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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玛那文集:其他译作

参玄宝鬘
(Vichara Mani Mala)

这是由薄伽梵·室利·拉玛那·马哈希尊者从一部名为《参玄之海》(Vichara Sagara)的泰米尔语巨著中摘出的要点汇编。该书本身是由大圣者尼沙达斯(Mahatma Nischaldas)所著的印地语原作译成泰米尔文的。由于一位名为阿鲁纳恰拉·穆达利亚尔(Arunachala Mudaliar)的信徒抱怨这部泰米尔文巨著晦涩难读、难以理解,尊者遂慈悲应允,为其择录了以下精华内容。

开篇

我即是梵(Brahman)——它是极乐;是永恒、光明、遍在,是一切名与相的基底。它无法被染污的心智所认知,唯有纯净无瑕、无垢无限之智,才能将其证知。也就是说,当人舍弃“我”字在表面含义上所指的具有个体形态(jiva)的自我(ahamkara),之后所余留下来的仅为具光明、具有觉知的真我(Atman),此真我才是“我”字的真实内涵,而这也正是梵。这一点也可从阿鲁那吉里亚尔①(Arunagiriar)的证悟体验中得知:“那至高存在吞没了具有‘我’之形象的我,而后仅余下真我独存。”

① 阿鲁那吉里亚尔(Arunagiriar):14-15世纪南印度泰米尔圣者,湿婆派神秘主义诗人,创作了大量献给主神慕鲁干(Murugan)的颂诗。其诗歌阐述通过虔爱消融小我、证悟神性真谛。

正文

一位追求解脱的修行者,因前世做过无私的善行和禅修,已经止息了杂念,心变得纯净且专注。他唯一的障碍是“遮蔽之力”(avarana shakti),也就是对真我的无知。他具备四种资质:分辨真假的能力(辨别力)、对世间欲望的淡泊(离欲)、六种修行美德(如自律)、以及强烈的解脱愿望。由于无法忍受生死轮回的痛苦,他来到一位慈悲的真师(Sadguru)面前。这位真师已经实证吠檀多真义,并在梵中站稳了脚跟。弟子怀着敬畏之心向他顶礼,然后发问:

弟子:师父,怎样才能结束生死轮回之苦,得到至上的安乐?

师父:弟子啊,这是错觉!你本来就是安乐的,没有任何轮回之苦存在于你之中。所以,不要把出生等痛苦当成是属于自己的。你是具有觉知的梵,是超越生死的梵。

弟:解脱,不就是结束痛苦并获得至上安乐吗?如果我本来就是安乐的,那怎么可能“获得”已经一直存在的安乐,又怎么“去除”从未存在的痛苦呢?

师:这就像一个人寻找并找到一只一直戴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镯,只是因为忘记了它的存在,找到时却以为是新得到的。又像一根绳子,因为误会而以为是蛇;等到发现只是绳子时,那个虚假的蛇才似乎消失了。

弟:既然痛苦本不存在,而安乐本就存在,那么,它们会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解脱的基础之上吗?

师:会的。就像“虚构的蛇不存在”其实就是“绳子存在”一样,虚构的痛苦不存在,其实就是安乐存在。

弟:可是,安乐不是只有在接触到外物时才升起的吗?那我怎么能说自己本来就安乐呢?

师:对不知道真我的人来说,被物欲干扰的心智是感受不到真我之乐的。当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心智会短暂地平静下来并转向内,这时真我的安乐会被投射出来,于是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喜乐来自那个外物。但当想要别的东西时,这种喜乐就消失了。这就像自家的孩子从海外归来时体验到的那种喜悦——这种喜悦,它不会比被错误地当成了喜乐产生原因的外物存在得更持久。此外,在三摩地(samadhi)和深度睡眠中,即使没有任何外物,也能体验到安乐。所以,安乐不在外物中,只有真我才是安乐。正因为所有人体验到的喜悦都是来自真我的安乐,所以,吠陀才宣称一切生命的本质就是安乐。

弟:那已经认识真我的智者(jnani),他会不会去追求外物,从而体验喜乐呢?

师:虽然他也可能像无明中人一样渴求外物并体验喜乐,但他并不认为那种喜乐与真我之乐有任何不同。

弟:当生老病死等苦难真实经历时,怎能说这些从未存在于我之中呢?

师:要知道,生老病死等构成的世界乃是一种虚妄显现,就如同绳中见蛇、天空显蓝,或似梦境的显现一般,皆是由于你未认知那本是梵的真我。

弟:这广大世界的依托(adhara)是什么?

师:正如当绳子未被认出时,虚妄的蛇便依绳而现,而绳便是那蛇的依托(adhara)与本基(adhishtana);同样地,当你不知道自己的真我时,世界便依你而显,而你便是世界的依托与本基。

弟:请明确解释“依托”(adhara)与“本基”(adhishtana)的区别。

师:即便在虚妄的蛇中,仍有一个“此”的概念,它与潜在于绳之下的一般性“此”的概念混在了一起。同样,在虚妄的世界中,仍有一个“它存在”的概念,它与潜在于真我之下的一般性存在概念混在了一起。此存在即是世界的依托。又如,除了一般性的“此”概念之外,还有“绳”这一特殊概念;同样地,除了一般性的存在概念之外,还有“真我”这一特殊概念,即它是不染、不变、常自解脱、无所不在的,等等。这些在迷妄时并未被认知,而一旦被认知,便能破除此迷妄。此关于真我的特殊概念,便是世界的本基。

弟:对于作为幻蛇的依托与本基的绳而言,有一个与之分离的见者,那么,对于作为世界的依托与本基的我而言,与我分离的见者又是谁呢?

师:若本基是无觉知的,则必须另有一个见者;若本基是有觉知的,它自身便是见者。正如梦的本基——见证觉知——自身便是梦的观见者,同样地,你自身便是世界的观见者。

弟:若清醒状态下的世界因无明而生起,并虚妄地显现,如同梦一般,为何我们还要区分清醒状态与梦境状态,说清醒状态具有相对的(经验的,vyavaharika)真实性,而梦境状态则仅具有个人的(表象的,pratibhasika)真实性呢?

师:由于梦境的显现并不依赖适当的时间、空间与物质,而是由无明,并伴随睡眠这一缺陷(dosham)所导致,因此它被称为“个体层次的状态”(表象性真实)。而清醒状态虽然显现于超越时间、空间与物质的至上真我之中,却也仅仅是因无明而生,所以被称为“相对层次的状态”(经验性真实)。因此,这些描述是依照三种真实层次(个体的、相对的、绝对的)而划分的。若细致地思考,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并无差别;清醒与梦境之间亦无差别。无分别的觉知才是真实的唯一实在,除此之外的一切,皆属于个体层次,以无明为媒介因(material cause),以觉知为其本基。

弟:若是如此,为什么梦境即使在未证得梵之智(knowledge of Brahman)的情况下也会止息,而清醒状态却唯有在证得梵之智时才会止息呢?

师:固然在清醒状态中未证得梵之智,梦境便无法完全止息,但梦境的直接因是“睡眠之缺陷”,当与其相对立的清醒状态出现时,这个缺陷便会消失。

弟:做梦之前在清醒状态中所见的事物,在梦醒之后的清醒状态中依然存在;但在前一个梦境里的事物却不会出现在下一个梦境中。那么,清醒和梦境这两种状态怎么能说是相似的呢?

师:一切客体对象皆是由于无明对底层觉知的转化而来。概念生则现象生,概念灭则现象灭。因此不能说前一个清醒状态中的事物也存在于随后的清醒状态中。如同在梦里,那些(随后出现在清醒状态中的)景物只是暂时显现出来。所以二者是相似的。

弟:然而,从梦中醒来的人相信自己所见的景物与梦前相同,所以不能说客体对象只是随着对它的认知的出现才存在的。客体对象在被认知之前和之后都恒常存在。

师:正如梦中暂时出现的事物,看似已经长久不变地存在过;同样,清醒状态下出现的景物,也是由于深厚的无明而显现的。关于这些事物的因果观念,也与此相似。

弟:如果轮回之束缚起于对真我的无明(无知),那么此无明是何时产生的呢?

师:这种从真我——即梵——中生起的无明,只是虚妄的想象(kalpita),并无起始。

弟:既然黑暗不能存在于太阳中,那么无明怎能存在于梵中,即纯粹觉知中呢?纵使它存在,它也不能存在于已被完全认知或全然未知的事物中。唯有当某物一般性的方面被知晓而特殊性的方面未被知晓时,才有可能将虚妄的实在叠加于真实之上。梵没有一般与特殊这样的部分,它是无属性的;那么,束缚的虚妄叠加又怎能成立?

师:尽管梵即是觉知,但那无所不在、以自显为本质的觉知,其一般性(未明晰显露)层面,并不与无明相斥,反而助长它。在深度睡眠中,无明与真我的觉知同在。就像木头里潜在的普遍之火(未明晰显露的火焰),不仅不与黑暗相斥,反而助长黑暗;但由摩擦木头而实际显现的火焰,却与黑暗相斥。同样,那在心中明晰显露为梵的觉知,才与无明相斥。尽管梵无属性(因而不可被认知),其一般性的存在即便在无明状态下,也以“我在”的形式被知晓;而其特殊性的面向,如能知、极喜等,则在无明状态下并不被知,唯有在智慧状态中方能被知。既然显现是无明的结果,那么在无属性的梵中——其“存在”的一面被知,而其“能知”与“极喜”的特殊面向并未被知——也就可能有虚妄叠加的束缚。

弟:尽管世界是不真实的,但它却带来诸如生与死等苦难。如果在睡前持咒(japa),虚妄的噩梦便不会生起。类比于此,应当做些什么来阻止世界的显现呢?

师:由对某物的无知而生起的显现,只能通过对那物的认知而止息。由对绳与贝壳的无知所生起的蛇与白银的显现,唯有通过对它们的认知才会消失。同样,由于对真我的无知而显现的世界,也唯有通过对真我的认知才会消失。梵是无限的、同一的、不附著于任何事物的、无生的、不可见的、无名无相的。其上虚妄想象出来的无明及其导致的结果——即个体、主宰与世界,在三时(过去、现在、未来)之中皆不真实。所见一切,皆是那无明之果——心智——的游戏。梵自身不动,却照亮心智。此心智在清醒状态与梦境状态下投射其虚妄的想象,并在深度睡眠中融入无明。

“正如海市蜃楼的水不会令沙漠湿润,这虚妄之物(世界)也不会伤害作为其根基的我。” ——这样的确信便是真正的智慧;这就是解脱之道。我已说过:黑暗唯有借助光明才能消散;它不会因祭祀的行为或修习的禅观(upasana①)而消散。无明的黑暗,连同其产生的结果,唯有在心源处升起了智慧之光的人那里才会消散。这样的人恒常作为无附无依的、同一的,其本质即是梵的真我而安住。过去并无任何事物生起;现在亦无;未来也不会有。既然所知之物本就不存在,“见证者”“观察者”这样的称谓也就不适用。既然无有束缚,就无所谓解脱;既然无有无明,就无所谓智慧。已知此理而抛弃职责感的人,即是智者(jnani):无论其感官是否与客体对象接触,他都无所附著、远离欲望。因此,纵然他似乎在行动,实则什么也未曾做。

① Upasana是对某位神祇、某种形象或某个词(如“唵”)不间断的观想与禅思,直至人成其所观的神祇、形象或词。这是一种修行方法,如今已不大为人所从事。它在现代的对应形式是bhakti(虔敬、奉爱)。

弟:那个以“我、我……”的形式存在、数量众多且有限、受执著等各种痛苦束缚的个体,如何能与独一无二、遍及一切、无执著无痛苦的梵等同?如果个体与梵是一体的,那么究竟是谁在行动?又是谁赐予了行动的果报?

师:梵虽然不可能与局限于内根(antahkarana)的个体(jiva)等同,因为后者只是“我”一词的表面含义,但梵却可以与见证者(saksin)等同,见证者是“我”一词的隐含含义。其实,是个体的投射部分(abhasa-bhaga)在执行行动。而在主宰者(Isvara,自在主)中的投射部分——即“那”(Tat,也就是梵)一词的表面含义——则赐予了行动的果报。这些词(“我”与“那”)的隐含含义,都是觉知,没有任何差别。而且,所谓个体与主宰者这两个方面,也并非真实存在。

弟:什么是个体?什么是见证者?若见证者不同于个体,那岂不是像“不孕妇人的儿子”一样,纯属不可能存在?

师:正如天空投影在盛水的壶中,就成为了水中的天空;同样,扎根于心智/智/分辨智(buddhi)中的觉知,连同心智中的投射觉知(chidabhasa),跟伴随而来的欲望与行动一道,成为了个体,即行为者、体验者与轮回者。而作为心智的基础、并作为个体(jiva)之属性,或说是有限个体(vyasti)无明之属性的觉知,则是不变者(kutastha)。它无始无终,恒常不变。至于善恶、喜忧、往世与来世等诸特征(dharmas),只属于投射觉知;即便在投射觉知中,这些也只存在于作为其属性的内器官(内根)里,而并不存在于(作为个体的)基底部分的觉知中。个体的“基底部分”就是见证者。在同一个觉知中,内器官既是“见证者”概念的附加物(upadhi),又是“个体”概念的属性。也就是说,一体之觉知,与内器官(内根)结合时,成为了个体;无内器官时,便是见证者。换言之,在缺乏辨别力的人看来,内器官成为了觉知的附加物。因此,这一体之觉知,对于有辨别力者,即是见证者;而对于无辨别力者,则是个体。

弟:即便如此,见证者因个体的众多而显得多样与有限,又怎么可能与唯一的梵等同呢?

师:正如壶中的空间虽似多样且有限,但实则并不与大空(mahakasa,整体虚空)有别,且本即一体;同样,见证者虽似多样且有限,但并不与梵有别,且本即是梵。因此,它与梵一体、同一,这完全是可能的。所以,应当了知:“我即是梵”。

弟:这种智慧是属于谁的?是属于个体,还是属于见证者?

师:智慧与无明,只属于个体,而不属于见证者。

弟:那么,在那个不同于梵的个体中生起的“我即是梵”的认知或智慧,岂不是虚妄的吗?

师:由于作为“我”一词隐含含义的不变真我(kutastha)始终与梵一体,就如同壶中之虚空与无限虚空,两者完全等同。至于作为“我”一词表面含义的个体,则可以借由“消除同位格”①(badha samanadhikaranyam)而与梵认同,也就是通过否定“个体”概念而消除。正如在昏暗的光线下,将木桩误认为是人,当否定了“是人”的观念之后,那“人”便与柱子合而为一了。

① 消除同位格(badha samanadhikaranyam)是指两个名词最初似乎指同一对象,但其中虚假的指称随后被认知排除,只留下真实的指称。典例是“绳—蛇”:昏暗中将绳子误认作蛇时,“绳”与“蛇”仿佛同指一物;当认清真相后,“蛇”的概念被消除,只剩“绳”。在吠檀多中,此理说明个体的虚妄认知消除后,唯有真实的梵显露。

弟:投射觉知(chidabhasa)与作为“我”这个词隐含含义的不动真我(kutastha),是同时存在的吗?还是它们出现在不同的时间?

师:它们是同时显现的。投射觉知是见证者的认知对象,而见证者本身是自认知的。当对器物等外在对象产生实际认知时,其过程是这样的:内器官概念中伴随着投射觉知的概念部分,会向外延伸至器物等外部对象,呈现它们的形态,并消除因无明而自然覆盖它们的遮障(avaranam)。正如黑暗中一个不发光的物体被器皿覆盖,即使用棍子打破器皿,在黑暗中也无法看到这个物体,但借助灯光却能让其显现——投射的觉知部分正是这样照亮客体对象的。

当直接证悟梵(即真我)时,其过程如下:内器官(内根)在与听觉相应时,通过大教句/大真言①(mahavakya)“你是那”(Tat tvam asi)发出的声音的帮助,呈现梵的形态②(Brahmakara),并与感官脱离联系。这就像“你是第十人”这句话发出的声音所引发的对第十人(dasama)的认知,或如喜乐与悲伤的念头生起时,并不依赖任何外在对象③。这种关于“梵的形态”的概念,能消除掩蔽真我的障碍,随后内器官中仍残存的微细无明,也如布上污垢被肥皂洗去般消融。此后,梵便以自身的光辉自显,正如遮蔽太阳的障碍——譬如挡在眼前的手指——移开后,光辉灿烂的太阳自然显露其光芒。又如灯被覆在器皿中,器皿破开后,灯无需他光亦能自照;同样,梵亦不需要投射觉知的帮助,便能自明自显。

① 吠檀多的教言分为两类:即主要与次要。阐述个体灵魂(jīva)与梵(Brahman)的本质的经文,属于次要经文,它们所生起的是间接的(理智上的)智慧;而阐明个体灵魂与梵同一性的经文,则属于主要经文,它们所生起的是直接的智慧。

② “Brahmakara”(梵的形态)并非指梵自身有形。梵本无形无相,超越一切对象。唯当心智因经言与省悟,不再执著有限对境,而完全对齐于梵时,心智仿佛呈现梵之样貌,取梵之形相。然此仅属心智转化,最终亦当归寂,唯无相之梵自明。

③ 这里用到两个比喻。第一是“第十人”的故事:十个人过河,数来数去只数到九个,因忘了把自己算进去,以为少了一人而悲伤。后来有人提醒“你就是第十个”,他们才恍然大悟。这里的“你是第十人”一句话,并没有创造一个“第十人”,只是使本已存在的事实被认知到。说明真理本有,只待认知。第二个比喻是“喜乐与悲伤的念头”。这些念头常常在心中自起,而不依赖外在对象。说明某些认知或经验,并非一定要靠外在刺激才能生起。

弟:获得此种智慧的内在(antaranga)与外在(bahiranga)的手段是什么?

师:无私地从事仪式性的祭祀及类似行为,还有不带有动机的禅观(upasana),这些属于外在手段。四种资质①(如辨别力)、三步修行②,以及对“那”(Tat)与“你”(Tvam)意义的探究——这八项构成了内在手段。

① 这四种资质是:1. 有能力辨别永恒与短暂(nityanitya vastu viveka);2. 不贪图今生与来世行为果报的享受(ihamutrartha phala-bhoga viraga);3. 具备六种美德:心智的控制(sama)、感官的控制(dama)、活动的止息(uparati)、坚忍(titiksa)、对经典与上师的信心(sraddha)、以及心智的专注(samadhana);4. 对解脱的渴望。

② 这三步修行是:聆听(sravana)、思惟(manana)以及不间断的安住(nididhyasana)。

弟:若仅凭“聆听一句教言”便能生起智慧,又何须“闻、思、修”等过程呢?

师:智慧有二种:一种是稳固的(无缺陷),一种是不稳固的(有缺陷)。下等资质者(mandadhikari),心中仍有疑惑与妄见,虽因一句教言而得直接的智慧,但此智慧不能产生正效,仍是有缺陷的。唯有通过不断地“闻、思、修”,方能消除此缺陷。这正是“闻、思、修”其目的。至于上等资质者(uttamadhikari),其内心极为清净,无疑惑与妄见,因此仅仅因一句教言便能生起稳固的直接智慧,于他而言便无须再依靠“闻、思、修”来消除缺陷。唯有智慧稳固(sthita prajna)之人,才是真正的“现世解脱者”(jivanmukta)。

弟:圣人与愚者最显著的标志是什么?

师:愚者以贪著(raga)为其标志,圣人则以离执为其标志。即使愚者偶尔生起离执之心,但因他尚未拔除感官对象带来的真实感,此种离执也只是流于表面,容易动摇。而圣人的离执则建立在如实地感知到感官对象的虚妄不实之上,所以无论何时皆不会动摇,因此是深刻而彻底的。

弟:为何有人认为,从事仪式性行为需要与禅观(upasana)及智慧(jnana)相结合,如此才能带来稳固?

师:认为真我与身体有别,将其视为行为者与体验者,并认为行为者、行为及其结果彼此分离——此种观念催生了仪式性行为,其果报是无常的轮回(samsara)。然而,真我本质上即是无有执著的梵;行为者、行为及其结果皆与真我无二无别——此乃智慧,其果报是永恒的解脱。二者怎能共存?

弟:只要内器官(内根)存在,它本有的躁动不稳就不会消失,即使在圣人身上也是如此。因此,如果这种不稳并非“无身解脱”(videhamukti)的障碍,那么圣人又怎能在活着时体验解脱之乐呢?圣人是否仍须通过禅观(upasana)来消除心的不稳呢?

师:对于智慧稳固的圣者而言,三摩地与散乱并无差别,因此他不会为了令心安稳而特意去从事任何行为。对他来说,不存在作为其行为活动之因的无明,也不存在因无明而生起的分别妄想,亦无有由分别妄想衍生的爱憎执著。唯有现行业(prarabdha,即此生必然要受报的那部分业力)仍然存在,这是其行为活动的因。此现行业因人而异,故由此产生的行为并无固定规律。因此,圣者或有所作为,或无所作为,皆受现行业所支配。现行业若是享乐之业,则会有想要获得感官享受的欲求,并努力去获得,如同迦纳卡国王(Janaka)等人;现行业若是寂止之业,则会有在世时获得解脱的愿望,并厌离感官享乐,如同输迦(Suka)、伐摩提婆(Vamadeva)等人。梵的极乐并不会因内器官的静止而显发,它唯有借助“具有梵之形态的心之波动”(brahmakara vritti)而显发。此梵乐唯有借助沉思(chintana)吠檀多义理而生起,而不稳亦将由此消除,因此,若人想在活着时即获得解脱之乐,只须参究吠檀多义理,而无需修习禅观(upasana)。

弟:圣者是否可能有过多的行为活动?

师:当活动过多时,快乐会减少;当活动较少时,快乐会增加。但智慧本身不变。虽然行为活动会妨碍那种快乐(此快乐有别于“现世解脱”),却无碍于“现世解脱”,因为就真我而言,并不存在会被“有为”或“无为”所束缚的妄想。

弟:既然圣者见一切景物皆为非我、不实、可厌,自不会产生执著,那又是什么推动其行为的呢?

师:圣者虽知此身非实,但仍可能因现行业而有所作为。例如,他可能因现行业而行乞以维持身体。这犹如人们观看魔术,即便已知其原理,仍旧会继续观看;又如病人,虽知某些行为对己有害,仍会去做。

弟:说圣者“无欲”,是什么意思?

师:并非说他的内器官(内根)绝不会生起欲望。因为内器官并非由纯净的萨埵属性(sattva)单独生成,而是以萨埵属性为主,混合了少量的罗阇属性(rajas)和多磨属性(tamas),因此三种属性或多或少都存在于其中。故只要内器官存在,欲望——作为罗阇属性的波动——便不会完全消失。但圣者不会将欲望误认为是真我的属性。这就是差别所在。他无有执著;虽有行事,却是无为之人。因此圣典(sruti)说:身体所作之善恶行为,及其所得的功德与过失,在得到智慧之后,都不会影响他。

弟:难道圣者不必入于那种充满喜乐、无二无别的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吗?在其中,一切念想都融于无明,如同在熟睡,并且不会有被无明覆盖的乐受体验,也没有内器官(内在心识系统或内根)所生起的“具有梵之形态的心之波动”(brahmakara vritti),而是全然融摄于梵的光明中?

闻此言,师笑道,心中想:“他何以说出如此愚痴的话?”

弟:若圣者在世时舍弃了解脱之乐,转而享受感官之乐,那么他在死后是否也会为了追求天界之乐而舍弃解脱呢?

师:圣者在世时,因现行业的作用,可能会舍弃生时的解脱之乐,而生起对世间享乐的欲望。但在他的无明被智慧焚尽之后,这种情况便不会再发生。其命气/命力(prana)不会外逸,他也不会因现行业而再度投生此世间或投生其他世界。因此,圣者舍弃死后解脱、转而欲求或得生他界的情况,是不可能的。

弟:什么是“现世解脱”(jivanmukti)?什么是“无身解脱”(videhamukti)?

师:即便仍具此身,而不再有被束缚之妄想,这就是“现世解脱”。经历完现行业的果报之后,粗重与微细的无明皆融于纯净的觉知之中,这就是“无身解脱”。

这便是诸圣典教义的大旨。

闻此教示,弟子即直接证悟真我,于是先得“现世解脱”,又于死后得“无身解脱”。

摘自《薄伽梵往世书》与《罗摩之歌》

以下几节偈语出自《薄伽梵往世书》(Srimad Bhagavatam) 和《罗摩之歌》(Rama Gita),由室利·拉玛那·马哈希尊者译成泰米尔诗句:

无常的身体,不论静止还是行动,
不论因现行业而继续附著,还是因业尽而脱落,
证悟真我的成就者皆了无所觉,
如醉汉酣然沉醉,
不知身上衣衫尚在与否。

——《薄伽梵往世书》

幻术师迷惑世人,自己则不被迷惑;
成就者却先迷惑自己,然后再迷惑别人。
这真是奇妙啊!

——《罗摩之歌》

何谓诃罗

此偈颂是室利·拉玛那尊者对《湿婆智觉论》(Sivajnanabodham)首偈的泰米尔文翻译,该偈原为梵文双行诗。

由男人、女人与万物组成的世界,若视作果,
其因正是造化之神。
他既毁灭世界,也创造此世,
因此应当认此神为诃罗(湿婆)。

拉玛那·一百零八圣名颂

室利·拉玛那将以下两节诗,从梵文译为泰米尔文。它们是斯瓦米·维什瓦纳坦(Swami Viswanathan)为赞颂拉玛那的一百零八圣名所作颂歌中的祈请偈。

让我们在心源处冥想拉玛那——
那无边的存在—能知—极喜之海,
而宇宙不过是其中的一朵浪花;
那不动者,稳稳扎根于心源处的洞窟深处,
远离一切纷扰妄想。

向您致敬——
您因忆念慧焰山·湿婆之足
而获新生,被神圣恩典的浩瀚浪潮席卷,
最终与神合一;您栖于心源处,作为唯一主宰,
以不息的苦行净化世间;
室利·拉玛那,超越尘世之光,
我们向您献上虔诚礼赞。

心源与头脑

关于这九首偈颂,尊者曾说:“当我在奇目湿婆洞(Virupaksha)时,纳亚纳(Nayana)曾带着一个名叫阿鲁纳查拉(N. S. Arunachalam Iyer)的男孩来访。他只学到学校的最高年级。当纳亚纳与我交谈时,男孩坐在附近的灌木丛中。他不知怎么地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并用英语写下了九首偈颂,概括了我们谈话的要点。这些诗文写得很好,于是我将其译成泰米尔语的长行自由体(Ahaval)格律诗,读起来却类似泰卢固语的双行诗(Telugu Dwipada)韵律。”①

以下是拉玛那尊者将这九首偈颂翻译成泰米尔文后的散文体译本②:

  1. 世界之心(Sri Bhagavan,拉玛那尊者)与世界之脑③(Kavyakantha)在美丽神圣的洞窟(Virupaksha,奇目湿婆洞)中开始对话。所有当时听到这些话的人,皆如石柱般静默无言。
  2. 太阳之光作为地球的心脏存在并闪耀,照亮高处的月亮,月亮又将光芒赐予大地;
  3. 同样地,奥义书(Upanishads)从居于心源处的牟尼(Muni,拉玛那尊者)唇间涌出,传达给居于大脑的贤者(Kavyakantha),我们亦如大地承接月光般聆听了这些教诲。
  4. 我将用不甚规范的语言,记录我所听到的纯正圣言中,每一句珍贵话语的真理。如果有人问:“为何此为真理?”只因它本就是真理。
  5. 我这愚昧之人,将述说大寂静者(Maha-mauni)室利·拉玛那(Sri Ramana)满怀慈悲地谈论心源与头脑的教言,这比任何经文的深意都更为秘密:
  6. “就如电影胶片中的画面,被放入机器(电影放映机)后,通过放大镜放大,在墙上呈现为巨大而移动的画面;
  7. 同样地,心源处如原子般微小的习气(vasanas)也经由脑之镜头被放大,通过眼、口、鼻等五官向外投射,在空间中显现为千姿百态的奇妙图景。
  8. 这些日子我都在心源处度过,当我从心源处回到世间时,我发现了可以通过大脑返回心源的道路——由此也找到了自己的修行体系。”
  9. 他们说完这些纯净之言后,贤者(Kavyakantha)将其默记于心,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含义,而我此刻正复述着它们。

① 出自《来自室利·拉玛那道场的信件》,1947年2月13日。

② 这位少年的诗句发表于《山径》(Mountain Path)1983年7月刊。

③ Kavyakantha Ganapati Muni(1878–1936),著名的梵文学者与圣人,因为擅长诗文而被尊称为 Kavyakantha(意为“诗喉”)。他是室利·拉玛那·马哈希的重要弟子之一,门人多以 Nayana(意为“父亲”)称呼他。

非因行为
(Na Karmana)

《非因行为》(Na Karmana)是在室利·拉玛那道场的晨间与晚间吠陀诵经仪式中诵读的最后一首偈颂。按照惯例,信徒在诵念此诗时会起立,并在结束时向上师顶礼。此传统至今仍在道场的拉玛那圆寂殿继续保留。

1938年,A.W.查德威克(A. W. Chadwick,也称为Sadhu Arunachala)在一些信徒的帮助下,将《非因行为》译为英文;室利·拉玛那亲自修改并认可了他的译文。大约在同一时期,拉玛那尊者也将《非因行为》译成了泰米尔文。

非因行为而得不朽,
亦非因子嗣,或因丰厚财宝,
唯有舍离,
有人由此得以成功。

圣贤制御诸感官,
得证彼“真实”,
高于天界至上的威权,
恒在心源深处放光。

能者以舍离与一心专注,
既令心灵澄净,亦洞见
吠檀多所宣示的唯一真理;
当无明消散,
彼等超越此身及其成因——幻力(Maya),
而获究竟解脱。

唯有那微细如虚空、恒常光耀者,
居于心莲之中,离一切忧患,
乃至圣无瑕本体之极微宝座;
当于身之内核处而观修之。

“彼”实乃至高无上的主宰,
超越原初之声——吠陀的始与终;
创造之因亦融摄其中,
而与之同体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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