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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玛那文集:商羯罗阿闍黎作品选译

公元八世纪时,纯粹的吠檀多教义——即作为印度教核心精髓的“不二论”——曾一度衰微,后经伟大的灵性导师商羯罗(亦尊称为“商羯罗阿阇梨”,意为“上师商羯罗”)复兴而重焕生机。拉玛那·马哈希作为一位圆满的智者(jnani),即已从幻相中解脱、安住于究竟觉知的人,将室利·商羯罗的教义视作自己的教义。他时常会应某些不通梵文的弟子之请,或自发地将商羯罗的某部著作翻译成泰米尔语版本。

达克什纳穆尔蒂赞
(Dakshinamurti Stotra)

拉玛那·马哈希 序

梵天(即四面神)以其意念之力化生了四位子嗣,名为萨那卡(Sanaka)、萨南达那(Sanandana)、萨那苏伽陀(Sanatsujata)和萨那特库马拉(Sanatkumara)。他希望他们参与创造和管理世界的工作,但这四位圣子对世俗事务毫无兴趣,始终置身事外。他们游历天下,寻求内心的平静与安宁。由于这四位圣子极具出离心,也完全具备接受灵性教导的资质,慈悲的湿婆大神便以人形显现在他们面前——化身为坐在榕树下、面朝南方的达克什纳穆尔蒂(Dakshinamurti,意为“面南之神”)。他静坐于自己的本然之中,右手结“智印”①(chinmudra)。这四位求道者被他吸引,如铁被磁石吸引一般,围坐在他面前,亦如他一般沉浸入真我之中。即便是高阶的修行者,也难以理解这一寂静的境界。世界、认知者以及使认知得以发生的觉知本身,都会成为其道路上的障碍。但因为这一切(即世界、认知者、觉知)皆为同一力量(Sakti)的显现,最终又归于此一力量之中,故一切皆是那力量——也就是真我本身。商羯罗阿闍黎耶(Shankaracharya)在下列颂文中对此真理作了阐释。

① 智印(Chinmudra):字面意思是“觉之手印”,其手势为拇指与食指相接,其余三指自然伸展。此手印不仅象征多样性背后的一体性,也象征个体自我与至高真我的同一。

商羯罗阿闍黎所作的对达克什纳穆尔蒂的赞颂文
(译自拉玛那·马哈希的泰米尔文译本)

根据印度教的传说,达克什纳穆尔蒂(Dakshinamurti,意为“面朝南方者”)是以青年形象显现的湿婆神,这位神圣的上师通过沉默直接影响弟子的心源,以此方式教导比自己年长的弟子们。此一神名也可拆解为“Dakshina-amurti”,意为“无形之力”。

马哈希大师正是湿婆神的化身,这位以静默教导弟子的神圣上师,因此被视为达克什纳穆尔蒂的当世示现。

祈请

那位化现为达克什纳穆尔蒂的圣师,
为赐予大修行者们(梵天的四子)究竟安宁,
以静默示现其真实境界,
并在此颂文中阐明了真我本性——
愿他常驻我心。

颂文

他以沉默教示至上梵的本性。他是一位青年,亦是最卓越的上师,被一群始终安住于梵、最具智慧的弟子环绕。他结着象征觉醒的手印①,他的本性是喜悦,他沉浸于自己之本然中,面容慈祥安宁。让我们顶礼这位面朝南方②的圣父。

① 印度舞蹈与神像艺术中运用许多传统的手印(mudra)或手势,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含义。

② 至上的上师乃是灵性的北极,因此依传统而面向南方。

向他致敬——他因幻相之力,如同梦中一般,在自己之内看见那本就存在于他之内的宇宙;那宇宙如同镜中所现之城,虽属内在,却仿佛在外部显现——而在觉醒之时,体认到自身唯一的真我,他便明了这一切。向这位原初的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他如同魔术师,或如大瑜伽士一般,以自身之力展现出这宇宙;宇宙在初始之时,犹如种子中的萌芽,尚未分化;而后在空间、时间与业力等多种条件的作用下,逐渐呈现出种种差别。这一切皆由幻相所设定。向这位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他以自身的光辉照耀一切,而此光辉本质上即是整个存在本身,映入了这个如同虚无般的客体世界。他以“你是那”这句教义,指引前来依止他的人;而认识了他之后,便不再堕入生死轮回之海;他是出离者的依靠——向这位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他犹如置于多孔器皿中的灯光,其光透过诸孔照耀四方;他的觉知通过眼睛及其他感官向外延展;他本身即是“我知晓”此一觉知之光辉,而整个宇宙也因他而显现。他是不动者——向这位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那些将“我”认作身体、呼吸、感官、思维,或虚无的人,如同妇孺、盲人或愚人一般陷于迷妄,空谈不休。而他则摧毁由无明所生之大迷妄,拔除通向智慧之障碍——向这位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当显现之心因幻相的遮蔽而归于沉寂时,他陷入安眠之中,如同日月被蚀时那般隐而不显;当心再度活跃之时,他以“我一直睡到了现在”的形式认知到其自身的存在。他是一切动者与不动者的上师——向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他以象征觉悟的手印,向自己的弟子们展示其自身——那恒常以“我”的形式,于无论是童年、青年、老年,还是清醒、梦境与沉睡等一切变化的状态中,始终于内在闪耀的真我;他的慧眼如智慧之火——向这位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他是那真我,却因幻相所迷,在梦境与清醒状态之中,见到这个宇宙呈现出因与果、主与仆、师与徒、父与子等各种差别;他是世界的导师——向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向他致敬——他以八种形态显现,即这整个动与不动的宇宙:地、水、火、风、空、日、月与众生之灵魂;他是至上者、无所不在者,对于那些探究自己本来面目的人而言,除他之外别无他物存在——向这位充满恩慈的上师,达克什纳穆尔蒂,致上敬礼!

既然在这首赞颂中,“一切皆为真我”的真谛已被如此阐明,那么,通过聆听它、思维其义、观想冥思以及诵念其文,便能成就主宰之位,并获得以“一切皆真我”为本质的至高光辉;由此,还将成就自在无碍、以八种形态呈现的殊胜神通。

礼敬上师颂
(Guru Stuti)

拉玛那·马哈希 序

当商羯罗阿阇黎(Shankaracharya)云游各地,与诸派论师辩论并屡屡胜出时,曾来到北方的摩希施摩提城(Mahishmati),该地正是吠陀祭祀派代表曼达那·弥湿罗(Mandana Mishra)的居住地。他在辩论中击败了弥湿罗,但弥湿罗之妻却坚称,除非她也在论辩中落败,否则绝不认输。

于是,商羯罗与她展开辩论,并在诸多论题上尽皆胜出,唯独“爱欲”一题未占上风。于是他请求宽限一月,暂缓定论。随后在弟子们的看守下,他将肉身留置于洞穴之中,神识则遁入已故的阿摩卢迦国王(Amaruka)体内,以国王之貌,于百位王妃之间游戏往来。

待约定之期已过,弟子们忧虑不安,其中数人遂乔装为吟游诗人,潜入王宫,唱诵以下颂词以唤醒上师:

正文

  1. 真谛,乃智者依循“非此,非此”之经典教诲,抽离一切外缘,无论有形或无形(空、风、火、水、地),最终所体认的真我本性。你,正是那真谛!
  2. 真谛,在化生空、风、火、水、地五大元素之后,进入世间,隐匿于五鞘之下;正如智者以明辨之杵捣击禾谷,去除糠秕,终得其粮。你,正是那真谛!
  3. 真谛,正如野马须以鞭策与圈养方能驯服;纷扰的感官游走诸境,亦须被智者以“万境皆幻”的明辨之鞭所驯,复以纯净智慧之绳,系缚于真我。你,正是那真谛!
  4. 真谛,乃智者所确认的,不同于清醒、梦境和深睡三种状态的基底。它宛如串连花环的线,维系着它所展现的一切万象。你,正是那真谛!
  5. 真谛,经典揭示它是一切万物的本源,并以“彼原人者(Purusha),实即一切。”“诸饰虽殊,其性皆金。”等语句加以清晰阐明。你,正是那真谛!
  6. 真谛,已被经典明确且有力地指出,比如“居于日中者,亦居人中”“在日中发光者,亦在右目中发光。”等等。你,正是那真谛!
  7. 真谛,乃虔诚的婆罗门通过反复诵读吠陀、慷慨布施、勤勉实践所学深奥智慧,以及舍弃世俗一切,所热切追求的。你,正是那真谛!
  8. 真谛,是那些勇者以控心、禁欲、苦行等修持,亲自深入真我、探寻而获得的。领悟此理者,即成就至高目标,被视为真正的英雄。这便是超越一切的“存在-能知-极喜”,得之后无所挂怀,唯有圆满安宁长存。你,正是那真谛!

听闻这些颂文后,商羯罗阿闍黎吩咐弟子们退去,随即脱离国王的躯体,回归自己肉身。然后,他前往那位女子(曼达那·弥湿罗之妻)处,与之辩论,再次获胜,使得夫妇二人一同皈依门下。此后,他继续行化,普照世间。

掌中庵摩罗果颂
(Hastamalaka Stotra)

拉玛那·马哈希 序

当人间的导师商羯罗游历印度西部,以辩才驳倒诸多学派的论师时,来到了一个名为室利伐利(Srivali)的村庄。村中一位名叫普罗婆迦罗(Prabhakara)的婆罗门听闻他的到来,便带着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前去拜谒。他在商羯罗面前俯身顶礼,也让儿子一同行礼。随后他说明,孩子自幼沉默寡言,无所好恶,也无羞耻与荣誉之感,几近毫无行为举动。商羯罗闻言,面露微笑,扶起那男孩,语气欣然地问道:

正文

  1. 你是谁?是谁的孩子?将要前往何处?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而来?孩子啊,我愿听你一一道来。室利·商羯罗阿阇梨如是发问,男孩作如是答:
  2. 我非人类,非天神,非夜叉;非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亦非梵行期的学生、家居期的居士、林栖期的行者、遁世期的隐士。我唯是纯然的觉知本体。
  3. 如同太阳使世间万物运转,我——这恒常在、具觉知的真我——促使心念活动,令诸感官各尽其用。又如虚空无所不在而无诸性相,我亦超越一切属性。
  4. 我是具觉知的真我,恒常不灭,与一切相随,如热常与火相随。我即是那永恒、无分别、不可动摇的觉知,正因为有我,无知觉的心与诸感官方能各展其用。
  5. 我是那具觉知的真我;如同镜中影像无法离开所映之物,自我(ego)亦不能独立于我之外存在。
  6. 我是无属性的觉知本体,即便心智(buddhi)灭尽,我依然存在;犹如镜子虽去,其所映之物依旧无损。
  7. 我是永恒的觉知,超越心念和诸感官。我是“心中之心、眼中之眼、耳中之耳”等等,但我却不可为心与感官所知。
  8. 我是唯一、永恒、具觉知的真我,映现于无数心智之中,如太阳映现于诸多水面之上。
  9. 我是唯一、具觉知的真我,照亮诸多心智,正如太阳普照万目,使之得以见物。
  10. 惟有得日光助力,目方能视物;若无日照,目即盲然。而那赋予太阳光明的源头,正是我。
  11. 犹如太阳之影,映于动水则现破碎,映于静水则现圆满;我这具觉知的真我,在扰动的心智中难以辨认,然在澄静之心智中,其本然之光自现无遗。
  12. 如愚人见密云蔽日,便误以为日已消失;世人亦是如此,误以为本自解脱的真我竟会被束缚。
  13. 正如虚空无所不在,却不会因接触任何事物而有所改变;这个恒在的、具觉知的真我也同样遍及一切,却不受任何影响。我就是那真我。
  14. 犹如水晶,虽映背景之纹而自无改;明月映于波面,虽现动摇而其体未动。遍在的神明啊!你亦复如是。
  15. 此颂如同将庵摩罗果(amalaka)置于掌中(hasta)般明净可见,故名《掌中庵摩罗果颂》(Hastamalaka Stotra)。而此通达真智之童子,也被世人尊称为“哈斯塔庵摩罗”(Hastamalaka)。

男孩的父亲听罢,惊愕得一时语塞。阿阇梨却对他说:“他因往昔的苦行尚未圆满,才转生为你之子,这对你而言,是一种福缘。然而在尘世之中,他对你并无助益。让他随我而去吧。”说罢,便令那父亲自行返家,自己则带着那孩子继续上路。

弟子们随即问道:“这孩子既未曾听闻教法也未修行,缘何得以证入梵我之境?”阿阇梨答道:“此子两岁时,母亲将他托付给一位在亚穆纳(Yamuna)河畔苦修的得道大瑜伽士,自己则与其他妇女入河沐浴。其间,孩子蹒跚而行,跌入水中,不幸溺亡。那位修行人因不忍见其母悲痛欲绝,遂舍弃己身,入于此童之躯。正因如此,此子方得证入此等高境。”

了悟真我
(Atma Bodha)

商羯罗阿闍黎著有《了悟真我》(Atma Bodha),一位弟子将其泰米尔语译本献予室利·薄伽梵,薄伽梵收到后,以泰米尔语重新翻译了这部作品。他进展神速,甚至夜间亦借手电之光继续工作,毫不停歇!

“那位揭示真我之光的商羯罗,难道异于我自身本有的真我吗?今日以泰米尔语宣说此法者,除了那安住于我内在最深处的真我本身外,又能是谁?” —— 拉玛那·马哈希

  1. 这本《了悟真我》是为追求解脱的人而准备的——他们经过长期修行,已经净除了自身的垢染,内心平静,远离了欲望。
  2. 在所有通往解脱的方法中,智慧是唯一直接的途径——就像做饭必须要有火;没有智慧,就无法获得解脱。
  3. 业(karma)与无明并不相违,因此无法消除无明;而智慧却能如光驱散黑暗那样,彻底消除无明。
  4. 由于无明,真我似乎被遮蔽;一旦无明消除,纯净的真我便将自现,如乌云消散之后的太阳。
  5. 个体生命(jiva)与无明混杂在一起;通过持续地实践智慧,个体生命将变得纯净,因为智慧会(与无明一起)消失,就像净化水质的坚果会随水中杂质一起沉淀。

但这里明明有个世界,真我如何可能是唯一真实且不二的呢?

  1. 轮回充满爱憎等对立。就像梦境,暂时显得真实;但醒来后就会消失,因为它本不真实。

梦醒后梦被否定,我知道它非实;但这世界持续存在,我仍然觉得它很真实。

  1. 只要未见到一切现象的依托——那不二的梵(Brahman),世界便看似真实——如同母贝上出现的幻银。

但世界如此多样,你却说只有“一”。

  1. 如海面泛起的泡沫一般,所有世界皆从那至高的主宰(Paramesa)中产生、存在并最终回归——“他”是一切的根本因与支柱。
  2. 在那遍布一切、永恒的“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也就是毗湿奴之中,所有这些不同的物体显现出来,就像用黄金打造的各种饰品。

好吧,但那些无数的个体生命,又当如何理解?

  1. 正如遍满一切的虚空,在不同物体(比如坑洞、罐子、房屋、剧院等)中看似被分割,但当限制被移除后,虚空依然完整无缺;同样,那个唯一、不二的感官主宰者(虽然貌似在诸如神、人、畜等中分化运作)也是如此。

但个体有各种特征,其作用也随环境而异。

  1. 特征等也是叠加的。纯净的水(本身无味)会根据其中的附加物(upadhis)而尝到甜、苦、咸等味道。同样,种姓、头衔、地位等也都是叠加在不二真我之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附加物在真我上施展了这种错觉呢?它们有粗、细与极细三种,如下所述。
  2. 由五种粗重元素(地、水、火、风和空)构成的“粗重身”,它的存在,是为了收获过往行为所结的苦乐果实。
  3. 由五种命气、心(manas)、智(buddhi)、十种感官,以及五种精细元素构成的“精微身”,它是用来体验和享受的(比如梦境中的体验)。
  4. 无法言喻且无始的无明,被称为“因基身”(即深度睡眠状态)。须知,真我迥异于此三种附加物(upadhis)。

既然如此,为何真我未向我显现?然而圣典(Sruti)中却说:“此神我(Purusha,旧译为‘原人’)乃由食物精华(annarasa)所成。”

  1. 正如透明的水晶(本身无色)会根据其背景显现出红、蓝、黄等色彩,真我也是如此——纯净、无染的它,因接触身体、感官、心、智或无明之乐(即五层“鞘”,panchakosas),看起来就好像与它们合而为一了。
  2. 正如剥去稻壳才能看见其中的稻米,智者也应当从包覆真我的层层壳鞘中,审慎地剥离出那纯净的真我(Atman)。

据说真我(Atman)无处不在。那么,为何还要特别在这五层“鞘”中细细辨析、寻找它呢?

  1. 虽然真我恒常存在于一切之中,但却没有在每一处都显现出来。就像光只会在透明的媒介中折射一样,真我也唯独在众生的智/分辨智(buddhi)中清晰显现。
  2. 真我是在(众生的)分辨智中被认知到的,作为身体、感官、心、智及自然界的一切(Prakriti,旧译为“原质”)的见证者,始终超然独立,如同君王看着其臣民的活动一般。

既然真我看似参与了这些活动,那它就不可能与之相异,也无法成为它们的见证者。

  1. 就像月亮周围的云彩移动时,月亮似乎也在移动一样,在无辨识力的人看来,真我似乎也在活动,但实际上是感官在活动。

如果身体等要活动,它们就必须具有觉知;但据说它们是“无生命的”。若没有具有觉知的真我的参与,这些无生命之物如何能运作呢?

  1. 就像人们在阳光下从事活动,而太阳本身却并不参与其中一样,身体、感官等也是在真我的照耀下运作的,而真我却丝毫不参与它们的行为。

的确,只有真我才具有觉知。但我确实知道自己出生、成长、衰老、快乐或痛苦等等。我说得对吗?

  1. 并非如此。身体和感官的生老病死等特征,其实是被叠加在“存在-能知-极喜”之上的,就像天空在不加辨别的人看来是蓝色的一样。
  2. 同样,心的种种特征,如“我在行动”这类做者感,也是由于无明而被附加在真我上的,正如水面上月亮的倒影随水波看似在晃动,实则月亮并未移动。
  3. 只有当分辨智运作时,才会有喜欢、厌恶、快乐、痛苦等感受。在深度睡眠中,分辨智隐而不显,这些感受也随之不现。因此,这些只是分辨智的作用,并不属于真我。真我之所以是真我,就在于此。
  4. 光是太阳的本性,清凉是水的本性,热是火的本性;同样,永恒、纯粹的“存在-能知-极喜”也是真我的本性。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某个时刻体验到“我很快乐”。这种“存在-能知-极喜”的体验非常明显。那么,要怎样才能让这种体验持久不变呢?

  1. “存在-能知”属于真我的范畴,而“我”这一模式,或说这种“扭曲”,则属于分辨智的范畴,两者完全不同。但由于无明,人们把它们混为一谈,认为“我-知道”,并以此为基础开展行为活动。
  2. 真我从来不会改变或行动,分辨智本身也不具备真正的认知能力。只是个体生命被迷惑,错误地认为自己是认知者、行动者与观察者。
  3. 就像把绳子错看成蛇一样,如果真我误认为自己是个体生命,便产生了恐惧。反之,如果认识到自己不是个体生命而是至高的真我,便能彻底摆脱恐惧。
  4. 唯有真我才能照亮感官、心、智等,正如灯光照亮瓶罐等物品;而反过来它们却无法照亮真我,因为它们本质上是无知觉的。

如果说分辨智不能认知真我,那就没有“认知者”能认知真我,真我也就无法被认知。

  1. 要看见一道光,并不需要另外的一道光。同理,真我是自明的,无需依靠其他认知手段——它本自明耀。

如果是这样,每个人都应该很容易就能了悟真我,但事实并非如此。

  1. 根据吠陀“非此,非此”(neti-neti)的教导,应当剥离一切附加物(upadhis),再借助大真言/大句(mahavakyas)来了悟到“个体真我”(jivatman)与“至上真我”(paramatman)的同一性。
  2. 整个客观世界,包括身体等,皆源自无明,如同水面上的泡沫般转瞬即逝。要知道,真我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并且与梵(Brahman)同一不二。
  3. 我有别于粗重之身,故生、死、老、病等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同于感官,我与声音等感官对象亦无任何关系。
  4. 圣典明确指出:“我并非命气(prana),也非是心,而是纯粹的本然存在。”既然不是心,自然就超越了爱憎、恐惧等情绪。
  5. (圣典还说:)“我超越一切属性,永恒不动,无有分别,永不染污,恒常不变,无形无相,始终自由而纯净。”
  6. “如同虚空,我无所不在,内外遍满,不偏不倚,在万物之中恒常平等,纯净无染,澄澈不动。”
  7. “那永恒、纯净、究竟自由、独立无依、不间断的喜悦,不二、‘存在-能知-极喜’、超越的梵——正是我。”
  8. 长期、持续地实践:“我唯是梵”,能摧毁所有因无明而生的潜在习气,如灵药般彻底根治疾病。
  9. 应当离贪、约束感官,使心不散乱;独坐静处,冥思那无限且唯一的真我。
  10. 令心清净,以敏锐的分辨智将一切客体融归于真我,恒常安住于那如虚空般澄澈一体的真我。
  11. 摒弃一切名称与形相之后,你现在就是那至高“存在”的认知者,并安住于圆满的“能知-极喜”中。
  12. 与“能知-极喜”合一,不再有认知者与被认知者的分别;真我便以其本来面目显现。
  13. 若通过持续不断的冥想,使真我与自我如同两块木柴相互摩擦,智慧之火所生的烈焰便能烧尽所有无明。
  14. 如同黎明之光驱散黑夜的幽暗,当智慧摧毁无明时,真我便如旭日般升起,辉耀四方。
  15. 诚然,真我始终存在于当下此地,但由于无明,它未能显现。一旦无明被摧毁,真我便仿佛被重新获得了一般,恰如误以为遗失的项链,原来一直都挂在自己颈上。(注:这里所用的譬喻,是指一位妇人佩戴着珍贵的项链,却忽然忘了它在何处,因而焦虑不安,到处寻找,甚至请求他人帮忙,直到一位好心的朋友提醒她:那项链正挂在自己颈上。)
  16. 在无明的遮蔽下,人们错将梵误认为是有限的个体(jiva),如同黑暗中将一根木柱误认为是人。然而,当个体生命的真实本性被领悟时,迷妄即告消散。
  17. 体认真相时生起的智慧,将立即摧毁“我”与“我的”的愚昧认知,这种认知类似于黑暗中方向感的错乱。
  18. 一位智者,即彻底了悟真我的瑜伽士,以智慧之眼观见万象,见一切客体现象皆根植于真我、属于真我;因而明了:唯有真我存在。

那么,他又是如何处世的呢?

  1. 正如任何器皿(如罐、瓶等)皆由黏土构成,他亦见整个宇宙皆由真我构成,除真我之外别无他物。
  2. 为了在活着的时候就获得解脱,圣者应该如虫蛹化蝶一般,完全摒弃“附加物”(upadhis),从而证得“存在-能知-极喜”的真实本性。
  3. 穿越幻相之海,斩灭爱憎之魔,瑜伽行者与寂静合一,于真我中得大欢喜,安住于本具的荣光中。
  4. 得享解脱而仍具有肉身的现世解脱者(jivanmukta),已断除对外界短暂享乐的所有欲望,安住真我之乐中,如置于罐中之灯焰,澄澈不动。
  5. 就像虚空不受其中所含物体的染污,圣者也不受覆盖在他之上的附加物(upadhis)的染污。虽是遍知者,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如风穿行万物,却不被所触之物沾染。
  6. 当身体、感官等附加物消融,圣者超越个体局限,融入遍在的至高存在(毗湿奴),如水归水、空入空、火归于火。
  7. 此得之外,别无更得;此乐之外,别无更乐;此知之外,别无更知。当知,此即是梵。
  8. 见此后,更无可见;证此后,不复轮回;知此后,更无可知。当知,此即是梵。
  9. 遍布上下四方,充满一切,本即“存在-能知-极喜”,不二、无尽、永恒、唯一。当知,此即是梵。
  10. 恒常不变、无间断的至乐、唯一的真实,连圣典也只能以“非此,非此”的否定方式间接地指认。当知,此即是梵。
  11. 众神如梵天,皆凭借真我无尽至乐之一隅,依其境界层次,得享相应之福。
  12. 如酥油蕴藏于牛奶,现象界也包含于梵;一切活动皆依赖梵而得以运作,故梵无所不在。
  13. 非细非粗,非短非长,非生非灭,无形无相、无属性、无种姓、无名称。当知,此即是梵。
  14. 太阳与群星,皆因其光而得辉映;而它本身,却不为任何光所照。正是在此光之中,一切万象得以显现。当知,此即是梵。
  15. 如炽铁中蕴藏着火焰,梵亦渗透整个世界之内外,使万物显现,自身亦显发辉光。
  16. 梵虽与宇宙截然不同,但梵之外不存在任何事物。梵之外若别有它物显现,不过如海市蜃楼中的水影一般虚幻。
  17. 一切所见、一切所闻,无非梵的显现。唯有真实智慧,方可领悟梵即“存在-能知-极喜”,唯一无二。
  18. 唯有智慧之眼方能见到那无处不在的“存在-能知-极喜”;无明之眼则不能,如同盲者不能见日。
  19. 如熔炼真金去除杂质,修行者凭借闻、思、修点燃的智慧之火,焚尽一切垢染,如今他焕发出光辉。
  20. 智慧之日既已升起,驱尽幽暗,真我便在心源处的广阔虚空中朗然显现,作为万有的支柱,光照一切。
  21. 谁若沐浴在真我那清明、温润、常新的甘泉中——这泉水可随时随地得享,无需另择时节与地点——他便息于无为,但却又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永恒不灭。

分辨宝鬘
(Vivekachudamani)

这部由商羯罗阿阇黎(Shankaracharya)所著的作品,与《能见与所见的辨析》(Drik Drisya Viveka)一道,在薄伽梵(Bhagavan)尚居于奇目湿婆洞(Virupaksha Cave)时,被他译成了泰米尔语散文。此译本风格极为自由,甚至连段落的顺序也做了一定调整。

拉玛那·马哈希 序

世界上每个生命无不渴望永恒的快乐、远离痛苦,并希望祛除种种如疾病般非其本性的困扰。此外,每个人都对自身怀有至深的爱,而这种爱唯有在喜悦中才得以成立。即便在深度睡眠中,一切感知皆寂,人仍体验到喜悦的存在。然而,由于无明——对“自身本是喜乐”的真实本性一无所知——人们背弃通往安乐的正道,在浩瀚无边的物质大海中漂泊沉浮,误以为追逐今生与来世的种种享乐,即是通往幸福的途径。

然而遗憾的是,没有哪种快乐是不掺杂痛苦的。正是为了指出通往真实喜乐的正道,上主湿婆(Lord Siva)化身为室利·商羯罗阿阇黎(Sri Shankaracharya),为吠檀多的“三经”①(Prasthana Traya)撰写注释,以赞颂此至高福乐之殊胜,并亲身示现其道于一生之中。然而,对于那些渴望证得解脱之乐、却缺乏研习这些注疏所需学识的热切求道者而言,这些注释的助益却极其有限。

①

  1. 奥义书(Upanisads),来源于吠陀文献,共有十多部被吠檀多派奉为正统(如 Brhadaranyaka Upanisad,Mundaka Upanisad,Kena Upanisad,Taittiriya Upanisad 等)。
  2. 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 —— 出自史诗《摩诃婆罗多》,以对话体方式展开,是最具影响力的印度教文献之一。
  3. 梵经或吠檀多经(Brahma Sutra 或 Vedanta Sutra)— 系统性总结与解释奥义书教义的文本,由吠耶娄迦(Badarayana)撰写,是吠檀多学派的正式纲领。

正是为了这些人,室利·商羯罗才撰写了这部简要的论著《分辨宝鬘》,揭示其诸部注释的精髓,详尽阐明求解脱者必须领会的要义,由此引导他们步入真实而直接的解脱之道。

室利·商羯罗开篇即指出,得人身实为难得;既已得之,便当努力证得解脱之乐——此乐本即自身的真实本性。唯有以智慧(jnana)方能证得此福乐,而智慧唯依对真我的持续探究(vichara)而生。商羯罗说,为了学习此探究之法,应该寻求上师的恩典;继而,他详述了上师与弟子应具之德,以及弟子应如何亲近并奉侍上师。他进一步强调,要证得解脱之乐,个人精进乃必不可少的因素。仅凭书本知识,终不能得此福乐;唯有通过“探究真我”方可实现,其中包括对上师教诲的专注聆听(sravana)、深入思维(manana),以及安住于真我的平等觉知中(nidhidhyasana)。

三种身体(粗重身、精微身、因基身)皆为非我,皆属虚妄。真我,即真正的“我”(Aham),与之迥然有别。正由于无明,人们将“我”的感觉或观念错误地强加于非我之物,此即为束缚。既然束缚因无明而起,唯有智慧方能带来解脱。从上师处得知此理,便称为听闻(sravana)。

深思(manana)指的是细致的探究或深层的省思,其过程在于否定由五鞘——食鞘、气鞘、意鞘、智鞘、喜乐鞘——所构成的三种身体,认其非“我”;并通过“我是谁”的细致探询,在心源处发现那个与三身迥异、独一且遍在的“我”(Aham)。此探询之过程,如同从草鞘中细细抽出一茎嫩草般精致分明。而这“我”,正是大句“你是那”(Tattvam-asi)中的“你”(tvam)一词所指之义。

名称与形象所构成的世界,仅是“那”(Tat)或梵(Brahman)的附属显现,本无独立实在性,故不应被视为真实,而应确认为无非是梵的展现。上师以大句“你是那”(Tat tvam asi)教导弟子,宣示真我与至高梵本为一体,此即所谓的灵性的教导(Upadesa)。此后,弟子按照上师的要求,安住于“我即梵”(Aham-Brahman)的喜乐境中。然而,心识中旧有的习气仍会大量萌发,成为障蔽解脱的障碍。此类习气可分为三种,其根在于我执(ego)。我执依赖于由罗阇属性(rajas)引发的投射作用,以及由多摩属性(tamas)引发的遮蔽作用,使意识外趋并生起分别,我执又于其中滋长壮大。

将心牢牢安置于心源处,直至诸障之力尽除,并以不动摇、不间断的警觉,唤醒那真实且契合本性的倾向——此乃真我或阿特曼(Atman)所固有之性,并由“我即梵”(Aham Brahmasmi)与“唯我是梵”(Brahmaivāham)等大句所表述。此即为“安住真我”(nidhidhyasana)或“忆念真我”(Atmanusandhana),意指于真我中恒常安住,又称为虔爱(bhakti)、瑜伽(yoga)或禅定(dhyana)。

“忆念真我”(Atmanusandhana)被比作搅乳取酥:心是搅棍,心源是乳酪,练习专注于真我则是搅乳的过程。正如酥油由搅乳而得,火由摩擦而生,坚定不移、如油流般不间断地专注于真我,便能自然生起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这一本有而不变的境界。由此,便自然而然地、毫不费力地获得那种直接的、即时的、无碍的、遍在的对梵的觉知,这种觉知既是智慧,亦是体验,超越时空之限。

此种觉知,即是“了悟真我”。一旦证得,便能斩断系缚于心源处的结。由无明所生的虚妄,以及构成此结的心识习气,尽皆摧毁;一切疑惑随之消散,业力之束缚亦被斩断。

因此,在此《分辨宝鬘》中,室利·商羯罗描述了三摩地或灵性的入定状态——那超越疑惑与二元对立的、无边的解脱之乐;并同时指明了证得它的方法。证得此超越二元的境界,乃人生的真正旨归;唯有成就此者,方可称为“现世解脱者”(jivanmukta),而非仅止于成为人生最高目标(Purushartha)的理论理解者。

商羯罗如此界定“现世解脱者”:彼已摆脱三种业力——已积业(sanchita)、将来业(agami)、现行业(prarabdha)——的束缚。弟子证得此境界后,自会述说其亲证体验。得解脱者,实已无所羁绊,可随顺本愿而行;一旦舍弃此身,便安住于解脱,不复轮回,不再受生。

由此,室利·商羯罗将证悟(即解脱)分为两类:“现世解脱”(jivanmukti)与“无身解脱”(videhamukti),如上所述。此外,在这部以师徒问答体写成的简要论述中,他亦探讨了诸多相关议题。

(原载于马德拉斯《星期日时报》)

祈请

愿心源处永沐喜悦!就在上主的脚下,那里是内在辉耀为“我-我”的真我,恒常不变,无有昼夜更迭。如此,遮蔽真我的无明终将消除。

礼赞上师

室利·商羯罗尊师(Sri Shankara Jagadguru)如湿婆一般显化。在此《分辨宝鬘》中,他详尽阐述了吠檀多的精华与奥义,令最渴望解脱且具资格者洞悉其真谛,进而证得不朽。

顶礼永驻于极乐中的自性上师戈文达①(Sri Govinda Sadguru)!唯有凭借吠檀多的终极真理,方可真正认识他,非他途可揣度。

① 黑天克里希那(Krishna)的尊称之一。

正文

要获得人身确实非常困难。即使得到了人身,要投生为婆罗门则是难上加难。就算成为婆罗门,能够诵读吠陀、按照吠陀法道(vaidika dharma)来修行,这样的人非常稀少。成为通晓经典的学者更难,在此基础上能够探究真我与非我的区别,则更加困难。比这一切更难的,是获得由对真我的体验而生的智慧。续而获得由此智慧所生、安住于真我的解脱,这唯有通过无数次轮回所累积的善业,方可达成。然而,即便上述诸种资质尚未具足,若能满足三项条件,亦可凭借上主的恩典而获得解脱:其一是得到人身,其二是对解脱的强烈渴望,其三是需要与圣者为伴。

倘若有人因从事了大量苦行而得到了极为稀有的人身,并具备理解经典的能力,但却因沉迷于物质享受而未努力追求那永恒不变的解脱境界,也即自己的真实本性,那么此人实乃愚不可及,这样度过生命等同于自我毁灭。还有什么是比不追寻自己的终极福祉更愚蠢的吗?

解脱不是靠生生世世诵读经文、礼拜神明或其他种种修行就能实现的,唯有通过认知“真我与梵乃一体”之智慧,方能获得。财富与由财富促成的行为,皆不能让人升起对解脱的渴望。要想解脱,必须勇敢地放下对世俗享乐的渴望,寻找一位圆满的上师,这样的上师是寂静本身的显化,然后,全神贯注于所授教法,并不懈冥想于上师指示的真实本性。这样的禅修最终能让人安住在由体验所得的智慧之中。乘着这艘智慧之舟,就能将沉沦于轮回苦海中的自我渡到解脱的彼岸。因此,有勇气的求道者应舍弃对妻儿、子女与财产的执著,舍弃一切世俗活动,从而挣脱生死轮回的枷锁,追求解脱。制定戒律或行为规范的意义,仅在于净化心,而并非是为了了悟真我。关于真我的智慧,只能通过对真我的探究方可获得,再多的外在行为也无济于事。就像有人把绳子错看成蛇而恐惧不已,只有当他认识到那是绳子时才能消除恐惧与痛苦。若有知实情的朋友告诉他原委,他再加以调查,便会发现确实是绳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方法。同样,对梵的认知也是通过上师的启蒙和对真理的探究而获得的。此真理无法通过沐浴净身、祭祀供物、呼吸控制或其他修行方法实现。追求解脱的人,若要通过认知真我而得到解脱,应该跟随那些超越了欲望、真正了解梵、成为了恩典的海洋的圆满上师,从而认真探究真我之本质。唯有“探究真我”是获得跟真我有关的智慧的主要手段,外缘、时机与上师的加持,都只是助缘而已。

为了具备能够对真我进行探究的资质,一个人不仅需要具备强大的分辨智和抓住本质、摒弃非本质的能力,还需具备经典中所列举的各种品质。具体有哪些要求呢?他必须能够分辨真实与虚幻;他必须具备不执著的心;他必须对解脱有强烈的渴望;并且在修行中精进不懈。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探究,深入于梵(Brahman)。这些品质可以归纳如下:

  1. 能够明辨真实与虚幻。
  2. 淡泊今生或来世的一切业果。
  3. 具备六种心灵品质:止念、制根、摄心、忍耐、正信和专注于真我。
  4. 对解脱有强烈的渴望。

求道者若想安住于真我之中,必须具备以下这些品质;若无这些品质,就无法证悟真理。让我们来看看具体是哪些:

  1. 明辨真实与虚幻:坚定地相信唯有“梵”是真实的,而世界则是虚幻的。
  2. 放下执著:无论是通过观察还是通过学习经典,我们都能了解到,从最高的神明(梵天)到普通众生,所体验到的一切快乐都是短暂的、不稳定的,并且伴随着痛苦和隐患。因此,放下对这些享乐的贪求,就是真正的“离执”(vairagya)。
  3. 六种心灵品质:

(a) 止念:通过反复观察世间事物的不完美,心生厌离,从而让心得以稳定专注于目标。

(b) 制根:调御外在和内在的感官,使其安住于各自的本位,不向外攀缘。

(c) 摄心:彻底停止外在活动,使心稳固地专注于目标,不被过往的习气牵引而散乱。

(d) 忍耐:坦然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痛苦,不试图逃避。

(e) 正信:深信吠檀多经典和上师教诲的真实性,这种信心是证悟真我的关键。

(f) 专注:尽管心容易散乱,但仍然努力让它专注于纯净之梵。

这六种品质,被认为是修习三摩地(三昧)所必需的。

  1. 对解脱的强烈渴望,源自于一种想要通过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从而从无明所导致的身体与自我的束缚中获得自由的愿景。这种渴望有不同的层次:可能是微弱的,也可能强度是居中的;但通过修持前面提到的六种品质,它可以高度深化,进而开花结果。然而,如果出离心和对解脱的渴望都很薄弱,最终结果就可能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徒有其表。

在通往解脱的所有道路中,虔爱(bhakti)是最殊胜的。圣者们说,这种虔爱指的是探寻自己的真我。

若求道者具备必要的修行资质,并希望进行探询真我的修行,就必须寻找一位自性上师(Sadguru),怀着谦卑、敬畏与虔诚之心向他顶礼,并以各种方式侍奉他。自性上师有能力破除追随者的束缚,他是永恒不变的智慧之海,他的觉知无所不包,他纯净如水晶,他已战胜欲望,他是觉悟梵的圣者中最卓越者。他平静地安住于梵之中,如同耗尽燃料的火焰般寂然;他也是无尽慈悲的源泉。他的慈悲无有缘由——因为慈悲就是他的本性。他是所有追随他的修行者真正的挚友。

面对这样的自性上师,弟子祈求道:

“我向您顶礼,我的上师——无助者真正的朋友!我祈求您帮助我横渡这可怖的束缚之海,我已堕入其中,几欲沉没。您慈悲的一瞥,便是一只拯救我的筏船。哦,恩典的流泉啊!我正被命运的逆风猛烈摇撼,不知该何去何从。轮回之火四面炽燃、难以扑灭,我为此苦恼不堪,只愿您以恩典之甘露,令我安宁。

像您这样安住于永恒宁静的圣者,伟大而宽厚,如春日般持续利益世间。您不仅自己已渡过轮回之海,更能平息他人的恐惧。正如灼热的阳光炙烤大地后,月亮以清凉慈悲的光辉抚慰世界,您也如此——以无缘无故的大慈悲庇护像我这样投靠您、祈求脱离轮回苦海的人。

上师啊!我孤立无援,别无依靠,只能将解脱生死的重担托付给您。个体的存续之火已将我灼伤,求您以慈悲的法语来清凉我。您的话语蕴含着您亲证的神圣喜悦,能带来究竟的安宁。那些蒙受您垂青的人多么有福啊,那些被您接纳的人多么有福啊!我该如何渡过这苦海?出路何在?我实在不知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唯有您能保护我,让我从轮回的痛苦中解脱。”

弟子于是依照经典的教示,皈依上师。因为无法忍受轮回之风的炙烤,他侍奉在上师身侧。他的心因遵从上师的教诲而逐渐平静。那位上师,也即梵之知者,以慈悲的目光注视他,触动他灵魂的深处,并给予他护佑的承诺:“我博学的弟子啊,无需害怕。从今往后,你将不会受到伤害。我将赐予你一种强大的法门,助你渡过这可怕而深不可测的轮回之海,从而获得至高的喜乐。凭借此法,许多出家修行人已得渡脱,而你的束缚也将立即被完全摧毁。经典宣称:‘求道者的解脱途径在于信心、虔敬、冥想与瑜伽。’你也将获得这些手段,若能恒常修持,必能从无明所致的肉身束缚中解脱。你本就永远都是至上的真我,这轮回的枷锁、非我的幻相,只因无明而显。凭借对真我的探究所生起的智慧,它们将被彻底摧毁。”

弟子凝视着宣说此理的上师,问道:“哦,师尊,什么是束缚?是如何产生的?它如何得以维系?又将如何被摧毁?什么是非我?究竟什么又才是真我?如何辨别真我与非我?恳请您慈悲开示这些疑问,让我能因聆听您的解答而蒙受恩典。”

弟子提出这个请求后,上师回答道:

亲爱的弟子!如果你已经产生了了悟真我、摆脱无明束缚的渴望,那么你确实是有福之人。你已经达成了生而为人的真正目的,也因此净化了你整个家族的血脉。就像子女可以替父亲偿还债务一样,别人也能帮你分担肩上的重担;但饥饿的痛苦必须靠自己进食才能缓解,别人吃得再饱也与你无关。如果你生病了,必须自己服药、遵循医嘱,指望他人代劳是没用的。同样,束缚源于你自己的无明,也只有你自己才能彻底破除它。无论一个人多么博学,若非以自身本具无限的智慧亲证梵,他终究无法摆脱由欲望与宿命所生的无明。别人看见月亮,又对你有什么帮助?你必须亲自睁开双眼,自己去看。解脱并不能通过数论哲学(Sankhya)、瑜伽修行、宗教仪式或学术研究获得,而只能通过证悟“真我与梵乃一体”来实现。就像精美的维纳琴(veena,印度弦乐器),其外形和琴声只能带来感官的愉悦,却无法赐予你统治王国的权力;同样,华丽的辞藻、巧妙的辩论、对经典的阐释能力,甚至学者的渊博学识,都只能带来短暂的满足。即便研读经典也是徒劳的,因为它无法给予你最终渴望的觉悟。一旦你证悟了最高真理,经典的学习就变得多余,因为那时已没有什么是可以获得的。因此,你必须穿越经文构成的稠林——它们只会让心智更加混乱——而应该追随一位证悟实相的上师,亲自体验真我的本质。对于一个被无明之蛇咬伤的人,唯一的解药是“认知真我的甘露”,而不是吠陀、经典、咒语或其他任何外在手段。就像生病必须自己服药才能痊愈,仅靠重复“我是梵”这样的警句而不亲身体证,是无法解除束缚的。如果一个人只是嘴上说“我是国王”,却没有击败敌人、掌握实权,他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君主。同样,如果没有亲自破除无明制造的二元对立,并直接体验到真我,光靠反复念诵“我是梵”是无法获得解脱并与梵合一的。一个藏在地下的宝藏,仅凭听说是无法拿到的,只有通过一位知道确切位置的朋友指引,亲自挖掘、移开掩盖它的石板,才能将它从地底取出。同理,你必须从一位证悟梵的上师那里知晓自己的真实本性,然后深入冥想,持续修持,从而直接体悟真我。否则,被幻象(maya)遮蔽的真我的真实面目,不会仅靠辩论或逻辑推理而显露。因此,有智慧的人会像全力对抗疾病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打破个体存在的枷锁,获得解脱。

亲爱的弟子,你提出的问题至关重要,那些通晓经典、已然觉悟的圣者都会赞许。这个问题就像一则意义深远的箴言,唯有真正渴望解脱的人才能理解其中的关键。请你以平静、无扰的心聆听我的回答,你的束缚将会立刻被斩断。获得解脱的首要手段是离执(vairagya,即不执著)。其他诸如止念、制根、忍耐、放下世俗活动等品质,可以随后再培养;再之后是聆听吠檀多的真理,更进一步则是对真理的冥想。最终,则是对梵的持续而深入的禅修。这将导向“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通过它,人获得了直接证悟至上真我的力量。正是这种直接证悟的力量,使得具备辨识力的灵魂能够当下亲身体验解脱之乐。这便是导向解脱的修行(sadhana)。

接下来,我将为你讲解如何辨别真我与非我。请仔细聆听,并牢记于心。在这两者之中,我先从非我开始讲起。

有智慧的人说:“大脑、骨骼、脂肪、血肉、血液、皮肤和精液是构成粗重身的七大要素。”双足、大腿、胸膛、肩膀、脊背、头颅等则构成其肢体。因为心执著于此,人们便将粗重身认作是“我”。此身是众生首要的贪著之处,也是最显著的贪著。它由空、风、火、水和地五大元素构成,这五大元素其中的精微部分,构成了感官对象,也即:声、触、视、味、嗅等五类。个体灵魂(jiva)一心想要享乐,把这些都视为享乐的手段。愚昧之人被欲望的绳索束缚于感官对象,随业力牵引上下沉浮,在痛苦中漂泊轮回。蛇因执声而亡,鹿因执色而殁,象因执触致死,鱼因执味丧生,蜂因执香毙命。这些生灵仅因执著于单一感官即遭灭亡,那么执著于五感的凡人,其下场可想而知。感官对象之毒,尤胜于眼镜蛇的蛇毒①,因为蛇毒仅仅夺去中毒者的性命,而感官对象之毒即便只是看到或想到,也能中毒而招致毁灭。唯有挥起离执利剑,斩断系在感官对象上的贪爱之绳,这样的人才能获得解脱。否则,纵使精通六部圣典,终难解脱。欲望如同鳄鱼,那些没有坚定离于执著、却想跨越轮回之海抵达解脱彼岸的求道者,会立刻被其拖入苦海。唯有用离执之利剑斩杀此鳄,才能安然抵达解脱彼岸。愚昧无知之人若在执著于感官对象的道路上辗转流连,终将陷入万劫不复之苦。但能自制的人,依循上师所授的明辨之路,则能达成自己的目标。此乃真理。因此,若你真心想求解脱,就应将对感官对象的享乐视若如毒药,果断舍弃。坚定持守知足、慈悲、宽容、真诚、宁静与自制等美德。放弃一切出于对身体执著而造作的行为,为摆脱无明的束缚而不懈努力。此身终将归于尘土——或埋于地下,或焚于烈火,或葬于兽腹,或喂于飞禽。那些忘却自己的真实本性,错把此身认作是“我”而执著于它、珍爱它的人,便是“谋杀真我”的人。一边寻求真我,一边仍执著于身体,这样的人如同试图攀附鳄鱼来渡河一般,极其愚蠢。贪身之念实为解脱之大敌。唯有克服此贪恋者,才能获得解脱。因此,你必须克服对身体以及妻儿子女的贪恋,如此你将获得解脱——即诸多大圣贤所证得的毗湿奴(Vishnu)之最高境界。此粗重身实为可厌之物,由皮肤、血肉、血液、血管、脂肪、骨髓与骨头构成,且充满尿液与粪便。它是由个体灵魂往昔业力所致,由粗重元素合和而生。而这些粗重元素又由精微元素结合而成。于是它成为自我享乐的宅舍,如同为自己建造的家。唯有在清醒状态下,自我才会体验到这具粗重的身体;也唯有在此状态下,虽本与身体分离的真我,却因迷妄而将自己认同于身体,并借由外部感官,享受诸如花环、檀香、女色等粗重欲乐。要知道,整个外在的轮回显现,都是通过粗重身这个媒介而降临到原初的灵(Purusha,旧译“原人”或“神我”)上的。出生、成长、衰老、死亡是其特征;童年、少年、青年、老年是其各个阶段;种姓与人生四阶段皆依身体而设定;它还会受到不同方式的对待,被尊敬或被侮辱,同时也是各种疾病的栖息地。

① 在梵文中,这是一个文字游戏,因为 vishaya 意为感官对象,而 visha 则意为毒药。

耳朵、皮肤、眼睛、鼻子和舌头被称为“感觉器官”,因为它们使我们能够认知外在事物。嘴、手、脚等则被称为“行动器官”,因为它们能执行各类动作。“内器官”(内在心识系统,即内根)则本质上是一个整体,但根据其功能的不同,有时被称为心(manas)、智(buddhi)、自我(ahankara)或意(chitta)。心是喜好或厌恶的能力,智是辨别事物真相的能力,自我是将身体认作“我”的能力,意则是追求快乐的能力。就如同金银可以被塑造成各种形状一样,实为一个整体的命气也可以被分为五种:持命气(prana)、下行气(apana)、遍布气(Vyana)、上行气(udana)、平住气(samana)。五大元素(空、火、水、风、地),五种感觉器官(耳、眼、皮肤、鼻、舌),五种行动器官(嘴、手、脚、肛门、生殖器),五种命气(持命气、下行气、遍布气、上行气、平住气),四种内器官(即内根:心、智、自我、意)合起来构成了精微身(subtle body),即所谓的“八支之城”。精微身拥有欲望,是各种元素在细分和相互组合之前产生的。个体灵魂因业力积累,背负着这些无始以来叠加在自己之上的妄执。这种经验状态即是梦境。在梦中,心自行运作,并根据它的种种习气和从清醒状态中得来的经验,扮演着行动者的角色。在这一状态下,真我以自身光辉映照心的种种活动,但并不参与其行为,仅作为见证者存在。正如斧头等工具只是木匠行为的工具一样,这个精微身也只是真我(那个恒知者)行为的工具。内器官之所以能够运作,仅仅是因为真我的存在,而真我却始终未被这些行为所影响或触及。视力的好坏跟眼睛的状态有关,听觉是否灵敏则跟耳朵有关,而这些皆与作为认知主体的真我无关。智者指出,吸气、呼气、打哈欠、打喷嚏等是命气的功能活动,饥饿和口渴也是如此。内器官(内根)在觉知之光的映照下,安坐于外在感官(如眼睛)中,并与之认同。这个内器官就是自我。自我是行动者和体验者,将身体认作“我”,并在三德(三种属性:萨埵属性、罗阇属性、多磨属性)的作用下,经历清醒、梦境、沉睡三种状态。当所感知的对象合乎其喜好时,它感到快乐;不合喜好时,它感到痛苦。由此可知,喜与悲属于自我(ego),而不属于永远安乐的真我。外物之所以显得美好,是因为有真我映照其上,而非它们本身具有某种喜乐的属性。真我本无悲苦,其本有的喜乐并不依赖于任何对象而存在。在深度睡眠中,每个人都体验过这种独立于对象的至乐,因此,深睡对所有人都具有吸引力。这一点不仅被《奥义书》肯定,也可以通过直接体验、经典教示及逻辑推理证明。

梵(Brahman)拥有一种奇妙的力量(shakti),被称为“混沌”、“无明”或“幻相”(maya)等。她呈现出三种“缚”的形式,也即三德(guna,性质或属性)。智者通过她产生的各种效果推断出她的存在。她远超一切客观事物,并创造出了整个宇宙。她既非存在,也非不存在,亦非二者的混合;既非由部分构成,也非不可分割,亦非兼具二者;既非有形,也非无形,亦非二者的结合。她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因此无法被确切描述。她也是无始的。然而,就像误将绳子当作蛇而产生的恐惧,可以通过认清那仅是绳子而消除一样,幻相(摩耶)也能通过对梵的全面认知而被彻底破除。幻相包含三种属性(三德),其性质可以通过其所产生的效果来认知:罗阇(rajas),颜色为红,具活动性,是投射之力,是一切行为活动的根源。由它产生的心之变动,引发欲望与痛苦。贪恋、愤怒、执取、傲慢、憎恨、自我感等,皆属罗阇的表现。这种投射之力是束缚的根源,因为它制造向外、执著于世界的倾向。多磨(tamas),颜色为黑,是遮蔽之力,使事物显现为非本来的样子。它与投射之力相结合,是导致人类不断轮回的根本原因。被这种遮蔽之力笼罩的人,无论多么智慧、博学、聪明,甚至精通经典、能力超群,也无法领悟关于真我的真理,即便上师或其他智者以种种方式反复为他开示。受制于这种力量,他会珍视那些带有妄想与无明烙印的事物,并执著地追求它们。即使接受教导,他仍然缺乏清晰的认识,无法摆脱遮蔽,总是充满怀疑,做出违背真理的判断。同时,投射之力又使他内心不安,躁动不止。愚昧、懒惰、迟钝、昏沉、逃避责任、愚蠢等,都是多磨的特征。具备这些特质的人,不明事理,如同沉睡之人或顽石一般。接下来谈谈萨埵(sattva),颜色为白。它如同清水般明净,但一旦与罗阇和多磨混合,便会变得浑浊。真我透过萨埵而显现,正如太阳照亮整个物质世界一样。即便是混杂的萨埵,也能生出诸多美德,如谦逊、自律、守戒、信心、虔敬、对虔敬的渴望、神圣,以及对虚妄事物的离弃。而纯净的萨埵带来的结果是了悟真我、至高的安宁、恒常的满足、完美的喜乐,以及安住于源自永恒喜悦的真我之中。这种被认为是为由三德组成的“混沌之力”,即是个体灵魂的因基身(causal body)。它所处的状态即为深睡,在此状态中,一切感官和心智功能都完全止息。所有的感觉都暂时终止,心处于一种微细、种子般的形态,体验到至上的喜乐。这一点可由人类共同的体验加以佐证:“我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以上描述了非我的东西有哪些。这些与真我无关的事物包括:身体、感觉器官、感官欲乐、心智、自我和自我的各种状态,还有上至空大元素下至其他诸元素,以及直到无差别的摩耶为止的整个世界。所有这些都是非我;从大谛(mahat)到粗重的身体,一切都是摩耶的产物。应当明白,这些皆不属于真我。它们并不真实,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般。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至高无上的真我其真实的本质。证得这个真我,人便能获得解脱,摆脱一切束缚。对“我”的那种了悟,确实就是真我,它以“我-我”的形式自然显现,自明自照,是绝对本然的存在,是清醒、梦境与深度睡眠三种状态的见证者。它不同于五鞘(五层覆盖),它在清醒与梦境中觉知心念的活动,也在深度睡眠中觉知这些活动的止息。这个真我自己能看见一切,但却从未被任何事物看见。它照亮分辨智与自我,但其光明却不从它们而来。它遍满了宇宙,因其光明,整个无知无觉的宇宙得以显现;而宇宙却丝毫无法渗入它之中。当它在场时,身体、感官、心、智便如同受其指令般得以运作。正因为有这种不断流动的觉知,从自我至身体、外在的感官对象以及我们对它们的体验,一切才能发生并被感知。因为它的存在,生命与诸感官才能运作。那个内在的真我,是原初的灵(Purusha),是永恒的、恒照的,是圆满而无尽的喜乐,是唯一的、不可分的、完整的、鲜活的,是作为见证的觉知之光,在每一个人之中闪耀。它以微妙、遍在却又不可见的形式,在心源处的洞穴中放射着光芒,如同太阳照亮宇宙。它觉知着心与自我的变动,觉知着身体、感官与命气的种种活动。它如火融入烧红的铁球那般与它们结合,却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此真我无生亦无灭,无增长亦无衰退,永不改变。当陶罐被打破时,罐内的空间不会被打破,同样,当身体死亡时,其内的真我依然如故。它超越了有因亦有果的幻相(摩耶),是纯粹的觉知。它既照亮了“有”(存在),也照亮了“无”(不存在),其本身却没有任何属性。它是清醒、梦境和深睡状态下的分辨智的见证者,以“我-我”的形式闪耀,是无处不在的直接的体验。请以专一不移的心来认知那至上的真我,要认清:“这个‘我’,即是梵。”如此,便可借助分辨智,在自己之内,靠你自己认识那个真我,并以此方式渡过生死之海,达成生命的真正目标,并永远安住于真我之中。

将身体或非我之物误认为是真我或“我”,这是所有痛苦的根源,也是一切束缚的根源。这种束缚源于对生死之因的无知,正是因为无知,人们才把这具无知觉的躯体视作真实,误以为它就是我,并用感官对象去维系它,最终反被其毁灭,就像蚕吐出丝保护自己,却最终被丝困死。对那些把绳子误认为蛇的人来说,原本纯净的本性之光会被多磨属性(tamas)所遮蔽,就像日蚀时龙头吞没太阳一样,结果,原初的灵(Purusha)忘却了自己的真实本性。他被迷妄之龙吞噬,把非我误认为真我,并受心识状态的支配,沉溺于轮回的深海之中,这海洋充满感官享乐的毒药,在沉浮不定之间,他找不到解脱之路。这些都是罗阇属性(rajas)的投射力量与多磨属性的遮蔽力量共同带来的苦难。就像太阳的光照促使云层堆积,最终反而遮蔽了太阳本身那样,在真我中由无明导致的自我束缚也会逐渐扩展,直至遮蔽了真我。又如冬日里太阳被云层遮蔽时,霜冻和寒风令人难以忍受;同样,当多磨属性遮蔽真我时,罗阇属性的投射力量使得处于无明中的人把非我当作真我,从而遭受种种痛苦的折磨。正是由于这两种力量(罗阇属性与多磨属性),真我才陷入了束缚之中。在这棵轮回之树上,多磨属性是种子,“我是身体”的观念是嫩芽,欲望是初生的叶子,行为活动是令其生长的水分,身体是树干,一世世的生命是枝丫,感官是树枝末端的嫩枝,感官对象是花朵,由业力生发的各种痛苦则是果实。自我就如同那只栖息在树上的鸟,啄食这些果实。

非我之物带来的束缚,源自于无明,又通过生老病死带来无尽的痛苦。虽然它无始无终,但我将告诉你一个可以彻底消灭它的方法。你要对《吠陀》有信心,不抱任何功利心地履行其中规定的所有行为。这么做将使你的心得到净化。以这颗清净之心,不间断地修习冥想,由此你将直接认知真我。这种对真我的认知就是能够斩断束缚的锋利宝剑。没有其他的武器或手段能够摧毁这些束缚,无论是风、火,还是无数的业行都无法做到。

真我被无明之力造成的五重鞘所覆盖,就像长满水草的池塘,池水被完全盖住不可见。当水草被清除,池水便显露出来,人们就可以用它解渴、消暑。同样道理,你应当以敏锐的分辨智慧,通过“非此,非此”(neti-neti)的排除法,把作为客体存在的五层鞘从真我中剔除。要知道,真我不同于身体和一切形相,就像一根草茎独立于包裹它的叶子;你要知道,真我是永恒的、纯净的、本质唯一的、无所依附的,不需要履行任何职责,永远充满喜悦,并且自明闪耀。获得解脱的人会明白,所有被错误地叠加在真我之上的客观现实,就像把绳子误认作蛇一样,其实都只是真我本身,而他自己就是真我。因此,有智慧的求道者应当认真分辨真我与非我。在五层鞘中(食鞘、气鞘、意鞘、智鞘、喜悦鞘),最粗重的身体由食物构成,靠进食而生长,没有食物就会衰亡,所以叫食鞘或身鞘。它由皮肤、血液、肌肉、脂肪、骨髓、排泄物与尿液组成,极其污秽。它在出生前并不存在,死后也不复存在,只出现在生死之间。它时刻都在变化,而且没有固定的变化规律;它如同器皿一般,是客体外物、无知觉、具有多种形态,且受外界力量影响。而真我却不同,它超越身体,独一无二、永恒、纯净。即使身体和四肢被毁坏,真我亦不可摧毁。它是见证者,知晓身体的外表特征、行为方式,以及所处的三种状态(醒、梦、沉睡)。它自觉自照,并主导身体的运作。既然身体与真我的差异如此显著,身体又怎能是真我呢?只有愚昧的人才会把身体当作真我;有点智慧的人虽然具备一定辨识力,但会将身体与灵魂合起来称为“我”;而真正的智者则以坚定不移的明辨不断参询,从而确定自己始终都是至高的梵——那本来就存在的绝对真相。“我是身体”的这种想法,是一切痛苦的种子。因此,就像你不会把自己的影子、镜里身体的形象、梦中的身体,或想象中的身体当做真正的自己一样,也不要再将真我与这具由皮肉与骨骼构成的身体产生任何关联。要全力根除这种错误的认同,并牢牢把握住对实相,即对绝对的梵的认知,摧毁心,从而获得至高的安宁。如此一来,便再无轮回。即便是精通吠檀多的学者,若由于迷惑而无法舍弃以虚幻之身为真我的观念,也绝无解脱的希望。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气鞘,也就是拥有五个行动器官的命气(prana)。前面提到的食鞘(身鞘),只有被这股命气充满时,才能开始活动。命气不过是空元素的一种变化形式,它像空气一样,可以进出身体。它既不了解自身的欲望与厌恶,也无法感知他人的好恶。它永远依赖于真我而存在。因此,气鞘不可能是真我。

意鞘就是心,以及它拥有的感知器官。正是它导致人对自己产生了“我”与“我的”这一错误观念。它极其强大,因为它具有多种多样的思维模式,而这些思维模式都是从有了“我念”(I-thought)开始的。它充满并遍布于气鞘之中。意鞘如同永不停息的烈火,吞噬着整个世界。五种感官就像祭祀仪式中的祭司,点燃这团火焰,并将感官对象当做燃料添加入火焰,而潜藏的心识习气则让这把火持续燃烧。除了心之外,没有其他的“无明”。心正是轮回生死的根本。心念一出,万物俱生;心念一灭,万物俱灭。梦境中没有实体对象,但心可以仅凭自身力量就创造出体验者与其他角色,构成梦境世界。同样,在清醒状态下,心所感知的一切,也不过是它自身的延展。所有人都能体验到:当心在深睡中消退后,任何现象皆不复存在。因此,轮回之束缚,实质上只是心强加在真我之上的虚妄表象,本质上并无真实性。就像风能在天空中聚集云朵、又能使它们散去一样,心既能制造束缚,也能带来自由。心最初让人产生对身体及一切感官对象的执著,于是人就如同被绳子拴住的牲畜一样被束缚。在罗阇属性(rajas)与多磨属性(tamas)的影响下,心变得虚弱无力,使人沉溺于对身体与物欲的渴望;但当萨埵属性(sattva)占据主导时,心便摆脱了罗阇与多磨属性,获得了明辨与离执,并像看待毒药一样看待感官对象。因此,有智慧的求道者,必须首先在明辨与离欲中站稳脚跟。心就像一只巨虎,在感官对象构成的密林中横冲直撞。所以求道者应当远离它。正是心在真我面前幻化出各种精细与粗重的对象,以及身体、种姓、社会地位、属性、行为、因果等种种差异。就这样,心诱惑与迷惑了真我,把身体、感官与生命等特征强加在真我之上,使那本来无执、纯粹觉知的真我陷入错觉,误认为那些行为的结果是“我”与“我的”。正是通过这种虚妄的呈现,心为灵魂创造了轮回的幻相。这便是使众生在生死之间流转、陷入悲苦的根本原因,特别是那些受到罗阇与多磨属性影响、缺乏辨识力的众生。如同云团在空中回旋,整个世界也在心的迷妄中不停旋转。因此,了解真相的人都断言:心即是无明。想要获得解脱,就应当凭借自身努力审视自心。当心通过这种内省被净化后,解脱便会显露出来,显得自然且不可动摇。既然你渴望解脱,便应根除一切其他欲望,舍弃世俗活动,专注于对真理的探究(聆听、思维),进而可以进行持续的安住(nididhyasana)。唯有如此,心之波动方能平息。因此,即便是这个意鞘也不可能是真我,因为它有始也有终,变化不定,充满痛苦与烦恼,而且是可被觉察的对象。

分辨智与五种感知器官(即耳、眼、鼻、舌、肤)一同构成了“智鞘”(vijnanamaya kosha),它也是真我被束缚的原因。这一层鞘是那无形、无始的真我的一个变异形态,它以自我的形式存在,并借由觉知的投射之光进行一切活动。它是行为活动的觉知主体,其特征体现在具有分辨能力,并能驱动行为。它将身体与感官视作“我”,并将它们的生活方式、职责、行为及品质视为“我的”。它依据过往的习气(vasana)行善或作恶,并因这些行为的结果而升至或堕入各界,在其中漂泊,直到被某个诱人的子宫所吸引,再度轮回。它经历清醒、梦境与深睡三种状态,并承受行为所带来的愉悦或痛苦的果报。在这个智鞘之中,真我作为自明的光辉闪耀着——它是至高之灵(supreme soul),纯净无杂、真实无伪、无处不在、圆满无缺、恒定不变,是至高主宰。然而,由于智鞘最接近真我、事实上是最近的附加物,于是在其中的真我便被错误地加以限制。这层虚妄的叠加(superimposition)使真我迷妄地认为自己就是这个智鞘。就如同陶器看似有别于其黏土,实则本质是一样的;真我想象着自己与其本身有别,从而成为了行动者与享受者,貌似受到了限制,尽管它实则如炽热铁球中的火,从未被铁球的形状所影响。

弟子回答上师说:“师尊,我接受您的说法:无论是否出于迷妄,至高的真我确实已将自己误认为是自我。但由于这种自我没有一个开始,也就无法设想它会有个终结。既然如此,如何还能获得解脱?若解脱不存在,自我这一概念即成永恒,束缚也将永续。恳请您就此予以启示。”

对此,师父回答道:这是个好问题,我博学的弟子。现在请专心听我解释。凡由妄想所生起的一切,都必须在纯粹理性的光芒下加以审视。只要妄想持续,事物就看似真实;一旦妄想消散,事物便会以虚幻和不实的面目消亡,正如把绳子错看成蛇的幻觉——幻觉若不消亡,蛇就显得真实。实际上,真我无挂碍、无作为、无特质、不可变易、无形无相,是“存在-能知-极喜”,是内在的见证者。它与任何事物都没有任何关联。认为它有所关联,不过是一种妄想,就像天空看起来是蓝色的一样。自我对真我的错误认知,源自于无始以来与虚幻载体产生的关联,但即便这种关联本身也是妄想的产物。虽然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立场无始以来就存在,但它并不因此就是真实的。就像水在杂质被清除后会恢复清澈,真我在摆脱自我及其虚妄附加物之后,经过对真我与非我的分辨,无明就会消亡。那时,神与真我本是一体的智慧自会自然显现,自明闪耀。

无始以来的无明,及其带来的因果、数层身体、几种状态,一旦被破除,就如同终结了无始以来的虚无,或如同梦境在醒来时自然消散了一般。唯有通过明辨真我与非我,从而获得智慧,才能从虚妄的自我束缚中获得解脱。除了这种智慧,别无他途。因此,你也必须将分辨贯彻下去,以去除本不存在的自我。即便是这个智鞘,也是可变的、无知觉的、属于整体的一部分,并且是可被认知的对象,因此它不可能是真我。非永恒的,又怎能是永恒的呢?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喜悦鞘:它只是无明的一种变化形态,至高的真我被映照在其中。喜悦鞘在清醒、梦境和深睡三种状态下都会自然显现,并通过感知、获得和体验事物而产生不同程度的喜乐。在深度睡眠中,人们都会或多或少自然地体验到它;而那些修习了分辨之道(vichara)的修行者,则能不费力地持续体验到这种喜乐,并在深睡中圆满地感受它的全部。然而,即使这个喜悦鞘也不可能是真正的至高真我,因为它是可变的、具有属性的。它是过去善行的结果,是“原质”(prakriti)的一个变相,依附于其他鞘体之中,而这些鞘本身也都是变相。如果通过摒弃虚妄的概念,五鞘都被彻底破除,那么剩下的唯有纯粹的真我,可被直接体验为“我-我”。唯有它留存下来,完整无缺,自觉自知(self-aware),并且与五鞘有别,是三种状态(醒、梦、睡)的见证者,自明、不变、不染、是永恒的喜乐。如同名为“提婆达多”①(Devadatta)的人一样,此人既不是陶罐,也不具备陶罐的特征,而仅仅是陶罐的见证者。同样,真我既不是五鞘这些所对的客体对象,也不具有它们的特征,它只是它们的见证者而已。

① 只是用作举例的一个普通人名。

对此,弟子回答道:“哦,师尊,在破除了五层鞘的虚妄之后,我发现除了虚空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那么,还有什么可以作为‘我-我’,而被认知为真我呢?”

师父回答道:哦,博学的弟子,你善于分辨,说得很有道理。探究或认知的原则是:“凡是被他物所感知的,便以后者为其见证者;若没有认知主体的存在,就根本谈不上有被认知的对象。”因此,真我作为纯粹觉知,不仅觉知自身,也觉知到自我(小我)的存在,以及其种种变化——那些转瞬即逝的名称、形态与它们的无明。因此,是真我在见证这一切;在它之外,并无其他可知之物。它凭借自身的光辉觉知自己,所以它就是自己的见证者。在清醒、梦境与深睡三种状态中,它始终如一、不变不动。它以“存在-能知-极喜”的形式显现,在心源处自明地作为“我-我”而闪耀。用你敏锐的分辨智慧去认知:这种永恒喜乐的觉知就是你的真我。愚人将罐中水面上太阳的倒影误以为是真正的太阳;智者则排除掉水罐、水和倒影,而直观天空中太阳的真面目——它唯一、无碍,却照耀着水罐等三者。同样,愚人因谬见和误识,将自己与自我及其透过分辨智这一媒介体验到的投射光混为一谈;而智者、有辨别力的人,则排除掉身体、分辨智及觉知的投射光,深入探寻那照亮三者的真实本性——它始终如一地存在于心源处的虚空中。通过这样的探究,他了悟到那永恒的见证者,即绝对的觉知,照亮一切。它微妙无形、无所不在,既非有、亦非无,无内亦无外,自明自照。觉悟到这一点,他便从自我构成的杂染中解脱了出来,不再有生死轮回。他超越悲苦,成为不变的、本然的喜悦本体。通过亲身体验从而觉悟到“己之真我即是梵”的智者(jnani),明白了真我本是真理、觉知、无限的喜乐,是唯一的本体,其永恒、无边、纯净、离执、不可分;他不仅不再陷入束缚之中,而且本身即成为了那不二之梵。也就是说,认知到真我与梵是一体的,是导致从束缚中解脱的根本因。对于追求解脱的人而言,除了认识“真我即梵”,别无他法。因此,你也应当通过亲身体验,认知到你之真我始终是:“我即梵,梵即我,唯梵是我。”

既然梵之外别无其他,那么它便是至上的不二(advaita)。如同一个陶罐,由黏土所制,其本质不过是黏土的另一种形态。谁也不能脱离黏土来展示陶罐。陶罐不过是虚妄的想象,只名义上存在,因为除了黏土外,它自身毫无真实性。同样地,整个宇宙只是梵之上的一种虚妄叠加,尽管它看起来仿佛与梵是分离的。正是透过这种叠加上去的错觉,梵作为基底才能有所显现。可实际上,这种叠加并不存在,就像把绳子错认成蛇一样。显现出来的只是幻觉。就像在珍珠母贝的底色中看到的白银,其实并不存在,不过是珍珠母贝本身而已。同理,显现的世界无法脱离其基底——梵而独立存在。听着!修行者啊,凡是有人在迷妄中看到具名字与形象的世界,视其为真实,其实皆是因无明与错误认知所致。那些看似真实的客体外物,当你如实了悟一切之后,便会明白,它们不过是梵的显现,是叠加在梵这个基底之上的幻影。只是由于迷妄,它们才显得好似真实,而实际上,是作为基底的梵被错认为了这些叠加在其上的显现之物。事实上,这些名称与形象根本毫无真实性,它们只是一种纯粹虚构的“传说”,若脱离了其所依存的梵这个基底,它们便不存在。它们本质上只是那既无生起,亦无消逝的“存在-能知-极喜”。倘若有人主张显现的世界在梵之外能独立存在,那便否定了梵是无限的,也违背了《阿闼婆吠陀》(Atharva Veda)中所言“世间万物皆为梵”的权威论断。这也会使全知全能的神在说“所有这些元素并不在我里面;我——不可分割的整体——并不在它们之中”时显得虚妄。这种矛盾之说,大圣者(mahatmas),也即真正的修行者(sadhus)是绝不会接受的。再者,外部世界在深度睡眠状态中并不存在;而若加以探究,会发现它如梦境一般不真实。故而,凡是有人主张“显现世界独立于梵而存在”,其言论如梦呓般荒谬。实则,梵自身无处不在、统一而圆满地照耀着一切。智者(jnanis)明了此一真理:它是唯一无二的、无形的、无作的、未显的、不灭的、无始无终的;它是真实、绝对纯净、至喜的本质;它不含任何由摩耶(maya,幻力)创造的内部差异;它是永恒的、连续的、至纯无瑕的、无名的、无差别的、自显的光明;它超越认知者-认知-认知对象的三元结构,是绝对的、纯净的、不间断的觉知,永远闪耀。

我亲爱的弟子,这个真我既无法被执取,也无法被舍弃。它超越了感官与语言,是不可度量的,无始亦无终。而这个无限的梵就是我之真我,也是你之真我,以及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真我。诸如“你是那(Tat Tvam Asi)”这样的伟大真言,揭示了被称为“那”的梵与被称为“你”的个体之间的同一性。然而,这种同一性并非通过“那”与“你”的字面意思来体现。“那”在字面上指的是作为宇宙起因的自在主的幻力(Ishvara’s maya),而“你”在字面上则是指由五鞘构成的个体自我。这些只是虚妄的附加,如同幻影的因与果。它们的性质彼此对立,犹如太阳与萤火,君王与奴仆,海洋与水井,须弥山与微尘。因此,在“那”与“你”的字面意义上,梵与个体之间绝无同一性可言,而经典所揭示的同一性也并非以此方式成立。

[词义的延伸(lakshana)是一门学问,分为三种:第一种称为“舍-不舍延伸”(jaha-ajahat-lakshana)。在第一种中,词语的本义被舍弃,引申义被保留;在第二种中,本义被保留,引申义被舍弃;在第三种中,本义仅部分舍弃、部分保留。]①在这三种中,前两种与我们的探讨无关,可以略去,而采用第三种。根据这一点,在“他就是那个提婆达多(Devadatta)”这样的句子中,我们剔除掉“提婆达多”在不同时间、地点中所表现出来的差异性,而只关注他作为同一个“提婆达多”超越时空的共同性。同样地,在“你是那”这一神圣真言中,我们排除“那”与“你”这两个词中客观上虚妄而彼此矛盾的属性,以“非此,非此”(neti-neti)的方式否定它们——可以依据吠陀的权威性来这么做,因为吠陀否定了强加于梵之上的种种二元对立;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智慧来进行这种破除。就像当我们去除一个皇家守卫的盾牌和一个奴隶的烙印这类属性后,会发现他们都隶属于“人”的范畴。同样地,在去除了自在主(Ishvara,宇宙之主)和个体生命的表面属性后,这句大真言(“你是那”)揭示了二者在“纯净觉知”这个层面上本具的共同性。觉知是他们二者之间不曾中断、同一的本质,因此不存在任何矛盾。通过圣者(mahatma)的点拨,你应当摒弃属于“非我”的虚妄身体,去认知梵与真我之间的神圣同一性。以你敏锐的分辨智去认识到:梵即是你的真我——它的存在不依赖任何事物,它微妙如虚空,恒常光耀,它真实、觉照、喜乐、不可分割、圆满无缺。

① 括号中的这一段是由编辑者插入的。

确实,你是那(thou art That),你之真我就是不二之梵,纯净而极致宁静,是唯一的真实,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即使在清醒状态下,这个世界、这个带有感官的身体、由于无明而看似与真我分离的“我”(ego),以及命气(prana),全都不过是纯粹的幻相;你是那,因为在梦境中,时间、空间、客体对象及其认知者,都是由睡眠创造出来的,纯粹是幻相;你是那,因为这整个世界皆源自梵,唯有梵是真实的,且世界本身就是梵,正如陶器出自黏土,本质上就是黏土,实际上也由黏土构成。那个梵不受生、幼、长、老、衰、死,六种变化的影响。它没有种姓、习俗、族群或血缘、没有名字或形相。它没有属性,不具功德亦无过失,无身心之疾苦。它远离饥饿、口渴、悲伤、迷妄、衰老与死亡此六种过患。它超越时间、空间与客体性;语言无法描述,粗钝之心无法触及。唯有透过智慧之眼,在瑜伽士的心源处、在其本然之中,方能领会,而非通过任何感官。它是幻相世界的基底,而这个幻相世界似乎是叠加在它之上的。它是世界生起、维系与消融的起因。它是至高之因、无因之终极因,其本身不从任何起因而来;一切具名具形之世界皆为它的作用,而它本身却超越因与果。它超越“有”与“无”、超越“存在”与“不存在”。尽管由于妄念,它似乎像黄金那样,呈现出多样的名字、形象与变化,但它本身无名、无形、无属性、无变异。它无有失衡,它如无波之海般寂静。它永恒、无形、无瑕、无匹、究竟自在、不灭、纯净、无始。它是超越一切的终极存在。它是完整的,不由元素构成、无可分割。它是“存在-能知-极喜”,是一种统一、不可分的至乐。其在本质上是独一的。那个涵盖万有的梵,就是你。请不间断地、宁静地、理性地、以敏锐的智慧,在你的心源处冥想此真理。如此,你将获得无疑惑的真知,如掌中清水般明澈。寄居于身体及其诸功能中的觉知,犹如王在大军之中,那觉知即是真我,亦即是梵。以分辨之智了知此理。视一切分离之物皆为此真我本身,并恒常安住于此真我中。如此安住,你将获得本然之喜悦与宁静。

在那智性的洞穴中,存在着梵的唯一真理,超越有无。人若永远安住于此真理之中,将永不再受肉身轮回之苦。

尽管一个人知道此一真理,但由于强大且无始以来的潜在习气(vasanas)造成的束缚,他内心仍然会强烈地产生“我是做者”、“我是体验者”的感觉。这些习气时常阻碍他。应当在这些习气一生起时,就通过自己的努力,坚定地安住于真我之中、并以对真我的洞悉来遏制它们。像瓦西斯塔(Vasishta)这样的圣者曾经宣称:“习气的枯萎就是真正的解脱。”对真我的如实证悟,并非从世俗或感官活动的习气中来,也不是通过长期研读经典就能获得的。那些已经觉悟的人说过:对于渴望从轮回的牢狱或苦海中解脱的人来说,这三种习气(贪恋世俗、感官活动,执迷经典)如同铁链。因此,必须舍弃对世界、经典与身体的执著,并彻底认识到:身体只是由现行业(prarabdha)所维系。因此,你应当勇敢地舍弃这些执著,并积极努力地以萨埵属性(sattva)和罗阇属性(rajas)的力量来克服多磨属性(tamas),再以杂染的萨埵属性克服罗阇属性,最后再用纯净的萨埵属性克服杂染的萨埵属性。你应当以坚定而宁静的心来施行这一切,并借助诸如“你是那”这样的大真言——它们揭示了个体真我与梵的一体性。你应借助理性与体验,努力去除习气,从而对梵建立起坚定的信念,彻底从身体和感官中根除由层层叠加的虚妄所带来的“我”和“我的”的感觉。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坚定安住于心源处那不可分割的真我之中,并以如下方式冥想,持续体证真我与梵合一的智慧:“我不是小我(ego),我是梵之无尽圆满,作为念头的见证者而被体验为我。”这种冥想必须持续不懈,直到自我感被彻底连根拔除,毫无残留,直到芸芸众生的世间宛如梦境般显现。对这样一位修行者而言,除了乞食和履行自然需求外,无需再做其他事。他绝不可因世俗言谈或感官对象而遗忘真我。檀香本具香气,但若沾水则会掩盖其芬芳,唯有经过摩擦,芳香方能重现。不断修习冥想,就相当于是这种“摩擦”。心的潜在习气,只有在安住于真我时才能逐渐消除。正是通过这种持续的安住,瑜伽士的心最终被摧毁。而心的毁灭,则彻底根除了心源处一切非我的习气。于是,那曾被习气的魔力遮蔽的至上真我,将如纯净檀香膏的芬芳一般,自然显露。

无论从哪个角度加以审视,自我(ego)及其一切功能都是虚幻的——它只是短暂的局限,呆滞无觉,无法证悟那个唯一的真理。至上真我不同于粗重身与精微身,它是自我及其功能的见证者,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也始终存在。经典中说:“它无生亦无死。”它不变不动,超越了“有”与“无”的对立。自我永远不可能是真我,也不是“我”字的真实含义。因此,应当舍弃粗重身中的“我”的感觉以及由心带来的所有执著——对名字与形象、种族与家庭、阶级与社会地位的执著。也应当舍弃对精微身及其习性,即感觉自己是行为做者的执著。应当在真我中找回真正的“我”的感觉——那是真理、觉知与永恒本身。就像罐子里的空气本是外界空气的一部分,你也应当把真我视为自明自耀的梵——它是一切的基底,世界在其中如同镜中的倒影或投下的影子般显现。你要如此认知自己:“我即是那”——不可分割、无形相、无作为、无二元、无终尽,是“存在-能知-极喜”本身。如实地认清真我的本来面目。就像演员卸了妆、回归本来的身份那样,舍弃这个虚妄的肉体之我。通过探究真我(atma vichara),获得智慧,认清小宇宙(个体)与大宇宙(世界)皆为虚幻,从而安住于那不间断的寂静之中,恒久歇息于无局限的梵的圆满喜悦中。如此,便能获得究竟的安宁——这,正是人生的终极意义。

虽然种种障碍导致了灵魂的束缚,但所有这些的根本原因,是虚妄的自我感的升起。正是由于将自我错误地叠加于真我之上,才使你——本性即“存在-能知-极喜”,具有无边的荣耀、本自永恒、真实唯一、不动不坏——陷入了生死与苦痛的束缚。依你之本性而言,并无此种束缚。正如只要体内尚残留一丝毒素,就不可能真正健康;只要仍然认同于自我,就无法获得解脱。当自我被连根拔除,并且,由多磨属性(tamas)之迷障所造成的重重幻相被驱散时,真我与梵本为一体的智慧便会清晰显现。因此,应当对那无执著的真我之本性进行探究,从而发现真相:你之真我本自完整、圆满、自明闪耀、永恒喜悦。挣脱自我束缚的人,就像避开不洁之物般超脱于肉体之外,又如满月挣脱于蚀影之口,以真我之光恒耀。在心源处,那毒蛇般的自我盘踞在真我的喜悦周围,以三种属性(gunas,三德)构成的蛇首封锁了通路。这条我执之蛇的三个可怖之首,必须依照经典,以极大的勇气,用亲证真我之利剑予以斩除。斩断此三首毒蛇者,便可获得并享受那“梵之喜悦”的无量宝藏。因此,你也应该舍弃那个看似存在、自认为是行为做者的自我感,它其实不过是真我投射出来的光。要将一切依附于自我的念头都转向内。这个自我是你的敌人,应以智慧之剑将其斩灭。它如同吞咽的时候喉中的利刺,令你苦痛不堪。为证悟至高真我之本然状态,放下所有欲望吧。享受真我的王国,臻于圆满,安住于梵的不可动摇的寂静之中。

自我或许能以此方式被消灭,但若对其生起一念执著,它便会即刻复苏并开始活动,驱使人如狂风驱赶冬云般盲目奔走。请记住,那些将自我感与身体及其机能联系在一起的人,必受束缚,而不这样的人则获得了解脱。

对感官对象产生的分别念会导致差异感,从而导致生死轮回的束缚。因此,绝不可姑息自我这个敌人——它正是怀有这类分别念的根源。就像枯萎的酸橙树若重新浇水,仍会发出新叶,自我也会因对感官对象产生的分别念而再度复苏。果的增长促使因(种子)繁盛,而果的衰退则同时摧毁其因;因此,应当首先摧毁果。如果作为果的分别念得以滋长,那么携带习气的自我这个因也就随之壮大。分别念生发外在行为,二者合力滋养习气,最终造成了众生所受的束缚。为了从这种束缚中解脱,必须同时消除分别念、行为和习气。最有效的方法是坚守这样的观念:“一切显现为不同名称与形象的万物,皆是梵本身。”这种观念必须在一切时间、地点与状态中持续坚定地持守。坚定地持守这一态度,会减少外在行为,进而减弱由此引发的分别念,最终摧毁潜藏的习气。摧毁了潜藏的习气,即是真正的解脱。因此,应努力培养这种有益的倾向——将一切视为梵。其结果是,脆弱的自我习气会如同黑暗在阳光下消散一般荡然无存。正如朝阳升起时,黑暗及其阴郁彻底消失,当“不二的觉悟之阳”升起,束缚及其一切痛苦也会无影无踪。所以,应当把一切客体显现皆视为梵,并安住在三摩地(samadhi)与内外俱寂的至乐(nischala bhava)中,直到前世业力所致的束缚自然耗尽。与此同时,请始终铭记:“我即是那不动的梵之极乐。”

作为梵而安住,绝不可松懈,因为一旦松懈,就会产生对真理的虚妄认知,而这种虚妄认知正如薄伽梵·室利·萨那苏贾塔(Bhagavan Sri Sanatsujata,《摩诃婆罗多》中的一位圣贤),也即梵天之子所说的那样,实际上等同于死亡。由于偏离了对真理的安住,从而产生了错误的真理观,这种错觉带来了迷妄;迷妄导致“我”被错误地归属到自我及其对象上,由此产生束缚,而束缚带来痛苦。因此,对已经开悟的人来说,没有比对真相的误解与偏离更大的不幸了。就像水草,即使从水池中被移走,也不会就此停留在岸边,而是会再次覆盖池水;同样,即便是已经开悟的人,如果他向外攀缘,一旦被幻相所笼罩,就会被虚妄的分辨智牵引,以无数种方式动摇。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因为他失去了警觉,遗忘了自己的本然状态,向感官对象流转。他就像一个被放荡女子魅惑、驱使而无法自拔的男人。如果因为错误的理解和对真相的偏离,一个人的觉知,即便只是稍稍偏离自己真我的靶心,它也会投向外物,如同从手中滑落的球,沿台阶滚落,逐层堕下。他会开始认为外在体验对自己有益,由此滋生享受它们的欲望,进而参与其中,最终破坏他对真我的安住,结果是他会沉沦到无法自拔的深渊之中,最终被毁灭。因此,在“梵觉”(Brahman-consciousness)之中,没有比错误理解——也就是偏离真实的本然状态——更大的危险。唯有恒常安住于(nishta)真我者,才能真正成就(siddhi),从而断除由不警觉(pramada)和修行松懈所生起的妄念(sankalpa)。这种错误理解是一切灵性堕落(anartha)的根源。因此,要做一个始终安住于自己本来面目(swarupa nishta)的人。

在活着的时候即已证得梵的境界从而获得解脱的人,在没有身体的状态下也同样会光明显耀。《夜柔吠陀》(Yajur Veda)中说:“哪怕有一丝分别心者,亦常处于恐惧之中!”若有人即使仅在绝对的梵中见到哪怕极其细微的分别,他也会因此永处惊惧之境。那些将自我感安置于无知觉的身体及其对象之上者(即把自我认同于肉身及外境),正如诸多经典与注释所谴责的那样,终将如犯下恶行的罪人一般,经历无尽的痛苦。我们可以从盗贼与诚实人之间的区别看出:诚于真理之人能够避开不幸、获得成功;而执于虚妄者,必将自取灭亡①。我们也能看到,当人关闭外界对象时,心便能清晰地领悟真我,从而断除轮回之桎梏。因此,舍弃一切外境执著,即是解脱之道。若有人以明辨力在解脱之路上区分真实与非真实,并通过经典权威认知了至上主的真理,那么他怎么可能像一个孩子那样,明知某些虚妄之物将带来毁灭,仍追逐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泡影呢?绝不会如此。因此,有明辨力的人也必须放下、并不再寻求外境,因为外境只会滋养那些导致束缚的下劣习性。他应当通过亲证而彻底涤除因无明而生的种种悲苦,体悟:“我唯是那至上的梵,是‘存在-能知-极喜’本身。”并永远安住于这真实本然的状态中——那便是至福。正如醒着的人不会做梦,做梦的人并未清醒,这两种状态互不相容;同样地,不再执著于身体者即得解脱,而仍执著身体者则不得解脱。

① 这是指以酷刑断案:将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疑为盗贼者的手中,若其有罪便会被烧伤,若其无罪则不会。

解脱之人,是那种认清自己为唯一的存在——既是内在的觉照者,亦是外在动静万物的见证者,更是一切存在的根基。凭借精微的心,他体会到遍在的觉知,从而超越一切身心载体,安住于绝对的整体之中。唯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得解脱者,他对身体再无执著。除了证悟“一切皆为一体之真我”这一神圣真理外,别无其他解脱之道。而要获得这种“一切皆一”的态度,须恒常安住于真我,并离于外物,无有执著。一个人若仍执著于“我即身体”的观念,攀附于外界之物,并不断从事受其驱使的种种行为,他又如何能舍弃对客体的现实世界的执著呢?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放弃一切基于业报与教规的行为活动,以了知真理(tattva)为基础,恒常安住于真我,让内心准备好融入永恒的极乐。如此努力,才能使人得以舍弃对客体的现实世界的执著。为了获得这种“一切皆真我”(sarvatma bhava)的态度,经典中所言“寂静而自制”(Shanto dantha)之语,正是为那些发愿持守“月行斋戒”(Chandrayana,即在两个半月内依月盈亏调整饮食)并且已听闻“你是那”教义的修行者,所开示的——他们应当进入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一个学者,即便学识渊博,若未亲证无分别三摩地,也无法彻底消除我执、对客体的现实世界的执著,以及其累世所积聚的潜在习气。

正是摩耶(幻相)的投射之力与遮蔽之力共同作用,将灵魂与自我连接在一起,制造迷妄,并通过其各种属性,使人如鬼魅般无所依附、徒劳挣扎。若遮蔽之力被摧毁,真我将自然显现,那时既不会有疑惑,也不会有障碍。随后,投射之力也将消失——即便它看似仍在持续,这种持续也只是表象。但若遮蔽之力尚未消除,投射之力便无法真正消散。唯有当主体与客体被彻底区分,就如水与牛奶分离一般,遮蔽之力方能被根除。

由圆满智慧所生的纯净明辨力,能将主体与客体清楚分离,消除因无明所引起的迷妄。具备这种明辨力的人,能辨识真实与虚妄,并作如下思维推理:“如同铁投入火中会与火结合般,无明若与分辨智结合,就会虚构出一种与存在本体(真我)的虚假统一,进而投射出以‘能见者-见之行为-所见之物’方式展现的世界。因此,所有这些表象显现皆如幻觉、梦境、臆想一般,是虚妄不实的。一切感官对象,从自我到身体,皆属虚妄,因为它们皆是原质(prakriti)的变相,刹那刹那皆在变化之中。唯有真我恒常不变。真我不属于身体,超越有与无,是分辨智的见证者,是自我感所指向的真实意涵。它独一、永恒、不可分割,正是那具足永恒喜悦的至高本体。”

他以这种方式辨别真理与虚妄,从而发现了真正的我。凭借觉悟之眼,他切实证悟了真我,并体验到这个“我”即是不可分割的、绝对的梵的智慧本体。由此,他破除了遮蔽之力,以及由投射之力所造成的虚假认知与一切痛苦,就像当人认清被误认为蛇的绳子时,对蛇的恐惧即刻消散。摆脱了这些烦恼之后,他便安住于完美的寂静状态中。因此,唯有通过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证得至高的同一性,无明才会彻底被消除,心源处的结才会解开。已经以“真我与梵一体”而证得至高的同一性,并以智慧之火焚尽无明稠林的解脱者,其心中怎可能还留有轮回的种子?他再无轮回,再无出生与死亡之苦。所以,有明辨力的求道者必须认识自性真谛(atma tattva),才能从轮回的束缚中获得解脱。

一切以“你”、“我”、“此”等形式显现的造物与想象,都是由于分辨智不净所致。它们看似存在于绝对的、无属性的至高真我之中,但在三摩地的禅定状态和梵的体验状态中,这些幻相便不复存在。同样,由于载具(身体、感官等)的差异,真我看似可分,但若去除这些差别,它便显现为唯一且完整的实相。若要这些差别消融于究竟实相中,就必须不断地专注于内在的真我。如同黄蜂的蛹若放弃一切活动,持续冥想黄蜂,最终就会蜕变成黄蜂一样;同样,渴望着梵的灵魂,若透过专一的冥想而恒常安住于梵的绝对寂静中,也会因冥想的力量而转化为至高的真我。因此,应不懈地冥想梵,以此净化心中三种属性(三德)的污染,直到心得到彻底的净化,恢复其本然状态,最终如盐溶于水般,融入梵中。这就如同将掺有杂质的黄金投入熔炉,使其还原为纯金一样。唯有在如此清净的心中,才能获得无分别三摩地,并由此体验与梵合一的喜悦本质。透过这种三摩地,一切潜在习气(vasana)的结都被解开,一切过往的业都被摧毁,真我的光明便会毫不费力地内外显现,随时随地都可体验。因此,只有分辨智精微的人,才能在三摩地中,在单一且精微的心识模式下,体验那精微的梵;而以粗重的认知方式,无法触及它。同样,圣者可以通过控制内外感官,安住于寂静与平静之中,以恒常的专注,体验到遍在的真我。由此,他摆脱无明黑暗所造成的一切心念造作,成为无作为、无属性之人,永远安住于梵的喜悦中。唯有证得无分别三摩地,并在其中了知到心、感官、诸客体对象(如耳与声等)皆内含于真我之中,如此才是真正从轮回束缚中获得解脱的人,而非仅凭理论知识空谈。只有通过无分别三摩地,才能无障碍地清晰体验梵;因为除此之外,心总是波动不息,从一个念头跳向另一个念头。因此,应控制感官与心,坚定安住于真我之中。通过体验那唯一的真我,彻底摧毁无明的黑暗及其根源,永远作为真我本身而安住。反思所听到的真理比只是聆听真理强于百倍,而安住于真理又比反思真理强过十万倍。如此说来,通过无分别三摩地所获得的力量,又岂有限度?

在修习三摩地瑜伽的初期阶段,克制言谈、不索取外物、降伏欲望、不参与世俗活动、保持贞洁以及独处静修,都是重要的辅助手段。独处静修能帮助平息感官的躁动,从而使心安静。心的寂静能够摧毁潜在的习气,由此便能持续体验到梵的本然喜悦。因此,瑜伽修行者必须始终精进地调伏心。要让呼吸融于心,心融于智,智融于觉照者,并通过体认这觉照者即是无属性至高真我的圆满体现,从而最终证得究竟的安宁。

修习冥想的人,将会与其意识所专注的层面合而为一:若专注于身体,便成为身体;若专注于感官,便成为感官;若专注于命气,便成为命气;若专注于心或智,则成为心或智。因此,应舍弃这一切,让意识平息,在恒常的喜乐——梵中安住。渴望解脱的人,唯有彻底断除所有欲望,方能安住真我,超越内外一切执著。此外,唯有如此无欲之人,完全离于执著,才能证得三摩地,并通过三摩地确定自己已达真谛智慧(tattva jnana),从而获得解脱。得解脱者即得永恒喜乐。因此,求道者若想要迎娶这位名叫“解脱”的新娘,就必须完全地离于执著,这也是唯一可走之路。“离于执著”与“认知真我”相结合,就能赢下解脱的王国。离执与智慧如同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唯有二者兼备方能飞抵解脱之巅。因此要像远离毒药般舍弃物欲,抛弃对种姓、团体、社会地位与命运的执著,不再将自我的感觉定位于身体;始终以真我为中心;因为真实的你是见证者,是无染的梵。

真我,其作为至高的本体,也即梵,是一切有限生命的见证者,自放光明,以“我-我”的形态恒常闪耀于智鞘之中,并且完全迥异于五鞘。它被体验为“我”,以真我之本来面目呈现,这也正是伟大经典中所提到的“亲证”或“直接体验”。你要在心源处恒常安住于这梵——那是你究竟的归宿。让感官安守其位,对身体保持超然,维持身姿稳定;持续修持“我即是梵,梵即是我”的冥想,不令杂念侵入。通过持续沉浸在无间断的喜乐之流中,渐渐让心止息。证悟真我与梵的同一,啜饮梵乐之甘露,永驻喜悦之中。执著身体与世俗这些非我的卑劣念头,有何意义?舍弃这些制造一切痛苦的妄念吧。牢牢安住于真我——这至乐的根源,将其认取为“我”,不再将自我感投射于小我及其属性上。对它们彻底漠然,恒常冥想真我,这才是解脱之门。

陶罐、储粮的巨瓮和缝衣针,这些看似各异的物件一旦被丢弃,留下的唯有同一片虚空。就像误认绳子为蛇的幻觉无法脱离绳子独立存在,那些基于他物而生的虚妄认知同样没有实质性。波浪、泡沫、水泡、漩涡,如果细加观察,皆不过是水的不同形态;各种大小、形状各异的陶器,归根结底不过是泥土,它们本质上就是泥土。同样地,你应舍弃身体、感官、命气、心智与自我等种种局限,它们只是幻相。只有被幻相之酒灌醉的愚人,才会因妄想而执著于“我”、“你”、“它”等区别。即便是这种对多样性的感知,也仍然处在“存在-能知-极喜”的本体中,处在那纯净无瑕、作为梵的真我中,犹如浩渺的虚空,一体无二、不可分割。一切附加在真我之上的虚妄构造——不论是身体还是自我感,上至梵,下至一块顽石,这一切被感知为“世界”的现象,无非是那个唯一的真我。仅仅只是原质(prakriti)与纯粹本然之真我的展现。那唯一、至高的真我,是不间断、无差别的整体,存在于东、西、南、北、内、外、上、下,处处皆在。他即是梵天,也是毗湿奴、湿婆、因陀罗、诸神与众生,以及一切。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上至三重显现(人格神、个体生命、世界),下至最微小的原子,皆不过是梵的种种形态罢了。为了除去虚妄(mithya)的叠加,经典才宣称:“根本没有二元对立”(梵是一,没有二)。因此,你本身就是那个无二的梵——如虚空般清净无染,无内无外、无属性、不变不朽、无时空之限、无边界之分。在那里,还有什么是你必须去知道的呢?经典中说:“只要个体生命还把这具尸身般的身体当成‘我’,他就仍然是不净的,仍然会遭受生死病痛之苦。”要破除由幻相强加于真我之上的一切客体现实,认清你自己就是那纯净、不变的湿婆;如此你将获得解脱,成为无作无为、圆满无分的梵。那些已证得至高智慧的觉悟者,早已完全舍弃对客体现实的执著,并作为“存在-能知-极喜”、作为一体之梵而闪耀。因此,你也应当舍弃你那不净的粗重身、如风般飘忽的精微身及其中的自我感,并依照吠檀多所宣说的那样,将自己视为“存在-能知-极喜”,并恒常安住于梵。

经典中明确指出:“二元对立的世界本质上是幻相(摩耶),唯有不二才是至上的真理。”我们的实际体验也证明:在深度睡眠中,意识沉入喜乐,那些由意识创造的纷繁现象便不复存在。具有智慧与明辨力的人明白,那所谓的蛇无法脱离绳子而独立存在,海市蜃楼中的水也离不开干涸的大地。我们还能体验到:当心识回归了真我本性,融入无属性的至上真我之中时,心的显现便会止息。心,幻化出了整个宇宙万象,一旦我们认识到其背后的真相即是梵本身,它们便会显露出虚妄的本质。在不二之梵中,“能见者-见之行为-所见之物”三者的区别根本不存在。那是一个基,如同黑暗被光明吞噬,纷繁幻相的根源,也即无明,终将消融其中。如同亘古不灭的海洋一般,梵之真理恒常存在,唯一、圆满、绝对纯净,无作无为、无属性、不变迁、无形相。如此一体纯然的梵中,又怎能谈论二元或纷繁的多样性?它静默如虚空,却无可比拟;它无因非果,超越想象,唯有依靠吠檀多的教导,通过觉悟方能证得。这一真理常住于心源处,被不断体验为我。它无生、无老、无死,自身即永恒。它永恒、寂静、无差别;它广阔、寂静,如同无岸之海。为了不再堕入轮回,你应通过专注于梵来修习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梵在心源处被体验为我们自身真我之光辉,超越一切限制,且其本身即是“存在-能知-极喜”。这将摧毁一切谬误的根源——个体意识,也将解开心源处导致生死之苦的结。如此,你将证得那不间断的极乐荣耀,成功了悟真我,并实现了人生至难实现的终极目的。已了悟真我的瑜伽士,了解自己的真实本性;这位大圣者(mahatma)彰显智慧的方式,是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尸骸,仅仅是他本体的影子,仅因过去的业力而存在,从而予以舍弃。这样的大圣者已认知自身就是真我那不间断的极乐;他已将身体及其所有属性,完全焚毁于梵之火焰中——那永恒、不变的真理之火。如此焚尽身体之后,他的意识常常沉浸于梵的极乐海洋中,他本身就成为了永恒的智慧与极乐。既然他内外皆啜饮着梵的永恒甘露,又怎会执著于养护或维系这副躯壳呢?如同牛不会在意套在颈上的花环,他对被业力绳索捆绑的肉身的存亡也毫不在意。所以,你也应舍弃这具惰性而污浊的身体,证悟纯净永恒的真我智慧。别再挂念身体——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呕吐物重新吞回去呢?

知晓了海市蜃楼的虚幻本质,人自会远离;若不知其为幻影,便会追逐不舍。同样,智慧引导人走向解脱之道,而无明则使人沉溺于世俗追求。成功实现认知真我或了悟真我,会使人摆脱由谬误而生的诸般苦难,带来恒久的满足与无与伦比的喜乐;而无明则将人推入错误与痛苦的客体经验之中。那么,那位已经用智慧之剑斩断心源处的“结”的智者,又怎会继续去从事那些在迷妄时所从事的种种虚妄之事呢?还有什么原因能驱使他再次劳碌不休呢?

智慧引导人走向离执;离开家庭独处修行,则引导人获得智慧;止息妄动,方能体验真我的宁静与极乐。如果这些结果不能循序渐进地达成,那么前面讲的修持便会徒劳无功。离执的圆满,在于不再生起追寻享乐的旧习;智慧的圆满,在于自我的感觉不再依附于身体;独处修行的圆满,则在于通过精进不息,使妄念止息、融入梵,不再向外攀缘。

不必区分真我与梵,也不必区分世界与梵。要依照吠陀的启示,体证“我即梵”。要证得一体无二带来的纯净福乐,让纯净觉知稳固地安住于梵中,直至你融于梵。既然本自是梵,就应舍弃对客体现实的执著,任由他人见证或知晓你的境遇,如同熟睡的孩童般无忧无扰。舍弃一切造作,以本然存在的纯净性,安住于纯净喜乐的永恒享受中。尽管你的心已消融,看似忘却了世界,却要始终保持警醒——虽警醒,却又不似寻常的清醒。对身体、感官以及如影随形的外物保持超然。做一个明辨的觉悟者,远离轮回的垢染,远离习气与感官对象的牵绊。保持无念的觉知,虽本无形,却又不离形相。对当前所感不生好恶取舍,对未来亦不生任何念想。舍弃一切关于内外的分别,恒常专注于梵的喜悦体验中。借由智慧之力,在面对善恶、爱憎、毁誉——无论是来自圣者还是恶徒——始终保持全然的平等。真正纯正的圣人,如江河汇入大海般,超然于感官对象的冲击之上,完全融入真我。唯有如此,才能在肉身尚存时觉悟。他才是值得敬仰之人,才真正收获了善行的果报。他与梵合一的智慧,已摧毁一切旧有习气,轮回对他再无意义。就像最纵欲之人也不会对母亲起邪念,同样地,已体验到梵之圆满的圣者,也绝不会重堕轮回。若有人自称觉悟却仍沉迷世间,那他绝非真正的觉者,不过是个心向外逐的愚人罢了。

与梵的合一,如同智慧之火,能焚尽两种业力:一是累积多世的“储存业”(sanchita karma,宿业),二是今生新造的“未来业”(agami karma,新业)。储存业之所以被毁灭,是因为当圣者从“行为的幻觉”中觉醒之后,那种通过无数轮回积累善恶之报的机制已不再起作用,因而再不能使其投生于天道或恶道。而正在形成的业也不再影响他,因为他已自知安住于至上的梵,像虚空一般对业力之果无动于衷。试问:酒坛中的虚空,可会被酒气熏染?完全不会。谈完了圣者的储存业和未来业之后,现在还需解释为何他的现行业(prarabdha karma,即必须在今生经历的那部分过去业)亦是虚妄的。虽然他常常安住于真实本性之中,人们有时仍看到他似乎在经历过去行为的果报,又或参与到一些外在活动中,因此认为他尚未超脱业力,仍需承受善恶果报。难道“有业必有果报,无业则无果报”的规律不适用于觉悟者吗?人们争辩道:如果一个人把牛误认为老虎而射箭,箭已射出后还能收回吗?一旦射出,它必然会杀死那头牛。同样,他们说在觉悟之前就已经启动的业力必然会产生果报,因此觉悟者仍然受限于现行业,必须承受其结果。然而,经典明确指出这种现行业是虚幻的,因为一个人从梦境中醒来后,不会重新进入同一个梦,也不会执著于梦中的经历或把梦境里的身体和环境当作“我”和“我的”。他已完全脱离梦境世界,安住于觉醒的喜乐中;而任何对梦境仍有执著的人,都不能说是真正脱离了睡眠状态。同样,证得真我与梵同一的人,眼中再无他物。他虽吃喝拉撒,却如梦中之事。他超越一切限制与羁绊。他就是绝对的梵本身。三种业力丝毫不能影响他,又怎么能说只有现行业会影响他呢?难道醒来的人还在做梦吗?即便有人说:现行业只作用于圣者的身体,因为身体是过去业的结果,但那也仅限于他还抱有“我就是身体”的观念时才成立。一旦这种念头断除,现行业便不能归属于他了;因为他是真我——非业所生,无始纯净,经典形容他为“不生、永恒、无死”。至于将现行业归属于身体——这个本就虚妄的幻影——那本身就是一种迷执。幻影怎么可能跟真实事物一样,幻影是有生、住、灭的啊!?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如此,经典为何还要讨论本不存在的现行业?也可能会问:当无明及其影响被智慧消除之后,身体为何还能存在?对那些如此被误导、受错误观念影响的人,经典解释说:承认觉悟者有虚幻的现行业,只是为了辩论的方便,并非真的认为觉悟者还有身体及其功能。在圣者身上,显现的是那永恒确立的不二之梵的状态。此状态超越思维与语言的描绘,无始无终,是完整的“存在-能知-极喜”;它稳固、一体,不可舍弃亦无需获得,微妙无形,内外圆满,无所依托,超越三德(gunas),无色、无相、无变,是纯粹本然的存在。在那里完全找不到在这里显现的任何事物。唯有通过契合于真我(atma yoga),在心源处体证这一合一的智慧,舍弃享乐以及对享乐的欲望,那些内心宁静、调伏自我的圣者,才能获得究竟的解脱。

因此,我的孩子啊,如果你也能通过坚固不动的三摩地所获得的智慧之眼,毫无疑惑地证见那至上、圆满安乐的真我——那就是你的本来面目,那么你对所听闻的教导便再无疑惑。因此,请断除由心所造的幻觉,成为一位圣者——一个实现了生命真谛的觉悟者。导师也好,经典也罢,所授之教诲虽普遍适用于所有人,但每个人必须亲自体验自己的束缚与解脱、饥饿与饱足、疾病与健康;旁人只能从他那里推知这些体验。同样地,具备明辨力的人,必须借助至高主的恩典,通过自己的努力跨越生死之海。如此便能从仅由无明造成的束缚中获得解脱,安住于“存在-能知-极喜”的真实本性之中。为此,你需要依靠经典、理性思维、上师的教诲,以及内在的亲证这几种手段。

吠檀多经典的精髓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在我——这不动的梵——之中,所有看似有别的事物都毫无真实性。唯有我真实存在。这被称为“差别视角”(bedha drishti)。

第二:梦境以及其他一切因幻力而显现于我之中的事物,皆属幻相。唯有我是真理。这被称为“幻相视角”(mithya drishti)。

第三:就像海面上看似与海水分离的泡沫和波浪,其实都是海水,梦中看见的一切其实都存在于做梦者之中。同样,在我之中——如同在大海或做梦者之中——所有看似与我分离的事物其实都是我自己。这被称为“归摄视角”(pravilapa drishti)。

可以通过以上三种方式中的任意一种,否定外在世界,并认清那位“见者”其实是无限、纯净、一体的梵,也就是真我本身。如此证悟梵的人,即得解脱。虽然这三种见地都能助人觉悟,但其中最有力的是第三种——即把一切都看作是自己的真我。因此,当一个人通过亲身体验证知不可分割的真我正是自己的本来面目时,他就应当安住于真实本性中,超越一切心的造作。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整个世界和所有个体生命,本质上皆是梵;而安住于这种不可分割的梵之中,即是解脱。这就是一切吠陀经典的精髓与最终结论。诸经典都可以为此作证。

弟子通过上师的教诲、经典的印证以及自身的领悟,终于,得证了自性之真理。他调伏感官,令心专注,片刻间便安住于那至高真我的不动三摩地之中。随后,他起身,对上师说道:

啊,至尊体验的主宰,无上宁静的化身,梵的体现,不二永恒本质的显现,无尽恩典的海洋,我向您顶礼!

然后他俯身叩拜,开始诉说自己的体悟:

因蒙您神圣的一瞥之恩,生死轮回所带来的痛苦已经终结,刹那之间我便证得了那充满福乐的合一之境。由于证悟了真我与梵的一如,我的二元之感已然消散,我也超越了一切外在活动。我已无法分辨“有”与“无”①。就如同冰山慢慢溶入大海一般,我一点一滴地融入了梵之极乐的大海之中,直到我自身成为了那片浩瀚之海——我的理智根本无法丈量其本性与边界。如此充满神圣本质的梵之极乐海,其浩瀚无垠,又如何能够用语言描述或加以想象?片刻之前所感知的世界,如今已完全消失。它去了哪里?被谁移除?又消融于何处?这是何等奇迹!在这广大无边、充满神圣体验的梵之极乐海中,除了真我它自己之外,还有什么是需要舍弃或接受的?还有什么是可以被看见、被听闻或被认知的呢?我唯是那喜乐之真我。我无所依附;我既没有粗重之身,也没有精微之身。我是不灭者,我是究竟的寂静。我非做者,亦非受乐者;我不经历变化,行为不属于我。我非见者、闻者、说者、做者或享受者;我既非被体验之物,亦非未被体验之物,而是照亮二者的那个觉照者。我是内在与外在的虚空。我无可比拟。我是亘古之灵,无始无终。在我之中,没有“我”与“你”、“此”与“彼”的构造。我既在诸元素之内,亦在诸元素之外,作为它们中的有觉知的虚空,亦作为它们所依存的基底。我是梵天,我是毗湿奴,我是忿怒者(Rudra,湿婆异名),我是至尊主(Isa),我是常在湿婆(Sadasiva)。我亦超越了一切主宰神②(Ishvara)。我是涵容一切的见证者,是不可分割、无有差别的梵,是无限的、永恒的、本然的、完整无缺的圆满整体;是存在、永恒、纯净、觉醒、解脱与至上的极乐。曾经被体验为彼此分离的诸事物——体验者、体验的行为与被体验之物——如今我见其皆在我之中。即便世间之波浪因幻力(maya)而起,如风起而复歇,它们也只是升起又消融于我——这无边的极乐之海中。

① 这并不意味着弟子处于无明的状态,无法分辨真实与幻相;相反,这正说明他已安住于超越一切对立的非二元之境,甚至超越了“有”与“无”的对立本身。

② 即便是主宰神——人格化的神,也只是究竟实相的凝聚或显现,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仍是一种局限。连这一点也会在那无杂染、无自我感的状态中被超越。

愚昧之人因自身谬误而受责罚,却妄将身体与种种概念强加于我——我本无形无相、不变不动。这就如同将无限、无形的时间切割为年、半年、四季等片段一样荒谬。正如海市蜃楼的波浪无法沾湿大地,任何毁灭都无法触及我分毫,因为我如虚空般无有挂碍,如太阳般照耀万物却不与之杂糅,静若高山,浩渺如海。正如虚空不为乌云所扰,我亦不为身体所染;那么,“清醒、梦境与沉睡”这类属于身体的状态,又怎会是我本有的呢?只有在本然存在之上叠加了限制身体的幻影,才会来与去,才会有行为并承受行为业果,也才会经历生、住与灭。我怎么可能造业、选择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承受善报或恶业?我如《往世书》(Puranas)中所述的那座不动之山,巍峨不动、不可分割、圆满无缺,如虚空一般,是一个无感官、无意识、无形不变的完美整体。若一个人的影子或冷或热,或具善恶属性,这完全不会影响本人;同样地,我超越一切功德与罪业。经典中亦如是宣说。就如屋舍的特性无法影响其内之光明,客观世界的特性亦不能影响我——我乃其见证者,与之有别,不变不动、纤尘不染。如太阳目睹一切活动,我亦见证整个客观世界;如火焰渗透铁块,我亦遍入世界、予之以光明,同时又是世界赖以存在的基底,正如绳子上幻现的蛇影需要依托绳索存在。我乃自明自照之我;我不是任何行为的做者,也不是促成行为的起因;我不是进食者,也不是促成进食的起因;我不是观见者,也不是使万物被见的起因。

是那些被强加在真我之上的附属物在移动,而无明中人却将这种投射出来的觉知之活动,误认为是纯粹觉知本身在动。因此,他们说:“我就是那个行动者、体验者”,甚至哀叹:“我就是它们(附属物,身体等)”。其实,我如太阳一般,本自不动,虽令大地万物生长,却什么也没做;我是一切形相与诸元素之本性,从未被那投射出来的觉知之光染污。这具身体是倒在地上,还是沉入水中,对我来说毫无区别;觉知的投射光的种种属性,对我没有丝毫影响,正如陶罐的形状并不影响罐中的虚空。分辨智的各种状态与功能——如行动、享受、理解、愚钝、醉乱、束缚或解脱——都无法触及我,因为我是真正纯净、不二的真我。由原质(prakriti)所引发的千万种责任与义务(dharma),对我而言也不过如乌云的影子对虚空的影响一样——全无作用。我就是那,在其中整个宇宙从原质至粗重物质不过只是它的影子;我就是那,作为一切万有之基底,照亮一切,是一切的本性;我就是那,具一切形态,遍满一切,却又与一切有所区别;我就是那,空无一物,超越幻相(maya)的一切属性,超然独立;我就是那,粗重的分辨智难以认知我,我即是虚空本身,无始无终、微妙不动、无形无为、永不变易。我就是那,是清净的梵,处于本然状态,是无分无断、永恒真实、觉知不息、无尽自足的极乐,是不二的梵。

师尊啊,我曾在生死轮回的迷梦中徘徊,被衰老死亡的幻相所困,饱受其中种种折磨的煎熬,更被自我这只猛虎吓得魂不附体。是您用恩典唤醒了我,拯救了我,赐予我无上的喜乐。伟大的大师!蒙您恩典的荣光,连我这样的凡夫都获得了真实本然的国度。我已成为有福之人,实现了此生真义。从生死束缚中解脱后,我证得了自身存在的真相——那充满喜乐的浩瀚海洋。啊!这一切都是您恩典的荣光,至尊的明师!我一次次顶礼您神圣的双足,这双足既是纯净觉知的喜乐化身,又显现为整个宇宙万象。永永远远顶礼您——千遍万遍!

弟子证得那唯一本然的真理——至上的安乐之后,满怀喜悦地拜倒在师尊足前。上师如此回应道:

正如有眼睛的人,自然会欣享所见之形色;同样,一个认识了梵的人,他的分辨智除了用来亲身体验梵的真实,也再没有其他能让他感到满足的用途。当皎洁的满月高悬天际、供人欣赏时,谁还会去凝视一幅画中的月亮呢?真正觉悟的人,绝不会舍弃本质而耽溺于虚幻之物。在虚幻的体验中,既无真正的满足,也无法消除痛苦。因此,人必须竭尽全力,以觉悟之眼与安定无扰之心来观照自身,见其真我即是梵——即是那以不二为真谛、光辉遍照整个宇宙的真我。他必须持续冥想,全神贯注于真我;唯有如此,他才能享受无间断的本然喜乐,而这才是真正的满足。正是分辨智令人生起不安,它如同浮云中现出的幻城,浮现于无相的一体纯觉的真我之中。因此,分辨智必须达至完全的止息,如此才能在梵中获得永恒的喜乐与宁静。一旦止息与寂静达成,便会生起满足与安宁。唯有那远离一切潜藏习气的圆满寂静,才是大圣者——知梵者、了悟真我之人、常享不间断极乐之人——体验永恒极乐的唯一途径。

彻悟了至上之梵的圣者,将始终以畅通无碍的心念流,沉浸在真我的喜悦里。他来来去去,站立、行走、坐下、躺卧,做任何他愿意做的事情,无需顾及地点、时间、坐姿、方向、戒律或其他瑜伽阶段的规矩或禅修姿势。为了了悟真我,有什么必要依靠外在的戒律规则呢?认识自己的真我并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修炼方式,就如“提婆达多”(Devadatta)无需任何方法就知道自己是谁一样。这个永恒存在的真我,当心变得清净时,会自然地显露,就像眼睛没有问题时,自然能看见陶罐一样。因此,安住于真我之中,又何须计较地点或时间清净与否?就像太阳照亮世界那样,所有的宇宙、吠陀、经典、《往世书》和种种元素,皆由梵所照亮——而梵本身就是具觉知的、自明自照的存在。这至高的梵又怎么可能会被那些低微、不存在的非我之物照亮呢?这个至高的真我拥有多种力量(shakti),它本身自明闪耀,虽无人能真正认知,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源处以“我-我”的形式直接体验到它。正是在证悟了这个真我(Atman)之后,知梵者才得以从生死轮回中解脱;而一旦解脱,他便体味到那永恒极乐的本质,获得真正的满足。这种圆满之美超乎想象。他不会因为外在环境的好坏而生起喜悦或悲伤,他没有任何好恶分别。他像一个孩子一样,顺其自然地接受因他人意愿而形成的境遇。就像天真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时,不会觉得饥渴与身体不适,同样,圣者也沉浸在真我的游戏中,无我无执,常享真我的喜乐。乘着身体这辆马车,他遨游于纯净觉知的广阔天空。他乞食时不觉羞耻,渴饮河水,裹着未洗的衣衫、树皮,或赤裸而行;他不受任何行为规范或戒律的约束,因为他已经彻底自由。虽如孩童或疯子般席地而眠,但他始终安住于吠檀多真理中。大地母亲便是他绽放鲜花的床榻;他可以安然睡在森林或墓地中,因为他的嬉戏与喜悦全在梵中。他是遍在的真我,能随意化现无数形象,经历无数情境。在一个地方,他像个傻子;在另一个地方,他又像个博学之士;再在别处,他像个迷失者。他也可能在某地表现为平和之人,在另一地如同国王,在第三地则像一个因没有饭碗而用手吃饭的乞丐。有人崇拜他,有人诋毁他。他无处不在,但其背后的真理却无法为他人所知。他虽无财富,却恒常喜乐;他虽无外助,却力量无穷;他虽不进食,却始终饱足。他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一切。虽然在行动,但非他在行动;虽然在进食,但非他在进食;虽有身体,但他并没有身体;他虽然显化为个体,但却是一体无二的整体。证悟了梵并在身中时就获得了解脱的人,不再被世俗人因执著身体所感受的好恶、喜悲、吉凶所动摇。就像日食时太阳其实并未被龙首吞噬,但看起来好像是;愚者也会说:“你看!太阳被吞了!”同样,世人也会说:“这个知梵者是有身体的。”但这只是他们的错觉,因为虽然他看似有身体,其实他早已不被身体所束缚。解脱者的身体虽然不再受缠缚,却仍暂存于某处,正如蛇蜕后的皮还存在着一样。他的身体,就像被河流推荡的木头,有时也会因现行业(prarabdha)而在苦乐中沉浮;但即便如此,即便受现行业中潜藏习气的影响,并拥有着一具跟凡俗人一样的身体,但他依旧作为见证者而安住于自己内在的寂静状态,如轮轴的轴心一般,不被欲望与憎恶所动,完全超然。他既不主动将感官投向客体外物,也不刻意远离它们;他的行为结果对他毫无影响,因为他已沉醉于那无间断流淌的喜乐甘露中。知梵者即是究竟真我、至上之主,他无需特定的冥想形式。对此,确定无疑。

知梵者已实现人生的终极目标,即使仍然居于身体中,使用其器官,但已获得永恒解脱成为了梵本身。事实上,即便在身体与其附属物毁坏之时,他依然证悟着梵的境界。这如同舞台上的演员,无论戴不戴面具都是同一个人。枯叶落地,落在何处——河流、沟渠、街道还是湿婆神庙——于树而言并无差别。同样地,智者之身既已在智慧之火中焚尽,这副皮囊被弃置何处亦无关紧要。真我的“存在-能知-极喜”并不会随着身体、命气、心智与感官的消逝而消亡,正如树不会因叶、花、果的凋零而灭亡。经典中也说:“唯有限而可变之物,方会灭亡。”又说:“确立于纯净觉知之中的真我,是真理,且不灭。”圣者即是梵,处于不二的圆满至乐中;他安住于真理,即梵本身。那么,他何时何地舍弃其由皮肤、血肉与污秽构成之躯体,又有什么关系呢?舍弃身体、拄杖与水壶(托钵僧之物),并不是真正的解脱;在圣者看来,真正的解脱实为解开心源处的无明之结。

正如石头、树木、稻草、谷粒、草席、图画、陶罐等,在焚烧后都化为了尘土(即它们原本的来处),同样地,身体及其感官,在智慧之火中被焚尽后,也化为智慧,并融入了梵,如同黑暗在阳光中消融。当陶罐被打破,罐内的空间便与广大的虚空融合;同样,当由身体及其附属物造成的局限被解除时,那在活着时已证悟的圣者,便作为梵而闪耀,融入他原本就是的梵——如牛奶溶入牛奶,水归于水,油归于油——并成为那唯一的至上之真我,光辉璀璨。因此,当作为梵而安住于纯粹本然之中的圣者,抵达无身之究竟状态时,他便永不再受轮回。一个作为梵而安住的智者,其身体及诸限制已被智慧之火焚毁,其个体性已与至上本体同一,他又怎会再次出生呢?一切在那不可毁灭、无执著、不二、究竟的真我这一唯一基底上被肯定或否定的事物,其存在都只依赖于心,就如绳上所现的虚幻之蛇,或出现或消失,但在真实中并无绳索,幻蛇也失去了依托。束缚与解脱皆是幻相之所造,是心在梵之上妄加的附加物,在真实中并不实存。责怪太阳导致自己失明的人,不过是愚者。同样,认为轮回是由摩耶的蔽障之力(多磨属性)所致,而解脱源于其毁灭,这种论点无法成立,因为真我之中本无分别。这样的说法将导致否定不二的真理、肯定二元性,这是违背权威经典的。那不二之梵,绝对寂静,如虚空般一体,无瑕疵、无作无为、无垢染、无形无相,在其中又怎么可能存在任何幻相的显现呢?经典甚至高声宣告:“真实中既无创造亦无毁灭;无人受缚,无人求解脱,无人行于解脱之道,亦无所谓已得解脱者。这是真正的终极真理。”亲爱的弟子啊,这就是所有《奥义书》的核心精要,是奥秘中的奥秘,是我对你的教诲。你也可将其传授给渴求解脱之人,但务必反复考察,确认他真正具备离执之心,且已摆脱此黑暗时代中的一切罪恶与垢染。

弟子听完上师的这番话,再三向他顶礼叩拜,随后怀着无上喜悦,辞别归家。而那位也同样沉浸在至乐之海的导师,继续云游四方,净化这片大地。

这段揭示真我本质的对话,以师徒问答的形式呈现,任何寻求解脱之人都能轻易理解。愿这些有益的教导能被那些信奉权威经典、渴望解脱的人所遵行——这些人是高阶的求道者,他们履行应尽的义务而不执著于果报,因此洗净了心中的垢染;他们不再贪恋轮回中的享乐,已达平等之境。那些在轮回的可怖荒林中徘徊的灵魂,正被三重苦难①的炽热折磨得焦渴难耐,又因幻见蜃楼般的水光而迷失方向。伟大的导师——商羯罗·薄伽梵·阿闍黎(Sankara Bhagavatpadacharya)愿为他们指明近在咫尺的甘露之海——即那不二之乐的海洋,愿他们由此获得解脱。为此,他赐予他们《分辨宝鬘》(Vivekachudamani)这一能带来永恒解脱之乐的法宝。此事确凿无疑。

① 内苦、外苦、命苦。或者,身心之苦、世缘之苦、因果之苦。

唵,
愿三苦皆得止息,
寂静,寂静,寂静。

《能见与所见的辨析》
(Drik Drisya Viveka)

商羯罗阿闍黎的这篇作品,被室利·薄伽梵译为泰米尔语。薄伽梵还创作了以下开篇偈与序言。

开篇偈

神圣的商羯罗啊,
你是那了知
主体与客体的“主体”。
愿我内在的主体
随主客分别一同毁灭。
如此,我心中将升起
那唯一湿婆之光。

序言

“梵唯有一,且为不二。”——这是圣典(Srutis)的宣示。既然不二论主张,梵是唯一的实相,为何它对我们隐而不显,反倒是这个现象界(prapancha)我们感受得如此真切?这是一位高阶修行者的疑问。

在我们自己的真我中——这个真我即是梵,无异于梵——潜藏着一种神秘的力量,称为无明(avidya)。它无始无终,与真我并不分离。它具有两个基本特征:遮蔽与呈现出多样性。正如电影画面在阳光下或全黑环境中皆不可见,唯有在黑暗中的光束照射下才能看见;同样地,在无明的黑暗中,真我的光芒被投射成虚幻而散乱的念头。最初的念头,称为自我(ego)、个体灵魂(jiva)或行为者(karta),它以心为其感知工具。这颗心中贮藏着无数潜在的习气(vasanas),在清醒与梦境状态下,这些习气被投射为一场如同影戏般的客体世界,而个体灵魂却将这场影戏误认作真实。心的遮蔽作用首先掩盖了真我的真实本性,继而显现出可见的外部世界。正如海中的水与浪看似无异,实则只是形态与本质的关系;同样地,在现象界持续显现之际,真我虽为唯一实在,却显得与现象世界密不可分。远离由潜藏习气与内外虚妄分别构成的迷妄吧!通过持续安住于自然三摩地(sahaja samadhi,即无分别三摩地),遮蔽的力量终将消散,不二的真我将如梵一般自然显现,独自辉耀。这正是不二论教法的核心要义,是上师传授给高阶修习者的珍贵教导;而商羯罗阿阇黎亦在接下来的文句中,以极简扼要的方式传达了同样的教导。

正文

我们的一切感知,皆属非我;那不变的见者,才是真我。浩如烟海的诸多典籍,其所宣说的,无非是真我与非我的辨析而已。

我们所见的这个世界,是眼所见,故为所见(drisya);眼作为感知者,是能见(drik)。然而眼也被心所感知,故眼亦属所见,而感知它的心则在此为能见。心及其诸多念头,又被真我所感知,故心亦为所见,而真我则为最终的能见。真我,它并非所见,因为它不为任何其他事物所感知。被感知的种种形象千差万别——或青或黄,或粗或细,或高或矮,不一而足;然而,感知它们的眼始终如一,唯此一双。同样,眼睛的各种状态,如失明、昏昧或敏锐,乃至耳朵等其他感官的状态差异,都被心单独感知。再如,心的种种特征——欲望、决断、怀疑、信任、疑惑、勇气、怯弱、恐惧、羞愧、分辨、善与恶——也全都被真我单独照见。这个真我,既不升起,也不消逝;既不增长,也不衰退。它以自身的光明而显耀,无需依凭他物即能照亮一切。

智/分辨智(buddhi)统摄内器官的诸个部分(心,意,智,自我),在与“投射觉知”(chidabhasa,明觉)接触时,呈现出两个层面:一者为“我执”(egoity),另一者为“心”(mind)。智与投射觉知的接触,就如同烧红的铁球与火的融合一般,二者仿佛成为一体。因此,粗重身也就被误认为是有觉知的实体。而“我执”与投射觉知之间的接触与同化,又可分为三种类型:

  1. 自我与投射觉知的同化是天然本具的。
  2. 自我与身体的同化则源于过往业力。
  3. 自我与见证者(真我)的同化则源于无明。

第一种天然的同化会持续存在,只要分辨智仍在运作;但一旦证悟真我,这种同化便会被证明是虚妄的。而第三种同化,即自我与真我的同化,则会在通过亲身体验而明了“真我(即纯粹本然的存在)从未与任何事物发生接触与同化”这一事实时,自然瓦解。至于第二种同化,即由过往业力导致的、对身体的认同,则在潜在习气(vasana)被彻底清除时终止。

在深睡状态中,粗重身无知无觉,自我完全融入“因无明”(即因基身的无明);在梦境状态,自我半隐半显;而在清醒状态,自我则完全显现。正是带有潜在习气的心,出现波动,才创造了梦境中的内世界,也创造了清醒时的外世界。作为构成心与自我的“媒介因”(material cause),精微身(subtle body)经历这三种状态,并承受生死轮回。

摩耶(maya),其作为因基身(causal body),具备两种力量:投射之力(rajas,罗阇属性)与遮蔽之力(tamas,多磨属性)。正是投射之力创造出一切存在,从精微身到具名具相的粗显宇宙;它们如同海中泡沫一般,在“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之中生起。而遮蔽之力的运作方式则是:在内,遮蔽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区别,使其无法被感知;在外,模糊梵(Brahman)与现象世界之间的区别,使其难以被察觉。此即轮回(samsara)之根本因。个体,携带着投射觉知的光辉,以精微身的形态依附于真我而存在,即是所谓的世俗经验层面的自我(vyavaharika)。这一经验我的个体性,又通过虚假的“叠加”,甚至仿佛也出现在真我或见证者(sakshi)之中。然而,当遮蔽之力(tamas)消除时,见证者与经验我的差异便清晰显露,虚假的叠加也随之消散。同样,梵之所以显现为具名具相的现象世界,完全是由于遮蔽之力遮掩了二者之间的根本差别。待其除尽,两者的差异即刻昭然——因为现象世界中的任何活动,在梵中根本不存在。

在五种特性中——存在(Sat)、能知(Chit)、极喜(Ananda)、名称(name)与形相(form)——前三者属于梵(Brahman),而名称与形相则属于世界。存在、能知与极喜这三种本质,普遍存在于五大元素——空、风、火、水、地之中,也同样平等地存在于诸神、动物、人类等一切众生中;唯有名称与形相各不相同。因此,应当对名称与形相保持超然,专注于“存在-能知-极喜”的本体 ,并恒常于内在的心源处或于外在,修习与梵合一的三摩地(samadhi)。

这种与梵合一的三摩地,分为两类:有分别三摩地(savikalpa samadhi),在此状态中,“能知-知-所知”三者的区别尚未消除;以及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此状态中上述三者之别完全消失。有分别三摩地又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与语言(声音)相关的三摩地;另一种是冥想自身觉知,作为见证者觉照诸如欲望等念相的流动,此即为与对象相关的内在有分别三摩地。当行者体悟到:“我是存在-能知-极喜,无二、无执、自明自照的真我”,此即与语言相关的内在有分别三摩地。若进一步舍弃上述“对象”与“语言”两类所缘,完全沉浸于体悟真我所带来的喜悦中,即是内在的无分别三摩地。在此状态下,安住如灯焰处于无风之处,光明稳定、不动不摇。同理,当行者安住于心源,同时对外在的名称与形相保持超然,只觉知“真实”,即本然存在(Sat),这就是与对象相关的外在有分别三摩地;若持续觉知此本然存在即是梵的纯一不间断本质,那么,这就是与语言相关的外在有分别三摩地。经历这两种外在有分别三摩地之后,若能如无波之海般,安住于不间断的本然存在中,便是外在的无分别三摩地。修行者应不断轮修上述六种三摩地。借助此法,执著于身体的认同将被瓦解;心即使漂流于种种境界中,亦将自然安住于遍一切处的至上真我(paramatman)之中,时时处处皆为三摩地。藉由这种持续不辍的三摩地修行,那至上的真我,它既是至高又是至卑,同时涵摄个体真我(jivatman)及其自身,将被直接证得;心源处的结得以松开,一切疑惑荡尽;所有业力(karma)亦将止息。

在个体生命的三种状态中——即深睡状态中的受限自我、清醒状态中的经验自我(vyavaharika),以及梦境状态中的梦境自我(pratibhasika)——只有处于深睡状态中的受限我,才勉强可归入究竟实相的层面(paramarthika)。然而,即便是受限我,也仅仅是一个念头而已。而唯有绝对本体才是真正的我。本质上,它即是梵本身;个体的种种局限,皆是由于虚妄的叠加所造成。在奥义书中,“你是那”(Tat tvam asi)等大教句所指的同一性,只适用于这个究竟本体层面的我,而非清醒或梦中之我。那无始的幻力(摩耶,maya),以其遮蔽之力(tamas)与投射之力(rajas),遮蔽了唯一、不可分割、不二的梵,并在其中虚构出世界与众生。所谓的“个体灵魂”(jiva),其实只是经验我在分辨智(buddhi)中的一个概念,是行动者与受用者,而整个现象世界则是其所受用的对象。自无始以来,直至获得解脱,个体与世界皆以经验性的方式存在,两者都属于经验的层面。经验性的个体似乎具备一种“沉睡的力量”,即遮蔽与投射的作用,它依附于投射觉知而存在。此力量首先遮蔽经验我与可认知的世界,然后在梦境中投射出种种显现。然而,梦中之我及其所见所感,皆属虚妄——因为它们仅在梦中存在,一旦醒来,皆不可得。正因此,我们断言梦境为虚幻:醒后无人能再见梦,梦境中的对象亦消失无踪。梦境我(梦中之我)认为梦境是真实的,正如经验我执现象世界为实;然而,一旦证悟究竟之我(paramarthika jiva),便知两者皆非实有。这个究竟我,与清醒与梦境中的个体我不同,它本即是梵,与梵无二无别。它没有“他者”;即便“看见”了他者,它也知那不过是幻相。

水的甜美、流动与清凉这些特性,同样存在于浪花与泡沫之中。同样地,真我(即究竟实相,paramarthika)所具的“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的本性,也同样存在于经验我之中,并透过经验我而映现在梦境我之中——因为这二者(经验我与梦境我)本质上只是真我中的虚幻显现。泡沫带着其清凉等属性,融入浪花;浪花连同其流动等特性,复归于海水;而最后,正如起初那样,唯有大海真实存在。同理,梦境我与梦境中所见的一切对象,皆消融于经验我之中;经验世界及其种种特性,又复归于究竟之我(paramarthika)。最终,如同本初那般,唯有“存在-能知-极喜”的梵独自闪耀,恒常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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