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Nan Yar?）与《探究真我》写于同一时期。它最初是对早期弟子之一希瓦帕拉卡桑·皮莱（Sivaprakasam Pillai）所提的某些问题的答复。后者整理并扩展了这些内容，并呈给薄伽梵审阅。随后，这些内容以问答形式出版，但后来被编辑成了连贯的论述。本版本采用了最初的问答形式。
一切众生都渴望永远幸福，没有痛苦；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本来面目怀有至高无上的爱。而本具的幸福正是升起这种爱的唯一起因，为了获得那种本性中固有的幸福——这种幸福在没有心智活动的深度睡眠中可以被体验到——人们应当认识真正的自己。为此，智慧之路，即参问“我是谁？”，是主要的手段。
- 我是谁？
我不是由七种成分①（dhatus）组成的粗重身；我不是五种认知感官，即听觉、触觉、视觉、味觉和嗅觉，它们分别感知各自的对象，即声音、表面、颜色、味道和气味；我不是五种行动器官，即舌、脚、手、肛门与生殖器，其功能分别是表达、移动、抓取、排泄和交合；我不是五种命气②（prana），其分别执行呼吸等五种功能；我甚至不是思维；我也不是只剩对感官外物残余习气的无意识状态，在那种状态下，感知不到任何客体对象，也没有任何功能活动。
① 体液（Rasa）、血液（Rakta）、肌肉（Mamsa）、脂肪（Meda）、骨骼（Asthi）、骨髓（Majja）、精液/生殖液（Shukra）。
② 五种命气分别是：（1）循环全身的风（Vyana，遍布气或循环气）；（2）肚脐部位消化食物的风（Samana，平住气或消化气）；（3）咽喉部位使声音得以发出的风（Udana，上行气或语言气）；（4）肛门处排泄的风（Apana，下行气或排泄气）；（5）口鼻中的呼吸之风（Prana，持命气或呼吸气）。
- 如果这些都不是我，那我是什么？
否定上述一切为“非此，非此”①之后，唯独剩下的那种纯粹的觉知（Awareness）——才是我。
① 奥义书中认为，究竟的“梵”是不可能直接认识的，只能通过否定一切可以指认的对象来了解和描绘，即“neti，neti”（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这一否定的方法，得到了商羯罗的强调，成为不二论吠檀多的一大特征。
- 纯粹觉知的本质是什么？
纯粹觉知的本质是“存在-能知-极喜”①（sat-chit-ananda）。
① 第四身超越位（Turiya）的另外一个名称，之所以也被称为“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Existence-Consciousness-Bliss）是因为“存在”、“能知”、“极喜”是它的三个面向，或三个特征。吠檀多将人所处的三种状态，分为醒位（jagrat）、梦位（swapna）、沉睡位（sushupti），并且提出了第四态，叫做“超越位”（turya，或记作turiya）。这种说法，最早见于《歌者奥义书》（公元前六至八世纪），不二论的源头经典《蛙氏奥义书》中也如此采用。
- 何时才能悟得真正的自己？
当作为可见之物的世界消陨后，就会悟得真我，即能见的那个。
- 可见的世界还在（被视为真实）时，就无法悟得真我吗？
不可以。
- 为什么？
能见的那个与被见之物就好比是绳子与蛇的关系①。正如，只有误将绳子当成虚幻的蛇的错误认知消除之后，作为基底的绳子才能被正确地认知；同样地，只有误将世界当成真实存在的执念破除之后，作为基底的真我才能被了悟。
① 这个比喻源自一个传统故事：一个人在暮色中看到一条绳子，误以为是蛇，因此无故感到害怕。
- 世界，作为被见之物，何时才会消陨？
当一切认知和一些行为的起因，也就是心，静下来时，世界便会消陨。
- 心的本质是什么？
所谓的“心”，是居于真我之中的一种奇妙力量。它使念头得以产生。抛开念头，就没有心这回事了。因此，念头本质上就是心。离开了念头，并没有独立存在的所谓的“世界”。在深度睡眠中，没有念头，也没有世界；而在清醒和梦境状态下，有念头，也有世界。就像蜘蛛从自身吐出丝线（织出网），又将其收回自身一样，心从自身投射出世界，又将其收回自身。心走出真我时，世界便出现了。因此，当世界显现（看似真实）时，真我便不显；当真我显现（闪耀）时，世界便不显。若坚持不懈地探究心的本质，心将消融，留下真我（作为残余）。所谓的“真我”，即是阿特曼（Atman）。心总是依附于某种粗重的东西而存在，无法单独存在。心也被称为“精微身”（subtle body）或“个体灵魂/个体生命”（jiva）。
- 了解心之本质的探究之道是什么？
在身体中作为“我”升起的就是心。如果探究“我”这个念头最初是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产生的，就会发现它起源于“心源处”（hrdayam，胸腔里的一个点位）。这是心的起源之地。即使不停地想着“我-我……”，也会引导人回到这个地方。在心中升起的所有念头中，“我”念是第一个念头。只有在“我”念升起之后，其他念头才会出现。正是因为有了第一人称代词，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才会出现；没有第一人称，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便不存在。
- 心如何才能平静下来？
通过询问“我是谁？”。“我是谁”这一念头会摧毁所有其他念头，就像用来搅动火葬堆的木棍，最终会自行烧毁一样。届时，“了悟真我”便会升起。
- 如何持续专注于“我是谁”此一念头？
当其他念头升起时，不应追随它们，而应该追问：“它们是对谁升起的？”有多少念头出现并不重要。每个念头出现时，都应该孜孜不倦地追问：“这个念头对谁而起？”答案会是：“对我”。此时，如果再问：“我是谁？”，心便会回到它的源头，而升起的念头也会随之平息。如此反复练习，心会逐渐熟练地安住于源头。当精微的心通过大脑和感觉器官向外活动时，粗重的名称和形象便会显现；而当它停留在心源处时，名称和形象便会消失。不让心向外扩散，而让它停留在心源处，这就是所谓的“内敛”（antarmukha）；反之，让心离开心源处，这被称为“外化”（bahirmukha）。因此，心停留在心源处时，作为一切念头之源的“我”便会消失，而永恒存在的真我则会闪耀。不论做什么，都不应该带有“我”、不该带有自我（egoity）。如果以这种方式行事，一切都会显现为湿婆（神）的本性。
- 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让心平静下来吗？
除了参问，没有其他合适的方法。如果通过其他方法试图控制心，心看似被控制住了，但又会再次外散。通过控制呼吸，心也会平静，但这种平静仅限于呼吸受到控制的那段时间；一旦呼吸恢复，心也会重新开始活动，并在残留习气的驱使下继续游荡。心和呼吸的源头是相同的。念头本质上就是心，而“我”念是心的第一个念头，这也就是自我。自我起源的源头，同样也是呼吸起源的源头。因此，心静止时，呼吸也会被控制；而当呼吸被控制时，心也会静止。然而，在深度睡眠中，尽管心静止了，呼吸却不会停止——这是神的旨意，让身体得以维系，以防别人以为它死了。在清醒状态和三摩地状态（samadhi）下，心变得静止时，呼吸也会被控制。呼吸是心的粗显形式。在死亡来临之前，心会将呼吸留在身体中；而当身体死亡时，心会带着呼吸一同离开。因此，控制呼吸只是控制心（manonigraha）的一种辅助手段，它无法彻底摧毁心（manonasa）。
与练习控制呼吸一样，观想神的形象、念诵咒语、限制饮食等，也只是让心平静下来的辅助手段。
通过观想神的形象和持诵咒语，心会变得专一。心总是游离不定。就像给大象一条链子，让它用鼻子拽住，如此一来，象鼻便不会甩来甩去的了；心被一个名字或形象占据时，它只会专注于此。而心扩展为无数念头时，每个念头都会变得软弱；但当念头消融时，心就会变得专一而有力。有了这样的心，探究真我会变得容易。在所有的戒律或规则中，与适量摄取萨埵属性（sattvic）的食物有关的规则是最好的；遵守这条规则，心的萨埵品质会得到提升，有助于探究真我。
- 贪著于感官对象——这样的残余习气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无穷无尽。这些习气何时才能彻底消除？
随着对真我的安住逐步升华，这些余习也会随之消失。
- 从无始以来积累的对感官对象的余习，似乎无穷无尽，这些习气是否可能被彻底消除，从而只剩下纯粹的真我？
不应屈服于“这可能吗”的怀疑，而应坚定不移地安住于真我。即使一个人曾经罪大恶极，也不应忧虑并哭泣：“啊！我是个罪人，我该如何得救？” 他应该完全放弃“我是罪人”的念头，专心致志地安住于真我；如此这般，必获成功。心并非有一善、一恶两个——即一个善良的心，另一个邪恶的心；心只有一个。其实是残余的习气有两种——吉祥的和不祥的。心被吉祥的习气影响时，就被称为善；当被不祥的习气影响时，便被视为恶。
不应该让心游荡于世俗事物和与他人的是是非非之中。无论他人有多坏，都不应该对他们怀有仇恨；欲望与仇恨都应该远离。给与别人的，也就是给与自己的。如果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有谁会对别人吝啬呢？自我炽盛时，一切都会炽盛；自我平息时，一切也都会平息。我们越谦卑行事，善果就会越多。心若宁静，则随处可居。
- 参问真我应该练习多久？
只要心中仍有对感官对象的余习，就需要继续参问：“我是谁”。当念头升起时，应该通过参问，在其源头处立即将其消灭。如果一个人坚持不懈地冥想真我，直至实现了悟真我，那样便足够了。只要堡垒中还有敌人，他们就会不断冲出；如果在他们出现时将其立即消灭，堡垒便会落入我们手中。
- 真我的本质是什么？
真正存在的唯有真我。世界、个人灵魂和神，都是真我之中的显现。这三者就像珍珠贝母上让人误以为是货真价实的白银的银光，三者同时显现，又同时消失。
真我就是绝对没有“我”念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寂静”。真我本身即是世界；真我本身即是个体之“我”；真我本身即是神。一切都是湿婆，即真我。
- 一切不都是神的杰作吗？
太阳无需渴望、下定决心或努力，便会自然升起；仅凭其存在，日光石便会闪烁光泽，莲花便会绽放，水便会蒸发，人们便会履行各自的职责，然后休息。正如磁铁的存在使指针移动，受三种（宇宙）功能或五重神圣活动支配的灵魂们，也仅仅是因为神的存在，才会按照各自的业力行事，然后休息。神没有意图；业力无法附着于“他”。这就如同世俗的行为不会影响太阳，或者，其他四种元素（地、水、火、风）的功过不会影响无所不在的空间（空大元素）一样。
- 信徒中，谁是最伟大者？
凡将自己完全交付于神，即真我的人，乃是最伟大的信徒。将自己交付于神，意味着始终安住于真我之中，不给任何除了冥想真我之外的念头升起的空间。
无论什么重担交给神，“他”都会承担。既然神的至高力量使一切运转，为何我们不将自己交付于此力量，却还要为“该做什么、如何做”或“不该做什么、如何不做”这样的念头而烦恼不断呢？我们都知道火车能承载所有重量，那么既然已经上了火车，为何还要将自己的小行李顶在头上自找不适，而不是放下行李，享受轻松自在呢？
- 什么是无执？
当念头生起时，在其源头处将其彻底摧毁而不留任何痕迹，这就是无执。就像采珠人在腰间系上石头，潜入海底采集珍珠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应具备无执的品质，潜入自己深处，寻获真我之珠。
- 难道神和上师不能让灵魂解脱吗？
神和上师只会指明解脱之路，他们本身不会直接使灵魂达到解脱的状态。
事实上，神和上师并无不同。就像落入虎口的猎物无法逃脱一样，那些进入上师慈悲目光范围内的人将被上师拯救，不会迷失；然而，每个人都应凭借自己的努力，追随神或上师所指引的道路，以获得解脱。只有透过自己的智慧之眼，一个人才能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不是借助别人的眼睛。难道身为罗摩（Rama）的人需要借助镜子才能知道自己是罗摩吗？
- 对于渴望解脱的人来说，是否有必要探究基本元素（tattvas）的本质？
就像想要丢掉垃圾的人无需分析垃圾的成分是什么一样，想要认知真我的人也无需将基本元素分门别类，去计算各个集类的数量或探究它们的特性。他需要做的，是彻底摒弃那些遮蔽真我的集类。这个世界应被视作是一场梦。
- 清醒与梦境之间有没有区别？
清醒的时间较长，而梦境的时间较短，除此之外没有区别。正如在清醒时所发生的事情显得真实一样，梦中发生的事情在梦中也同样显得真实。在梦中，心会套用另一具身体。在清醒和梦境状态中，念头、名字和形象是同时出现的。
- 对于渴望解脱的人来说，读书有用吗？
所有经典都说，要想获得解脱，应该让心平静；因此，经典给出的最终教导就是让心止息下来；一旦明白了这一点，就没有必要无休止地阅读了。为了让心止息，只需向内探究“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这种探究如何能在书本中完成呢？人应该用自己的智慧之眼认知真我。真我在五鞘之内，而书本在五鞘①之外。既然真我必须通过舍弃五鞘来探究，那么在书本中寻找真我就是徒劳的。终有一天，人必须忘记所学的一切。
① 根据吠檀陀的理论，有五鞘（又名五覆）重叠覆盖在真我（Atman）之上，就如剑鞘一样，才形成了个体的人。五鞘分别由粗糙的物质要素（anna）、命气（能量、气〔prana〕） 、意（manas）、智（vijnana）和喜悦（ananda）构成，因而得名为：食鞘（Annamaya Kosha）、气鞘（Pranamaya Kosha）、意鞘（Manomaya Kosha）、智鞘（Vijnanamaya Kosha）和喜悦鞘（Anandamaya Kosha）。
- 什么是幸福？
幸福，其本质即是真我的本质；幸福与真我并无不同。世间的任何事物中都没有幸福可言。我们由于无明，妄想着幸福来自于外物。当心向外攀缘时，它体验到痛苦。事实上，当它的欲望得到满足时，心便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享受真我自带的幸福。同样地，在睡眠、三摩地和昏厥的状态下，或者，当所求之物得到了、所厌之物被移除了时，心就会转向内，享受到纯粹的真我之乐。就这样，心无休无止地来回摇摆于背离真我和回归真我之间。在树下，阴凉宜人；而在户外，则酷热难耐。在烈日下行走的人，走到树荫下会感到清凉，而反复从树荫下走到烈日中，又一再返回树荫，这么做的人则是愚蠢的。智者会永远待在树荫下。同样地，了解真相的人，他的心不会离开梵。相反，处于无明中的人，其心则在世间轮转，感受痛苦，然后短暂地回归梵，以体验幸福。实际上，所谓的“世界”仅仅只是念头。当世界消失时，也就是没有念头时，心就会体验到幸福；而当世界显现时，它则经历痛苦。
- 什么是“智慧之视角”（jnana drishti）？
保持安静就是所谓的“智慧的视角”。保持安静意味着使心消融于真我。除此之外，心灵感应、知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件，以及千里眼并不构成智慧之视角。
- 无欲与智慧之间是什么关系？
无欲即是智慧。二者并无区别，它们是同一回事。“无欲”是指避免将心转向任何客体对象，“智慧”则意味着没有客体对象显现。换句话说，不追求真我以外的事物，即是离执或无欲；不离开真我，即是智慧。
- 参问真我与冥想真我有什么区别？
参问在于使心安住于真我；冥想在于思维自身即是梵，即是“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
- 什么是解脱？
探究自己被束缚的本性，并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这就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