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本书第六版之前的各版本中,所收录的正文(导言与从泰米尔文翻译的内容)均为亚瑟·奥斯本(Arthur Osborne)的原始版本。
经过慎重考虑,从第六版起,其中部分译文被替换为其他杰出弟子的译本,如 K.斯瓦米纳森教授(Prof. K. Swaminathan)的译文。他的学识与虔诚使他能够洞见泰米尔语的微妙之处。然而,大部分译文仍然保留亚瑟·奥斯本的版本。
在前一版中,已收录 H.拉马穆尔蒂博士(Dr. H. Ramamurthy)对《遍知最上经》(Sarvajnanottaram)的译文,并附录了 T.K.森达雷萨·艾耶尔(Sri T. K. Sundaresa Iyer)为《室利·拉玛那文集》(原泰米尔文 Sri Ramana Nool Thirattu)所作序言的译本。
此第九版中,除了若干一般性的修订外,还增添了两部由拉玛那尊者翻译的作品,即《非因行为》(Na Karmana)和《心源与头脑》。我们也补充了更多关于尊者所作或所译的某些诗偈之源起的说明。
序言
当马哈希(Maharshi),薄伽梵·室利·拉玛那(Bhagavan Sri Ramana)证悟真我时,他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出身于南印度一个中产阶级的婆罗门家庭。当时他仍在上中学,从未接受过任何灵修训练,也没有学习过灵性哲学。通常来说,人必须先经过一定的学习,再伴随着长期而艰辛的修行,往往要持续一生,甚至在生命结束时依然未必能圆满。正如圣贤们所说,这取决于一个人的灵性成熟度。可以将之比作是一次朝圣,其中一日的行程可以比作一生;一个人是否能抵达目标,或者能靠近到何种程度,部分取决于他前进的力量,部分取决于他在何处醒来并开始这趟“一日之行”。唯有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才能如同拉玛那尊者那样,只迈出一步,便已抵达目标。
说尊者证悟了真我,并不是指他理解了某种新的教义或理论,或达到了某种更高的境界,或获得了某些神通,而是指那个能理解或不能理解教义、能拥有或不能拥有神力的“我”,与阿特曼(Atman)、遍在的真我或灵性,在自知自明的情况下合一了。尊者本人曾用朴素而生动的语言描述过这一经历:
“在我永远离开马杜赖(Madura)前大约六周,我生命中发生了巨大变化,来之突然。当时我独自坐在叔父家楼上的一间房间里。我几乎从不生病,那天身体也无恙,但一股强烈的死亡恐惧突然袭来。我的健康状况并无任何异常,不足以解释这一现象的起因,我也没有试图去理解或找出恐惧的缘由。我只是觉得:‘我要死了’,于是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我没有想到要去请教医生或长辈朋友,我感到必须立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这股死亡恐惧的冲击把我的心转向内在。我在心里默念(并未形成语言):‘死亡已经来临;这意味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在死?是这具身体要死。’于是我立刻模拟了死亡发生的情景:我伸直四肢仿佛尸僵已现,模仿一具尸体,以此赋予参问更真实的力度。我屏住呼吸,紧闭嘴唇,使任何声音都无法发出,连‘我’这个字都不能说出。‘好吧,’我对自己说,‘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它会僵硬地被抬到火葬场,焚烧成灰烬。但随着身体的死亡,我也死了吗?身体是「我」吗?它沉默而无力,但我却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全部力量,甚至那来自内在的「我」的声音,与身体分离而存在。所以,我是超越身体的灵性(Spirit)。身体会死,但超越身体的灵性无法被死亡触及。这意味着,我就是不死的灵性。’这一切并非冗沉的思考,而是如同鲜活的真理一般,直接闪现在我心中,几乎没有任何思维过程。‘我’是真切的某种存在,这是我当下状态的特征,而且,所有与身体相连的有意识的活动,都以那个‘我’为中心。它被一种强大的魅惑力吸引,回到自身。死亡的恐惧自此彻底消失。从那时起,对真我的专注不曾中断。其他念头或许会来、会去,宛如音乐中交替的音符,但‘我’则犹如基本音(sruti),恒常不变,融汇于其他所有音符之中。无论身体是否在说话、阅读或从事其他活动,我始终安住于‘我’。在那次危机之前,我对真我没有清晰的认识,也未意识到受其吸引。我对它没有明显或直接的兴趣,更无永驻其中的意愿。”
这种与真我合一的体验,并不总是,甚至通常不会立刻导致解脱。它可能会降临到求道者身上,但自我的潜在习气会再次将其遮蔽。从此以后,求道者会保有这种记忆,那是对真实状态无可置疑的确信,但并不能恒常活在其中。他必须努力净化心灵,达到彻底的臣服,使其不再被习气拉回到有限、分离的幻象中。然而,即使自我曾经一度觉察到真我,若因累积的心识习气之障碍,也无法因此就获得解脱,即证悟真我。它常常会将身体与真我混淆,忘记它自身其实就是真我。而在尊者身上发生的事情,其不可思议之处就在于,尊者从未被遮蔽,从未重坠无明,自那一刻起,便始终了知着与唯一真我的合一。
在这次觉醒之后的数周内,他仍与家人们住在一起,表面上过着一个学生的生活,尽管一切外在价值对他来说已不再有意义。他已不在意饮食,对被给予什么都一视同仁。他不再维护自己的权利,也对青少年该有的活动失去了兴趣。他尽可能顺应生活环境,隐匿他新的觉知状态,但长辈们看出了他对学业和世俗事务毫无兴趣,因而感到不满。
印度有许多圣地,代表不同的灵修方式与修行道途。而慧焰山(Arunachala)与其山脚的提鲁瓦纳马莱镇(Tiruvannamalai)是其中的至高者,因为它是探究真我这一直接道路的中心,在此,上师以沉默指引弟子回归本心,即湿婆(Siva)隐秘而神圣的心源中心,而湿婆本人作为悉地者(Siddha,大成就者)永恒安住心间。
这里是湿婆的圣座,他化现为达克希那穆尔蒂(Dakshinamurti),以沉默示教,正如拉玛那尊者一生所示范的那样。
这里是一个修行中心,代表一条修行道路,在这里亲近上师的肉身并非必须,反而沉默的教导却能直接对话心源。甚至在拉玛那尊者觉悟之前,慧焰山就曾震撼了他,如磁石般将他吸引。
“请听!它看似是一座无生命①的山,却蕴藏着超乎人类理解的玄奥。自懵懂童年起,我便知道,慧焰山(Arunachala)乃至高无上的伟岸之物②;即便后来从他人口中知晓,它就是在提鲁瓦纳马莱镇(Tiruvannamalai)的安纳玛莱山(Annamalai),但我仍未领悟它真正的意义。直到它将我拽向它,平息了我的妄念;我走近它,见它巍然屹立,纹丝不动。③”
① 原文泰米尔语的形容词还具有“根除客体化的觉知”之意。
② “欲得见灵觉苍穹(Chidambaram),需生于提鲁瓦鲁尔(Tiruvarur),死在瓦拉纳西(Varanasi),或仅仅忆念慧焰山(Arunachala),便可确保解脱。”——这首诗极为著名,尤其在印度南部。
③ 或译为:我明白了,它意味着绝对的寂静。
那段时间,长辈们见尊者在享受家庭生活的种种益处时却像一位苦行僧(sadhu)般度日,心生不满。于是他悄然离家,以云游僧身份前往提鲁瓦纳马莱。从此他再未离开过那里。他在那里驻留逾五十年,化为达克希那穆尔蒂,向来自印度内外、东西各方的人们传授探究真我之道。其周围逐渐形成一个道场(ashram)。他原名文卡塔拉曼(Venkataraman),被简称为拉玛那(Ramana),又被称为马哈希(Maharshi),即“摩诃仙人”(Maha Rishi),这是一个传统上授予开创灵修新道途者的尊称。然而,他的弟子们多称呼他为“薄伽梵”(Bhagavan)。对他说话时,他们也常以第三人称尊称他为“薄伽梵”。“了悟真我”(Self-realization)意味着持续而有意识地保持着与阿特曼(Atman,即真我、绝对、灵性)为一体的认知;这正是基督所言“我与父,原为一”的境界。这是极其稀有的成就。这样的人常被尊称为“薄伽梵”(Bhagavan),此词意为“神”。
当薄伽梵初到提鲁瓦纳马莱时,尚无弟子或教导之事。他甚至丧失了对表象世界的兴趣,静坐于那种真实的“存在”体验之中——那是一体的觉知、不可言喻的喜乐,超越生死。他全不在意肉身是否延续,也不做维持肉身的努力。别人每日为他送来一碗所需食物,维系其身。待他逐渐回归并参与世事时,实是为了给予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以灵修上的滋养。
他对教理的学习也是如此。他并不需要用心智来确认他所安住的光明实相,只是他的追随者们需要他给与指导。这始于帕拉尼·斯瓦米(Palaniswami),一位来自马拉雅里(Malayali)的侍者,他仅能接触到泰米尔文的灵性哲学著作,但阅读上有困难。于是尊者为他朗读并阐明要义。同样地,他也为其他弟子朗读书籍,因此而学识广博,但却并未主动追求或看重博学。
在他超过半个世纪的教导中,其教义从未有过变化或发展。也不可能有,因为他并未创立哲学体系,而是在阅读时仅仅认出其中以理论、神话与象征所阐明的真理。他所教导的是“不二论”(advaita)的终极教义,所有其他教义最终都融汇于其中:那真实存在,是唯一,虽显化于宇宙和众生中,却从未偏离其永恒、不显之本性。正如在梦中,心智创造出人事万象,却既不会因创造而失去什么,也不会因梦境消融而增加什么,亦不会丧失其真实本性。
有些人难以相信,以为这意味着世界是虚幻的,但尊者解释说,世界只是在作为“独立实体”的意义上是虚幻的,而作为“真我之显现”,却是真实的。正如电影屏幕上的影像,若当做现实生活,则属于虚幻,但作为光影之戏却是真实的。有人担忧这是否否认了可供祈祷的人格化的神,但他解释说,此教义并不否认崇拜,而是将之超越。最终,崇拜者消融于与被崇拜者的合一中。祈祷的人、祈祷本身、与被祈祷的神,皆仅在作为真我的显现时才具真实性。
正如尊者在没有预先理论指导的情况下便证悟真我,他在指导弟子时也不甚重视理论。本书中所阐述的理论,皆指向一个实际目的,即帮助读者走向“认知真我”。此处的“认知真我”并非心理学意义上的研究,而是体认并安住于真我——那存在于自我与心智背后的本体。对于仅为满足好奇心而提出的问题,尊者会搁置不理。若有人问及人死后的情况,他或许会回答:“你尚不知自己此刻是谁,何必先问死后将成为什么?先弄清楚你现在是什么吧。”藉此,他将提问者从思维好奇引向灵性探索。同样地,他会回避关于三摩地(samadhi)或智者(jnani,了悟真我之人)境界的提问:“在你未认知自己之前,为什么想知道智者怎么回事?先弄清楚你是谁。”然而,对于与探究真我相关的问题,他则极有耐心地详细解释。
他所教导的向内探究的方法,超越哲学与心理学,因为它所探寻的并非自我的特性,而是当自我止息时,那无相而光辉闪耀的真我。心智所要做的,并不是构想一个答案,而是安静下来,使真正的答案自显。尊者是这样解释的:“‘我是谁?’不该成为一种咒语。只需问一次,随后需要专注于探寻自我的源头,并防止念头生起。”所谓“探寻自我的源头”,即如尊者所解释的,专注于身体中的灵性中心——位于右侧的心源处。并且,如此专注,从而“防止念头生起”。“在禅观中,不应向心智灌输类似‘我是湿婆’这样的暗示性回答。真正的答案将自行到来。自我所给的答案无一正确。这些肯定句或自我暗示,或许有助于其他修法,但在此探究法中无用。若你坚持追问,答案终将呈现。”答案会作为心源处的觉知流而来,初时断断续续,仅凭极力精进而得;渐渐地,它增强并持续更久,愈发自然而然,能制约心念与行为,动摇自我,直至自我最终消失,对纯净觉知的确定无疑得以长存。
如尊者所教,探究真我涵摄行动道(karma marga)与智慧道(jnana marga),既可作为禅观,也可应用于日常生活,通过询问“好运或厄运、成功或灾难,是发生在谁身上?”来冲击以自我为中心的种种显现。由此,人生境遇非但不构成修行的障碍,反而成为修行的工具。因此,那些询问是否应舍弃世俗生活的人,总会被劝阻。相反,他们被嘱咐应履行人生职责,但须无私无我。
探究真我之道,亦涵摄奉爱与虔敬之道。尊者说:“有两条路:要么问自己‘我是谁?’,要么臣服。”另一次他说:“向我臣服,我将击溃心智。”有许多人因虔爱而选择了臣服之道,也达到了同一目标。他说:“神、上师与真我,实无差别,而是一体。”遵循探究真我道路的人,向内探求真我;而依虔爱而修者,则向外臣服于上师。然而,两者实为一途。这一点,如今尊者舍身后,对其弟子而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晰:他已化作各人心源处的内在上师。
因此,尊者为那些转向他的人开启了一条新的、完整的道路。古代的探究真我之道是纯粹的智慧道,由隐修士在静默禅修中践行;而且,贤哲们多认为此道不适合我们所处的这个灵修的黑暗时代(kaliyuga)。薄伽梵所做的,并非只是复兴古老的道路,而是开辟了一条契合当今时代的新道途:它既可于城市与家庭中实践,亦可于森林与隐修处修持——每日专设一段时间的禅修,并在日常一切活动中恒常忆念;不论有无外在仪轨的协助,皆可行持不碍。
尊者著述极少,他主要以灵性沉默的巨大力量来施教。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愿答复提问,只要他感到对方出于真诚,而非闲散好奇,他总会详尽解答,无论口授或书写。然而,其核心教导仍是以无声的感化,直接作用于心源处。
几乎所有他的文字作品,皆因弟子请求而作,以回应具体的需要。因此,各篇之前皆附有简短说明,交代其缘起,供读者参考。但激发写作的特殊缘起丝毫不会削弱其普适性。
应注意,诗偈作品并非按年代顺序排列,而是尊者本人为一位私下收集它们的弟子①所编排,因此本书亦保留了相同的次序。
① 沙度·阿鲁纳恰拉(Sadhu Arunachala,A. W. 查德威克少校)
此外,一部新作《教言花冠》(Upadesa Manjari),在薄伽梵在世时已出版,但未收入前两版,如今已收录。此外,少数篇章作了细微增补,这些增补出自薄伽梵在世时出版的泰米尔文原著,而并未改变这些作品的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