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真我》(Atma Vichara)是马哈希撰写的首部作品,大约在1901年,也就是他22岁左右,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写成。那时,他已经是一位完美实现了“了悟真我”的智者(jnani),沉浸在神圣智慧闪耀出的喜悦之中。当时,他住在慧焰山(Arunachala)上的“奇目湿婆洞”(Virupaksha Cave)里。他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弟子。虽然他没有真正立下过禁语的誓言,但他很少开口,因此他选择用书写的方式来回答早期的弟子之一甘比拉姆·塞沙耶(Gambhiram Seshayya)向他提出的一些列问题。后者将其抄录在自己的日记中。塞沙耶去世后,人们从他的兄弟那里得到了这本日记。纳塔南达(Natanananda)对这些问题和答案进行了编辑,并在马哈希的授权下,以《参问综述》(Vichara Sangraham)或《探究真我》(Atma Vichara)为书名出版。后来,这些内容被改写成了论述的形式。而本书中的这部作品则采用了原先的问答形式。
这部作品中并没有青涩或不成熟之处。大师在写作中体现出了阐释灵性智慧无可争议的权威性,就像他在后来的岁月中体现出来的那样。与他所有的口头和书面的教导一样,这部作品关注的是“了悟真我”之路的实修问题,而不是空洞的理论。不过,这部作品确实在一个重要方面与后来的论述有所不同:即它不仅描述了“探究真我”这条道路,还描述了其他道路,包括禅修中冥想修行者自己与真我无二无别,以及基于控制呼吸的瑜伽道路。他本人只指定了“参问真我”或“臣服于上师”(submission to the Guru)两种方法。他会说:“有两条路:要么自问‘我是谁’,要么臣服”。
为什么他要在第一次论道时提及不那么直接和复杂的方法呢?显而易见的一个偶然的原因是,这些方法是为了回答那位提问的弟子,而这位弟子一直在阅读有关这些不同方法的书籍,并提出了相关问题。或许,从更宽泛的意义上讲,在花费一生的时间全心投入他所指定的方法之前,应该首先对各种方法均有涉猎,这样才比较妥当;另外,虽然他也介绍了其他方法,但均不予推荐。
当然,这部作品中描述的控制呼吸的方法,并不是单纯的体育锻炼。其之所以成为一门复杂的科学,是因为这项实践在灵修上的重要性。用“科学”这个词来形容它并不为过,因为它是一门流传在印度的自我净化的学问。对于没有任何基础的西方读者来说,这门学问是深奥的,尤其是像所有其他科学一样,它有自己的专业术语,如果没有详尽的注释,就无法将之透彻地翻译出来。需要注意的是,马哈希在撰写这部作品时知道,他为之写作的人对所讨论的科学已经掌握相关的技术性知识。此外,可以令西方读者感到安慰的是,他既没有推荐也没有指定这条道路,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几乎也未曾提及。所以他们没有必要学习其技术细节。
开篇
除了牢牢地作为“那个”而安住外,还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们崇拜展现出万物的“至高”(the Supreme)呢?
1
弟子:师父!怎样才能获得永恒的极乐,永远没有痛苦?
师父:“有身体的地方就有痛苦”,除了吠陀经文是这么说的以外,这也是所有人直接体验到的;因此,人应该探究自己那永远无形的真实本性,并保持那样。这就是获得那种境界的方法。
2
弟:“探究自己的真实本性并了解它”,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师:像“我走了”“我来了”“我存在”“我做的”等等体验,对每个人来说都很自然。从这些经验来看,“我”的感觉(consciousness ‘I’)难道不正是这些行为的主体吗?探究该感觉的真正本质,并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这便是通过探究来了解自己真实本性的方法。
3
弟:如何探究“我是谁”?
师:像“去”和“来”这样的行为,只属于身体。因此,当一个人说,“我走了”“我来了”,就等于说身体就是“我”。但是,既然身体在出生之前不存在,并由五大元素组成,在深度睡眠中觉察不到,死后又变成了一具尸体,那么,这样的身体能说它就是这种“我”的感觉吗?这个像木头一样呆滞的身体还能被说成是闪耀着光芒的“我-我”(I-I)吗?因此,最初因身体而产生的“我”的感觉,被称为“我执”(tarbodham,self-conceit)、“自我”(ahankara)、“无明”(avidya)、“幻觉”(maya,摩耶)、“染污”(mala)和“个体灵魂”(jiva)。我们能对此无动于衷,不去探究这个吗?所有经文都宣称,摧毁“我执”(self-conceit)就是解脱(mukti),难道这不就是让我们通过探究获得救赎吗?因此,让那如尸体般的身体保持尸体的样子吧,甚至不要说“我”这个字,就应该这么去恳切地参究:“现在,是什么作为‘我’而出现了?”那时,在“心源处”(hrdayam,胸腔中的一个点位)就会有一种无言的光辉,以“我-我”的形式闪耀着。也就是说,无限且独一无二的纯粹觉知(pure cousciousness)将自行闪耀,有限且纷乱的念头则将消失。如果一个人在不放弃那种(体验)的情况下保持静默,那么,以“我是身体”这种形式存在的自我(egoity)、个体感(individual sense)将会被彻底摧毁,并且到了最后,最后的念头,即“我相”(I-form)也会像樟脑燃烧出的火焰一样①,燃尽即灭。伟大的圣人和经文宣称,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① 也就是说,不留任何残渣。
4
弟:当我们探究“我执”(self-conceit)的根源,即“我”以怎样的形式存在时,似乎会浮现出无数各种各样的念头,而不是只有一个单独的、明确的“我”的念头。
师:无论主格(nominative case,即第一格)的“我”是否出现,其他格位的句子都以主格为基础;同样地,心源处(hrdayam)出现的所有念头都是以自我(egoity)为基础的,而自我就是第一位的心理模式的“我”,就是对“我是身体”这一观念的认同;因此,自我的升起是所有其他念头升起的原因和根源;所以,作为生死轮回(samsara)这棵幻相之树的根的我执,若被摧毁,所有其他念头就会像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彻底消亡。无论在修行(sadhana)的过程中出现何种障碍修行的念头,都不应该让心朝它们的方向发展,而应该让心安住在真我,即阿特曼(Atman)中;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保持见证者的立场,采取“不管发生什么奇异之事,就让它发生吧;我们拭目以待!”的态度。就应该这样修行。换句话说,不应该将自己认同为任何显现之物;不应该背弃自己的真我。这就是摧毁心(manonasa)的正确方法,而这颗视身体为“我”的心,正是前述一切障碍的根源。这种能轻易摧毁自我的方法值得被称之为“虔敬”(bhakti)、“禅定”(dhyana)、“瑜伽”(yoga)或“智慧”(jnana)。由于神始终保持着真我之本性,并在心源处以“我”的形式闪耀着光辉,而且经文中宣称,念头本身即是束缚,所以,最好的修行方法便是,不管使用何种方式,将以“我”念(I-thougt)形式存在的心,融入“他”(神,真我)之中,并在此之后,始终不忘“他”、安然宁静地安住于“他”。这便是经文给出的最终教导。
5
弟:探究之法是消除粗重身(gross body)中错误的自我认同的唯一方法,还是说,也是消除精微身(subtle body)和因基身(causal body)中错误的自我认同的方法?
师:精微身和因基身都依存于粗重身。在“我是身体”的虚妄认同中,包含了由五鞘①(five sheaths)组成的三种身体。因此,破除了粗重身中自我的错误认同,本质上也就破除了其他两种身体中自我的错误认同。所以,探究之法是消除三种身体中错误的自我认同的有效方法。
① 根据吠檀陀的理论,有五鞘(又名五覆)重叠覆盖在真我(Atman)之上,就如剑鞘一样,才形成了个体的人。五鞘分别由粗糙的物质要素(anna)、命气(能量、气〔prana〕) 、意(manas)、智(vijnana)和喜悦(ananda)构成,因而得名为:食鞘(Annamaya Kosha)、气鞘(Pranamaya Kosha)、意鞘(Manomaya Kosha)、智鞘(Vijnanamaya Kosha)和喜悦鞘(Anandamaya Kosha)。
6
弟:然而,内在的心识系统(antahkaranas,即内器官或内根)有不同的组成部分,如:心(manas,思考)、智(buddhi,智力)、意(chitta,记忆)和自我(ahankara)①,怎么能说只有摧毁了心才算解脱呢?
① 心(manas)、智(buddhi)、意(chitta)和自我(ahankara)被认识是内根(Antahkarana)的四个组成部分。
师:在阐明心之本质的书籍中是这样说的:“心由我们吃下食物的精华部分凝结而成;它与贪著和厌恶、渴望和愤怒等烦恼一同增长;它作为心(manas)、智(buddhi)、意(chitta)和自我(ahankara)的集合体,被统称为‘心’;它具有的特征是,思考、做决定等;因为它是觉知(真我)所对的客体对象,是被认知之物,因此其本身是无知觉的(惰性的);尽管是惰性的,但它却因为与真我相关联而看起来像是有觉知的(就像一个烧红的铁球);它是有限的、非永恒的、分散的,且如漆、金、蜡等物质般不断变化;它本质上包含了(现象界中的)一切元素;其所依托的位置是心源处(hrdayam)的莲花,就像视觉等感觉所依的位置分别是眼睛等器官一样;它是个体灵魂(jiva)的附属品;它在想到一个感官对象时会将自己转变为某种模式,与大脑中的觉知相结合,通过五种感官渠道流向外界的感官对象,接触该对象,从而认知和体验之,并获得满足。这一实体即是‘心’。”正如某人根据其履行的不同职责会被称呼为不同的名字,同样,心因其不同的功能模式而被称为“心”(manas)、“智”(buddhi)、“意”(chitta)和“自我”(ahankara),但这只是功能上的区分,而不是实质上的差异。心本身涵盖一切,显现为灵魂、神与世界等一切形象;当通过智慧,其转变为真我的形态时,便实现了解脱,这也即是梵的本质。以上就是经典中给出的教导。
7
弟:如果心(manas)、智(buddhi)、意(chitta)和自我(ahankara)这四者是同一个东西,为什么还要分别提到它们的位置呢?
师:确实,经典中提到心(manas)的位置在喉咙,智(buddhi)的位置在脸部或心脏,意(chitta)的位置在脐部,而自我(ahankara)的位置在心源处(hrdayam)或全身(sarvanga)。虽然如此一一指出,但作为一个整体,即“心”或内在心识系统(antahkaranas,即内器官或内根),其唯一的位置是在“心源处”(hrdayam)。这一点在经典中有明确的结论。
8
弟:为什么说内在的心识系统(内根),即“心”,显现为灵魂、神和世界等一切形象?
师:感觉器官,其作为认知感官对象的工具,位于外部,因此被称为“外感”;心,因其处于内部,被称为“内感”。然而,这种内外之分仅是相对身体而言的;事实上,并不存在内外之别。心之本性,如同虚空般纯净。所谓的“心源”(hrdayam),涵盖了内外现象界存在的各种元素。因此,毫无疑问的是,所有由名字和形象构成的显现,其本质都只是心。一切看似在外的事物,实际上都在内,而非在外。为了阐明这一点,吠陀中也有描述,指出一切本质上皆为“心源”(hrdayam)的展现。所谓的“心源”,其实就是梵(Brahman)。
9
弟:怎么能说“心源”(hrdayam)就是梵呢?
师:虽然真我在清醒、梦境和深度睡眠三种状态下,分别居住在眼睛、喉咙和心源处,体验着不同的境界,但实际上,它从未离开过其主要的位置——心源处。在展现一切的心源处的莲花中,换句话说,在心之虚空中,真我之光以“我”的形式闪耀着。由于这种光辉在每个人中闪耀,所以这个真我被称为“见证者”(sakshi)和“超越位”①(turiya,字面意思是“第四态”)。然而,无我(I-less)的至高之梵(即超梵),它作为真我虚空或(觉知虚空)闪耀在所有身体中的“我”之光的深处:只有至高之梵(超梵)才是究竟的实相,也就是“超越超越位”(turiyatita,即“超越第四态”)。因此,经典中说,所谓的“心源”就是梵。此外,正因为梵作为真我闪耀于所有个体的心中,所以梵才被命名为“心源”②。“Hridayam”(心源)这一词的梵文,可以拆解为“hrit-ayam”,其含义实际上就是梵。最明显的证据是:当人们指称“我”时,会自然地将手指指向胸口,这说明作为真我而闪耀的梵,就驻于每个人的心中。
① 超越位(Truiyal),也作Turiya,或Turya。吠檀多将人所处的三种状态,分为醒位(jagrat)、梦位(swapna)、沉睡位(sushupti),并且提出了第四态,叫做“超越位”(turya,或记作turiya)。这种说法,最早见于《歌者奥义书》(公元前六至八世纪),不二论的源头经典《蛙氏奥义书》中也如此采用。同时,超越位也是“四种身体”中的第四层身体:超因身(Mahakarana Body,Great-Causal Body)。
② 出自《Brahma Gita》:“在所有个体灵魂的心源处,闪耀的是梵(Brahman),因此梵被称为‘心源’。”
10
弟:如果整个宇宙都是心的展现,那么宇宙岂不就是幻相?既然如此,为什么吠陀中还提到了创世?
师:毫无疑问,宇宙不过只是纯粹的幻相。吠陀的核心宗旨是揭示真实的梵(Brahman),而在此之前,它先揭示宇宙的虚幻性。正是出于这个目的,吠陀承认了世界的创造,而并非由于其他原因。此外,对于资质较低的人,吠陀教导宇宙逐步创造的过程,即从梵中分阶段演化出了原质(prakriti)、大谛①(mahattattva)、精微要素(tanmatras)、粗重元素(bhutas),再到世界、身体等;而对于资质较高的人,吠陀则教导“协同创造”(simultaneous creation),即由于未能认知真我,并因自身的心念活动而致使世界如梦境般显现。由此可见,吠陀之所以从不同角度描述宇宙的创造,只是为了以各种方式揭示宇宙的虚幻本质,从而引导修行者认知梵的真实本性。世界是虚幻的,每个人都能在“觉悟”的状态下、在体验到自己的至福本性(bliss-nature)时,直接了解到这一点。
① Mahat-tattva:Mahat,音译为“摩诃”,是“大”的意思;tattva,真实、真谛的意思。这是印度古代数论派所提出的概念,指的是本来无相之“至上真我”在显现过程中产生的第一个产物,在它之后,才会产生自我,或称我执(ego,Ahamkara)。
11
弟:心的本性是,不断地变化,它有可能获得真我的体验吗?
师:心之本性就是萨埵属性①(sattva guna,原质〔prakriti〕的成分,具有纯净、智慧等特性),而心又像虚空一样纯净无垢,所以,所谓的“心”,实际上就是觉知。心处于这种自然(即纯净)的状态时,它甚至称不上是“心”。只有在发生错误认知,将一物误认为是另一物时,才称之为“心”。原本纯粹的萨埵之心,本质上即是纯净的觉知,却因为无明(nescience)而忘记了自身的觉之本性,在多磨属性(tama guna,即造成迟钝、惰性等的原质成分)的影响下转化为世界,在罗阇属性(rajo guna,即产生行为活动、烦恼等的原质成分)的驱使下,产生“我是这个身体”等妄念,误以为世界是真实的,又由此产生好恶取舍,积累相应的功德与罪业,并因为这些残留的习气(vasanas),经历生死轮回。然而,若心在过去的多生多世中,从事离于贪著的行为活动,从而摆脱了污秽(罪恶),便会聆听到真正的导师对经文的讲解,思考其含义,并通过禅修,达到与真我相应的心之自然状态,即符合“我是梵”的自然状态。如此这般,便能消除心在多磨属性那方面向世界的转化,以及在罗阇属性那方面的动荡。当这种消除发生时,心就会变得精微且稳定。只有受罗阇属性(rajas)和多磨属性(tamas)支配的杂染之心,才无法体验到真我,因为真我极其精微且不变。这就好比用一根粗大的铁棒没法缝制精美的布料,或者用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火难以看清细微之物一样。然而,经过上述禅修的净化,在变得细腻且稳定的纯净之心中,能够显现出真我之乐(Self-Bliss,即梵的体验)。由于没有心便无法产生任何体验,因此,具有极其细微波动(vritti)的净化之心,有可能通过保持这种形态(即与梵相应的状态),从而体验到真我之乐。届时,便能清晰地体验到:真我本质上即是梵。
① 三德(Guna),即明(萨埵,Sattva)、动(罗阇,Rajas,或记作Rajo)、暗(多磨,Tamas)。印度诸教认为三德是一切事物的三种基本属性,是世界多样性及其运动变化的决定因素。萨埵,以轻光为其相,其功用在照别;多磨,以重覆为其相,其功用为系缚;罗阇,持动为其相,其功用为造作。心灵纯净、自我克制、性情平和、慈爱对一切生命、坚韧以及无欲、无恨、无傲,这些是萨埵品质的卓越美德。
12
弟:若换做是在日常生活中,对于必须根据自身现行业(prarabdha,已经开始结果的过去业力)而履行职能的心而言,上述的真我之体验(Self-experience)是否仍有可能实现?
师:一个婆罗门可以在戏剧中扮演各种角色,但他心中始终清楚自己是婆罗门。同样地,一个人在从事各种俗事俗务时,也应当坚信“我即真我”,而不让“我是身体”等错误观念升起。如果心偏离了自己的状态,就应立即反问自己:“哦!哦!我不是身体。我是谁?”从而将心重新安置于(纯净的)状态。参问“我是谁”是消除一切痛苦、获得无上极乐的主要途径。心以这种方式沉静在自己的状态中时,真我之体验(Self-experience)就会不受任何阻碍地自然发生。此后,感官的快乐和痛苦将不会影响心。那时,一切(现象)如梦境般显现,却不会带来执著。不忘记全然的真我之体验,这才是真正的虔敬(bhakti)、瑜伽(yoga)、智慧(jnana)及一切修行。圣人们是这样说的。
13
弟:工作中当需要参与,有所行动时,我们既不是行为的执行者,也不是结果的享受者,行为仅仅来自于心、言、身三种工具。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这么去想,从而保持不执著呢?
师:如果心已安住于真我,视其为主宰,不再偏离,并对世俗事务漠不关心,就不会再出现“我做了什么”或“我享受了什么”的念头。难道这样的念头不就构成了束缚吗?当这种念头由于残余习气(vasanas)而升起时,应该抑制心的这种流动,努力使其回归真我的状态,并对世俗事务保持冷淡与超然。不应该在心中留下诸如“这样对吗?或那样才对?”“能这样做吗?或要那样做?”之类的想法。在这样的念头升起之前,就应该保持警觉,让心保持在本然的状态。如果让它有了一丝空隙,这种扰乱之心便会冒充成我们的朋友,对我们造成伤害;就像假冒成朋友的敌人一样,会在背地里把我们撂倒。难道不正是因为忘记了真我,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并导致越来越多的罪恶吗?虽然通过明辨来思考“我什么也没做;一切行为都是由工具完成的”是防止心随习气流转的一种手段,但是,难道不正是因为心已经随习气流转了,所以才必须如前所述那样需要通过明辨来约束它吗?安住在真我状态之中的心,怎么会有“我”和“我在世俗事务中表现地如何如何”的念头呢?因此,应当尽一切可能的方式,逐步努力不忘记自己的真我,也即不忘记神。一旦达成这一点,万事皆遂。心不应该被引向其他任何事情。即便人不得不像个疯子一样地去做现行业(prarabdha)推动的行为,他也应始终把心安住在真我的状态,不让“是我在做”的念头升起。难道不是有不计其数的虔信者(bhaktas),都在保持超然的态度下,履行着他们在世俗生活中的种种职责吗?
14
弟:出离(sannyasa,弃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师:出离只意味着放弃“我”念(“I”-thought),而不是拒绝外物。因此,放弃了“我”念的人,无论他是独处,还是身处无尽的轮回(samsara,世俗世界)之中,都一样。正如心专注于某一对象时,即使其他事物近在咫尺,也都被全然无视;同样地,圣人即便从事数不清的世俗活动,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因为他让心安住于真我,不让“我”念升起。就像一个人在梦中看似头朝下倒下,但实际上身体却未曾移动,而未斩断“我”念的无明中人,尽管表面上在独自静坐,实则从事着所有的世俗活动①。智者们就是这么说的。
① “如同一个心思飘远的人听故事时心不在焉,那无执著的心在行动时并不活跃。而那沉浸于执著的心,虽不行动却是活跃的,就像躺在这里睡着的人,一动不动,在梦中却攀登山峰又跌落下来。”——《实相四十颂补遗》第30偈
15
弟:心、感觉器官等都具有感知的能力,但为什么要将它们也视为被感知的对象呢?
师:
| 所知(drisya,known object) | 能知(dirk,knower) | |
| 1 | 陶罐(被见之对象) | 见者 |
| 2 | 身体,陶罐等等 | 眼睛 |
| 3 | 眼睛 | 视觉 |
| 4 | 视觉 | 心 |
| 5 | 心 | 个体自我 |
| 6 | 个体自我 | 纯净觉知,真我 |
如上图所示,由于我们,即觉知,能够认知一切对象,所以我们被称为“能知”(drik)。包括陶罐等在内的物品则属于“所知”(drisya),因为它们是被认知的对象。在上面给出的“所知-能知”的表格中,列举了所有的所知对象和能知的主体,我们可以看出:某个主体相对于某个客体来说是能知;然而,该主体相对于另一者来说又成为了客体对象,因此,这些分类中没有哪一者真正算得上是能知。虽说我们被称为“能知”,而不是“所知”,因为我们能认知一切,而没有其他事物能认知我们,但我们只是相对于被认知的对象才被说成是“能知”。然而,实际上,所谓的“所知”并不独立于我们存在。因此,我们是超越这两者(所知和能知)的实相。除此之外的一切皆落在“所知-能知”这一对立关系之中。
16
弟:自我(egoity)、个体灵魂(jiva)、真我(Self)和梵(Brahman),怎么会被视作是一体的呢?
师:
| 比喻 | 所喻 | |
| 1 | 铁球 | 自我 |
| 2 | 烧红的铁球 | 个体灵魂,即出现在真我之上的附加之物 |
| 3 | 烧红铁球中的火焰 | 闪耀于每具身体、个体灵魂之中的觉知之光,即不变的梵 |
| 4 | 恒为一体的火焰 | 遍在且恒为一体的梵 |
从上面的例子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自我(egoity)、个体灵魂(jiva)、见证者(witness)和全知的见证者(all-witness),为什么被认为是一体的。
就像铁匠用的蜡块中可能嵌入了无数大小不同的金属屑,然而,所有这些金属屑看起来像是一体的,都在同一蜡块之中;类似地,在深度睡眠中,所有个体灵魂的粗重身(gross body)和精微身(subtle body)都包含在宇宙摩耶(cosmic maya)之中,而宇宙摩耶本质上是纯粹的无明(nescience)之黑暗,并且,由于个体灵魂消融在真我中,与真我融为一体,因此,所见之处唯有黑暗。从深眠的黑暗中,首先产生了精微身,即自我(egoity);接着,从自我中产生了粗重身。即便自我产生,它也是叠加在真我之本性上的,正如烧红的铁球一样。因此,若没有与觉知之光结合在一起的心或自我(即个体灵魂,jiva),就没有个体灵魂的见证者,即真我,而若没有真我,也就没有见证一切的梵。就像铁匠捶打铁球,将其塑造成各种形状,铁球中的火焰丝毫不会因此而改变;同样地,个体灵魂也可能会卷入各种经历中,体验快乐或痛苦,但灵魂里的真我之光(Self-light)却丝毫不会因此而改变,它如同虚空一样,是一种无处不在、纯粹而一体的觉知,它作为梵在心源处闪耀。
17
弟:怎样才能知道心源处的真我本就像梵一样闪耀?
师:就像人们知道灯焰中的虚空无差别、无限制地充满了灯焰的内部和外部,同样地,在心源处真我之光中的“觉之虚空”(knowledge-ether)也无差别、无限制地充满了真我之光的内部和外部。这就是所谓的梵。
18
弟:三种经验状态、三种身体等都是虚妄臆想的产物,它们是如何出现在一体、统一、自明自耀的真我之光中的呢?即便它们的出现理所应当,又该如何知道唯有真我是始终不动的呢?
师:

| 比喻 | 所喻 | |
| 1 | 灯 | 真我(The Self) |
| 2 | 门 | 睡眠 |
| 3 | 门槛 | 大谛(mahat tattva) |
| 4 | 内墙 | 无明或因基身(Nescience or the causal body) |
| 5 | 镜子 | 自我 (The egoity) |
| 6 | 窗 | 五种认知感官 |
| 7 | 内室 | 沉睡位,因基身 |
| 8 | 中堂 | 梦位,精微身 |
| 9 | 外院 | 醒位,粗重身 |
真我如同灯(1),在内室中自明闪耀。内室即因基身(7),以无明为内墙(4),以睡眠为门(2)。当命力受时间、业力等条件制约时,睡眠之门(在命力的推动下)便被打开,于是,真我之光投射到邻近门槛,即大谛(3)的自我之镜(5)上。该自我之镜因而照亮中堂,即梦境状态(8),并通过五种认知感官(6)之窗,照亮外院,即清醒状态(9)。
当命力再次受时间、业力等条件制约时,睡眠之门(在命力的推动下)关闭,自我随清醒与梦境状态一同消失,而唯有真我始终照耀。这个比喻解释了真我如何是不动的、真我与自我之间的区别,以及三种经验状态和三种身体等是如何出现的。
19
弟:虽然我聆听了如此详尽的关于探究真我的诸多特点的解释,但我的心却没有得到哪怕一丝的平静。这是什么原因呢?
师:原因在于缺乏力量或未能一心专注。
20
弟:缺乏心力的原因是什么?
师:很多方法,比如禅修、瑜伽等,可以使人具备探究真我的资格。应通过循序渐进的练习,在这些方法上取得熟练,从而形成自然且有益的心态流动(stream of mental modes)。心以这种方式成熟起来后,一旦听闻有关探究真我的教导,便能立即了悟其真实本性,也即真我,并安住于完全的平静中,不再偏离该状态。对于尚未成熟的心,仅凭听闻探究之法,难以立即实现觉悟并获得内心的平静。然而,若能持续修习控心的方法,最终仍可获得内心的平静。
21
弟:在控心的方法中,哪种最重要?
师:控息是控心的手段。
22
弟:如何控息呢?
师:呼吸可以通过“无作意全然屏息”(kevala kumbhaka)或控息法(pranayama)来加以控制。
23
弟:什么是“无作意全然屏息”(kevala kumbhaka)?
师:就是让命气/命力牢牢地驻留在心源处,而无需呼气或吸气。这可以通过对命气的禅修等等来实现。
24
弟:什么是控息法(pranayama)?
师:就是根据瑜伽经文中的指示,通过呼气、吸气和屏气,使命气稳固地驻留在心源处。
25
弟:控息是如何成为控心的手段的?
师:毫无疑问,控息是控心的手段,因为心和呼吸同属气的一部分,二者皆具有流动性,且其发源之处相同,因此,当其中之一被控制住,另一者也会被控制。
26
弟:既然控息只能使心静止(manolaya),而不能使心毁灭(manonasa),而探究真我的目的是毁灭心,那么怎么能说控息是探究真我的手段呢?
师:经典中教授了实现“了悟真我”的两种途径:一是八支瑜伽(ashtanga yoga),二是八支智慧(ashtanga jnana)。通过“控息法”(pranayama)或“无作意全然屏息”(kevala kumbhaka),作为八支瑜伽中的一环,心便会得到控制。若不止步于此,而是继续修习如“撤感”(pratyahara)等将心从外界对象中收摄的法门,最终,探究真我的果实——“了悟真我”,必将得证。
27
弟:八支瑜伽的各个分支是什么?
师:戒(yama)、守戒(niyama)、体式(asana)、控息(pranayama)、撤感(pratyahara)、定心(dharana)、禅定(dhyana)和三摩地(samadhi)。其中:
(1) 戒(yama),指培养良好的行为准则,包括:不害(ahimsa)、诚信(satya)、不偷(asterya)、梵行(brahmacharya)和不贪(parigraha)。
(2) 守戒(niyama),指遵守良好的行为准则,如:洁净(saucha)、知足(santosha)、苦行(tapas)、研读圣典(svadhyaya)和虔敬于神(isvarapranidhana)。①
① 制戒与守戒的目的,是为那些有资格求得解脱的人开显一切善道。欲知详情,可参见《瑜伽经》(Yoga Sutra)与《哈塔瑜伽灯》(Hathayoga Dipika)等著作。
(3) 体式(asana):在众多体式中,主要有八十四种,其中又有四种,即狮子坐①(simha)、贤者坐②(bhadra)、莲花坐③(padma)和成就坐④(siddha)被视为最重要。而又尤以成就坐(siddha)最为出色,如瑜伽经典所述。
① 双膝跪地,脚踝交叉,双手按于膝盖。张嘴伸舌,目视眉心或鼻尖。
② 两脚跟相对,脚掌朝内,双膝张开,手放在膝盖上。
③ 双腿交叉,脚背放于对侧大腿上,脚掌朝上,双手置于膝盖或合十。
④ 左脚跟压于会阴,右脚跟置于生殖器根部,脊椎挺直,专注于两眉之间。
(4) 控息法(pranayama):根据圣典中规定的方法,呼出命气为呼气(rechaka),吸入命气为吸气(puraka),将命气驻留在心源处为屏气(kumbhaka)。关于控息的“量”(时长),不同经典有不同的说法:有些经文认为,呼气与吸气的量应该相等,而屏息的量应为呼气和吸气的两倍;而另一些经文则主张,若呼气为一个量,则吸气应为两倍,屏气为四倍。所谓的“量”,指的是念诵伽耶特里咒(Gayatri)一遍所需的时间。因此,控息法由呼气、吸气和屏气组成,应根据个人能力,每日缓慢而渐进地练习。随着修习的深入,心会自然产生安住于静谧与幸福之中的渴望,从而趋于稳定。此后,修行者应继续修习撤感(pratyahara)。
(5) 撤感(pratyahara)是通过阻止心流向外在的名、相(即外界的事物和形相),从而来调摄心。原本散乱的心因此得以受控。在此一阶段,可用以下方法辅助修行:一.专注于“Om”音;二.专注于两眉之间;三.凝视鼻尖;四.反观内在的精微之声(nada)。如此一来,心变得专注统一,能够安住于一处。此后,应继续修习定心(dharana)。
(6) 定心(dharana)是将心固定在适合禅修的特定位置。最适合禅修的两个位置是:心源处(hrdayam)和梵穴(brahmarandhra,头顶的孔穴)。修行者应观想,在该处的八瓣莲花①中央,如火焰般闪耀着的本尊(deity),那便是真我,即梵。心应专注于那里。此后,应继续修习禅定(dhyana)。
① 虽然头顶的莲花被称为有一千片花瓣,但也可以说它有八片花瓣,因为这八片中的每一片都由125个小花瓣组成。
(7) 禅定(dhyana)是以“我即他”此念冥想,从而体认自己与前述的光焰本质上无二无别。若更进一步,修行者继续参问“我是谁”,那么,正如经典所言,“无所不在的梵在心源处作为真我,也即智慧的见证者而闪耀”,他会领悟到神圣的真我,在心源处以“我-我”(I-I)的形式闪耀。这种反观方式即是最好的禅定。
(8) 三摩地(samadhi)指的是,作为前述禅定的成果,心会融入于禅定的对象,不再会怀抱着诸如“我是某某;我在做这做那”之类的想法,从而,连“我-我”的念头也消失了。此种精微状态,便是三摩地。若如此每日修炼,并注意不让睡眠接踵而来,那么,神很快便会赐予心的至高宁静之境。
28
弟:在撤感(pratyahara)中应当专注于“Om”音(pranava),这一教导的目的是什么?
师:规定专注于“Om”音的意义在于:“Om”音(Omkara)由三个半音节组成,即a、u、m和ardha matra。其中,a代表清醒状态,即外在个体(visva jiva)或粗重身;u代表梦境状态,即光辉个体(taijasa jiva)或精微身;m代表深睡状态,即智慧个体(prajna jiva)或因基身;ardha matra代表“第四态”(turiya,超越位),即真我或“真我本性”(I-nature);而超越其上的则是“超越第四态”(turiyatita,超越超越位),即纯粹的大乐。第四态,即“真我本性”的状态,在关于禅定(dhyana)的内容中曾提到过。对这一境界有不同的描述:它是包含a、u、m三个音节的“无声”(amatra);它是寂静之音(maunakshara);它是无声持诵(ajapa);它是不二真言(advaita mantra),即一切真言如“湿婆五字真言”(Panchakshara)的精髓。为了体悟其深意,应当冥想于“Om”音。这种冥想本质上是一种虔敬,是对真我之真相的反观。此修行的成果是三摩地,带来解脱,也就是无与伦比的大乐境界。尊贵的大师们也曾说过,唯有通过虔敬,才能获得解脱,而这种虔敬本质上即是对真我之真相的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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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教导人们以“我即他”此念冥想,从而体认自己与那如光焰般闪耀的自明本体无二无别,其目的是什么?
师:
(a)培养“自己与自明本体无二无别”的观念,此一教导的主旨在于:经典中是这样定义冥想的,“心源处的八瓣莲花,涵摄一切并被称为Kailasa、Vaikunta与Paramapada①,在其之中,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真实之体,耀如闪电,光辉如火焰。通过对其冥想,行者可获得不朽。”由此我们可以明白,通过这种冥想,可以避免以下四种错误:一.怀抱有差别之念,认为“我是不同的,那跟我不一样”;二.局限于对有限之物的冥想;三.认为究竟真理是有限的;四.认为究竟真理局限于一处。
① Kailasa、Vaikunta和Paramapada被认为是湿婆的居所,毗湿奴和他的配偶如拉克希米的居所,以及毗湿奴的终极住所。
(b)以“我即他”(sahaham,Soham)此念冥想,这一教导的主旨在于:“他”(sah)是至上的真我(supreme Self),“我”(aham)是显现为个我(I)的真我(Self)。个体灵魂(jiva),即湿婆林伽(Sivalinga),居于其座——位于身体里心源处的莲花,而身体,则是梵城;心,其本质上即是自我(egoity),向外扩张,将自己认同为身体等外在之物。现在,将心消融于心源处,也就是摆脱身体中的“我”的感觉(I-sense);当一个人参问“我是谁”时,保持不散乱,在这种状态下,真我本性(Self-nature)就会以一种精妙的方式显现为“我-我”(I-I);真我本性即是一切,但又超越一切,在任何地方都显现为至高无上的真我,没有内外之别;正如之前所述,其光辉如火焰,昭示着“我即梵”的真理。如果不冥想其与自身无二,而认为它是外在的和异己的,无明将无法消除。因此,必须修习“一体无二冥想”(identity-meditation)。
如果能以“我即他”此一念为技巧,反观真我,从而长时间、不受干扰、无有间断地安住于真我,那么,将消除心源处的无明之黑暗以及一切源于无明的障碍,从而获得圆满智慧①。
① “如果始终以‘我即湿婆’(Sivoham Bhavana)的形式冥想,阻止思绪向外散逸,三摩地将自然降临。”——瓦拉拉尔(Vallalar,1823-1874)
因此,在(梵)城(即肉身)中,在心源处的洞穴里体悟实相,就等于体悟了至善之神。
在拥有九道门户的城邑(身体)中,智者安于自在①。
① “他居于那拥有九个虚幻之门的城中,以极乐的形式存在。”——《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
身体是庙宇,个体灵魂(jiva)即湿婆。如果以“我即他”此念虔敬于他,便可获得解脱。
由五鞘构成的身体是洞穴,而居于其中的至高者是是洞穴之主。经文如是说。
由于真我即是诸神的真实本质,那么冥想于每个人自己的真我乃是最崇高的冥想,涵盖了其他一切冥想。正是为了体悟这一点,才设置了其他各种冥想法门。因此,一旦达成这一认知,其他冥想法便不再必要。认识真我,即认识神。不以认识真我为目的的冥想,想象着有一个与己不同的神灵并对其进行观想,这被圣贤们比作:用脚丈量自己的影子,或舍弃手中的无价宝石去寻找一枚普通的贝壳。①
① “我们当冥想那以自性存在的本体,即真我本性(atma tattva),它光明灿然,居于一切有情之中,恒常自言‘我,我’。若舍弃居于心源处洞窟中的神,而去外求神明,无异于丢弃无价之宝而寻觅微不足道之珠。”——《瓦西什塔瑜伽》(Yoga Vasish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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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尽管只有心源处(hrdayam)和梵穴(Brahmarandhra)是适合冥想的地方,但如果有需要,可以观想六个神秘的脉轮①(adharas)吗?
① 在瑜伽修行中,adharas 通常指身体内的六个神秘中心或能量中心(脉轮),它们是:Mooladhara(根轮):位于脊柱底部;Swadhisthana(生殖轮):位于下腹部;Manipura(脐轮):位于肚脐区域;Anahata(心轮):位于胸部中心;Vishuddha(喉轮):位于喉部;Ajna(眉心轮):位于两眉之间。
师:六个脉轮,即所谓的用于观想的位置,只不过是想象的产物。所有这些都是为瑜伽初学者准备的。关于观想六大脉轮,湿婆瑜伽派(Sivayogins)认为:“神,本质上是不二、圆满的觉之本性,展现、维系并收摄一切。用各种名称和形象如迦那帕提(Ganapathi)、梵天(Brahma)、毗湿奴(Vishnu)、楼陀罗(Rudra)、大自在(Maheswara)和常住湿婆(Sadasiva)覆盖在这一真实本体之上,从而破坏此一真实本体,是极大的罪过。”而吠檀多派(Vedantins)则宣称:“所有这些不过是心的想象。”因此,如果一个人了解自己的真我是能知一切的觉之本体,就等于了解了一切。圣贤们也曾说过:“当那唯一之‘一’被以其本然之态了知时,一切未知皆成已知。”如果我们这些充斥着各种念头的人冥想于唯一真神,即真我,我们将通过这一个念头,摆脱诸多念头;随后,连这一念也会消失。这便是所谓的“知真我即知神”。这种认知即是解脱。
31
弟:该如何思考真我?
师:真我是自明的(self-luminous),既非黑暗也非光明,是自显的真实本体。因此,我们不应该把它想成是“这样”或“那样”。思考的念头本身,就会造成束缚。冥想真我的目的是使心取真我之形。在心源处的洞穴中央,纯粹的梵以“我-我”的形式直接显现为真我。不如上所述地认知真我,却以多种方式去思考它,还有比这更大的无明吗?
32
弟:您提到梵以“我-我”的形式在心源处显现为真我。为了便于理解这一说法,能否再进一步解释一下?
师:在深睡、昏厥等状态下,没有任何觉知,既没有对真我的了知,也没有对他物的了知,这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到的吗?之后,当出现“我从睡梦中醒来”或“我从昏厥中恢复过来”的体验时,这难道不是从之前无差别的状态中产生的特定觉知模式吗?这种特定的觉知被称为“分辨智”(vijnana)。分辨智只有在与真我或非真我相关联时才会显现,而不会独立显现。当它与真我关联时,被称为“净觉/明觉”,是一种以真我为了知对象的心理模式中的觉知,或说是一种专注于一体性(真我)的觉知;当它与非真我关联时,则被称为“无明”。当与真我关联并以真我的形式显现时,这种分辨智的状态被称为“我显”(I-manifestation)。这种显现不可能脱离“真实”(即真我)而独立存在。正是这种显现,充当了一个标志,标志着对“真实”的直接体验。然而,这种显现或体验本身,并不构成“真实”的状态。这种显现所依赖的基础真实本体,也被称为“究竟智/般若智”(prajnana)。吠檀多经典中的“prajnanam brahma”(“究竟智即梵”)指明的正是此一真理。
请知晓,这也是经典的旨趣所在:真我是自明的,是一切的见证者,并显现为居住在“分辨智鞘”(vijnanakosa,智鞘)中。将此真我作为你的目标,通过连续不间断的专注的心理模式体验到,它即是你的真实本性,从而享受它。
33
弟:什么是所谓的“内虔敬”或“无相崇拜”?
师:在诸如《黎布梵歌》(Ribhu Gita)等经典中,无相崇拜已被详细阐述为一门独立的修行。然而,所有的修行方式,如祭祀、布施、苦行、守戒、持诵(japa)、瑜伽和仪式(puja),事实上都是以“我即梵”这一形式冥想的不同模式。因此,在所有修行方式中,必须确保自己不偏离“我即梵”此念。这便是无相崇拜的要义。
34
弟:八支智慧(jnana ashtanga)的各个分支是什么?
师:八支就是前面提到的“戒”(yama)、“守戒”(niyama)等,但定义不同:
(1) 戒(yama),指的是统摄感官系统,认识到由身体等构成的世界中存在的各种缺陷。
(2) 守戒(niyama),指的是维持与真我相关的心态流动(stream of mental modes),并摒弃相反的心的状态。换句话说,它指的是不间断地升起对至上真我的爱。
(3) 体式(asana),指的是能够有助于轻松地持续专注于梵的姿势。
(4) 控息法:呼气(rechaka)指的是从构成世界、身体等的感官对象中排除名和形这两种虚幻的特征;吸气(puraka)则是体会恒常存在于那些感官对象中的三种真实的特性——“存在”(sat)、“能知”(chit)和“极喜”(ananda);而屏气(kumbhaka)则是守护这些已领会的特性。
(5) 撤感(pratyahara)指的是防止已移除的名与形再次进入心中。
(6) 定心(dharana)指的是使心安住于心源处,不向外散逸,并了悟到自己就是具有“存在-能知-极喜”①之特性的真我。
① 第四身超越位(Turiya)的另外一个名称,之所以也被称为“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Existence-Consciousness-Bliss)是因为“存在”、“能知”、“极喜”是它的三个面向,或三个特征。吠檀多将人所处的三种状态,分为醒位(jagrat)、梦位(swapna)、沉睡位(sushupti),并且提出了第四态,叫做“超越位”(turya,或记作turiya)。这种说法,最早见于《歌者奥义书》(公元前六至八世纪),不二论的源头经典《蛙氏奥义书》中也如此采用。
(7) 禅定(dhyana)指的是跟“我只是纯粹的觉知”相应,以此方式冥想。也就是说,在放下由五鞘组成的身体后,追问“我是谁?”,并由此安住于自明自耀的真我。
(8) 三摩地(samadhi)指的是当“我显”(I-manifestation)也消失时,就会有(微妙的)直接体验。这便是三摩地。
对于这里所述的控息(pranayama)等智慧法门来说,练习八支瑜伽中提到的体式(asana)等瑜伽法门并非必需。智慧的各个分支可以随时随地练习。在八支瑜伽和八支智慧之间,人们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伟大的导师们说,遗忘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对寻求解脱的人而言,遗忘即是死亡①。因此,应让心安住于真我,永不遗忘真我——这便是目标。如果能控制心,其他一切皆能被控制。关于八支瑜伽与八支智慧的区别,圣典中已有详尽阐述,因此这里只概述其精要。
① “死亡或时间(Kala)指的是在这世上放弃对真我的反思,而这种反思即使片刻也不应舍弃。”——《分辨宝鬘》(Vivekachudam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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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是否可以同时练习瑜伽的控息法和智慧的控息法?
师:只要心还未凭借“无作意全然屏息”(kevala kumbhaka)或者参问而安住于心源处,就需要练习呼气(rechaka)、吸气(puraka)等。因此,瑜伽的控息法需要专修,而智慧的控息法则可以随时练习。因此,两者并行不悖。瑜伽的控息法需要练习到掌握了技巧,可以“无作意全然屏息”,这样就足够了。
36
弟:为什么解脱之道会有不同的教法?这难道不会让修行者感到困惑吗?
师:吠陀中教导了多条解脱之道,以适应不同根器的求道者。然而,既然解脱无非是摧毁心,那么一切修行的目标就都是为了控制心。尽管禅修或冥想的方式看似各不相同,但最终都会一致。对此无需怀疑。修行者可以选择与自己心性成熟度相契合的方式。
对气的控制即瑜伽,对心的控制即智慧①——这是摧毁心的两种主要手段。对一些人来说,前者似乎更容易,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后者。然而,智慧如同用青草引诱并驯服一头狂暴的公牛,而瑜伽则像是用强力将其制服。因此,智者们认为,对于上中下三种不同根器的修行者来说:上等根器通过吠檀多的探究(Vedantic enquiry)来确认真实本性,并将自己和万物都视作真实本性,使心牢牢安住于真我,从而达成目标;中等根器通过“无作意全然屏息”和长时间对真我的冥想来使心安住于心源处;下等根器则通过呼吸控制等方法逐步达到这样的境界。
① 依经文而见一切为真实:我即是梵——唯一,无二。
应该让心在心源处休歇,直到住于心源处的无明,也即“我”念(“I”-thought)被摧毁。这本身即是智慧(jnana);这也同样就是禅定(dhyana)。其余的不过只是语言和文字的旁枝末节。正如经文所宣告的。因此,只要通过某种方法,掌握了将心安住于真我的技巧,便不必担忧其他事情了。
伟大的导师们还教导说,虔爱者比瑜伽士更伟大①,而导向解脱的手段就是虔爱,而虔爱其本质上就是反观真我②。
① “在所有瑜伽士中,唯有将心与爱专注于我而不动摇的人,才是我所珍爱的。”——《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
② “在解脱的诸多途径中,唯有虔爱(Bhakti)可称为至高。因为虔爱是对真我不断的反观。”——《分辨宝鬘》(Vivekachudamani)
因此,了悟梵的道路被称为“内明”(Dahara Vidya)、“梵明”(Brahma Vidya)和“自明”(Atma Vidya)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其余的内容应触类旁通。
经典以不同的方式进行教导。经过对这些方式的分析,圣贤们宣称此方法为最快捷且最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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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通过修习上述教导的种种法门,可以移除心中的障碍,例如无明、怀疑、错误等,从而达到心的平静。然而,最后仍然存有一个疑问。心融归于心源处之后,便只剩下作为圆满真实本体的纯粹觉知在闪耀。此时,心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出真我的形态时,还有谁会去参问“我是谁”呢?这种追问演变成了对真我的崇拜。(如果继续参问)就会像牧羊人寻找那只一直被他扛在肩上的羊羔一样荒谬!
师:个体灵魂(jiva)本就是湿婆;湿婆本就是个体灵魂。的确,个体灵魂与湿婆并无二致。当谷粒藏在谷壳里时,被称为“稻谷”;当谷粒脱壳后,则被称为“大米”。同样地,只要一个人还被业力束缚,就仍然是一个个体灵魂;而当无明的束缚被打破,他就会如湿婆般闪耀。经文是这么宣称的。个体灵魂,即心,实际上纯粹就是真我;但由于忘记了这一真相,它误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灵魂,并以心的形式受困。因此,它寻找真我——其实就是在寻找自己,就像牧羊人寻找被自己扛在肩上的羊羔一样。然而,已经忘却自己本来面目的个体灵魂,仅凭间接的道听途说(二手知识)并不能成为真我。由于过去生生世世积累的残留印记(习气)造成的障碍,个体灵魂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了自己与真我的同一性,并受到欺骗,误将自己认同为身体等外在事物。难道一个人仅凭看见一位高层官员就能成为高层官员吗?难道不是需要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才能达到那种高位的吗?同理,因观念上对身体等的认同而受到束缚的个体灵魂,应该以反观真我的形式逐渐地、持续地付出努力;心被摧毁之时,个体灵魂便成为了真我。①
① “尽管导致轮回束缚的障碍可能有许多,但所有这些动荡的根本原因是‘我执’。这个根本原因必须被永除。”——《分辨宝鬘》(Vivekachudamani)
持续不断地反观真我,心将被摧毁,而这种反观本身也会像点燃火葬堆的木棍一样,随着火焰一同燃尽。这种状态便是解脱。
38
弟:如果个体灵魂与真我在本性上是相同的,是什么阻碍了个体灵魂认知其真实本性呢?
师:是个体灵魂遗忘了其真实的本性,这被称为“遮蔽之力”。
39
弟:如果个体灵魂真的遗忘了自己,为什么每个人仍然会有“我”的感觉/体验(I-experience)?
师:遮蔽并没有完全遮盖住个体灵魂①(jiva);它只是遮盖了真我,即“我”之真实本性,并投射出“我是身体”的观念。它没有隐藏真我的存在本身,那是“我”的源头,且是永恒而真实的。
① “无明无法遮蔽基本的‘我’,但它遮盖了‘个体灵魂(jiva)即是至高真我(Self)’此一具体的真相。”——《解脱甘露》(Kaivalya Navaneetha)
40
弟:什么是“现世解脱者”(jivanmukta)和“无身解脱者”(videhamukta)的特征?
师:“我不是身体。我是显现为真我的梵。在我这个圆满的真实本体之中,由身体等构成的世界不过是如天空的蓝色般的幻相。①”能够这样领悟真理的人就是“现世解脱者”(jivanmukta)。然而,只要他的心尚未消融,由于现行业(prarabdha,已开始结成果实的业力,其果实就是现在的身体)导致的与客体外物的关系,他仍可能会感受到一些痛苦,而且由于心的动荡还未停息,也就不会有极乐的体验。只有经过长期冥想,心变得精微且不再动荡,才会有真我的体验。拥有这种细腻的心,并拥有真我体验的人,被称为“现世解脱者”。“现世解脱”(jivanmukti)的状态被称为“无相之梵”和“第四态”(Turiya)。此外,连精微的心也消融了,真我的体验也止息了,而完全沉浸在极乐的海洋中,与极乐融为一体,超越任何有差别的存在状态,此时,他就被称为“无身解脱者”(videhamukta)。正是这种“无身解脱”(videhamukti)的状态被称为“超越无相之梵”(即超梵)和“超越第四态”(超越超越位)。这是最终的目标。根据痛苦与快乐的层次,解脱者、现世解脱者和无身解脱者可被分为四类:知梵者(brahmavid)、优秀知梵者(brahmavara)、卓越知梵者(brahmavariya)和最卓越知梵者(brahmavaristha)。但这些区分仅是基于旁观者的视角而言的;实际上,通过智慧(jnana)获得的解脱并没有这类区分。
① “如果经过长期的冥想,认识到万物不过是显现于我这个圆满真实中的幻相,无明又能立足于何处?”——《解脱甘露》(Kaivalya Navaneetha)
敬礼
至高湿婆显化身,
拉玛那师慧光深;
教法光辉恒久传,
双足福泽佑众生!
(T. M. P. Mahadevan教授英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