。原文为印度马拉地语,是悉达罗摩湿瓦应多名弟子之请,口述的一个浓缩性教授,由弟子以马拉地语记录,经悉达罗摩湿瓦确认记录无误。多年之后,悉达罗摩湿瓦的弟子冉吉特委托他人翻译成英文,并审阅全文后将之出版,书名为 Master Key to Self-Realization。这一单行本发行多年后绝版,于是在2009年出版悉达罗摩湿瓦开示录英译本 Master of Self-Realization 一书(此书中的开示由尼萨迦达塔所记录,后被译为英文)时,将此教材也收录其中;2011年出版的另一本悉达罗摩湿瓦开示录 Amrut Laya: Stateless State 中(由悉达罗摩湿瓦的其他几名弟子们所记录,后译为英文),也收录了此教材。

本中译所根据的原本为英译本 Master Key to Self-Realization。

正文中的圆括号内文字,是原英译者所加。方括号内的文字,是中译者所加。

全书所有的脚注都由中译者编写。原英译者仅有的两个注解被保留在正文中,并以(英译者注)加以说明。

为方便中文读者更好地阅读理解,本中译附录了“译者后记”和“中英(梵)术语表”。

英译本前言

本文能够成书,是由

室利·自性上师·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

室利·冉吉特·马哈拉吉,和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们——他们献出了虔诚之心的美宴——

共同带来的。

在这本书中,读者将找到了悟真我的关键钥匙,那就是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Shri Siddharameshwar Maharaj)关于了知真我和证悟究竟实相的系统性的教法。这本书中所载的教法,展现出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所使用的明确而直接的语言,这种语言也同样被用来表达历代流传下来的吠檀多不二论的教义。这本书中所含的灵性教导构成了理解室利·冉吉特·马哈拉吉(Shri Ranjit Maharaj)和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Shri Nisargadatta Maharaj)的教义的基础,并且与其他大师们的教导是一致的,如室利·拉玛那·马哈希(Shri Ramana Maharshi)、室利·阿迪·商羯罗阿闍梨(Shri Adi Shankaracharya)、圣室利·萨马塔·罗摩达斯(Saint Shri Samartha Ramdas)等等。

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有许多位证悟的弟子。这本书最初由其中一位出色的弟子,室利·达塔特崔·达摩雅·婆瑞迪(Shri Dattatray Dharmayya Poredi)用马拉地语记录。应几名弟子的谦卑请求,为了利益求道之人,马哈拉吉口述了了悟真我的简明教导,婆瑞迪先生在其口述之时,将之记录下来。完成后,马哈拉吉确认了其笔录无误,并且在他后背拍了一下,表示对他完成这一项工作的赞赏。此书的马拉地语首版书名为Adhyatma Jnanachi Gurukilli,由室利·嘎纳帕超·马哈拉吉(Shri Ganapatrao Maharaj of Kannur,他是室利·冉吉特·马哈拉吉和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师兄弟)出版。这本教材被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弟子们仔细研读过。许多年后,室利·冉吉特·马哈拉吉得到了嘎纳帕超·马哈拉吉的口头许可,将之翻译成英文。冉吉特·马哈拉吉将翻译的职责委托给了Mrs. Damyanti Dungaji博士。英文译本完成后,由冉吉特·马哈拉吉校对并出版。当最初印刷出来的英译单行本销售一空后,此教材被收录在另一本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开示录Amrut Laya中。最近,此教材也被收入在了由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所记录的Master of Self Realization一书中。

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是室利·包萨赫伯·马哈拉吉(Shri Bhauseheb Maharaj)的弟子。包萨赫伯·马哈拉吉主要教导禅修的法门,作为一种证悟的手段。在修行期间,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曾花了大量时间练习禅修,并反复思维伟大的圣者们的教导,例如十七世纪著名的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圣人室利·萨马塔·罗摩达斯(《给弟子的忠告》〔Dasbodh〕和《心灵之诗》〔Manache Shlok〕的作者),以及阿迪·商羯罗阿闍梨、蚁垤(Valmiki)和瓦希斯塔(Vasisthta),以及其他伟大的圣者,如卡比尔(Kabir)、图卡拉姆(Tukaram)、伊喀纳特(Eknath,《伊喀纳特往世书》〔Eknathi Bhagwat〕的作者)和其他人。1914年,当他的上师室利·包萨赫伯·马哈拉吉去世后,他继续依师父的教导而禅修。1918年,他舍弃了世俗生活,和其他四位师兄弟一起宣扬师父的教义。1920年,当在传播师父的教理时,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多年长时间的禅修,作为一种证悟的手段,是可以被超越的,而且,禅修只是通往究竟实相的初始阶段。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同门师兄弟们不同意他的观点,说师父室利·包萨赫伯·马哈拉吉从未跟他们这么说过。他对此表示赞同,但又说:“好吧!但难道一个人就不能超越这步吗?”他离开了师兄弟,回到了毕嘉浦老家。在毕嘉浦期间,他没有中断地连续禅修了九个月。既然师父只教过他禅修,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其他方法,去找到不用经过长期苦修便能获得究竟实相的道路。他说:“我会以生命为代价达到究竟实相。”最终,通过他的师父室利·包萨赫伯·马哈拉吉的恩典,他证悟了究竟实相。

证悟之后,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开始教导众生,除了长期艰苦的禅修之路——通常被称为“蚂蚁之道”——之外,一个人可以很快地通过“飞鸟之道”实现究竟实相。这条道路,主要依靠聆听自性上师的教诲,也利用辨析(Viveka)的力量,再加上对一个人的真实本性的参问和审视。这是通向证悟的最直接的途径。他说,无明是通过思考(thinking)才在能知①(Consciousness)中扎根的,而无明也只有通过思考才能被完全消除。如何做到这一点,他在本书中进行了充分的讲解。那些在有生之年能遇到这些教诲的人,真是幸运,能在字纸之上听到来自究竟真我(Supreme Self,Paramatman)的声音!愿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在这本教材的帮助下,通过自性上师——你自己的真我——的恩典,实现究竟实相的证悟。

所有的赞美都归于自性上师——究竟实相
( Jai Sadguru Parabrahman )

① 英译本中区分了consciousness(意识)一词首字母的大小写。首字母大写,是比一般意义更升华的层次。详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译著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

第一章:认知真我(Self-Knowledge)的重要性

在讲解这本教材的开头,首先要向室利·迦尼萨①(Shri Ganesh),然后是室利·辩才天女②(Shri Saraswati),最后是室利·自性上师③(Shri Sadguru)致以礼敬。为什么要按照这个顺序来致敬呢?如果有人问:“若是致敬的顺序改变了,会不会造成混淆?”答案是肯定的,会有混淆。这是因为室利·迦尼萨是冥想(meditation)和沉思(contemplation)之神,而室利·辩才天女是通过文字阐述教义之神。在这两位神的帮助下,那个以“真我之光”(Light of Self)的形式,从求道者心中升起的神,正是自性上师。所以,自性上师必然要放在室利·迦尼萨和室利·辩才天女之后。只有当对主旨④(subject)的领悟变得很坚定的时候,“自性上师的恩典”才会降临。单纯依靠这本教材的文字讲解,或者自己去思维它的含义,都不会把求道者带到终点。因此,人们应该虔诚地礼敬室利·迦尼萨和室利·辩才天女。

① Shri,或作Sri,是印度人在称呼尊贵者,如圣者、神祇、师长等,在其名字前所加的尊称,有“荣耀的、崇高的、尊贵的”等义。迦尼萨(Ganesh),象头神,是湿婆与雪山女神之子,是印度教中最为知名的神祇之一,人们向他祈求移除各种物质或精神上的障碍,他也是智慧、艺术、文学及世间各种技艺的保护神。

② 辩才天女(Sarasvati,音译为萨拉斯瓦蒂)是印度教中代表医疗、子嗣、财富、智慧、美貌、艺术的女神,被认为是梵天之妻,并创造了梵语。形象常为一面四臂,持维那琴、莲花、经卷和念珠,坐骑为天鹅或孔雀。

③ 此即为梵文Sat-guru。梵文中sat为存在,即自性本身,guru为上师,sadguru其实指自性即为上师。

④ 此篇讲解中所谈到的“主旨”,是指“如何了知真我”。

在我们这个传承中,向求道者讲解这本教材的主旨时,通常会遵循一种古老的吠檀多的教授方式。也就是说,先是眼睛得见自性上师的外在形象。然后,关于吠檀多教法的知识,以及这些珍贵教法的重要价值,通过上师①(Guru)的言说得以向求道者颂扬。之后,求道者被授予一个咒语(神的名号,或一句真言)并得到教导,他需要在短时间内(通常是几个星期)持诵咒语,以此为禅修,从而在心中烙下深刻印记。这为求道者提供了一种让心更加清明的手段,从而更容易理解并遵循接下来的教导。这就是一个求道者所接受的入门仪式,由此步上证悟之路。

① 在悉达罗摩湿瓦的传承中,“上师”和“自性上师”无二无别,因为该传承,即“自性上师传承”的上师给予的都是了悟真我的直接教授。

根据以上所概述的先圣们的方法,接下来,自性上师会首先解释之后要讲解的主题,指出其特点,最后详细地传授其内容。在大多数学校,教小孩子任何科目时,老师都会首先口头告知孩子们将要学习的主题,这就是幼儿园的教育方法。同样,最初,自性上师会口头上告诉你关于实相的一个概念或见解(如“你是‘他’”或“只有梵存在”,或一些其他类似形式的咒语),这些都是需要你仔细思惟的。通过重复念诵或不断沉思,这个见解将不可磨灭地印在脑海里。这就是所谓的“自性上师传承”(Sampradaya of the Sadguru)。通过这个初步方法,求道者可以更快地达到证悟。所以就这么做吧。

之后,上师向一个资质普通的弟子讲解真理(即主旨),弟子明白了自性上师所说的,明白了他教授的“那个”。但是,这样的理解只是思维概念上的,主要的困难在于如何去亲自体悟。虽然,通过自性上师的讲解,弟子明白了什么是真我(Atman)。但是,疑惑的鬼影却会在弟子的脑海中浮现,会怀疑“我怎么会是真我呢”。弟子内心并非确信无疑。智力上的理解是有了,但是没有体悟。解决这个的办法,就是要坚定地去学习、去理解教导。除非是不停地、持续地学习,否则是不可能完全理解和领悟的。这就好比,字帖上的字很漂亮,我们能欣赏,可我们一开始没法写出同样漂亮的字。但是,只要跟着字帖不断去练习,通过勤学勤练,以后我们只要一下笔,写出来的字就会同样漂亮。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那学好这个需要多久呢?”回答就是:“学习和练习,或者说努力,是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根器来决定的,直到领悟、亲证之前,都必须坚持不懈。”

这里可以举一个大致的例子,好让求道者在心里牢记反复学习的重要性。一个资质普通的人,如果跟他解释了两三遍的话,他就能理解;如果他自己重复了十遍二十遍,就能形成习惯;要是重复一百遍,就会像上了瘾一样;一旦他重复熟悉了一千遍,这将变成此人的内在的特性。我们去看黄麻①的纤维,是那么柔软、纤细,被风一吹,就飘散到四面八方。但是如果同样的纤维被拧在一起,形成一条绳,就会变得非常坚韧,甚至可以把一头强壮、发怒的大象牢牢绑在小钩子上。反复不断地进行这种练习,也有同样的强大效果。超梵②(Parabrahman)是遍在的,是永恒自由的,这千真万确。但是我们内在的以心念为形式的风③,在一次次的轮回出生中,由于错误的薰习,变得如此强壮,以至于它把永恒自由的梵,禁锢在了对身体认同的心念中。对于反复练习的惊人效果,圣者图卡拉姆④说过:“无论什么是无法实现的,只要通过反复的学习和练习,都能实现。”认识到这种学习的重要性,求道者应该礼敬迦尼萨和辩才天女所代表的内涵。这意味着一个人通过不断冥想和反复听闻实相教授,来圆满自己。

① 黄麻,韧皮纤维作物,一年生草本植物,其纤维长而柔软,可以织成高强度的粗糙的细丝。

② “超梵”,是最终的、至上的实相,等同于“究竟实相”(Absolute Reality)。在本书中,“超梵”和“究竟真我”(Supreme Self,Paramatman)是等价的,二者是互用的,都表示最为究竟的实相。

③ 根据瑜伽理论,人身体中内在的“风”(Wind)和心念是相关联的。心念就好比大海上的波浪,风就如同海面之上的气流,它的吹动引发了波浪。

④ 图卡拉姆(Tukaram,1598-1650),也简称图卡(Tuka),印度伟大的马拉地语诗人,虔敬道圣者。

现在,在开始学习之前,希望求道者能多多了解与主旨相关的事情:为什么“我是身体”的错觉会在人类心中产生?当一个人出生的时候,他的状态是什么?他是怎么发展这个“我”和“我的”的概念的?他在世上的状态(condition)是否远离了恐惧?如果是的话,通过谁、藉由什么帮助,他才能摆脱恐惧?所有这些,都需要加以考虑。

起初,一个人蜷缩成一团,躺在母亲子宫狭小的空间里。出生后,就来到了广阔无边的世界,他微微睁开双眼,打量四周。看到无边的空间和强烈的光线后,他转动双眼,被惊吓到了。“我孤零零地到了哪里?谁会来帮助我?我的命运会如何?”这样的恐惧在心里升起。所以一出生,因为最初的惊吓,他就开始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后,有人给他了一点蜜糖来舔。想到一切都还好,而且是有人照顾的,他松了一口气。这样,他的心情得到了平复。可惜,最初的惊吓是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了心里,只要有一点点声响,就会让他不安。在舔到蜜糖或喝到母乳后,他又会平静下来。就这样,在每一个阶段都得到外界的帮助,这个人类的孩子就变得依赖于父母的照顾。长大之后,照顾他的父母和其他人,开始向他传授世间的知识。然后,学校里的老师教他各种物质方面的知识,比如地理、几何、地质学等等,而这些都跟尘土一样毫无价值。

当一个人进入青年,他又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寻找额外的支柱。一旦认定了在这个世上,生活的支柱是金钱、妻子等等,他就开始积累财富,娶妻成家。他想当然地认为,只要靠这些世俗的支撑,他的生活就能得到维持,就这样,他浪费了自己的生命。名声、学识、力量、权威、金钱、妻子,他越来越繁荣富有,越来越深陷其中。他的主要“财产”和全部支柱,是他的妻子、金钱、地位、青春、外表和权威。对所有这些都特别骄傲,沉醉在世俗之中,他错过了了解自己“真实本性”的机会。对金钱、权威和外表的骄傲,吞噬了这个人,他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本性。最终,一个接一个地,上面的这些“财产”都开始减少、衰败。

当因为自然的法则,这些“财产”开始消失的时候,之前遭受的最初惊吓①使他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变得沮丧失望。他非常惶恐地询问:“我该怎么办?我失去了各方面的支撑。还会发生些什么呢?”然而,这个无知的人不明白,所有这些“财产”只有一个坚实的根基,那就是他自己的“存在”(Existence),或者说“我在”之感。全靠这个支撑着,金钱才有了意义,妻子才显得迷人,得到的荣誉才看上去有价值,他的学识才带给他智慧,他的形体才带给他俊美外表,他的地位才带给他权力。噢,可怜的人,你自己就是所有上面提到的财富的支柱!但你却觉得是财富给了你支撑,还有比这更大的笑话吗?如果除了这些财富、权力、女人、青春、俊美和名誉之外,他还得到了不义之财的话,他的行为将会变得多么奇怪和扭曲啊!

① 最初的惊吓就是出生时的不安全感。

有个诗人曾这样来描绘做出各种恶作剧的人类头脑:“它就是只猴子,不仅如此,还是只喝醉了、并被蝎子蛰了的猴子。”在看到了人类的可笑与荒谬之处后,哪怕是诗人,都肯放下手中的笔,告别自己的诗歌才华。那些把自己的身体奉为神的人,日日夜夜都沉浸在对身体的崇拜中,这种人就象是鞋匠(在马拉地语中,“鞋匠”chambhar的原意是“背上披着兽皮的人”)。有句谚语很恰当,它说,鞋匠的神,只配用鞋来供奉。这告诉了我们应该怎样去敬拜这种人的“神”(身体)。一个无神论者的虔敬,都用在了喂养自己的身体上,而他的解脱,就是身体的死亡。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生命的终极目标就是喂好自己的身体,他的解脱就是死亡,无法超越“粗重身”①的层次。这种情况并不让人惊讶。如果因为不幸而失去了所有的财产,他还会借钱去继续沉溺于吃、喝、享受的习惯中。如果债主们上门讨债,他会宣称破产,无力偿还。当死亡来袭的时候,他就只是两腿一蹬,断了气。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还有比这样的生活更悲惨、更可怜的吗?

① 粗重身即肉体之身,属于四种身体中最为粗重的一种。在下面几章中将对四身有详细讲解。

一个女子得到了丈夫赠送的鼻环,她为什么要感谢丈夫呢?为什么没有想到是神给了她一个鼻子,她才能戴上鼻环的呢?同样地,把身体视作了生命的全部,把身体的死亡视作了生命的终结,这样的人类就像动物一样生活着,又怎么能见到神呢?让太阳作为太阳存在,让月亮作为月亮存在,让诸神作为诸神存在——给予这些力量的那个,就是唯一的全能之神。就是“他”,是一切的支柱,活在所有众生心中,但却不被众生所见。眼睛已经被训练得只习惯去看外在事物的人,只能看到外在的客体了。在马拉地语中,Aksha①是“眼睛”的同义词。A是字母表里的第一个字母,“ksha②”是最后的辅音字母之一。这表示,在这两个字母之间所囊括的,都能被眼睛所看到。眼睛只能提供外在事物的信息和知识。粗重的对境,能被肉眼看到,而精微的对境,只能被精微的感官所感知到。然而,马拉地语字母表上,“ksha”之后的字母是“gnya”,它表示的是既不能被粗重肉眼、也不能被智识的精微之眼所看到的“明觉”(Knowledge③)。因此,眼睛所见的范围,不过也就是感官和智识加在一起,即从a到ksha。其他的各种感官,耳朵、鼻子、舌头,也像眼睛一样,都是指向外在,并藉助外在对境的力量而继续存在。

① 马拉地语Aksha是“轴心”的意思,指的是事物的核心。

② ksha在马拉地语中,为一个字母。

③ 英译本中knowledge(知识)一词首字母大写与小写意义不同。首字母大写,是比一般意义更升华的层次。详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译著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

“明觉之王”(King of Knowledge,即“我在”)影响着所有的感官,似乎它也赋予了这些感官对于感官对境的“主权”。正是因为人们习惯向外投射,“他”先于感官而存在这一事实,并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经历了很多次轮回转世,心和智识已经养成了只是向外看的习惯。因此,“向内转”变成了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圣者们把[习惯于往外投射的]注意力,往相反的方向转,直到心完全放弃去看外在的一切,这被称作为“返源之道”(the reverse path)。在凡夫沉睡的地方①,圣者们是清醒的,在凡夫清醒的地方,圣者们睡着了。所有的众生都对外在的事物保持着清醒,并且已经在这种清醒状态中驾轻就熟。然而,圣者们却对外在事物漠不关心。令其他众生沉睡的那个“真我”,却让圣者们彻底地清醒着。

① “地方”不是指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指心的状态。

有了一百万卢比的人,操心着明天怎么把它翻倍。他强迫自己去赚得越来越多。但是,圣者们却警告他:“回过头来,回过头来,否则你就会陷在幻相(Maya,摩耶①)的漩涡中了。这个摩耶就像巨浪一样,你会被冲走的。”现代科技的发展,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创新,还有未来会出现的更多新鲜东西,这些都构成了“大幻相”(Mahamaya,摩诃摩耶)的一股飓风。很肯定的是,你将会被它囚禁住。谁知道这股巨大的旋风刮来后,你会被刮到哪里?人们被这些现代的进步所吸引,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圣者们看到这样的情形,就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唤醒人们内心的真我之知(Self-Knowledge)。

① Maya,摩耶。字面直译为不是(ma)那个(ya),即无明幻相。

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圣者罗摩达斯①和圣者图卡拉姆有一次隔着一条河相遇。罗摩达斯用手势向图卡拉姆问到:“你让多少人得到了觉悟?”图卡拉姆用右手握拳,拳背放在嘴唇上,表示他还没发现任何关心唤醒真我的人。然后图卡拉姆以同样的问题反问罗摩达斯,后者表示,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人觉悟。然后两个人就各自上路了。

① 萨马塔·罗摩达斯(Samarth Ramdas,1608-1681),是十七世纪著名的印度教虔敬道圣者和诗人,年少时见到罗摩现身,赐予他“罗摩达斯”的名字。他生活的时代,印度大陆被穆斯林统治了数百年,婆罗门教的灵修传统已经衰落,罗摩达斯为此做出了很大贡献,开创了室利·萨马塔教派,建造了许多寺庙。他留下了的著作中,《给弟子的忠告》(Dasbodh)一书,以师父回答弟子提问的方式,解释了超梵、真我、神、幻相、世界显现、轮回、究竟真知、虔敬礼拜等各种修行相关的问题。

图卡拉姆曾说过:“我要怎样描绘圣者们的使命呢?他们持续不断地让我觉悟。”虽然图卡拉姆和罗摩达斯确实不再以肉身的形式和我们在一起了,但是他们在《无断赞歌集》①(Abhangagatha)和《给弟子的忠告》(Dasbodh)这两本书中,把他们所想要教导的都给予了我们。这两本书是他们留给我们的巨大财富,是无价之宝。无论谁声称自己是他们遗产的继承者,都能享受到这一无价遗产。但是,想要得到这个财富的人,必须要舍弃对世俗财富的迷恋与骄傲。而且,无论什么行为是你认为值得称赞、内心加以珍视的,都必须舍弃。你必须要准备好踏上这条“向内转”的道路。这是继承这份遗产的先决条件。

① 《无断赞歌集》(Abhanga Gatha),Abhanga是一种赞颂印度教神祇毗塔拉(毗湿奴的化身之一)的马拉地语诗歌形式,意为“没有间断”。图卡拉姆写下了五千首无断赞歌,并以此闻名。

对于自己的身体、种姓、家族、地域、国家,还有性格——无论是好是坏,人们都引以为傲,并且完全沉醉其中。在彻底摆脱这些骄傲之前,他怎么可能从圣者们遗留下来的财富中受益呢?只有那些内心由衷地放下了骄傲的人,才能成为这份财富的受益者。在不断的轮回中,人们所形成的各种类型的骄傲,都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第二天性,但只要能觉察到这些,由衷地肯放下,那么他就有希望,也无需感到沮丧。如果一个奴隶被唤醒,并意识到自己是奴隶,他就会立即开始寻找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反之,奴隶要是满足于身为奴隶,还尽一切努力维持现状,那么,他甚至无法想到,其实存在一条通往自由的捷径——只有在意识到自己是奴隶的那一刻,才有可能。同样地,一个幸运的人若是体会到,想要胜过别人的野心,其实带他走上了一条下坡路,那么从那天起,他就会瞥见圣者们所开示的相反的方向。渐渐地,他自然就会开始努力步上一条新的道路。

各种各样的骄傲,无以计数,或许无法一下子就放下,但当求道者非常坚定地去觉察自己心中怀有的骄傲,并且开始一个个抛弃它们的时候,那无比慈悲的上主,一定会助他一臂之力。如果一个人以不善的恶行为荣,那么通过善行,增长这种自豪感,就能得到对治,并且能根除他所有的不良质量。善的质量应该得到滋养和发展,但一个人不该执着于它们,应该慢慢地开始舍弃从善行中滋生的骄傲。这里,有人可能会有疑问,“虽然不善的缺点应该去除,但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连善的质量也要去除呢?毕竟,好的质量总归是好的。”亲爱的求道者们,拥有善的质量与拥有缺点、恶行相比,虽然看上去更好,也更有助于认知真我,但是,拥有人们所珍视的善质量,实际上[比拥有不善质量]要糟糕上百倍,真的需要放下呀!好好反思一下,就能明白:一个求道者在听闻圣者之言后,努力去除自己的不良质量,这源自于社会或者自己头脑带来的羞耻感。但是,一个拥有善质量的人,在世上总是受到别人的赞扬,因此他对这些善质量充满了骄傲。让一个人放下对于善质量的骄傲,是非常困难的。

对于负面质量的骄傲,可以相当轻易地就被放下,但是对于善质量的骄傲就不一样了。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做了坏事,但是,当他向朝拜过四大圣地的成千上万的朝圣者们布施饮食,或者为圣人提供住宿,或者对神祇礼拜了上百万次之后,他心中怀有的骄傲就会变得非常坚固,几乎不可能放下了。只有当他看透了自己的种种庸俗行为,并愿意抛弃它们的时候,他才会很快找到一位自性上师。但是,那个做了种种善行而被周围的人竞相追捧之人,他会深深地沉溺于众人对他的奉承中,他找寻自性上师的道路就会因为自己的骄傲而迷失。意识到这点,人们一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不良质量的骄傲,是可以容忍的,但对于善质量的骄傲,最好能彻彻底底地避免。对不良质量和善质量的骄傲,在认知真我的道路上都是刺。当用另外一根刺挑掉了第一根刺之后,假若这第二根刺(对善行的骄傲),被保留了下来,还被装在上衣口袋里,去哪儿都带着,难道不会刺伤胸膛或肋骨吗?小偷被一副铁手铐给铐住了,而国王戴了副金手铐,难道这个国王就没有被铐住吗?

毫无疑问,戴着铁手铐的人在被人松开手铐后,一定会感谢别人,但戴着金手铐的人,如果碰到别人试图打开手铐,一定会迎面就揍那人一拳。他会永远竭尽全力地保持戴着那副金手铐。这背后是什么力量在作祟,让他身陷枷锁却还那么高兴?在这个例子中,“扮成朋友的敌人”是谁?——就是对于善行的骄傲,这才是求道者的真正大敌!这种骄傲是堵住了通往究竟真理(Paramartha)的道路的敌人。因此,必须要抛弃掉这种骄傲,一点都不剩。这或许需要极大的努力,但是没有抛下所有骄傲的话,求道者是永远无法继承到“真知”的财富的。很多人认为一个人的世俗财富,比如金钱、娇妻、地位等等,是前世所做善行的结果,但正是这种想法,成为了追寻“究竟真理”道路上的障碍。因此,可以说,这些东西实际上是身体认同(即根本原罪)的结果。当一个人充满了骄傲的时候,他就被附体了,因此就无法走上究竟真理的道路。

和富人相反的,或许是这么一个不名一文的穷人,他又丑,又没老婆,没什么地位,穷得饭都吃不饱,所以他无论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都会毫不介意地吃下去。他或许失去了自己的种姓、家人、朋友以及所有珍爱的人。这个流浪汉或许全身赤裸,甚至让人觉得他被整个社会所抛弃,但实际上,他可能是更容易认知真我的根器,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骄傲。像这样一个衣不蔽体的穷人的耳朵,比起那些充斥着赞美与夸奖的耳朵来,更容易转向自性上师。充满骄傲的人的内心是填满了的,没有空间来接受自性上师的教导。他们没时间去聆听上师,哪怕一分钟都没有。

整个人类从出生起,就陷于幻觉中,生活在束缚里。除此之外,人们还给自己制造了各种各样的人造束缚,这些束缚来自于对新发明的依赖,以及新发明所带来的舒适。如果要生活在现代社会,人就必须得遵守、尊重社会的传统习俗以及政府的法规,例如,社会礼仪认为,戴着领带去上班是得体的。这样跟随着社会的潮流,使人们错以为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自由。在现代社会中,如果一个人不热衷饮酒、抽烟,不是每天刮胡子,他就会被认为与社会脱节。跳入这样的社会枷锁中,把这样愚蠢的规范当真,一个人只会进一步地束缚自己,只会增强对于毫无价值的东西的骄傲。除非这些社会枷锁和骄傲被彻底抛开,除非他被“社会精英”们视为疯子,否则一个人就没有可能达到远离骄傲和社会束缚的精神境界。自性上师的唯一目标是帮助人们摆脱所有的骄傲,根除对身体的认同。如果求道者觉得抛弃所有的骄傲和社会束缚难以做到,或者不愿意正式地放弃自己的妻子、金钱和财产,他可以从内在的出离开始。做到了这个之后,外在的出离也慢慢变得可能了。

内在的出离意味着心念上的弃舍。例如,或许有人习惯于恶语伤人,对他来说,要改变这个习惯,只需要对别人说柔软悦耳的话就可以了,这并不会付出什么代价。再举一个例子,或许有些人习惯于说不必要的谎话,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应该停止说谎,除非是不得不说、否则就会造成巨大灾祸的谎话。这种内心想法上的弃舍,也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看到隔壁邻居很富裕,自己不应该心生嫉妒——决定这样去做,难道会给自己带来任何损害吗?就这样,当一个人开始戒除缺点的同时,他也能增长力量,去出离外在事物。这个世界就像一场梦,在梦境中不管是好是坏、或善或恶,不管在二元的道德观中是如何如何,对于唤醒真我的过程来说,都无足轻重。因此,抛弃好与坏、善与不善等二元的两端,是觉悟真我的必要条件。尽管一个人能理解这点,但依然很难根除骄傲。不管他多么频繁地提醒自己“放下、放下”,但他的骄傲依然毫发无伤。然而,一旦明白了会产生这种骄傲的根本原因,它就能被根除,而且是自然而然就被放下了。求道者们必须明白,他之所以心怀对外物的骄傲,是因为他相信这些外物是真实的。

如果能明白外物只是短暂的表象,一个人就会确信外物无法带来真正的快乐,那么,外物表象的真实性,就会自然地褪去。于是,之前还很当真的东西,他现在就能够放下了。一个做成了酸豆荚形状的木头玩具并不是真的酸豆荚,它是木头的。然而,除非一个人有分辨能力,能看得出区别,否则看到木制酸豆荚,就会让人流下口水。为什么呢?因为他认为这个东西是真的。一旦意识到酸豆荚是木头做的,他就会去欣赏这个木制玩具线条的美感,但不会影响他,使他分泌口水。这个分辨之力,或对非真实性的认知,会导致真正地超然于外物客体。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对外物客体的超然态度,来自于对其本质的了解。要知道,在这个世上获得任何外物都是徒劳无益的,除非这一点不可磨灭地铭刻在心,否则“认知真我”都是难以达成的。除非明白外物的虚假本性,否则一个人永远不会去追求“真实之物”。只要心里还相信它是真的,就不可能放下虚假之物。直到有一天,在聆听了自性上师的教言之后,在消除了对世界的错误认识之后,人们才开始确信,整个世界只是暂时的表象。这时,人们看这个世界就能够像看一部电影或娱乐节目那样,去欣赏它。因为已经不再执着,所以可以不受影响。

还未认知真我时所具有的超然态度,就象是在火葬场上袖手旁观各种仪式而已。没有认知真我,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出离;没有出离,就不可能认知真我——这是个矛盾。圣者们已经给了我们各种各样的方法作为出路,比如对上师和神的虔敬,唱诵上师和神的拜赞歌(Bhajans),朝拜圣地,布施行善,等等。圣者们已经为拯救人类提供了数不清的解脱之法。然而,人性却是如此:如果一个人被强行剥夺掉一样东西,他会极度痛苦,并会坚持不懈地努力重新得到它。但如果是出于自愿而放弃了同一件东西的话,这个牺牲会给他带来巨大喜悦。通常,在强迫之下,他不愿掏出一分钱,但却会心甘情愿地主动花费数千元,在宗教集会上供养会众。同时,也有无数的例子证明,通过与圣者相伴,以及唱诵拜赞歌,即便非常骄傲的人都会有所改变。一个曾经因为骄傲而不愿意臣服于他人意志的人,现在也愿意屈尊礼敬一个社会地位低下之人。通过与圣者们相伴,他自然而轻松地就完全忘记了对种姓或社会地位的自傲——正是这个位高权重的人,曾经充满骄傲,连在自己家里把檀香灰涂在额头上都会感到羞耻,如今却能允许自己脸上被抹上黑灰①(Bhuki),这就说明他彻底放下了骄傲。同样的一个人,先前认为唱歌、跳舞是下流的行为,现在却忘记了自己和身体,开始唱着神的名号,与伴侣在狂喜中起舞。因为了解求道者可以这样放下骄傲,圣者们就让人类以唱诵拜赞歌和进行礼拜(Puja)作为日常功课。通过这些教法,他们指出了通向认知真我的一条渐次的道路。他们能让求道者看到,抛弃世间的东西是多么简单,也让求道者知道,怎样才能摆脱骄傲的心态。

① Bhuki,是一种野草,也指泥土。

认知真我,就是了知本来的自己。一旦我们认出我们的本来面目,那么,对于什么是无常、什么是永恒,自然就有了定解。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舍弃无常的,拥抱永恒的。因为事物的本质就是无常,所以难免就会担心其分崩离析。一个人如果不堪承受这种消亡或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就会不断地努力,以求保住一些特定的东西不被夺走。他千方百计去保住自己的金钱,煞费苦心地要自己的妻子青春永驻,并处心积虑地维持自己的地位和权威。然而,就算再怎么努力,总是事与愿违。没有人能逃脱命运,因为死亡不放过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被它摧毁。即使像梵天这样的神也不能免于死亡的恐惧。

即使这样一个恐惧缠身的人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就能免于恐惧吗?如果他真的需要什么的话,那就是“无所畏惧”这一恩赐。求道者必须找到那个能让他永远免于恐惧的东西。这个被称作人类的乞丐,失去了自己的宝藏——真我,却不断嚷着“我是身体,我是身体”,喊着“我要这,我要那”,他永远不满足,总是四处流浪,乞讨着世间之物。只有用真我这个恩赐,才能使他真正得到安抚,能够平静下来。念叨着“我以后会怎样?属于我的东西,妻子、孩子和钱,会怎样?”的人,总是感到不安和焦虑。这种人需要无畏的恩赐,才能变得无所畏惧。国王、皇帝,甚至众神,都无法授予这种恩赐。只有自性上师才足够慷慨,能赐予这个无畏的礼物,这是所有恩赐中最高的。

尽管世间所有财富都在皇帝的脚下,但一旦想到敌人可能会来攻击,他就惶恐不安。即便因陀罗神①(Indra)也在日夜担忧,害怕他的“众神之主”的地位可能会被某些智者的苦行和修持所撼动。仔细想想吧。那些自己都还没有摆脱恐惧的人,能把无畏的恩赐给予别人吗?只有那些大圣者们(Mahatmas②),通过安住真我和摧毁对身体的认同,彻底拔除了恐惧之根,他们才有能力赐予“无畏”这一礼物。除了这些大圣者外,众神、众魔鬼和人类都象是身无分文的乞丐。除非皈依于一个自性上师,否则他们永远无法得到“无畏”这一礼物。如果是神,他们以天界的财富为荣;如果是魔鬼,他们以自己的不义之财为傲;而人类,则是被他们自己的负担所压垮。诸神们活得并不比头顶他人重物的奴仆好多少,人类这种乞丐的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呢?只有自性上师才能伸出援手除去他们的负担,同时用“无畏”这一礼物,赐福他们。

① 因陀罗,即帝释天。印度教吠陀经籍所载的众神之首。

② Mahatma 字面直译即“伟大的灵魂”,用以称呼圣者,又译作“圣雄”,比如对甘地的称呼“圣雄甘地”。

在所有各种各样的知识中,对于真我的了知是最伟大的;在所有的道路,或者“法”(dharmas,指一个人的宗教、职责)之中,“本命之法”①(Swadharma)是最崇高的。大圣者们在人世间传播着“真我知识”(Knowledge of the Self),教导着人们“本命之法”的含义。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教授着星象、黑魔法、公共关系、十四种科学、六十四种艺术这样的知识,但是除了“真我知识”之外,其他知识都是虚假的。圣者们不会承认这些其他种类的知识,而只会宣扬“真我知识”。有很多宗教的传教者们,他们彼此竞争,只为宣扬自己的观点,并忠告他人说:“我的宗教是最崇高的,其他的宗教只会使人堕落。”除此之外,他们还履行着让人改宗入教的“神圣使命”,有时通过贿赂,有时是威胁要烧掉人家的房子,甚至通过杀人。从古至今,宗教的这种传播方式没有发生多大改变,今天仍在继续。这是对于真正宗教的仿冒,它充满了强制和暴政,对于实现人们的福祉是完全没有用处的。

① Swadharma,Swa是“自己”之义,dharma是指宗教意义上的责任、正当的行持,通常译为“法”,音译为“达磨”。Swadharma指的是一个人一生中的本分的职责,也就是要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

圣者罗摩达斯说过:“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法,是高于其他一切法的,那就是‘本命之法’。”“本命之法”的意思就是,活在一个人的“真实本性”(True Nature)中。不管属于什么种姓、宗教或国家,如其本然地活着。要理解“本命之法”,必须要领悟到它是存在于所有众生之中的,哪怕是蚂蚁、昆虫也有。一个人唯一的“真实本性”就是“本命之法”了,而其他的道路、信仰,虽然自称宗教,但都只是“他命之法”(Paradharma),即关于真我之外其他东西的宗教。这些不同的宗教和信仰,构建了某些规则和方法,但都与我们的真实本性相左。这就是区分“本命之法”和“他命之法”的方法。如果我们把自己目前所处的状态,理所当然地接受为“本命之法”[即“真实本性”],那其实是相当荒谬的。假设有一个妓女,她也有她的“法”,她也有她的本性①,她精勤不懈地遵循并相信,这就是她的“本命之法”,就是她的真实本性,就是她的真正信仰。从她女儿还在摇篮之中,她就开始传授同样一套信仰给她女儿,直到她死时,都还在追随着自己的这个信仰。或许有些“站街妓女斯瓦米”②(指贪恋女色之人)甚至会出面把这个女人的生平事迹写进宗教圣人的书里呢,谁知道呢!

① 妓女的“本性”,指的是她提供性服务这一特性,如果将之视为自己应该履行的职责、使命的话,就成为了她的“法”。

② 原文为Streetwhore Swami,斯瓦米是印度教众对瑜伽士或宗教导师的尊称。

在《薄伽梵歌》中,上主[黑天]已经警告过我们:“最好在‘本命之法’中死去(对身体认同的终结,使人回归到真我中)。‘他命之法’是充满危险的。当你在试图实现‘本命之法’时,如果死亡降临,这也比追随其他有别于真我本性的法要好。”求道者应该要体会到上主这番提醒的重要性。根除对身体的认同,是“认知真我”的标志。大圣者们在活着的时候就经历了这种死亡。这种死亡,是比一辈子追随“他命之法”后死去,更好的死亡。圣者图卡拉姆说:“我已经见到自己的死亡,我该怎么描述那独特的过程呢?”那些一生都在追随并非真我自性的宗教的人,死亡的时候也只是死在躯壳里,他们怎么能够理解这种活着时的死亡呢?不幸的人们啊,只是根据自己的宗教,从各种习俗和仪式的角度来理解死亡。

那些建立在身体认同的坚实基础之上的“法”,包含着所有这些二元对立:诱惑与恐惧、天堂与地狱、功德与罪恶、束缚与解脱。每个人都有权遵循“本命之法”,那是一个人的真实本性,那里没有天界欲乐的诱惑,没有对炼狱之苦的恐惧,在那里,束缚和解脱都是没有意义的。有一个残酷而真实的格言这么说道:“有来就有去。”各种“伪宗教”最近都因为其新鲜性而广受欢迎,甚至有时还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与保护。它们最后一定会偃旗息鼓的,荣耀和胜利只会属于“本命之法”。(英译者注:在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时代,印度政府在许多情况下资助宗教学校甚至传教士。在这一段话中,所有和“真我本性”无关的宗教都被马哈拉吉称为“伪宗教”,因为它们不是我们的“真实本性”或“本命之法”,最终也不会持久。)

上主黑天在这方面给予了阿周那忠告。他说:“把所有的宗教都抛到一边,来皈依于‘我’(Me)吧。把所有在抵达‘我’的道路上制造障碍的宗教都抛弃掉,来‘我’这里吧。皈依于究竟真我①(Paramatman),他是真我之知的本性(nature of Self-Knowledge)。当你抵达‘我’时,你会了悟你的真我,你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了。所有的业(karma)都在真我之知中耗尽。”虽然是在教导阿周那,但上主黑天实际上是在忠告全人类,人们应该接受这一忠告,圆满自己。全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是比认知真我更为神圣的东西了。其他所有的工作、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但这里并不是说,应该认为除了真我知识以外,其他所有类型的知识或行为都是无用的,也就是没有价值或者徒劳的,而是说,它们对于实现“本命之法”是毫无帮助的——确实可以求子而得满愿、行善得以升天,但这里不是在说这些事。研究经文,就会博学;供奉神祇,就能消灾保平安。即便这些行为在这个世俗世界里算是极具功德的了,但只要没有取悦到“真我”,就依然是障碍,不会沐浴到“他”的恩典。

① 在本书中,“超梵”(Parabrahman)和“究竟真我”(Supreme Self,Paramatman)是等价的,二者是互用的,都表示最为究竟的实相。

在讲求实用主义的世界中,最有价值的质量,也不过是缺点而已;而所有纠正改过的方法,都只是在追求认知真我的过程中的障碍。智者们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对自己是否能战胜三界丝毫不在意。因陀罗主,充满了嫉妒之心,他的天王之位在智者们眼中,如同乌鸦的粪便一样一钱不值。圣者们的心中只怀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实现“与梵合一”。对于其他的一切,他们无欲无求。当圣者们的“能知”(Consciousness①)与他们的身体脱离连接时,就与梵合一了。[在过世之后,]他们被塑造成神圣的雕像。在一般情况下,死后的身体只被视为尸体,而那些大圣者的身体却值得礼敬,并受到人们的崇拜。不仅如此,围绕着他们的神龛,还建造起了许多寺庙。他们成为了全世界崇拜、供奉的对象,因此而成为了不朽。

① 英译本中consciousness(意识)一词首字母大写与小写意义不同。首字母大写,是比一般意义更升华的层次。详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译著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

罗摩①、黑天、悉达多、哈努曼、玛尔诃利②(Malhari)、迦噶丹芭③(Jagadamba),都是化现为上师之身的大圣者。当他们活着的时候,弘扬了智慧,当他们离开身体之后,就成为了神。地上这些神祇的庙宇,对信众们都有求必应。他们把求道者提升到自己的水平,并带他们成就真我的圆满(Self-fulfillment)。许多礼拜神的人都认为,神会现身在自己的面前(即见到净相),满足他所祈求之事,但神并不局限于信徒们所想象的某个位置或某个地点。他住在信徒的心中,也在每个人的心中,是“他”启发了一个人去完成他的工作。不该有这样一个错误的想法,认为大圣者离开身体后,还会以同样的身体再现,从三摩地出来④(指死而复生),然后成办信徒们的事情。

① 罗摩是拘萨罗国王子,毗湿奴的化身,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主人公。

② 又名Khandoba或Martanda Bhairava,是湿婆的化身之一。主要在印度的马哈拉施特拉邦和卡纳塔卡邦受到人们供奉。

③ 是主要在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受人供奉的一尊女神,人们视她为宇宙之母。

④ 印度把圣者离世称为“入三摩地”。Samadhi也指圣者死后人们为纪念他所造的灵祠。

你想让浦那(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的一个城市)的某个人收到十卢比,所以你在肖拉普尔①(Sholapur)的邮局把十卢比的现金给了邮递员。过了一两天,你就会收到一张回执,证明相关人士已经收到了你所汇的金额。但你需要去追查,你交给邮局的那几张钞票或者那些硬币是不是送到了收款人手上吗?不,你心里绝不会冒出这种问题。你关注的不是那张钞票,而是钞票的价值。当同样的金额汇到了收款人那里,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与此类似的是,这些已经成为神的过往的圣者和大圣人们,他们通过现在还活着的、具有同样能力的大圣者们来成就信徒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其信徒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① 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另一个城市。

这些在活着时被崇敬,肉体死亡后成为神,获得永生,而且盛名不衰的人,他们有什么神奇的能力呢?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学识,让他们甚至在死后还被人们崇敬呢?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门艺术与科学,也有许多的发现者、开拓性的英雄们,在活着时也得到了盛赞。人们用花鬘、花束来祝贺、迎接这些英雄,人们把他们扛在肩头,来表示崇拜。但是,到了某些时候,曾经被万众敬仰的英雄,很快变成了万人唾骂的罪人;被人们宠爱了还没有几天的英雄,过了几天就会被当众责难。有时候,还会颁布法令来谴责他们。

很明显,这些英雄的伟大是人为的,不是永恒的,因为他们的伟大是基于转瞬即逝的学问或开拓之举。他们的伟大不是建立在能带来永恒平静的“真我之知”(Knowledge of the Self)的殊胜智慧上的,而是立足于一些学科,比如出自某种实用目的政治学。在政坛上,随着时间流逝,不同的名字、面孔轮番登场,而在自然科学领域,新的发现也此起彼伏。一个曾被誉为伟人的人,后来会变得不足称道,而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另外一批人开始如新星一般冉冉上升。除了认知真我之外,其他任何的学问、知识带来的伟大,最终都会走向相反的方向。正因为如此,这些“伟人”必须承受荣誉、侮辱带来的甘甜与困苦。怪不得,这些“伟人”死后也没人会费神惦记他们了。

在所有的知识(Vidya①)之中,真我知识(Atma Vidya)是唯一能够带来永久宁静的。有个圣者曾经问道:“如果没法带来内心的宁静,那要这个知识何用?”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学习课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呢?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因为心的躁动,从不停歇,所以世界上的挣扎、困苦总是无有止尽,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科技、艺术都立足于无明,它们只会增加人类的躁动、不安。所有这些,都与找到宁静没有因果关系。人们去鉴别各种各样的宝石,或分析各种各样的科技、艺术、美学,他们就失去了来源于内心平静的快乐,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去反观自己。

① Vidya一词为梵语,中国古代一般将此译为“明”,比如佛教中的“五明”、“工巧明”等。现代汉语一般译为“知识”。Vidya被翻为英文时,通常用大写的Knowledge来表示。Knowledge主要指“明觉”,强调的是觉知中的“明分”。有时也译为知识、智慧、觉知、认知、了悟等。Knowledge和Ignorance是相对立的,即:明与无明,或明觉与无明。详情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著作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

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丢失了一样东西,却去别人家找——他为什么不先搜搜自己家呢?一个人大胆地断言说“这人是这样的”、“那人是A先生或B先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那他永远都不得宁静。如果不知道自己住哪儿,却知道很多[其他的]地址,还琢磨着从这些地方能拿到点什么东西——这都是徒然。

第二章:审视四身,寻找“我”

谁是这个“我”?

从前,有个叫果玛吉·迦尼萨(Gomaji Ganesh)的人,住在一个叫安德里(Andheri)的镇子上。不知怎地,他在法院立了一个规矩,所有的文件、法令一定要盖上有他名字的印章,旁边还得有“黄铜之门”的字样,否则就不算是合法的。此后,镇上所有的官员就只接受盖有“果玛吉·迦尼萨,黄铜之门”印章的文件。这个合法文件的规定就这样延续了很久,最终这枚印章正式成为了安德里市镇法律系统的一部分,而且没人质疑过到底这个“果玛吉·迦尼萨”是谁。时间流逝,直到有一天,有份很重要的文件,上面并没有盖上“果玛吉·迦尼萨,黄铜之门”的印章,却在法院的一场诉讼中被当做证据引用了。这份文件除了没有那个正式印章之外,其他地方全部符合法律、常规手续的各种要求,是完全合法的。诉讼过程中有人提出异议,认为这份文件不该被列为证据,因为它没有“果玛吉·迦尼萨,黄铜之门”的盖章。

然后,有个参与这起诉讼的人,很有胆量,他向法官争辩说这份文件是完全合法的,因为它已经有了目前所有相关政府官员的签名。他争辨道:“这份文件其实是完全合法的,只不过就差了果玛吉·迦尼萨先生的盖章,为什么就不被承认呢?”就这样,他质疑了印章本身的合法性。随后,印章的合法性变成了一个争议话题。而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敢于向法院直接提出此事。因为是第一次受到了质疑,人们决定必须就印章的合法性做出一个决议。出于对这个“黄铜之门”的印章是怎么成为合法流程的好奇,法官亲自负责了调查。经过一番调查后,他发现在很久以前,有个叫果玛吉·迦尼萨的平民百姓,钻了那时政府管理混乱的空子,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一枚印章上,用于所有的官方文件。自此之后,所有的政府官员就只是盲目地遵循着这个规则。实际上,法官发现这个果玛吉·迦尼萨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没有任何职位和权力。法官发现这点之后,法院就决议判定正式文件不再需要这枚印章。从那天起,这枚印章就成了人们的笑柄。

我们应该以同样的方式来调查“我”之感(the sense of “I”),去看它是怎么用“我”和“我的”的印章来统治一切的——就像前面这个故事里提到的果玛吉·迦尼萨先生一样。

世界上有个普遍的规律,就是当两样东西被混合后,会产生新的第三样东西。举例来说,通过用一根线把花朵串起来,就会产生先前所没有的花鬘。甚至花鬘一旦出现,组合构成它的物体的名字就都消失了:人们只看到花鬘,以此命名它,而“花朵”和“线”就消失了。这个东西就被冠以新的名字“花鬘”,而且在这个新名字上,会产生进一步的行为。土和水结合,就产生了“湿泥”,而“土”和“水”消失了。同样地,石头、砖头、湿泥、泥瓦工聚合在一起,一个叫做“墙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因为“明觉”(Knowledge)和“无明”(Ignorance)的结合,一个叫做“智”①(intellect)的东西产生了,通过这个“智”,就产生了与世界的接触。金子和金匠一起,创造出了第三种东西,就是首饰。人们看到了首饰,却忘记了金子和金匠。实际上,要想在金子里面找出是不是有一个叫做“首饰”的东西,是找不到的,只能找到金子。

① 即Buddhi,梵文,其词根Budh指的是“醒着、观察、学习、知道”。Buddhi一词在梨俱吠陀和其他吠陀经典中被广泛使用,指的是“能够形成、保留思维概念的能力”以及“辨别判断和理解的能力”。在后文讲解精微身时,说明了它是精微身的一个部分。

如果让人在不碰到金子的情况下,把首饰拿过来,他要怎么拿?我们称之为“首饰”的概念,就消失了①。同样地,因为梵和摩耶②(Maya)的结合,产生了叫做“我”的贼,他高昂着头,骄傲地宣称是他统治着梵和摩耶。这个东西,或者说“自我”(ego),就是一个不孕女(摩耶)的儿子,试图建立起对整个宇宙的完全统治。如果我们观察这个东西的父母,就很清楚他们是不可能生出这样一个孩子的。孩子的母亲是摩耶,她不存在。从这个摩耶的子宫,“我”出现了。据说他是由“能知之力”③(Life-Energy)产生的。但是这个“能知之力”(梵)是没有性别的,也根本不宣称拥有什么“做者权”(doership),所以读者们也能想象一下这个“我”是什么样的了吧。

① 如果眼中只有“金子”的话,那么“首饰”这一概念就无所谓了。

② Maya,摩耶。字面直译为“不是(ma)那个(ya)”,即无明幻相、幻觉。在它与“梵”并列使用,或者以拟人化手法使用时,本中译将之翻译为“摩耶”。在其他情况下,多译为“幻觉”或“幻相”。

③ “能知之力”(Life-Energy)的梵文是Chaitanya。Chaitanya是最精微的风,无形无相,遍含在一切众生中,驱动着一切的行为。详情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著作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此处悉达罗摩湿瓦是将“能知之力”等同为了“梵”。

就像在这里所说的,“我”的存在只是在名义上。但却和果玛吉·迦尼萨先生一样,他到处盖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也是到处说着“我是智慧的;我是伟大的;我是渺小的”[这样的话],却忘记了他是从哪里来的,只会到处吹嘘“我”,就像一只猫偷吃牛奶,闭着眼正舔得高兴,却不知道背后正有根棍子准备揍它。一旦他接受了一项权利或者特权,他也就必须接受和它相伴而来的责任。只要一个人说“我是某件行为的做者”,那么“我”就必须承担这一行为的结果。不管结果是乐是苦,总是和行为本身,以及做者的认同紧密绑在一起的。但实际上,这个“我”是不存在的。“我”背后的驱动之力,那整个行为的“做者”,都只是包含在梵之中。

然而,梵是何其聪明,一旦他找到了以“做者”而自傲的人,他就把行为的责任都推卸到了那个“我”头上,自己则脱了干系。于是,那个可怜的“我”就注定了要不断地生死轮回。在前面提到的花鬘的例子中,“花鬘”这个名称在“花朵”和“线”被忘记之后出现。当花鬘枯萎之后,没人会说“花朵枯萎了”,而是说“花鬘枯萎了”;线断了的时候,他们说:“花鬘断了。”这就表示因为骄傲或者与物体的认同,原先物品的“做者”已经被安立在第三件物品[即新造出来的花鬘]上了。同样地,一连串的苦难发生到这个不存在的“我”身上。如果一个人想要摆脱这一苦难,他必须放下“我”。但是,在放下了“我”之前,一个人必须找出到底这个“我”住在哪里。

只有当你找到“我”,我们才能谈如何把它放下。求道者应该在自己的内心去寻找这个“我”,在心外是永远找不到的。在每个人身上,这个“我”或者自我(ego),以及“我的”的这种拥有感,把整个人都充满了。世界上所有的行为都是由这个自我、这个“我的”之感的力量付诸实施的。所有人类都想当然地接受“我”的概念。可是,一切行为的实施,是可以不带这个自我,或者“我的”之感的——这是如何做到的呢?我们日后再谈。现在,我们先来谈谈这个“我”和“我的”感觉。为了追踪这个“我”,让我们首先来检视一下自己的物质粗重身,它看起来和我们非常亲密。让我们分析一下它,看看是否这个“我”能在这个身体内找到。

第一个身体:物质粗重身

什么是身体?它是各个部分的总和,包括手、脚、嘴、鼻、耳、眼等等。所有这些东西集合起来,就叫做“身体”。让我们从这些不同的部分中,找找看哪一个是“我”。若是说手是“我”,可如果手被切断,没人会说“我被切断了”,或者“我被切掉了”。假设眼睛失明,没有人会说“我没了”。或者胃胀,没有人说:“我胀起来了。”取而代之,人们会这么说:“我的手被切断了”,“我的眼睛失明了”,或者“我的胃很胀”——所有这些部分都被称为“我的”。不仅如此,身体本身,作为所有这些部分的集合体,也被称为“我的身体”。通过这样去看,可以很容易地看到,那个声称拥有所有四肢甚至是身体本身的人,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身体,他称身体为“我的身体”。

我们已经在上面说过,“我”不是粗重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也不是任何肢体,所有的肢体都被认为是“我的”。有一个公认的普遍真理或准则是这么说的:“‘我’不存在的地方,也不会存在任何可以称之为‘我的’的东西。”照此看来,身体和四肢实际上不属于“我”,因为没有任何“我”住在里面。同样的准则也适用于[这个情况]:如果“我”不住在邻居家中,邻居的房子或房内的财产及相关物品怎么可能属于我呢?如果想验证“没有我的地方,就没什么属于我的”这一准则的真实性,只要去邻居家,说:“我是这里的主人,这个家的妻子也是我的。”要是你胆敢向人家的妻子表示“你是我的”,还想动手动脚的话,立刻就会知道厉害。真正的户主会痛揍你一顿,揍到你立马明白“我不是这里的主人,而且她也不是我的”。同样,既然身体内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我”,那又怎么可以说,身体的四肢和它的习惯属于“我”呢?如果你仍然坚持把它称为是你的,那就找出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的原因,再好好看一看那些认为身体属于自己并这样生活的人类的状况吧。

人类忘记了他的“真实自我”(True Self),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因此,就不得不在轮回中,一次又一次地成为无量无数的各种生物:有时投生为蛆,在粪里度过一生;有时成为一头牛,被套上了轭,在磨坊里不停转圈;有时投生为驴,在垃圾堆里打滚,劳苦工作……人要经历多少这样的痛苦,实在是描述不尽。在受尽投生为各种动物的苦难之后,最终有福可以投生为人。生为人身是很特别的,因为人身拥有高等智慧,以及分辨的能力,所以我们能知道神,即“究竟真我”(Supreme Self①)。

① Supreme Self的梵文就是Paramatman(究竟真我)。

如果我们打量人类的身体,可以把它比作欣嘎节①(Shimga)的通俗剧中穿上了戏服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是这样的:脸上涂了黑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脖子上戴着鞋子制成的花环,还撑着一把鞋子做的伞。然后,他骑在一头驴子上,在街上游行,所到之处都响起了喧闹之声。讽刺的是,这个角色以成为这场蹩脚戏的中心而自豪,还向街边的人群挥手致意。同样地,人的身体也在经历类似的这种游行:大家一致认为,脸美不美,要看鼻子和眼睛。如果一个人鼻子长得好,眼睛漂亮,我们就说他/她很帅,或很漂亮。但是,鼻子不就是一根鼻管,用来排气的吗?嘴巴就像装满了口水和痰的痰盂,胃就像城市的污水处理厂……身体被赋予了一些体面的名字,但只不过是骨头、肉和血的聚合而已。

① 欣嘎节(Shimga)是马哈拉施特拉邦特有的节日,开始于每年二三月间的满月日,以庆祝春天的到来,通常持续五到十天,在此期间大家互相泼洒彩色粉末和水,尽情狂欢。在印度其他地方,这一节日称为荷丽节(Holi)。

通过用身体来贬低人类,让他们因此受苦,从而唤醒他们——这是究竟真我的意图。然后“他”会让人们高声呼唤幸福,并四处寻找,只为了要找到“他”。可是,人类却认为身体是一个伟大的礼物,并充满喜悦地用漂亮的辞藻描述它:鼻子,本来只是根粘液的管子,却被比作美丽的花苞;眼睛,只不过是可以让泪水流个不停的出水口,却被称为“莲花眼”;脸,长着痰盂罐一样的嘴巴,却被称为“面如圆月”;手臂和腿,明明就象是长歪了的树枝,却被称为“莲手”和“莲足”!人类认为这样的赞美是正常的,毫不羞耻地展现出了自己的愚昧。

然而,伟大的上主还是给了人类这个欣噶节小丑一个美妙的礼物,那就是“高级智慧”,这是其他生物所没有被赐予的。给人类这个“高级智慧”礼物的目的是让他们证悟“真我的神性”(Divine Nature of the Self),从而结束这个卑贱的表演。但是,人类错误利用了这份伟大的智慧礼物。他们把臭水沟当做了恒河,把身体当做了神,还进一步宠溺它,花了如此多的时间来装饰这个物质身体。男人们把这身体当成了“我”,然后接触到另一个女性身体,开始称呼她为自己的女人,并在那个女性身体上投注了拥有感,或“我的”之感。因为这个“我”和“我的”的接触,出生了很多孩子,从而出现了一个大家庭。等到后来家庭摇摇欲坠之时,这可怜的男人还要遭受别人的挖苦与嘲笑。在室利·萨玛塔·罗摩达斯的《给弟子的忠告》一书中,对此有着详细的描述。建议大家都读读这本书,去理解里面的智慧。

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了,身体里面是找不到“我”的。而且也知道,实际上身体也不是“我的”。那么,身体属于谁呢?谁是身体的“拥有者”呢?是五大元素(地、水、火、风、空)拥有这个身体。当身体垮掉的时候,五大元素的每一个元素都抽走了它们的份额,于是就毁掉了身体。身体是这五大元素的聚合。打个比方,就象是一个捆起来的布团,现在布料一条条被各自的主人收回,甚至是最外面用来打包的那块布也被收走了。到时候,还会有任何能被叫作“布团”的留下来吗?甚至都看不到有任何东西剩下。

同样的道理,一旦由五大元素聚合而成的身体溃散了,重新分散回到五大元素,就不会剩下一个所谓身体的东西了。像这样检视,我们就能看到“我”不在身体内,而且身体也不属于我。这种由五大聚合而成的身体,无法支撑起任何“我”或者“自我”的骄傲。它也无法维持因为认同身体而衍生出来的执着,比如生与死,或者影响身体的六情(贪、怒、欲、恨、渴望和自豪)。这些执着,都不是“我的”,和“我”也没任何关系。身体或许处于童年、青年、老年阶段,肤色或深或浅,相貌或美或丑;身体或许感染了疾病,或许在漫无目的地闲逛,或者去圣地朝圣,或者一动不动地处于三摩地中……所有这些状态、属性和变化,都只属于身体,但是,“我”是有别于这些的。

通过分析物质身体,我们已经知道了“我”是和物质身体的所有特性无关的。而且,我们也不难体会到,别人家可爱的漂亮孩子,在我们自己又矮又黑、拖着鼻涕的麻脸宝贝面前,是一钱不值的;别人家的乖宝宝死了,我们绝不会像自己喜爱的旧鞋子不见了那样痛苦。这是因为我们对其他人,没有同样的“拥有”或者“我的”感。一旦明白某个东西不是“我的”,而是属于其他人的,人们就会对那个东西变得无动于衷,甚至会逐渐地不喜欢那个属于“别人”、“他者”的东西,能很轻易地就放下它。清楚地了解身体不是“我的”,它是属于五大元素的,是其他人的财产——当你明白了这个,那么不管身体拥有什么特质,又怎么会影响到你呢?所以,让我们抛下物质身体吧,让我们继续前进——不过,抛下身体并不是说就该把它投入井中,或者脖子上套根绳子上吊。我们通过看透身体,通过真正地明白它,而放下它。当如实地认识了身体之后,对它的痴迷就会消褪,我们进而超越它,它自然地就被放下了。如果物质身体是被有意地摧毁,那么人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地再生。对身体完全的出离,只有通过明辨真假才能获得。通过人身具备的明辨之力,一个人自然就能达到出离的状态,身体不再成为轮回的原因,而是提供了把一个人从生死轮回中彻底解脱出来的可能性。

有五种消融,其中前两种是身体层面的,另两种是宇宙层面的,还有一种是通过智慧分辨的。它们分别是:

(1) 每日的消融,或者说是沉睡状态的消融;


(2) 通过死亡的消融;


(3) 创世者和世界的消融①(即梵天消融,Brahma Pralaya);


(4) 劫后②的消融(Kalpa Pralaya);


(5) 通过见解或分辨的消融。

① 印度教世界观中的“消融”,表示没有任何形式存在、没有任何活动的时间段。

② “劫”是印度教中的时间长度单位,指的是一个世界从开始到毁灭的长度。在这里对此的定义是多次梵天消融之后,才算一劫。

在这五种消融中,每个人都熟悉的是前两种和身体相关的消融,或者说日常消融,那就是沉睡和死亡的消融。在沉睡中,整个世界,包括我们的身体都消融了。但是,一旦醒来,身体和世界又像入睡之前那样出现,所有的行为又重新开始,一如既往。死亡的消融和沉睡的消融一样,只不过在死亡之后,没有认知真我的话,众生就会根据往昔的业力和习性,不得不接受一个新的身体。在新的身体里,吃饭、睡觉、交配和恐惧等等的行为,是根据宿世留下的印迹而产生的。

在高于肉体的宇宙层次上,有两种宇宙性的消融。第一种是在创世者和其创造的世界寿命终结时的消融(梵天消融)。第二种发生在很多次这样的创世者和其所造世界的终结之后,即每一劫的终结(Kalpa Pralaya)。这两种消融之后,一个新的创世者,或者一个新的劫,会重新开始,世界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后,又焕发活力,再次出现,然后又重复一遍这样的过程。以这样的方式,世界之轮再次转动,按一定的周期,起起灭灭。从上面的描述中,人们可以看到,这四种消融中,身体的消融都不是最终性的。但是,见解或分辨的消融的结果,却是极为有力和独特的。在这种消融中,身体不仅仅在活着的时候就消融了,在死后也是消融的,而且是彻底的消融,不复再起。

假设有一条橡胶做的玩具蛇,只有当人们知道它是橡胶做的时候,对蛇的恐惧才会彻底消失。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闭上眼睛,或者把蛇弄到篮子里去,虽然能减弱恐惧,但是一睁开眼睛或者打开篮子,恐惧又会回来。就算把橡胶蛇扔了,一旦有人恶作剧地又把它丢到胆小的人跟前,那人立马就又被吓得浑身哆嗦。为了逃避蛇,人们进入沉睡,但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又会看到蛇。就算他喝酒把自己灌醉,或者用麻醉剂把自己麻醉,而一旦酒精和麻醉剂的力量过去,蛇依旧还是在那里。这就表明,要靠这些方法来根除对蛇的恐惧,只有暂时的效果,不会持久。那么,人们要怎样摆脱对蛇的恐惧呢?唯一根除这种恐惧的方法,就是要确切地知道,它只是橡胶做的。

一旦有了这一认知,那么,哪怕他亲眼看到橡胶蛇,或者被人恶作剧地拿来吓唬,他也不再会怕。同样地,当一个人明确知道,这个身体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对身体的骄傲和对它的拥有感,就会消失,从而自然地放下身体。这就是所谓的“见解带来的消融”。死亡时有这样坚定的见解之人,将可以脱离生死轮回。然而,应该要明确知道,一个人就算死亡时是“没有念头”的,他死后还是会再次出生。通过由“见解带来的消融”所产生的功德,人们会看到事物——不管在还是不在眼前——都如幻如化。其他种类的消融,就算事物不在眼前,但还是好像存在着一样。萨玛特·罗摩达斯因此说过,只有“参问”(Vichara)才能让一个人变得完整,能让一个人圆满此生。通过彻底的审查,当物质身体在“见解带来的消融”过程中被彻底剖析了之后,“我”是无法被找到的。

第二个身体:精微身

接下来,我们将用这个“见解带来的消融”方式,试着在精微身中追踪“我”。让我们来审查一下,看看这个被叫做“我”的贼是否能在精微身中找到。

首先,我们先来了解什么是精微身。

精微身是由十七个成员组成的委员会,它们是:

  1. 行动的五个感官:手、脚、嘴、生殖器、肛门;
  2. 觉知的五个感官:眼、耳、鼻、舌、皮肤;
  3. 五种命气(Pranas):遍布气(vyana vayu),把液体的营养传送到全身各处;平住气(samana vayu),在肚脐;上行气(udana vayu),在喉间; 下行气(apana vayu),在下腹部;以及持命气(prana vayu),是我们呼进呼出的气;
  4. 意①(Manas);
  5. 智②(Buddhi);

① 梵语Manas一词,其词根man,是“思考”、“想”之意,音译为“末那”,英文译作mind。它是把感官从外境中攫取的印象接收、存储下来的能力,然后将之传送给智(Buddhi)。它执着于个人的个体感,但本身不做出决定,在智做出判断、决定后,它会将之又传达给各种感官。

② Buddhi和佛教中的“菩提”(Bodhi)是同一词根“Budh”,指的是“醒着、观察、学习、知道”,Buddhi是此词根的阴性名词形式,Bodhi是抽象名词形式。因为词根相同,现有一些中译将Buddhi译为“菩提”,但其实二者的概念并不相同,因为佛教中的Bodhi特指“觉悟”。Buddhi一词在梨俱吠陀中就开始出现,后被广泛使用,指的是“辨别、判断和理解的能力”。在比较粗重的层次上,它就是头脑的思维力,能判断对错、好坏的能力。它也是可被用来了悟真我的工具。英文译作intellect。

不管这个精微身委员会颁发了什么命令,都是由粗重身来执行。精微身的“权力范围”是非常广的,所以彻底审视它的话,貌似能够找到这个神出鬼没的“我”,因为它对于确立权威有着强烈的热情。我们会发现,在精微身中,“我”也把“我的”的印章敲到了这里。不管在这里找到了什么,都被定义为“我的感官”、“我的气”、“我的意”、“我的智”。但是,更仔细地检查一下将发现,从未听说过有“我是智”这样的说法。那个在精微身中耀武扬威宣称是“主人”的“我”,也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因此,根据之前提到的那个原理,“‘我’不存在的地方,也不会存在任何可以称之为‘我的’的东西”,精微身,或者任何它的某种集合(感官、命气、意、智)都不可能是“我”[或“我的”]。

对于“‘我’不存在的地方,也不会存在任何可以称之为‘我的’的东西”这个逻辑,有人会这样反驳:好比说,乔治五世①现在不在肖拉普尔市,但这就能说明肖拉普尔不在他的统治之下吗?对于这种反驳,可以这么回答:至少的确存在着一个叫乔治五世的个体,那么就算他身在别处,他依然可以拥有对肖拉普尔的拥有权。但是这个“我”却是“无实体”的,就象是之前提到的果玛吉·迦尼萨先生,他泛滥的狂妄与无知一直未被审视过——正是这样的一个“我”在精微身中宣称着主权。当没法找到这个“我”时,精微身所维系的系统里,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被称之为“我的”呢?

① 乔治五世(George V,1865-1936),英国国王及印度皇帝,温莎王朝的开创者。印度从1858年成为英国的殖民地,直到1947年,印度与巴基斯坦分治后实现了独立。乔治五世在位期间,是大英帝国最为巅峰的时刻,而悉达罗摩湿瓦(1888-1936)恰好身处乔治五世统治印度的时期。

精微身就像一捆精细的丝绸布料。虽然和粗重身相比,把精细的丝绸结拆开更难,但对求道者来说,花一些努力去把它拆开,还是很有必要的。一旦被拆开,彻底地检视了一遍后,精微身就自然地被放下了。重要的是,要认识到精微身本身就是生死的种子,其本质就是欲望。只要把这个种子在“明觉之火”(Fire of Knowledge)中烤过一次,虽然它外表可能看起来没有变化,但是就算把它种在土里,也绝不会发芽了。

这里或许会升起一个疑惑:如果粗重身和精微身都被放下了,“我”和“我的”这种骄傲态度也消失了,那身体的行为就会要么停止,要么就无法有效地执行——是不是会这样呢?可以这样去除这种疑虑:假设有人把一个东西藏在保险箱里,因为他觉得它是金子做的。但后来,他发现其实不是金子,而是黄铜做的。有了这个认识之后,他可以选择,要么还是把它留在保险箱里,要么就把它拿出来放在外面。不管怎样,事实是,他对这个东西的执着会消失或者剧减。同样地,如果放弃了身体是属于“我的”的骄傲,也不会真的有什么损失。

圣者图卡拉姆说过:“让身体生或者死吧,我对于我的真我自性(Self Nature)有着全然的信心。”如果一个求道者达到了这种程度的确信,那么就会有这样的态度:“体验到了梵乐(Brahmananda),谁还会在乎身体?”拥有这样的态度,才是真的值得赞叹。有一次,一只狗从圣者卡比尔的小腿肚上咬下一块肉来,卡比尔只是说:“要么是狗知道,要么是肉知道。都有可能。”听到这位伟大的虔敬道人如此说,周围的人会有什么感受呢?求道者们不难看出,圣者卡比尔的出离已经达到了何种程度!他彻底地明白,受影响的只是身体,而不是他的真实本性。

虽然圣者图卡拉姆①在失去了整个家庭的时候,也和圣者卡比尔一样,明白真我是不受影响的。但对一个刚开始寻找“我”的求道者来说,在内心中并不一定能有同样不可动摇的狂喜感。如果在神的恩典下,这样的极喜吞没了你,你或许会说:“这些世俗的财产有什么用呢?”并且你不再会去问类似“我的家还能撑下去吗”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了。那时候,你已经培养了一种无动于衷的态度,你会说:“该来什么,就来吧;该结束什么,就结束吧。”

① 图卡拉姆的第一任妻子和他们的独生子都死于一场饥荒中。

但是,求道者如果只是在智力上有了理解——这比亲身体验真我要容易做到——他就会问:“在认知真我之后,在放下了对身体和头脑的顽固骄傲之后,还能履行一个人的世俗责任吗?”为了安慰他,自性上师回答道:“亲爱的弟子,当然了,就算领悟到了身体和头脑都是彻底无用的,一个人还是可以成立家庭、养育孩子,而不掺入对身体和头脑的骄傲。实际上,这些事情将会被很好地照看着。一个人之前所执行的相关职责,还是会被尽责地履行下去。”

你或许会问,这怎么可能?!请用这个比方来理解:去看看护士如何照顾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婴儿,看她怎么表现。她喂孩子,抱着他走来走去,哭了她给予安抚,病了她就悉心照顾,好像她是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一样。如果她喜欢这孩子,甚至会充满爱意地亲吻他。但是做了这么多工作,她还是不会觉得这孩子是她自己的!不管她做了多少,如果孩子的父亲解雇了她,她马上就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这户人家。离职的时候,孩子长胖了,她也不会高兴,孩子如果要死了,她也不会伤心。之所以有这种态度,是因为她对这孩子没有一种“我的”的拥有感。然而,也不能说,因为没有这个“我的”感,她就没有尽责。

让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个例子。比方说,一个受托人管理着一个未成年人的资产,价值超过好几百万卢比。虽然他没有“我的”的所属感,但并不妨碍他履行他的职责,而且他非常有效率、尽责地管理着这个未成年人的资产。只要其职责还没有按合法程序移除,受托人就负有责任,要承担所有后果。受托人并不觉得这些资产是“我的”,因此,如果资产增加了,或者甚至在一场法律诉讼中,判定这些资产并不真的属于这个未成年人,他也不受影响。他的职责就是要好好地看管这份产业,只要还在他的职责范围内。简而言之,合理恰当地履行一个人的职责,在做事的时候,“我”或者“我的”的感觉并不是必需的。

同样地,粗重身和精微身形成了一个基于五大元素的“布包”,然后被当做“纪念品”一样,交付给了人类。作为受托人,你必须尽可能地好好照顾这包东西。如果你疏忽大意,肯定就会遭受失去身体和精神健康的苦果。如果受托人有效地管理未成年人的资产,如果护士也尽心地照顾儿童,他们都会得到丰厚的薪水作为回报。同样地,如果你尽心照顾你的身体和精神,保持它们的健康,你也会得到快乐作为回报。对于追求终极真理,一个健康的身体肯定是有利的。

履行所有这些个人的职责时,必须不带“我的”的感觉。有了这种态度的话,就算身体变胖变瘦,生或者死,都将无喜亦无忧。如果管理未成年人资产的受托人被“我的”感所误导,宣称自己拥有它,并挪用了资产,他就会被关进监狱。在灵性修持方面,和身体的认同意味着忘记了真我,或扼杀了真我。一个被“自己是身体”的观念所束缚的人,解脱的希望是渺茫的,虽然说,在究竟上他也不是别的,只是真我。

从上面的讨论中可以明白,身体和头脑的寻常职责、行为,应该恰如其分地去完成,并没有必要对它们建立一种“拥有”感,或者与之相关联的“我的”的概念。受托人和护士在执行其工作时,并不要求他们要有一种拥有感,而他们的工作也能相当顺利地完成。就是这样,可以不带着对粗重身或者精微身的拥有感,或任何“我的”的概念,而完成一个人——身为人的义务。

第三个身体:因基身

假设我们放下了拥有粗重身以及精微身的想法,并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这两个集合之身是属于一个陌生人的。但我们还是得必须找到“我是谁”或者“我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因基身(Causal Body)的定义。什么是因基身?一旦我们踏入了这里,就是一片完全的黑暗。会不会这个黑暗的无知,就是那个“我”所居住的地方呢?这确实看起来就象是“我”的大本营,并且“无知”似乎是它所拥有的主要特质或特性。当然,还是很有希望在这里找到那个不可捉摸的“我”的,就让我们来找找看吧。

在这里找东西,我们象是被蒙住了眼睛,在因基身中,到处都找不到“我”。在这里,“我”似乎已经放弃了它的“我的”感。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作为“我的”。每样东西似乎都是彻底沉寂的。那个在粗重身和精微身中骄傲地高声宣称“我,我”的“我”,在这里似乎是彻底沉默了。“我”好像在玩捉迷藏的游戏,故意让找它的人找不到。在因基身内,“我”似乎给自己挖了一条黑暗的沟壑,彻底躲了进去,所以每个寻找它的人就会掉进去,不得不放弃寻找。

亲爱的求道者,不要担心。自性上师既站在你身前,也站在你身后,“他”会带你安全地跨过这条黑暗之沟。很多学者和博学之士在此都会掉头而去,放弃他们的探寻,因为他们对自性上师的指导缺乏信心。但是,对你来说,却没有理由像他们一样放弃。你有一个向导,一个非常强大的上师,一个萨马塔·自性上师(萨马塔意为“有力者”,是在究竟意义上,一个知道本具功德的人)。

在这个因基身的黑暗中安住,牢牢地立足在那里一段时间之后,就会隐约听到①一个声音说:“我是这个无知[状态]的见证者。”就这样,会升起一股勇气,想要抓住这个叫做“我”的贼。听到了这个说它是无知的见证者的声音后,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个贼就在这里。他或许就在附近,或者远一点的地方,但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看着无知。”此时,寻找就成为了一种不间断的“看”。怎么做到这个的,下一章再讲。

① 这里的“听到”并不是耳朵听到某个声音,而是采用了比拟的手法,是指求道者会发现有个“见证者”在看着无知。

这个不间断的“见证”,立足于某个超越了空无一物的因基身的地方,也就是在超因身(Mahakarana Body,Great-Causal Body)或者说超越位①(Turya State)之中。当明白了这个,“我”很快就因为找到了自己而无限欣喜。谁能够描述这种喜悦?在这喜悦中,“我”喊道:“我是梵,我是真我明觉(Self-Knowledge)!”

① 吠檀多将人所处的三种状态,分为醒位(jagrat)、梦位(swapna)、沉睡位(sushupti),并且提出了第四态,叫做“超越位”(turya,或记作turiya),但它并不是一种状态,而是醒、梦、睡这三种状态的基底。这种说法,最早见于《歌者奥义书》(公元前六至八世纪),不二论的源头经典《蛙氏奥义书》中也如此采用。这四态和悉达罗摩湿瓦所说的四身(粗重身、精微身、因基身、超因身)并不能建立对应关系,比如精微身和因基身并不等同于梦位和沉睡位。特别是因基身,它和沉睡位的区别,在后文中有详细讲解。其中只有超因身是完全等价于超越位的。

第四个身体:超因身(超越位)

那个说“我”的人,实际上就是见证一切的梵。“他”的本性是明觉(Knowledge),“他”是“我在”(“I Am”)之感。当这种定解稳固之后,就会涌起一股股的极喜之浪。然后,当极喜退却后,看看发生了什么奇迹。继续深入地参询和思考(Vichara)之后,一个人了悟到:“我之本性甚至不是‘明觉’,因为正如我是被无明遮蔽了一样,我也被‘明觉’遮蔽。我本来没有任何‘无明’,也没有任何‘明觉’。无明和明觉都是从‘小我’诞生的,它们被误认为了是我。”藉助如此深入的思考,就能够看到:“无明和明觉都在我之内升起,都指向了我——它们的创造者。因此,明觉是我的孩子,我是它的父亲,作为明觉的父亲,我是先于它,也有别于它的。”

梵①(Brahman)

① 这里的标题虽然是“梵”,但其实已经是“超梵”(Parabrahman),即超越了四身之后的不是状态的“那个”——究竟实相。对“超梵”的讲解,在后文中会展开,此处只是简单概述。“梵”和“超梵”的区别在于,超梵是有确切的定义的——就是“超越了一切定义、超越一切语言的究竟实相”;而“梵”这个词,却没有固定的指向,它是“真实”、“真相”的代名词,根据求道者的层次,会对“什么是梵”有不同的理解。悉达罗摩湿瓦在这里采用的教授特点(在第三章中会讲)是次第性的,当你体会到了某一身时,教授师可以暂时地肯定求道者,说这就是“梵”,等求道者稳定了见解之后,再破除他对这一身即梵的认同。在吠檀多中,“梵”的层次可高可低,有离于一切属性的梵(Nirguna Brahman),也有“有相的”、“有属性的”梵(Saguna Brahman)。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中,悉达罗摩湿瓦会谈到,最高层次的“梵”就是第四身超越位,但和“超梵”相比,依然是不稳定的。“超梵”才是稳定的唯一真实。

当这一系列的深入参询,在内在起作用后,“我是梵”的感觉(Aham Brahmasmi),也就是超因身,或者说超越位的真我明觉(Self-Knowledge),也开始退去,直到最后被彻底根除。于是,“我”就彻底裸露了,没有任何的遮蔽。到达了这个赤裸之地,已经无法向人描述,也无法描述了。如果你想要对在这里找到的“我”进行描述,或许可以用尽所有字典里面的所有词语,但也不是“我”。这里的这个“我”,只能够靠“非此,非此”①来表达。它就是“那个”——照亮了一切可以被称呼为“此”的“那个”。你可以用语言、句子试图来描绘它,但都不是。不管引生出什么涵义,即便你把它们当做是对“我”的描述,但都不是。如果你不明白现在这些话,那你必须放下语言和概念,沉入深深的“大寂静②”(Deep Silence)中,去看“我”是谁。

① 奥义书中认为,究竟的“梵”是不可能直接认识的,只能通过否定一切可以指认的对象来了解和描绘,即“neti,neti”(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这一否定的方法,得到了商羯罗的强调,成为不二论吠檀多的一大特征。

“要认识梵这种最高实体,就要藉助否定或‘遮诠’的手法。如《迦塔奥义书》(Katha Up.)6,12中说:‘它(梵或阿特曼)是不能用言语,不能用思想,不能用视觉来认识的。’《广林奥义书》4,5,15 中说:‘我(阿特曼)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它是非把握的,因为它不能被把握。’《由谁奥义书》(Kena Up.)2,3中说:‘那些(说他们)理解它(梵或阿特曼)的人并没有理解它;那些(说他们)没有理解它(梵或阿特曼)的人却理解了它。’也就是说,作为最高实体的梵,它本身是不能有具体属性的,有具体属性的东西是一般的事物,如果你将具体属性看作是梵的属性,那就证明你没有了解梵究竟是什么。只有在不断的否定梵有具体属性的过程中,人们才能体悟到梵为何物。”
——姚卫群《奥义书与大乘佛教中相关思想比较》,载于《法音》2008年第12期

② 悉达罗摩湿瓦在下一章的开头解释了“大寂静”,即实相。

第三章:详细地审视四身

次第性的教授方式

到目前为止,在搜寻“我”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把四身里里外外都看遍了,也找不到一丝“我”的踪迹。的确,超越了四身,远离了语言之后,“我”消失了,甚至是“我”和“你”的概念都不存在了。但是,只是保持安静①,而把这个误认为就是“大寂静”(Deep Silence)是不行的。讲到现在,粗重、精微、因基和超因身都已经被粗浅地描述过了,接下来必须要详细地审视四身的所有方面。除非能够彻底无误地理解,并且让这种理解成为了一个人本性的一部分,否则求道者是没办法达到这个“大寂静”,即实相的。现在就让我们来仔细地审视一下四身的各个方面吧。

① 超越了四身之后,实相是离言绝相的(即“大寂静”),但如果只是字面上理解“大寂静”,有意地保持安静,并不等于超越了四身。

必须要知道,这四身是一个人必须攀登的四级阶梯,这样才能登到第五级“大寂静”(Nihshabda),那里一切言语皆寂。一级级地走,求道者肯定可以抵达旅程的尽头。但是,如果错过了几级阶梯,太早地就把脚跨到了上一层,那么就有可能失去平衡,坠落下来。因此,只有彻底地理解了一种身之后,求道者才可以继续去了解下一个身。如果不运用这种次第方法,太仓促地跨上阶梯,很容易会产生疑惑。因为有疑惑,就没办法得到真正的领悟,求道者就有可能错误地理解“大寂静”和三摩地之间的微细差别,也会误把无明(Ignorance)当做是明觉(Knowledge)。

打两个比方:想想一个陀螺的顶尖,一种情况是陀螺没转动时,另一种情况是它在飞速旋转,但看上去不动;或者想一下,一种情况是彻底的黑暗,另一种情况是因为强烈光亮导致的眼前一黑。虽然乍看上去在表象上都很相似,但其实这两种状态有着天壤之别,它们的用途或者能力也是不同的。如果一个人按照次第,一步步地去领会,那么就会对所讲解的微细差别没有困惑。在这里,慎重起见,要先让读者们了解一下古代经文中所用的讲解主旨的方法。目的是为了能够说服求道者们,即使在面对经文中针对某一特定要点貌似矛盾的论述时,也不会留有任何疑惑。因此,我们必须首先描述一下古代经文中所使用的讲解之法。(在吠陀经中,这经常被称作“基本前提”。)

当向求道者讲解一个主题时,首先要描述主题,说明它的重要性。然后强调,如果这一主题能被正确地理解,那么就会有巨大的回报。接下来,一旦求道者彻底地了解了主题,这位采用古代经文方式讲解的老师,在进入下一步、讲解下一个主题之前,应该要先让求道者牢牢记住,之前他所理解了的主题是彻底无用的。这样,接下来要教的主题的重要性才能给求道者留下深刻印象。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除非一开始就告诉他一个主题的重要性,并且保证会有某种回报来作为激励,否则一个人是不会有动力去努力理解一个主题的。然后,也要告诉求道者,他刚学到的东西是无用的,从而,这个主题就会被自动地放下,求道者会热切地渴望去理解下面要学的东西。

吠陀母①(The Mother Shruti)把一个求道者的心理背景考虑了进去,先告诉他,食物是梵,激励他为了得到食物而努力。然后她给他时间去抚爱、摆弄自己的粗重肉身,告诉他,粗重身就是梵。然后再解释说,粗重身产生的所有快乐体验,实际上是被精微身所享受到的。她指出粗重身只是一具尸体,并告诉求道者,尸体是根本不可能享受任何东西的,除非是精微身。这样,就说明了粗重身是无用的。

① Shruti,或Sruti,指的是天启经,即被视作是梵天启示给圣人而口传记录下来的经典(吠陀)。这里将吠陀拟人化,称之为“吠陀母”。

然后,解释了意(mind)、智(intellect)、感官和由命气(Pranas)构成的鞘①(sheath),说这个精微身是梵。并讲明它比粗重身更大、更广阔。就这样,吠陀经强调了精微身的重要性。

① 五鞘又名五覆,指的是如同剑鞘一样,在真我之上的覆盖。从粗到细分别为:身鞘、气鞘、意鞘、识鞘和乐鞘(也名喜悦鞘)。这里指的是“气鞘”。

然后,讲解因基身:它是沉寂不动的,比精微身更加广阔。它吞噬了精微身。然后说因基身是梵,并对求道者说:“你自己已经成为了广阔的因基身。”但因为因基身被视为无明,是彻底黑暗的,所以还是不能最终宣称它是“真我”。因此,求道者被迫去更深地探究到超因身。这个超因身更为辽阔,正是从这里发出了“我是见证者”的声音。到达了这一步,超因身,或者说超越位,才被彻底地探究、审视完毕。

以这样的方式,吠陀母在确定某个身是梵之后,又把这些身一一抛弃。到了最后,当她要面对,并解释不变、无属性的梵(Nirguna Brahman)的时候,她就表示无法描述它,只能重复这句话:“非此、非此。不是无明、不是明觉,这才是梵。凡是你所称呼的梵,都不是梵。”靠这样否定的方式,吠陀母称超越四身的梵为“那个”。

以上所讲的原理是这样的:当宣说一个身比前一身要大的时候,并不是说它就比它高级。拿针来打个比方吧,用来缝麻袋的针比用来缝棉布的针粗,但是它又没有比用来钻孔的铁钻大。这就表明了所谓的“大”“小”,在一个东西上,是没有固定意义的,要把它和其他的东西比较之后,才能判断。这里是同样的道理。在依次列举食物为梵、粗重身为梵,然后精微身、因基身,最后超因身为梵的这一过程中,后一个是大于前一个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给出教授,阐明在所有这些身中,其实没有一个是梵。虽然每次讲解时,都说后一个状态和前一个相比,要更高、更广阔,但它依然不是梵,而且,超梵(Parabrahman)是绝对独立,超越了所有这四身的。

当使用以上提到的方法来讲解一个要点时,有必要清楚地了解被描绘为梵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描述它呢?用某种特定的质量来描述梵,又能走多远呢?而且,为什么曾经被称为是梵的东西,在之后又不容分说地被否定,不被认为是梵了呢?——正确理解这点是很重要的。比方说,要教一个不会烧饭的人去烧饭,跟他说首先要在盛米的锅子下面点火。过了一段时间,会跟这个人说,该把火灭了。很自然,这个人会有疑问:为什么两个指示是相反的?他的老师就会解释说:“亲爱的,在米饭还没有煮熟之前,是需要在锅下面点着火的,但是饭做好之后,就得把火灭了,否则就要烧成焦炭了。”

这就是为什么任何修行方法只在达到它的目标之前,才是需要的。否则,只会让人精疲力竭,得不到更多的好处。所以,当被称之为梵的精微身被彻底地审查、理解了之后,称精微身为梵的做法也就失去了价值,就必须要更进一步,来审查下一个东西,继续寻找“我”。这表示,有时候我们给某样东西标一个价格,或者给予它一定价值,只是为了达到某些特定的目标,而我们给出的价值并不一定就是那个东西的真正价值。比方说,人的一生中可能有些时候,你不得不管一头蠢驴叫“叔叔”,驴得到了如此的尊重,是因为你先前的一些行为,使你不得不这么卑躬屈膝。

同样地,因为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本性,某人可能遭受巨大的灾难。所以,必须从灾难或者障碍中解脱出来,而这种灾难就象是落入了鳄鱼之口一样。如果你是靠对鳄鱼献媚说“您的背真光滑啊”①而逃脱的,这是否真的意味着鳄鱼背就像羽绒床垫一样柔软呢?该去问问从鳄鱼口逃生的人[,他们是否真的这么觉得]。摆脱了四身的束缚,就象是逃离鳄鱼之口——虽然四身曾经都暂时性地被称为是梵。

① 对鳄鱼的恭维,就象是在超越四身的过程中,肯定每一身就是梵一样,只是暂时性的。

以上是在说讲解所用到的方法,我们现在要来看看对四身的具体讲解和描述。

开始审视

粗重身的本质是广为人知的。它就是一堆血肉的组合,能被手摸到。大家都很熟悉它,不仅如此,每个人还充分地使用了它。[人们错误地以为]粗重身就是“我”,因此,所有发生在这个身体上的烦恼和欲望,都是“我的”。相应地,身体的皮肤或黑或白,童年、青年和老年的不同年龄段,都属于这个“我”。身体和种族、宗教、房屋、田地以及财富的关系,都是“我的”——这是每个人类通过多次轮回已经学会的东西,而且掌握得很好。实际上,他是如此精通,以至于做梦的时候,他还会说自己是“某某”。因此,没有必要再教,这堂课已经被他一遍遍地学习过了,已经非常坚固地植根在他的心里。所有人类都稳稳地靠着这个粗重身而立足。这个粗重身的状态,就是“醒位”①,在这个身体内,一半是遗忘,一半是记忆。而世俗行为的特质,或者说罗闍②(Rajoguna),在粗重身中占主导。以上这一基本的讲解,已经足够让人了解粗重身了。我们现在去看下一个,精微身。

① 一般人日常中所处的三种心的状态:醒位,梦位,沉睡位。只有在醒位时,粗重的肉身才会被体会到。

② 三德(guna),即明(萨埵,Sattva)、动(罗闍,Rajas,或记作Rajo)、暗(多磨,Tamas)。印度诸教认为三德是一切事物的三种基本属性,是世界多样性及其运动变化的决定因素。萨埵,以轻光为其相,其功用在照别;多磨,以重覆为其相,其功用为系缚;罗闍,持动为其相,其功用为造作。后面会讲到,粗重身、精微身、因基身中的主要特性,分别为罗闍、萨埵和多磨。

就像之前说过的,精微身是一个委员会,它由一系列的感官、命气、意、智所组成,位于“内根”①(Antahkarana),它们一起形成了一种精神世界,或者说“梦幻世界”,只有当闭上双眼,可见的世界变得不可见了之后,这个世界才可以被看到。经过一些思维和审查,就能发现,精微身实在是非常特别的东西,而所有粗重身的行为都是听命于这个精微身的。确定一个概念,比如“某样东西是这样的”,这被称为“定解”(Sankalpa);疑惑,或者说认为“某样东西不是这样的”,被称为“分别计度”(Vikalpa)。精微身就是这样,总是不断地呈现出这种相反的认知,以及互相矛盾的念头,它的状态是“梦幻”的。持续的记忆是精微身的标志性特征,“觉知”(awareness)或“萨埵”(Sattvaguna)是它的主要的特质。

① 后文第五章中,英译者对“内根”有详细解释:悉达罗摩湿瓦在他的很多谈话中经常使用这个词,所以需要对此有基本的解释。通常它被认为是“能知之基座”(Seat of Consciousness),是从无形的存在(Formless Existence)中升起、迸闪出的精微的显现。从无属性的能知(Consciousness)中产生了属性,这些属性的变化,就是它的特性。可以说它是意(mind)的起源,或者是一个人最内在的意或心(heart)。它产生了对客体化的确认。它是意最精微的部分。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曾经说过:“所有人的内根是一样的,而他们的意是不同的。”在全文中,这个词被统一翻译成Inner-Mind。

在以这种方式了解了精微身之后,求道者成为了这一身体。当他一只脚牢牢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后,另外一只脚就从前一级台阶移开了,然后也站在了第二级上。这样,一个人就彻底地离开了第一级台阶。当他跨过一个村庄的边界,踏足于下一个村庄的范围内时,第一个村庄就被抛到身后了,他也就成为了第二个村庄里的行人。同样地,为了恰当地理解上面讲述的精微身,当求道者牢牢立足于这一阶段的时候,他必须要把脚从粗重身上彻底挪开,这样才能够将这一理解落实到实践之中。当粗重身被抛弃的时候,求道者应该切断和它的所有联系。

但是,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要跨越这些台阶,每个人都只有两条腿:一条腿是学习,另一条腿是把学到的东西加以实践。要把两条腿都从粗重身的台阶上移开,并踏在精微身的台阶上,这意味着一个人必须超越物质肉身。当一个人把粗重身的骄傲和拥有感都抛下,以精微身的拥有感为傲时,他必须要说:“我只是精微身。”只有体验到了这个,才意味着粗重身被舍弃了,取而代之的是把精微身当做了“我”。当求道者达到了这一步时,之前的一步就被抛弃了,他现在接受:粗重身并不是“我”,“我”和粗重身毫无关系。粗重身上的各种变化和它的各种特征,比如肤色是黑是白,都不再被视为“我的”。没有任何粗重身的特质是属于我的,因为我只是精微身。反之,这也意味着精微身的特质(感官、命气、意、智、“我在”之感,等等)是不具备粗重身的特质(胖瘦、皮肤黑白、年轻或衰老等等)的。应该明确的是,“我”只是具有精微特质的意和智等等。如果求道者勤奋地加以学习,他的双脚会牢牢地站在第二级台阶上,他会失去对粗重身的骄傲感,也不会认同于粗重身。他会对粗重身的所有特质和状况都无动于衷。

第三级台阶是高过并超越精微身的,它是因基身,或者“无明”。因基身是“纯粹的遗忘”,是由无明这一特质,或者说“多磨”(Tamaguna)占主导的。在因基身中,没有一丝念头会想到粗重身或精微身的存在,它和二身完全没有了联系。因基身意味着对一切东西都没有了觉知。这就象是深睡无梦的状态,但又并不是深睡无梦。因基身是难以理解的,但去理解这一状态,是非常重要的。那些宣称已经明白了“无”(空无;空)的道理的人,来到这一状态时,转身就走了,他们说前面什么都没有。

按照西方哲学家的观点来看,因基身是“不可知”或者“空”的状态。这个状态是没有任何念头、想象和疑惑的,通常被求道者误以为是三摩地①(Samadhi),并认为这就是没有概念和特质的梵(Nirvikalpa Brahman,无分别的梵)了。当达到了这个空或者什么都没有的状态时,一个人可能就会有虚妄的满足,会说“今天我见到了梵”。在一个念头消失,而下一个念头还没有升起之间的间隙或停顿(就像两个念头之间的空白,或者入睡前,清醒消失了之后的那个停顿),是一个纯粹遗忘的状态。这就是经文中所称的“喜悦鞘”②(Anandamaya Kosha)[,也正是因基身]。在因基身中,所有的混乱、挣扎和无尽的思绪波浪都停止了。因此,在这第三身上有一种平静感,是在其他两个身体上找不到的。的确,求道者会体验到某种喜悦,但这并不是究竟宁静,甚至真正的极喜也算不上。人们必须好好地理解这一点。这个因基身是所有神祇、魔鬼、每个人类的自然状态。因基身的状态,就是“遗忘”的状态。

① 三摩地(Samadhi),指禅修时达到的心不散乱的等持状态,又译三昧、禅定。

② 根据吠檀多的理论,有五鞘(又名五覆)重叠覆盖在真我(Atman)之上,就如剑鞘一样,才形成了个体的人。五鞘分别由粗糙的物质要素(anna)、生命力(能量、气〔prana〕) 、意(manas)、识(buddhi)和喜悦(ananda)构成,因而得名为:身鞘(Annamaya Kosha)、气鞘(Pranamaya Kosha)、意鞘(Manomaya Kosha)、识鞘(Buddhimaya Kosha)和喜悦鞘(Anandamaya Kosha)。

因基身的主要标志或者特征,就是忘记所有一切。举例来说,除非一个人忘记了一切,否则他是无法进入沉睡的。说“我睡着了,但是我记得某些事情”,实际上是在说“我还没睡着”。要真正地沉睡,意味着一丝一毫的事情都不记得。同样地,在清醒的状态中,忘记了所有一切,就是进入了因基身。那个你不知道任何事情的状态,就是进入了因基身的状态。就像前面提到的,这是人类的自然状态。

就算是最为博学的学者也不知道人类的本性——更别说神(湿婆,Shiva)的本性了。为了让一个人彻底明白人类的这个“遗忘”的状态,[圣者们]就传授了学习这种“停顿”(pause)的方法。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很难的话,那就是彻底地稳固在遗忘的状态,完全彻底地了解它。在一个人的修行之路上,达到这点是非常重要的,需要求道者相当努力。圣者们也非常强调这一点。

两个状态之间的“停顿”,不是别的,就是“纯粹能知”①(Pure Consciousness)。一个“寂静者”(牟尼②,Mouni)的状态,是[心里]连一个字(word)都不会冒出来的,就算升起了,他也不会让它的意义升起,而只是让它就这样滑过。当出现言词,并允许它在内根(inner-mind)上印下它的意思的话,世界就诞生了。忽略言词,不要让它携带任何信息去留给头脑,这就是消除世界。当言词不再给头脑充电让它活跃时,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能知之力”③(Pure Energy of Consciousness)。持续不断地体验这一状态,就被称为“寂静位”。

① Consciousness有时也指“能知之力”(Chaitanya),但除非是英译者特别注明,否则Consciousness就是指“能知”(Chit),强调的是觉知中能了知的那个能力,即“见分”。而Knowledge,“明觉”,也是觉知,但强调的是觉知照了万物的那个特性,即“明分”。“能知”(Consciousness)和“明觉”(Knowledge)都属于觉知(awareness,knowledge)中清净的那部分。详情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著作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

② 又记作muni,意为寂默、寂,也是对圣者的一种尊称。

③ 这里因为有Energy一词,所以Energy of Consciousness 就是指“能知之力”(Life-Energy,Chaitanya)。

已经跨越了第一和第二级的求道者,现在要踏足到这第三级了,他会被告知,这一级是纯粹能知的状态。但是,他的印象却是,这一状态是纯粹的空,并且,他把这个空当作是梵,而无法见证到这个空①。然而,当求道者迈向第四级的时候,他开始往回看第三级。由于无法在因基身的空中看到任何东西,他想知道为什么师父要教他站在这个空无一物,而且根本不存在的台阶上。其中的原因是,一旦知道了纯粹能知,所谓的“无明”就毫无踪迹了,所以求道者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到底“遗忘”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了②。一旦明白了,求道者的心中除了只有纯粹能知外,不会升起任何其他变动③(modification)。

① 处于因基身时,如果求道者关注在对境上,就会误以为这里只有空;他需要去留意看着这个“空”的觉知,这个觉知在旁观着这个“空”,它就被称为“纯粹能知”。需要注意的是,严格来说,彻底处于因基身时,是不可能去“留意”任何事情的,“留意”是属于精微身的范畴,因基身中只有“遗忘”,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求道者在刚进入因基身之前,试图用精微身的精微觉察去“留意”的话,会导致从因基身中退出来,第六章中悉达罗摩湿瓦就谈到这个问题。那到底要怎么做呢?求道者请在具格老师的指导下实修。

② 一旦求道者开始关注因基身中旁观着、见证着“空”的那份觉知,就跨越了因基身进入了超因身。一旦进入超因身,就再也没有机会可以稳定在因基身中。所以如果提前进入了超因身就意味着丧失了真正了解因基身的机会。

③ 纯粹能知是从究竟实相中升起的最初的“变动”(modification),即“原初幻觉”(Moola Maya)。罗摩达斯《给弟子的忠告》一书中说:“就像无形的虚空中产生了风,原初幻觉就是无形无相的梵中产生的最初的变动。”(第9章,第6节)

明觉(Knowledge),或者能知(Consciousness),在求道者那里展现为两种形式:

  1. 当一个物体出现在能知范围内时,明觉就成为了“有客体的明觉”,这份明觉体现在一个人对客体对象的认知中。
  2. 当没有客体①时,就是“无客体的明觉”,或者“纯粹能知”。

当有客体的时候,被称为“有客体的明觉”。当没有客体的时候,就只有“明觉”,这就是纯粹之觉,或者纯粹能知(Pure Consciousness,Pure Knowledge,或者Pure Awareness)。求道者的心中,除了这两种明觉外,不会生起其他的[明觉的]变化相。在纯粹能知中,对求道者来说,“无明”这个词是没有意义的。在他那里,“遗忘”④[的状态]是不可能的。能体验到的,要么就是客体性的明觉,要么是没有任何客体的纯粹能知。

① “没有客体”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在所有的心的状态中,并不可能有一个状态是没有客体的。就算是在因基身中,也有一个所对的黑暗的“空”,或者那个彻底的“遗忘”,作为客体。如果谈广义的因基身,比如两个念头之间的“空白”,这里也不是完全无有客体或对境的。所以,“无客体的明觉”,或者“纯粹能知”只出现在第四身中,即超越位。而超越位不是一个状态,它是前面三种身、三种状态的基础和见证者。读者也可以把这里的“客体”理解为狭义的、具体的物体,或者心念等。

② 英译者用打引号的Knowledge来代表第四身超越位的明觉,也就是纯粹能知。下文中,凡是加引号的“明觉”,就代表是第四身超越位。

③ “纯净明觉”(Pure Knowledge)、“纯净之觉”(Pure Awareness),都等同于“纯粹能知”(Pure Consciousness),都是指第四身超越位。

④ 就是指因基身。

向求道者展示因基身的状态只是无明、空,一种遗忘的状态,或者说是一个没有什么东西可抓、可带走的状态,这是为了引导他找到纯粹能知这一事实。类似的是,[教几何的]老师为了让学生了解一个“点”①是没有长度、没有宽度的,作为演示,就会在黑板上画一个巨大的、夸张的点。同样地,这里也是如此说明了这个“点”。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没法解释下一个层次了。因此,求道者对自性上师要有全然的信心,不要有任何反驳和质疑,并理所当然地确信,存在着一种遗忘的状态。接着,他就该开始练习传授给他的东西,并开始忘记每一件事情、每一样东西。必须要明白的是,因基身是前面两个身的起因,所以才叫做“因基身”。

① 这个比喻非常精妙,对于证悟之人,因基身的无明黑暗被摧毁了,就丧失了充分了解因基身的机会(下文会谈到)。所以,为了让学生充分地了解因基身,老师会要求学生(在获得真我明觉之前)努力地安住在因基身上。就像数学上,“点”其实是没有长度、大小,没有维度的,但老师为了让学生了解“点”,故意会把它画得大一些,夸张一些。

这里会拿舞台上两侧的幕布作比喻,它被称为“侧幕”,演员们从那里亮相,之后又消失到那里。因基身,是一个人的天然状态,就象是舞台上的侧幕一样,是以“遗忘”的方式存在的。从幕布的后面,所有的记忆显现出来,然后又消失。当我们在记起来之前,说“我把某件事忘记了”,是指那件事藏在了遗忘的状态中——它能从那个状态中浮现出来,就能证明这一点。与之相反的是,我们[刚才还想起来某事,现在却]说忘记了,这就意味着那件曾经在脑海中的事情,现在消失到了遗忘的幕布之后。在忘记之前记得,在记得之后忘记,这是“遗忘之国”中形影不离的一对伴侣。所有念头的沉、浮都是发生在这个“遗忘”的子宫之中,这是全人类的共同基础。正是因为这个“遗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无明无知的,并努力地想要获得知识。在这场挣扎中,大部分的人很不幸地只获得了世俗的知识,因而错过了“真实本性”的真知。

在用上述方式介绍因基身的时候,自性上师会告诉弟子:“亲爱的,你不是粗重肉身,你不是精微身,你应该把自己认同于因基身。”对于一个处在这一阶段的求道者来说,这意味着他应该感到“我绝对不是粗重身,我也不是精微身。因此,所有在精微身中生起的梦境和疑惑,都不存在于我之内。我是全然的‘遗忘’,没有任何概念和想象。那些在命气(Pranas)中生起的,身体的出生与死亡、悲伤和诱惑、苦与乐、饥与渴,都无法碰触我。荣誉与耻辱只是头脑中的概念,肤白、肤黑这样的特质只属于肉身,而我并不是这些。没有任何东西能附加在我之上。我是‘遗忘’。”①

① 拉玛那·马哈希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在无梦的深睡中,不存在的东西就不是真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致力于这一课,直到坚定地安住在“遗忘”状态中,没有任何想法或执着,让它成为我们的本性。这样,一个人就能体验到,自己彻底摆脱了粗重身和精微身的所有特征。当这种训练——体验自己就是“遗忘”——被牢固确立了之后,求道者当然就达到了第三阶段。稳定于这一“遗忘”中,求道者就有资格继续下一步,进入超因身(Mahakarana Body),即超越位。

然而,在进入到下一阶段之前,必须要提到,虽然因基身和沉睡很相似,但却是一个和沉睡非常不一样的状态。在沉睡中,所有的感官都休息了,没有任何活动,因此,也就感受不到任何感官对境。在沉睡中,所有的众生都享受着回到本性的喜悦,但却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本性。

一旦从沉睡中醒来,每个人都会说这两句话:“我睡得好香”和“我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这样,每个人都表达了来自于自己本性的满足和喜悦,也表达出他们对此的无知。通过这两句话,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表达了他其实已经觉察到了无明,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但却证明了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觉”①(Awareness)存在。当然,就算在沉睡中体验着真实的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出了它。

① 英译本中awareness一词首字母大小写所代表的意义不同。首字母小写时,指“觉知”,首字母大写,是比一般意义更升华的层次——指纯净、纯粹的觉知,即“觉”。详见“译者后记:印度吠檀多英文译著中易被误解的两个关键词汇”。

在沉睡中,你无法体会到那里当下存在的“觉”。比如,假设有个人是一堆金币宝藏的继承人,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每天晚上,他就地而睡,天亮了就去乞讨过活。对他来说,这堆宝藏就好像不存在一样。同样地,每个人进、出自己的真实本性,深入其中,享受极喜,但在这过程中,却完全不认识自己的真实本性。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沉睡不可能成为“认知真我”(Self-Knowledge)的途径。也无法通过沉睡,认识到一个人的“真实本性”。在沉睡中,求道者没有能力去学习这个状态。然而,“遗忘”的状态就不同了。

要学习遗忘,就是要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享受沉睡的状态。如何去享受这一清醒的沉睡,是要靠自性上师的教导的。水里的鱼是怎么睡觉的?只有你投生为鱼类,才能知道该怎么做。鱼类沉睡的时候,要如何才能不被灌进眼睛里的水刺激到?这个奥秘也只能当你投生为鱼时,才能知道了。同样地,一个人完全清醒的时候,怎样体验和理解这一沉睡状态呢?只有成为自性上师的真正心子(Guruputra),才能明白。

因基身,其本性是遗忘,它无非就是一个非常深的睡眠。然而,以上所描述的,是在醒位阶段,在知情或者有意识的情况下,体验到内在的寂静。它不是那个“无知无觉”的沉睡状态。在“无知无觉”的沉睡位,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真我的本性可以通过使用醒位时体验“遗忘”的方法来了解,这就是三摩地和沉睡位之间的区别。

虽然人们认为“遗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实际上,在一切都被忘记后,留下来的是“明觉”①。这一“明觉”只能通过学习“遗忘”来理解。

① 这个明觉指的就是第四身超越位,即“纯粹能知”。

这一遗忘的状态是存在的,是必须被理解的。沉睡和遗忘都是由“多磨”(Tomaguna)造成的。可以做个类比:煤和钻石都是炭原子构成,这就说明煤和钻石只不过是炭的两个不同面向。虽然如此,但是二者的价值相差甚远。都是由炭组成,为什么钻石光亮璀璨,煤炭却又黑又暗呢?原因就在于同样的成分在二者中的比例并不一样①。同样地,沉睡和“遗忘”,二者中无明的比例并不同,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沉睡中,感到了无边的浓重的无明,而在遗忘中,只是很薄的无明。

① 这里仅是个比喻而已,可能悉达罗摩湿瓦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化学。其实煤和钻石的主要区别在于碳原子排列所组成的结构不同,而且钻石的主要成分就是碳元素,而煤中除了碳元素外,还有其他的元素。成分的比例的确也是不同的,但不是主要区别。比如钻石和石墨相比,都是纯粹的碳元素,一个亮一个黑,主要的区别就是结构的不同。

当沉睡变得越来越浅时,清醒状态就开始萌芽。一个人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刚开始还是微微处在睡眠的影响下,有点迷糊,然后慢慢地清醒。这一状态是因为睡眠开始褪去,或者说变薄。当清醒状态彻底浮现出来,睡眠就终结了。沉睡就象是罩着真我之灯的一块漆黑的厚布,而我们正在审视的因基身或者遗忘状态,是像一块透明的薄布。这表示,在沉睡和因基身(遗忘)中,一样都能享受到极喜,但是从了悟一个人真实本性的角度来说,沉睡是毫无用处的——这就象是要繁衍后代,却去和一个不孕的女人做爱一样。在遗忘状态中,去学习这一“喜悦鞘”,能让人快乐,也是抵达了知一个人“真实本性”这一目标的必要步骤。

说了这么多,我们现在来观察一下超因身,或者说超越位,它是在学习了遗忘之后产生的“明觉”带来的。这里,让我们稍微离题一下。那些按照室利·自性上师·包萨赫伯·马哈拉吉①的方法,持诵传统咒语的求道者,可能在这里会有疑惑。学习因基身,意味着他必须学会忘记所有东西。这是不是意味着也要忘掉重复上师传授的咒语、以及半闭双眼看到的颜色、形象②呢?答案是:对!忘掉!你必须要这么做。在这么做之前,当你还在念诵咒语,看着面前的颜色或者形象时,求道者必须自己检查自己,确认纷扰的心念和窃窃私语都停止了,彻底消失了。

① 包萨赫伯·马哈拉吉(Bhausaheb Maharaj,1843-1914)是悉达罗摩湿瓦的师父,因敕格里传承( Inchegeri Sampradaya)的创立者。他的教授以持诵咒语、观看圣像为主。据悉达罗摩湿瓦的弟子冉吉特讲述,包萨赫伯教授的是渐修的“蚂蚁之道”,而作为弟子的悉达罗摩湿瓦在包萨赫伯过世六年后,独自禅修,获得最终证悟,此后就开始对众教授顿悟之道,即“飞鸟之道”。

② 包萨赫伯教授的传统持诵方式需要观想面前的本尊画像。

当你以放松的姿态,半闭双眼,关注鼻尖,除了重复咒语和观看形象之外,不应该出现任何其他的语言或者形象。做到这一点之后,甚至这个也要忘掉。用来清扫垃圾的扫帚,在把家里角角落落的垃圾都清扫出去之后,就不该再握在手上了。最后,甚至要把扫帚都丢掉。自性上师传给弟子咒语,是作为一种训练。他给了弟子咒语这个工具,让他清扫掉一个人无量轮回中积累起来的各种垃圾——它们以疑惑、恐惧、臆想、概念的形式出现。这个咒语的工具帮助求道者学习怎样专注,集中他的注意力,使得头脑变得精细。为什么要用这个工具,什么时候要把它丢掉,现在都已经解释清楚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什么是第四身,超因身(Great-Causal Body)。(在吠檀多教授中,超因身也被称作超越位〔Turya State〕,或者叫“存在-能知-极喜”①〔Sat-Chit-Ananda〕。之所以叫超因身,是因为它是超越了因基身的限制的。)它是其他三身之父。在印度传说中,国王迦那卡②(Janaka,意为“创造者”)是一个“无我之人”(Videhi,字面意义为“没有身体的人”)。他有个女儿叫迦娜绮③(Janaki,意为“觉”〔Awareness〕)。这个传说故事告诉我们,国王迦那卡就是第四身,超因身。这表示了“能知”(Consciousness)是没有身体的,虽然实际上身体还存在着——这就是第四身的“明觉”(“Knowledge”),就是国王迦那卡。从他之中,创造出了女儿迦娜绮(“觉”)。和之前三个身体相比,第四身是一个没有身体、没有任何限制的[非]状态④,以“明觉”为体。然而,这并不是说前面三个身体中就没有明觉了。

① 超因身或超越位之所以也被称为“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Existence-Consciousness-Bliss),是因为“存在”、“能知”、“极喜”是它的三个面向,或三个特征。

② 国王迦那卡,是古印度吠陀时期毗提诃国(Videhas,大致位于现在印度北部比哈尔邦)的一名贤明的国王,他虽然身处王位,但热心求道,是八曲仙人的弟子,著名的《八曲仙人之歌》(即《阿什塔夫梵歌》)是八曲仙人对他的教授。

③ 根据某些版本的《摩罗衍那》传说(特别是马哈拉施特拉邦流传的传说中),摩罗的妻子悉多(Sita)是国王迦那卡的女儿,又名迦娜绮。悉达罗摩湿瓦在讲法中,常将《罗摩衍那》的故事作为灵性修持的寓言来讲解,他曾提到,悉多代表着和平,罗摩(代表真我)战胜了魔王罗波那的军队(代表感官的对境)后,才能把悉多带回故乡。

④ “有限制”就是指有客体对境,而“无限制”就是没有任何客体对境。严格来说,并不存在一个心的状态是没有任何客体对境的,所以说“无限制”是一个抽象概念,“无限制”也不可能是一个心的状态。中译者在“状态”之前加了一个“非”字,来强调第四身超越位不是一个状态,它是所有状态的基底。

不管是在不安还是宁静的状态中,明觉都是一样的。在宁静、散乱状态中,哪怕沉溺在客体性的认知的洪流中,明觉都是纯净无染的。在所有的状态中,明觉是“一”,是不变的。但是,在前面三个身体中的觉知是杂染的觉知①,或者说是受限的、客体性的觉知(objective knowledge)。在超因身中的明觉,是三德均衡的,是能够被体验为“纯净明觉”②的。

① 觉知可以被杂染,但明觉无法被杂染。

② “纯净明觉”(Pure Knowledge)等同于前述的“纯粹能知”(Pure Consciousness),都是指第四身超越位。

不管明觉是在均衡还是不均衡的状态,明觉总是明觉。但是,就它的状态而言,是有差别的。因为和某些特定的明觉状态认同了,一个人就可以在 “不二明觉”(One Knowledge)[的各种状态]中看到各种差别,并作出各种区分。举例来说,在各种甜品,比如糖球①、油炸酥或者奶冻中,尝到的甜味都是糖,但因为是在不同的外形中,我们就说“糖球是甜的”,“油炸酥是甜的”,“奶冻是甜的”——只有当我们尝过了没有和其他配料混合的纯糖,我们才会说“糖是甜的”。如果有人听了对糖的描述,然后拿到一颗糖球,并被告之糖球里面的甜味是糖,那他永远也不会了解糖的真正性质。然而,如果给他的是不与其他配料混合的纯糖的话,他就会确切地知道什么是糖。

① 糖球(laddoos)、油炸酥(jilebis)和甜奶冻(basundis)都是印度地区常见的甜点。糖球由油、面粉、核果碎片等做成丸子状,经油炸而成,最后沾上糖浆。通常是节庆、供奉时的食物。油炸酥,是圆形罗圈状的油炸甜面食。奶冻是将牛奶小火煮到变成炼乳,加糖、豆蔻等香料调味。

这个例子说明了,为什么“明觉”在前三个身中,无法以其原初状态①被体验到,因为它总是处在某种形式的限制中。在前三个身中,它只能作为客体性的觉知被体验到。在第四身中,在前三个身中不可见的那个非客体性的纯净的明觉,以其“纯粹本性”的姿态而闪耀着。这就是为什么求道者必须要被带到超因身的原因。当纯净明觉,或者说“纯粹能知”被认出了,那么就算它和客体性的觉知混杂在一起,或者是处于任何其他的状态,求道者都会很正确地明白,那个被称为“世界”的实体,并不分离,或有别于“真我明觉”。

① 明觉的原初状态,就是第四身,超越位。因为超越位不是一个状态,所以这里的“明觉的原初状态”可以理解为“明觉的原初形态”,或“明觉的原初形式”。

就算每个状态来来去去,但对这些状态的见证是无有来去的。那个看到了粗重身肤色的深浅不同,看到了身体的童年、青年、老年的人,也就是那个看到了精微身所有概念、臆想、幻梦和疑惑的人。这同一个见证者也看到了彻底没有概念、想象和疑虑的因基身——那个见证到了所有这三身的见证者,是永远醒着的。

有这么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有怪病的女人,她的每个孩子,一出生就会死去,还来不及看到自己母亲的脸,更别提自己的哥哥姐姐了,因为哥哥姐姐们在这之前也已经死了。这女人生了很多孩子,都是这样——一出生就夭折了。在埋葬了所有的孩子之后,这女人就一直留在原地。没有哪个孩子见到过另外一个孩子,但是这女人见过了所有孩子的样子,并且心里记得所有的孩子。[这些孩子]就象是以原初幻觉①(Moola Maya,Primal Illusion)形式展现的超因身所生出的三个身:这三个身从来没有机会见到过彼此的样子,也没有见到过他们母亲的模样。

① 在罗摩达斯的《给弟子的忠告》第10章第9节中,对“原初幻觉”(Primal Illusion)有详细介绍,这涉及到宇宙的起源。代表“纯粹能知”的“原初阳性”(Primordial Male,Pure Consciousness,Purusha)和代表“能量的表现形式”的“原初阴性”(Primordial Female,the Energy of Manifestation,Prakriti)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原初幻觉”。

就算从一个状态过渡到另一个状态,在所有这些状态中都有的明觉是从不被杂染的。就像一粒粒的念珠,彼此并不渗入,但由一条线贯穿了所有珠子——超因身就像这样,因为它遍及所有其他的状态,包括沉睡位、梦位和醒位。超因身中的“觉”,是“自明的火焰”,它在无明忘记自身的时候,就赤裸而现、毫无遮蔽了。

一旦知道了“见证之明觉”(Witnessing Knowledge)的本性,无明的状态就彻底消失了。无明①的确消失了,但是“所见”或者“显现”并没有消失,只是求道者的态度或理解改变了。通过认真学习,我们能够体会到所有被看到的,所有的显现,都展现为“明觉”的形式。一旦一个人明白,在一件金饰中,能看到的只是“金子”,金饰本身并没有被摧毁。同样地,当知道一切存在的事物只是“宇宙之主”本身,那么可见的宇宙并没有被摧毁——就像黑暗中的灯光,它照亮了事物,但没有让它们消失。之前没有光亮时,只模糊知道有一些物体的形状,却不知道是什么。一旦有了光,就能清楚知道客体外物的特征了。同样地,当我们在无明的黑暗中被蒙蔽了双眼,想要去看、去感知世界的时候,是自性上师的教导带给了我们清晰的视力。

① 无明有很多的表现形式,比如二元性、空间感、距离感、因基身的“遗忘”状态、两个念头之间的空白,等等。了悟“真我明觉”,只是破除了部分的无明。一旦了解到一切无非是明觉,能见、所见都是明觉,二元性就不复存在了。同时,了悟明觉之后,往往会伴随着产生一种“明”的觉受,一切显现都会看上去明艳鲜丽,如梦如幻。相比之下,曾经所见的物质显现简直就是“灰蒙蒙的”。所以,也可以说是明觉驱散了无明,好比点亮了灯,驱散了黑暗。当然,只是部分的无明,显现的空间感、距离感等无明的其他表现形式,依然存在。

当明觉之焰在“内觉”①(Inner-Consciousness)真我中被点燃,四周就被光点亮,无明的黑暗就被摧毁了,但是世界的显现还是依然存在,虽然它的真正本质被展示、揭露了。也就是这样,在一个人获得了真知之后,他看待世界的视角变化了。

① 在悉达罗摩湿瓦的用语中,“内觉”就等于Self,等于“真我”。

在一个人和一头鹿的角度看来,海市蜃楼是不一样的——就算对境是一样的,但是两者看待的方式却不一样了。在沙漠中,或者在一条延绵不断的路上,因太阳的照射热气蒸腾,站在远处看,就好像是有水的样子。这种现象叫做“海市蜃楼”。在马拉地语中,海市蜃楼叫做Mrugjala,意思是“会吸引鹿的远处的水景”。之所以有这个词,是因为鹿会被海市蜃楼欺骗,会认为是真的水,鹿会向它跑去试图解渴。等到发现其实没有水时,鹿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因为鹿的智力有限,才会相信水是真的。对一个口渴的人来说,虽然看起来像水,他也不会奔过去解渴。这是因为海市蜃楼只是幻象,人是知道这一点的。他不会受骗,去相信那里真的有水。这就是人类的智力,能够分辨真假。但是,从太阳的角度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海市蜃楼。海市蜃楼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这就象是一个因为无明而受缚的求道者和一个成就者(Siddha)或者说一个解脱者,两者的态度不同。受束缚的人,拖着世俗的各种责任,他确信世界就是真实的。而当求道者了知真我之后,他看待世界,就带着它不过是一个暂时的显现或幻相的态度。然而,成就者是已经成为了“一切之真我”(The Self of All)的人,他根本就看不到世界。

到了这里,也就是教授的第一部分,从物质粗重身一直到超因身,方方面面都已经讲到了。下一部分的教授,是在讲解完超因身之后,教授最终实相。就算一个人通过与超因身(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认同而获得真我之明觉(Self-Knowledge),并体悟了那个状态①,但他还是不能被称为“成就者”。就算他是证悟了,他还是被视作修行者(sadhaka)。成就者们所住的领域,是“究竟明觉”(Supreme Knowledge)或者说“净觉”②(Vijnana,无念的实相)。不过,我们现在还不会谈到这个。

① [ 超因身严格来说不是一个状态,它是其他所有状态的“见证者”,不可能存在一个稳定的,可以长时间安住的心的状态,被称为是超因身。但非常接近的、很类似的、模拟出来的状态确实是可以做到的。]

② jnana为“智”,vi-这一前缀,有“分别”、“分开”之意,Vijnana在汉地佛教经典中都被译作“识”,如五蕴(色受想行识)中之“识”蕴,玄奘大师对“识”的特征的定义就是“了别、判断”(“识以了别为行相”)。但这显然和悉达罗摩湿瓦所采用的解释方法不同。印度吠檀多一些经典侧重于肯定“识”的能觉、能知的一面,并非了别、判断的思维心,而是无念、不带染污和二元的,罗摩达斯的《给弟子的忠告》一书中将Vijnana等同于“究竟明觉”(Supreme Knowledge),悉达罗摩湿瓦应该是沿用了罗摩达斯的定义,他口中的Vijnana是超越了梵的究竟实相,故英文译者注解为“无念的实相”(Thoughtless Reality)。本中译将之译为“净觉”。按照吠檀多对Vijnana的定义来看,Vijnana相当于佛教唯识中的“八识见分”,或第九识,庵摩罗识。

在这一阶段的讲解中,我们双脚所踏着的台阶,是超因身(Mahakarana Body),也被称为超越位。首先,我们必须更细致地讨论一下超因身。我们之前已经说过,超因身是消除了无明的结果。然而,还应该要知道,无明或者说“遗忘”的状态,只是在和粗重身、精微身相对的情况下,才有这个说法的。实际上,它没有什么实体需要靠“明觉”①来去除。

① 指第四身超越位,即纯粹能知。

说必须要去除无明或“那个不是的”,是很可笑的。比方说,罗摩有一个戒指,戈文达①(Govinda)没有戒指。那么是否没有戒指,就意味着有个叫做戒指的东西存在过呢?不,并不是的。“遗忘”状态恰恰就是这样,它是不存在的,只是相对于粗重身和精微身而显现的,是一个幻想出来的状态。它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萨马塔·罗摩达斯在他的《给弟子的忠告》一书中指出,在表现为“遗忘”状态的无明中,不真实的东西都将变得不存在②。此时,很自然也会提出一个问题:“真我明觉(Self-Knowledge)是否真实存在?”

① Govinda是毗湿奴的名字之一。不过这里的“罗摩”和“戈文达”不是特指这两位神,而只是印度人中常见的名字。

② 在因基身(“遗忘”状态)中不存在的东西,本来也就是不存在的。

在遗忘状态中,看到梦境、幻想、疑惑都不存在,知道它们的不存在或者说“空”的那个人,即是“智慧之神”(Jnanadeva)。是“他”见证了各种明觉的变化相(modifications of Knowledge)的消融,是“他”统领着超因身。然而,应该清楚地知道,这个“见证之明觉”也是“真我的纯粹本性”上的寄生物(是多余的东西)。这个“见证之明觉”也只是在用来消除因基身的无明、无知时,才需要的。当第四身的“见证之明觉”被放下后,遗忘的状态被忘记了,而“明觉”只是看着它自己。观察到了自己的真我,并不能被称之为“见证”——当见者忘记了“真我”,而看到有别于“真我”的客体外物时,他才被称为一个见证者。当只是看着“他”自己时,他就只安住于这个“究竟明觉”,也就是“究竟”(Absolute)的本性。

在那个“独一”中,人喜欢喃喃自语:“Aham Brahmasmi,我是梵。”甚至此时,伴随着这个声音从内心升起的这个 “明觉”,也还是受限、受束缚的,还是在超因身的范围内的。这个低语,即是原初幻觉,是具有三德的最初幻相(Guna Maya)。如果一个人想要除去这个幻相,那么甚至这个低语之声都得停止,才能让这不断嗡嗡作响的原初幻觉永远地被抛在后面。“我是梵”是覆在真我上的极其细微的“我在”感——它是没有小我或者说没有独立个体之感的。然而,就算这个“我在”微细得如同牛奶中的盐分子一样,它还是得被除去。把假的当真,是一个颠倒的概念;而把“真”当“真”①,才是完全没有了这种颠倒的概念。因此,在没有了所有概念时,粗重身就是“我”②,精微身是“我”,因基身也是“我”。然而,只要一个人依然认为自己是这三身中的某一身,那么肯定就是一个颠倒的概念,是一种自傲。

① “把真当真”指的是接受一切为“真”。不用再去强调真假之别了,因为一切皆是“梵”,如果执着“真”的话,就说明没有接受“一切是梵”。而且你接受为“真”的那个“我在”,本身也是假的,所以执着于真假是没有意义的。

② 当没有了概念的时候,一切都无非是“我”,是真我。

虽然这么说,但是那个说“我”,说“我是梵”的能知(Consciousness),可以被称为是“没有小我”(egolessness)的,或者说是“没有骄傲”的,因为是这个“我”支撑着真实(Truth)——[这里,或许会有疑问:]“它哪里有什么虚假呢?”实际上,在它之中没有什么不真、虚假,但是,如果这个“真实者”(True One)持续地宣称“我是真实”或“我是梵”,那就会对这一真实升起一丝疑惑。如果一个婆罗门(祭司种姓)逢人便说“我是婆罗门,我是婆罗门”,听到的人会说:“如果这人真是婆罗门的话,为什么他要一直反复强调呢?他一定其实是低种姓的人。”同样地,反复确认“我是梵,我是梵”的这个概念,就说明这一能知,这个超因身中的明觉,还没有摆脱对其真正本性的疑惑。从这一角度来说,甚至忆念“我是梵”这个概念、提醒一个人记得真我,这都必须要放下。超因身的能知(即“存在-能知-极喜”),应该要足够稳定到它不再是记忆、也不是遗忘的程度。只有这样,求道者才能成为“纯净明觉和极喜的本性”。

想想看我们自己日常的粗重体验,就算那时,我们也是处于没有任何记忆或遗忘的自然状态中。有人有过“我忘记了自己”或者“我记得我自己”的体验吗?有人试图这样努力去证明自己的存在吗?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也不需要记得自己。我们总是自然地就处于一个超越了记忆和遗忘的状态中——那正是我们的真实本性。记忆或遗忘都是有别于我们自己的“其他”的东西。基于这一事实,一个人应该能在心里坚定地确信,不管是记起了什么,或者遗忘了什么,都不是“我”。不管什么能被记得或者遗忘的,都肯定不是“你”,这应该成为你坚实的确信。当没有所谓记得或忘失真我(Self)的时候,就只有“真我”了,它就是“自明”(Self-Illumination)的。因此,要知道粗重身不是你,精微身不是你,因基身不是你。你是真我明觉的本性,“我是超因身的‘存在-能知-极喜’”的这个“觉”。你必须恒常地保持如一。

根据上面所给的教导,次第地破除之后,一旦确定一个人的真实本性就是“纯净明觉”①,或者证悟了“我在”之后,所有的四身就被用古老的参询、推演破除法考查过了。到现在为止,已经解释过了你不是三身。在这里,吠陀经重新回过去,宣布世界可见的显现,都是你本身的能知(Consciousness)的一种游戏或戏剧(Lila)。有一句格言是这么说的:“拿什么去造东西,造出来的就像那个。②”比如,水变成了冰,但它还是水。对那些只看到表象的人来说,水是流动的,冰是固态的;水没有形状,冰有形状。但是,当你知道了本质之后,就知道它们其实是一样的。根据这一格言,就能够明白,世界和它的上主(梵),是一样的。这就是吠陀的教导。

① 等同于“纯粹能知”(Pure Consciousness),都是指第四身超越位。

② 就是中文“龙生龙,凤生凤”的意思。

从粗重的物质角度来看,地、水、火、风和空,看上去是不一样的,但它们的差别仅在于特征上的不同。冰融化后成为了水,就像地融入水;火能把水烤干;火,或者说闪电,蕴含在风之中,风又在空之中扩散、消失。因为真我是孕育所有这些五大元素的子宫,它们都消失在真我之中。如果这些元素是彻底不同于彼此的,那它们就不可能互相融入、汇合为一,不剩下任何差别。因此,五大元素、粗重世界、精微世界,都只是真我。真我展现为各种各样的人和物种。当画家画树、石头、奶牛、水牛、河流、天空、诸神、魔鬼和人类的时候,它们都是由一样东西,也就是颜料画出来的。同样地,这个蔚为壮观的世界,变化无尽的形象,都只不过是纯净明觉(Pure Knowledge)。这是一个人必须得出的大胆而有力的结论。

在这里需要提到一件事:必须要说明,方法本身是次要的,不管它是推演破除的方法,还是其他与之矛盾的方法。一个特定方法的主要目的是要教授真我之知。不同的孩子去解一道数学题,用了不同的方法,得出一样的答案,那么就应该要接受这个正确答案。答案才是重要的,得到答案的方法是次要的。吠陀就是这么看待向求道者解释真我时所采用的各种方法的。

要证明水与冰、世界与神、金子和金饰是一样的,这里会有个难点:就算金子和金饰是一样的,但是除非金匠运用他的工艺打造金子,否则就没法造出金饰来;水也只能靠极度的寒冷,才能凝结为冰;虽然世界和“神”①是一样的,但还是要靠些说得通的理由,说明“神”必然是产生了某些变化[,这个世界才展现了出来]——“他”凝固后,成为地;融化,成为水;干燥后成为火……等等。这样去解释的话,那么,“神”要先成为五大元素,然后五大元素形成世界——这就是推演方法的缺陷,总会有人能想出办法来反驳。但是,萨马塔·罗摩达斯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些反对意见都根除了,他说:“唉,人啊!为什么你还在问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呢?世界从没存在过。究竟的超梵才是唯一的存在。”

① 此处的“神”指的是“究竟的超梵”,并非有形象的神祇。

忘掉一个人的真我,导致了幻相,或者说“摩耶”(Maya,Ma意为“非”,Ya意为“那个”)。摩耶就是“不是的”——意思是说,她是“不存在的那个”。一个人怎么描述得出这个不存在的女人呢?不孕妇女的儿子,皮肤是白是黑?他几岁?长多高、有多重?是什么种姓?这东西根本不存在,我们又怎么可能回答得出关于它的这些问题呢?要让一个啼哭的孩子不哭,大人会说:“大怪物来了!”孩子被这个子虚乌有的大怪物弄得不哭了,安静之后,他问爸爸:“爸爸,大怪物长什么样子?它的胡子有多长?鼻子有多大?眼睛呢?牙齿呢?”他父亲能给出什么答案呢?他不回答的话,孩子是不会罢休的。这时候,父亲只能瞎说一通,说大怪物的鼻子长得能到天涯海角,脚踩着阴间,头顶着天空。就这样,随心所欲地胡扯一通,描绘出了怪物的可怕样子:“他就像这样,像这样……所以,你别再哭了。”这种描述和对摩耶的描述是一样的。

不存在的摩耶存在着,她创造出了这个世界。吠陀试图向个体灵魂、向人类解释,这个世界是怎么应他们各自的理解力而形成的。吠陀在一定程度上追溯了摩耶和世界的起源:“它就是这么发生的。”可以看到,在推演破除的方法中运用到的逻辑,有时候和其他理论或方法是相矛盾的。吠陀经对甲说东,对乙说西,但是,与其指责吠陀在说谎,说的是错误的东西,不如指出,吠陀已经向所有人解释了“真我之知”。吠陀根据求道者不同的根器,采用了不同的方法,从而根除了他们的幻觉。至于说谁被骗了,求道者们是自己骗了自己,相信了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母亲给一个孩子吃麦片粥,给另一个消化不良的孩子吃薄饼,你能说这个母亲是偏心的吗?她知道哪种食物适合哪个孩子的肠胃。吠陀也是一样,不同的方法用在了不同种类的求道者身上。他们的智慧不等,但是都遭受着同样的轮回(Samsara,相信世俗外物的存在)之病。

“形生之病”①(Bhava Roga)意味着产生了“这个世界已经被创造出来了”这种观点的疾病。为了治愈这一疾病,吠陀和各种经文根据求道者的领悟力的大小,给出了不同方式的解释。甚至就算只有发烧这一症状,一个聪明的医生也会根据病人身体条件的不同而给出不同的药方。医生的目标只是让人恢复健康。药方或许各种各样,但理念是一致的。适合一个病人的药,并不一定适合不同身体状态的其他病人。同样地,给予某个求道者的灵性指导,并不一定适合其他人。给一个拥有某种背景的求道者某种见地或建议,对于另外一个有不同背景的人来说,就不适合了。吠陀母给出的种种方法,都是没有过错的——过错是在求道者们听闻讲解时的精神态度之中。吠陀母的最终目标是要让所有的孩子都了知真我。因此,求道者应该放下挑错找碴的态度,实现认知真我的目标,从而圆满自己。

① Bhava是“形为”、“成为”的意思,引申为“显现”、“物质”之义。Roga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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