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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开示录

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 著
莫里斯·弗莱德曼 英译
钟七条 中译

众生居住在“他”里面,“他”也居住在众生里面;“他”恩泽万物,是宇宙的至上之灵,是无限的存在(being)。而我,就是那。
——阿姆利宾杜奥义书(Amritbindu Upanishad)

“他”遍布于一切,任何东西都无法超越,就像我们周围的宇宙空间一样,从里里外外完全包裹了万物,“他”是至高无上的不二之梵。而你,就是那。
——商羯罗阿阇梨(Sankaracharya)

求道者,指的是那些在寻找自己本来面目的人。

***

请放下所有问题,但有一个问题除外,那便是:“我是谁?”毕竟,你唯一确定的事实就是,你存在。“我在”①是个既定的事实,而“我是某某”则不确定。请努力找出,你真正是什么。

① “我在”(“I-Am”或I-Am-ness)指的是自我的存在感,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份感觉;也指“我存在”这一事实。

***

要知道你是什么,首先就必须探究和知道你不是什么。

***

找出你所不是的一切——身体、感觉、思想、时间、空间、这个或那个——没有什么可能是你,不管是具体的、抽象的,还是能被你感知到的。感知这种行为本身就表明,你不是你所感知到的东西。

***

你越是清楚地了解到,在心智的层面上你只能被否定的术语所描述,你就会越快地走向你求道之路的终点,并且了悟到,你是无限之存在(being)。

——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

英译本前言

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教言具有非凡的高度,它们直截了当,清晰地指向了至高真理,这些品质使得《我是那》这本书成为了一本极其重要的著作,所以,现今此书又有了增订本,这并不令人感到惊讶。事实上,许多人认为它是唯一一本真正值得学习的灵性书籍。

各种宗教和哲学体系都声称自己赋予了人类生命以意义,但它们本身都存在着某种固有的局限性,并且还用“甜言蜜语”把传统的信仰和观念、神学或哲学包装了起来。然而,信徒们迟早会发现,这些语言的意义和适用范围是狭隘的,于是,心中怀揣着的幻想破灭了,他们转而抛弃这些体系,如同科学理论一样,当被太多矛盾的实验数据质疑时,就会被抛弃。

一个灵修的解释体系,当被证明是不可信的、不能被合理地证明,许多人便会说服自己转换到其他的跑道上。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又会发现另一个系统也是狭隘的,且有矛盾之处。在这种接受与拒绝的无益摇摆中,灵性追求对他们来说,剩下的只是怀疑和不可知论,这导致他们沉迷于一种愚昧的生活方式,令生命陷入纯粹的功利主义,只是单纯地在消费着物质产品。然而,有时,尽管很少见,怀疑主义也会激发出一种对基本真相的直觉,这种直觉比文字、宗教或哲学系统更基本。奇怪的是,这是怀疑主义积极向上的一个面向。正是抱有着这种怀疑,同时对基本真相有着一丝丝的直觉,我偶然读到了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我是那》,一下子就被他话语中斩钉截铁和不可动摇的确定性给震撼到了。尽管语言本质上是片面的,但我发现,马哈拉吉的话语是透彻的,就像光滑的玻璃窗户一样通透。

然而,没有任何一本灵性书籍可以取代老师本人的存在,只有上师直接对你说的话,才能完全拨除你的疑惑。在上师的临在中,心智划定的分界线消失了。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确实就是这样的一位上师——他不是一位布道者,但他恰恰能为求道者提供他们所需要的指引。实相,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不可分割的、是究竟的,也是真实的。当尝到了他在《我是那》中话语的真味,并受到启发后,许多西方人前来拜见马哈拉吉,寻求开悟指引。

马哈拉吉对真理的阐释与智慧瑜伽(Jnana Yoga),也就是不二论吠檀多(Advaita Vedanta)的阐释并无二致,但是,他有自己的一套阐述方式。他说,我们周围五花八门的森罗万象,都是由五大元素构成的,是瞬息万变的,处于一种恒常变化的状态。它们也受因果规律的支配。所有这些特征也出现在身体和心智上,这两者也是瞬息万变的,并受制于出生与死亡。我们都知道,要认知世界,就只有借助于身体的感官与心智。正如康德(Kantian)所认为的那样,身心是人类认知事物的关联物,因此,它们也就具有了我们认知方式上的基本结构。这意味着,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不是“客观的”,但也不是某种完全不相干的实体,它们属于精神的范畴,一切都在其中被塑形了出来。所有事物的存在和形态都取决于心智。而“认知”,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产物——透过心来看到的世界,是一个主观的、私人的世界,它随着心本身的躁动而不断地演进着。

心智自有其习性,是主观的,处于二元对立中;与不安分的心智相反的,是立于至高处的“我在”感(sense of “I Am”),它则是无限的。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实就是,“我在”——不是笛卡尔(Cartesian)意义上的“我在”、不是“我思故我在”中那种对“我在”的反思,是没有用任何谓语来修饰的(没有谓语“思”)。马哈拉吉一次又一次地,将我们的注意力拉回到“我在”这一基本事实,以便使我们了悟到自己纯净的“我在”,从而摆脱所有那些自我构建的囚牢。他说:“唯一实事求是的宣言,就是‘我在’,而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推论。不需要努力,你就能把‘我在’变成‘我不在’”。

要领悟!真正的“体验者”并不是心智,而是我自己,是那种光芒,于其中一切事物都显现了出来。真正的我,是所有体验在根源之处的共同基础,一切从那里发生,那就是觉(awareness)。我们能觉知到的整个范围,就只是作为“我在”之中的一部电影,或是一个小点而存在的。这个“我在”,是对觉知的了知,是对自身的了知,并且它是不可描述的,因为它没有任何属性。它就只是我自己,而“做我自己”就意味着,成为存在的一切;存在的一切,都作为我自己而存在。没有什么与我是不同的——没有二元对立,因此,没有痛苦、没有任何烦恼。这便是那片爱的疆域,在其中一切都很完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自发的,不出自于任何的意图——就像食物的消化或头发的生长。了悟到这一点,就能从心智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要领悟!在深度睡眠中,没有“存在这个或那个”的这种概念,但“我在”仍然存在。且好好看看这永恒的当下吧。记忆似乎是将过去存在的东西搬运到了现在,但发生的所有事情,确实,只发生在当下。只有在永恒的当下,各种景象才会显现出来,因此,时间和因果关系在实相中并不适用。我是先于世界、身体和心智的;我是那片疆域,它们在其中出现并消失;我是它们的源头,是遍在的力量,通过这种力量,世界及其令人痴迷的缤纷万象得以显现。

然而,尽管“我在”感有其首要性,但它并不是最高的,还不是究竟实相。这种“我在”的感觉或体验并没有绝对地超越时间。作为五大元素的精华,在某种程度上,“我在”依赖于物质世界。它产生于身体,而身体又是由食物构成的、由五大元素构成的。当身体死亡时,它就会消失,像香烛烧尽时火花熄灭了一样。当企及纯净的觉时,不再需要继续存在,甚至不需要“我在”,它只是一个有用的指针、一个通向究竟实相的标示牌。然后,“我在”的这种觉知,毫不费力就终结了。真正遍在的“那个”是无法描述的,是超越语言的——这种“状态”才是最真实的,是一种纯净的潜在状态,它先于一切;“我在”和宇宙只是它的倒影。而智者(jnani)所证悟的,正是此一实相。

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认真地听从于智者,相信他、信任他,而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就是智者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藉由这样的聆听,你将证得他拥有的实相,那也是你的实相。他帮助你看清世界和“我在”的本质,他敦促你严肃且专注地探究身体和心智的运作,从而认识到你不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并将其抛弃。他建议你不断地去回归“我在”,直到它成为你唯一的居所,在它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直到自我(ego),其作为“我在”的一种制约,消失了。到那时,最高的觉悟不费吹灰之力就会降临。

请重视智者的话语,它能绕过所有的概念和教条。马哈拉吉说:“一旦了悟真我、对真我有了认知,并续而超越了真我,直到那时……否则,所有这些概念,所有这些无稽之谈都将继续,不绝于耳。”是的,它们是概念,甚至“我在”也是,但肯定没有比这更珍贵的概念了。求道者应该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它,因为它指向了最高的实相。跟“我在”相比,没有更好的概念可以用来摒弃其他所有概念了。

我感谢本书的编辑,苏达卡尔·迪克西特(Sudhakar S. Dikshit),他邀请我为这本新版的《我是那》作序,从而让我有机会向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致敬,他用最简单、最清晰且最有说服力的语言,阐述了最高的智慧。

杜威·蒂默斯马(Douwe Tiemersma)
伊拉斯谟大学(Erasmus Universiteit),哲学系
荷兰鹿特丹

1981年6月

作者介绍:谁是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

当被问及自己的出生日期时,大师淡淡地回答说,他从未出生过!若要写一篇关于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传记,这会是一项令人沮丧且难有成效的工作。因为,不仅他确切的出生日期不详,而且关于他早年生活的事迹也无法得到核实。然而,他的一些年长亲戚和朋友们说,他出生在1897年3月的一个满月日,这一天正好是哈努曼节(Hanuman Jayanti),印度人庆祝这一天是为了纪念哈努曼(别名“马鲁谛”,Maruti,《罗摩衍那》中的猴神)。因为想把马哈拉吉的出生与这个吉祥的日子联系起来,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为“马鲁谛”。

关于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现有的信息是零散的、断断续续的。我们了解到,他的父亲湿瓦兰庞(Shivrampant)是个穷人,曾在孟买(Bombay)当过一段时间的家庭佣人,后来在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拉特纳吉里区(Ratnagiri)后山的一个小村庄坎达冈(Kandalgaon)当小农,勉强维持生计。马鲁谛几乎是在没受过任何教育的情况下长大的。小时候,他协助父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放牛、赶牛、在田里干活和跑腿。他的兴趣爱好跟他所从事的劳动一样简单,但他有一颗好奇的心,对各种问题都充满了兴趣。

他的父亲有一位婆罗门朋友,名叫毗湿奴·哈里鲍·戈尔(Vishnu Haribhau Gore),他是一个虔诚之人,有农村水平的学识。戈尔经常会谈论跟宗教有关的话题,男孩马鲁谛则认真聆听,他对这些话题的关注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戈尔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理想的榜样——认真、善良、睿智。

当马鲁谛年满18岁时,父亲去世,留下了遗孀、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长辈去世后,小农场的微薄收入进一步缩减,不足以养活这么多张嘴。马鲁谛的哥哥离开了村子,去孟买找工作,马鲁谛不久后也跟着去了。据说他在孟买做了几个月的办公室低薪小职员,但因心生厌恶而辞去了这份工作。然后,他当上了一个服装商,做起了小买卖,开设了一家商店,销售儿童服装、烟草和手工制作的乡村香烟。据说,生意在一段时间内红红火火,给他带来了某种经济上的保障。在此期间,他结了婚,并有了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童年、青年、婚姻、哺育后代……马鲁谛在中年之前一直过着普通人一般平淡无奇的生活,完全没有预感到接下来自己的生活中会有圣人出现。到了这一时期,他的朋友中有一个叫万特拉奥·巴格卡(Yashwantrao Baagkar)的人,他是室利·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弟子,而悉达罗摩湿瓦是印度教一个教派“九师传承”①(Navnath Sampradaya)的灵性导师。一天晚上,巴格卡带马鲁谛去见他的上师,那个夜晚被证明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上师传授了他一个咒语和关于禅修的指导。在他实修的早期,他开始出现净观,甚至偶尔会陷入禅定。他的体内仿佛发生了某种爆炸,产生了一种遍在之觉、一种永生的感觉。于是,小店主马鲁谛的身份不复存在,而室利·尼萨迦达塔的闪耀人格登场了。

① 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传承属于九师传承(Navnath),这一传承的首代祖师是渔尊者(Machindranath),之后是牧牛尊者(Gorakshanath),他们也出现在藏传佛教八十四大成就者中,是大手印传承公认的印度祖师。这一传承后来在印度开枝散叶,分支甚多,尼萨迦达塔这一系算是旁支。本书附录中提到九位祖师中的第七位祖师Revananath(1112-?)创办了自己的一个分支,并传法给Kadasiddha(又记作Kadsiddheshwar,还有一种说法认为Kadsiddheshwar为头衔,Revananath就是第一代的Kadsiddheshwar),而Kadasiddha以精微身在Gurulingamjangam(1789-1875)的净观中传法给他,Gurulingamjangam再传给包萨赫伯(Bhausaheb),包萨赫伯又传法给尼萨迦达塔的师父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Siddharameshwar Maharaj)。因为包萨赫伯创立了“因敕格里(Inchegeri)传承”,所以人们更常称悉达罗摩湿瓦这一系为“因敕格里传承”。在冉吉特(Ranjit,尼萨迦达塔的一位师兄弟)撰写的悉达罗摩湿瓦的传记(Master of Self without self)中,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与九师传承的关系,但在一个细节上透露了与此的渊源:悉达罗摩湿瓦生前摄受了一个Kaneri Math寺院的第26代住持Mupinna Kadsiddheshwar。此寺院历史悠久,为Kadasiddha所创立,是公认的九师传承的寺院。此住持后来邀请悉达罗摩湿瓦到自己的寺院说法,悉达罗摩湿瓦升座后说:“真知的河流又流回到了它的源头,这一切得自于我的师父包萨赫伯的加持。”

大多数人都生活在“自我-意识”(self-cousciousness)的世界里,没有要离开它的愿望和能力。他们只为自己而存在,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满足自我、美化自我。然而,有些先知、导师和启示者,虽然表面上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同时他们也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遍在之觉的世界,那里充满了无限的觉知。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在有过觉悟的经历之后,就开始过起了这样一种双重生活。他经营着自己的商店,但不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后来,他放弃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意,成为了一名托钵僧,在印度广袤和多样的宗教领域中朝圣。他赤脚走在前往喜马拉雅山的路上,他计划在那里度过余生,追求永恒的生命。但很快他领悟到这种追求是徒劳的,就收回了自己的脚步,返回到家中。他意识到,永恒的生命是不需要追求的,他已经拥有了它。在超越了“我是身体”的想法后,他企及了一种安乐、平和、荣耀的精神层次,与之相比,其他一切都显得毫无价值。他已经实证了“了悟真我”。

大师虽然没受过教育,但他的谈话却具有非凡的启发性。虽然他出生和成长在贫寒中,但他是最富有之人,因为他拥有的是永恒智慧带来的无限财富,与之相比,再诱人的宝藏也不值一提。他热心温柔、精干、幽默、无所畏惧、率性真挚——激励、指导并援助所有那些来拜访他的人。

撰写任何传记,若不以这样的一位人物为素材,那么,即便付出再多精力也将会是无益的、徒劳的。因为室利·尼萨迦达塔不是一个有过去或未来的人,他就是活生生的当下——永恒且不可改变。他就是真我,他已经成为了一切万事万物。

英译者说明

几年前,我遇到了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他的外表和行为,自然而率性,他在阐述自己的体会时,透彻而真挚,这些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管他在孟买后巷的那栋小公寓是多么简陋、多么难以被发现,但许多人都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路。他们中大多数是印度人,可以用母语自由交谈,但也有许多现场需要翻译的外国人。每当我在场时,这个任务就会落到我身上。会场上提及的许多问题和给出的答案都是如此有趣和关键,以至于后来有人拿来了录音机。磁带录下的对话,大多数是马拉地语和英语,但也有一些掺杂了几种印度方言和欧洲的语言。后来,每盘磁带都被整理了出来,并被翻译成了英文。

要逐字地翻译这些录音誊写,并且同时,要避免乏味的重复,是很不容易的。希望目前的这份翻译不会有损这位思路清晰、慷慨大方、在许多方面都非同寻常的导师在语言上的冲击力。

经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本人核准,这些谈话的马拉地语版本已经单独出版。

莫里斯·弗莱德曼(Maurice Frydman)
英译者
1973年10月16日,孟买

编辑者说明

当前版本的《我是那》,是对早期分为两卷的一百零一篇谈话的修订和重新编辑后的版本。现在的内容不仅以更易读的字体和章节标题重新进行了排版,还新加入了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照片,并且附录中还包含了一些迄今尚未发表过的珍贵资料。

我提请读者特别留意本书附录中题为《自然瑜伽》①(Nisarga Yoga)的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我尊敬的朋友,已故的莫里斯·弗莱德曼(Maurice Frydman)简要地介绍了马哈拉吉的教导。正如莫里斯所观察到的,质朴和谦逊是这位大师教导中的基调,他并没有提出任何知识性的概念或学说。他在求道者面前也没有设置任何的门槛,并且,他对他们当前呈现出来的面貌感到相当满意。事实上,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尤其没有贬低或谴责任何人:罪人和圣者只在概念上是不同的;圣者也有罪,而罪人也可以成为圣者。是时间把他们区分了开来,是时间把他们聚在了一起。大师没有做评价,他唯一关心的是“痛苦和痛苦的终结”。他从自己长期的亲身经历中知道,悲伤的根源在于心智,必须将心智从其扭曲和破坏性的习惯中解脱出来。其中的恶习是,我们的真我将其投射出来的客体对象认同为了自己,这是最致命的。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通过言教和身教,展示出一条捷径,虽然不合逻辑,但在实修上是合理的。一旦理解,就能上手。

① Nisarga是梵文,“自然”、“本性”之意。尼萨迦达塔本人的名字Nisargadatta中,也包含了Nisarga。datta是“被赐予”的意思,所以Nisargardatta有“自然而得”、“本来具备”之义。

修订和编辑《我是那》,这对我来说是一次通往内在真我的朝圣之旅,同时也是一种熏陶和启迪。我本着奉献精神,以极大的热忱完成了我的工作。我把每个提问者的问题都当作我自己的问题来对待,并以一种清空了头脑所知道的一切的心态来消化大师的回答。然而,在这个可称为“双声部冥想”的过程中,我有可能在某些地方没有做到一个编辑应有的对句法和标点符号的一丝不苟。对于这种失误,如果有的话,我希望得到读者的谅解。

在结束之前,我想对荷兰鹿特丹伊拉斯谟大学(Erasmus Universiteit)哲学系的杜威·蒂默斯马(Douwe Tiemersma)教授表示衷心的感谢,感谢他为这个版本撰写了新的序言。他及时答应了我的请求,这让我更加感激不尽。

苏达卡尔·迪克西特(Sudhakar S. Dikshit)
编辑者
1981年7月,孟买

  1. “我在”的感觉

提问者:每天都会有这样的体验:一觉醒来,世界突然就出现了。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尼萨迦达塔:在任何东西出现之前,必须先有一个人存在,他感知到了这种出现。任何事物的出现和消失,都意味着,有某种变化出现在了某一不变的背景上。

问:在醒来之前,我是无意识的。

尼:怎么个无意识?是记忆一片空白,还是没有了感觉?即使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难道你就没有感觉了吗?你能在没有觉知的情况下存在吗?若是记忆的缺失,这能算得上是“不存在”的证明吗?而且,你现今难道不是在如实地将自己的“不存在”当作一种实际体验来谈论的吗?你甚至不能说,你的心不存在,睡着后你不是又能被唤醒过来吗?而且在刚醒来时,你难道不是先有了“我在”的感觉吗?即使在睡眠或昏厥中,也一定有某种觉知,像种子一样地潜伏着。在醒来的时候,人们会体验到:“我在——我是身体——身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们可能看起来是相继出现的,但实际上是同时出现的,并且冒出了一个想法:觉得有个世界,在其中我拥有一具身体。在你尚未成为某人或其他任何东西之前,不是可以先有“我在”的感觉吗?

问:我始终都是某个人,携带着这个人的记忆和习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在”。

尼:也许有“某物”是你无法知道的?当你不知道别人所知道的事情时,你会怎么做?

问:我会在别人的指导下,去寻找他们的知识从何而来。

尼:对你来说,若知道了自己只是一具身体或可能是别的什么,这难道不重要吗?或者,也许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是?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所有的麻烦都来自于身体——食物、衣服、住所、家庭、朋友、姓名、名声、安全、生计——当你意识到你可能不单纯只是一具身体时,所有这些都将失去意义。

问:知道我不是身体,这有什么好处?

尼:即便说你不是身体,也不完全正确。在某种程度上,你是所有的身体、心和头脑……并且,还不止于此。深入到“我在”的感觉中去吧,你会发现真相的。当丢失或遗忘了东西时,你会如何找回来呢?你会记挂着它,直到又想起了它在哪里。存在的感觉,即“我在”的感觉,是最先出现的。问问你自己,它从何而来,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当心安住于“我在”而没有起伏时,你就进入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但可以体验的状态。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尝试、再尝试。毕竟,“我在”的感觉一直与你同在,只不过,你把各种东西粘附在了它之上——身体、情感、思想、观念、财产等等。所有这些自我认同,都是种误导,因为它们,你把自己变成了非你所是的东西。

问:那么,我是什么?

尼:只要知道你不是什么就够了,你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因为凡是知识,都意味着——要用已知的、感受性或概念性的方式来描述,其中就不可能有所谓的“真我智慧”①(Self-Knowledge);因为你是什么无法被描述,除非用完全否定的方式来描述。你能说的只是:“我不是这个,我不是那个”,你不能说:“我就是这个”,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你能指出的“这个”或“那个”都不可能是真正的你。当然,你也不可能是某个“东西”,你不是任何可被感知的,或可被想象的东西。然而,若没有你,也就不可能有感知或想象。你能观察到心中升起了情感、头脑在进行思考、身体做出了动作——“感知”,这一行为本身就表明,你不是你所感知到的东西。若没有你,能有感知或体验吗?有了一个体验就必须有一个主客的从属关系,必须有人来宣布,这个体验是属于他的。若没有一个体验者,体验就是不真实的;是体验者赋予了体验以真实性。若一个体验是你无法拥有的,对你又有什么价值呢?

① Self-Knowledge,英文意思差不多就是Knowledge of The Self。这个词有着非常丰富的含义,在不同的情境下,我们对它进行了不同处理:(a)如果是在讨论世间的学科、知识时,举出了Self-Knowledge与之相对,策励读者不仅仅只是学习各种学问,而应该多了解自己,那么,Self-Knowledge就被我们翻为“真我知识”或“真我智慧”;(b)如果是对已踏上求道之路的学人,谈到明心见性时,Self-Knowledge就成了一个动宾结构的动名词,被翻为“认知真我”、“了悟真我”、“明见真我”;(c)如果是在深入、细致地指导实修实证时,Self-Knowledge就翻译为“真我明觉”、“真我之知”或“真我之觉”。

问:身为一个体验者的这种感觉,即“我在”的感觉,不也是一种体验吗?

尼:很明显,每一个被体验到的事物,都是一种体验,而在每一个体验中,都会出现它的体验者。记忆创造出了相续相连的错觉。事实上,每个体验都有自己的体验者,而一体的感觉,源自于所有“体验者-体验”关系之根源处的那个共同基础。“一体性”和“连续性”是不一样的,就像每朵花都有自己的颜色,但所有的颜色都是由同一道光形成的。同样地,各种体验也是在不可分割、不可割裂的觉(awareness)中出现的;每个体验在记忆中虽然是独立的,但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这个本质是所有体验升起的根基和基础,是其永恒和无限的“可能性”。

问:我怎样才能触及那个根基?

尼:你不需要触及它,因为你就是它。如果你给它一个机会,它就会来找你。放下对“虚假者”的执著,“真实者”便会迅速且顺利地走进它自己。停止想象自己要成为什么,或要做这个、那个,然后,你会恍然大悟,了悟到自己就是一切的源头和核心。随之而来的则是大爱,并非是有选择性或偏向性的爱,也不是贪爱,而是一种使所有事物都值得爱和被爱的力量。

  1. 对身体的迷恋

提问者:马哈拉吉,你坐在我面前,我坐在你脚边。我们之间本质上的区别是什么?

尼萨迦达塔:没有本质区别。

问:还是有一些真正的不同之处的吧,我会来见你,但你不会去见我。

尼:因为在你的想象中,存在着差异,所以你才会四处去寻访“高人”。

问:你也是一位高人啊。你声称自己知道真相,而我却不知道。

尼:我有说过你不知道,因此,你就低人一等吗?让那些发明出这种区别的人拿出证据来!我并没有声称我知道什么是你所不知道的,事实上,我知道的比你少得多。

问:你的话语蕴含智慧,你的德行圣洁高贵,而你的恩典具有无上加持。

尼: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我也看不出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同。我的生活是一连串的事件,跟你的生活一模一样。只是我不执著,我把那些过眼云烟看做是浮云,而你却有要坚持的事情,并背负着它们一起前行。

问:是什么让你能如此超然?

尼:没啥特别的。恰好我信任我的上师,他告诉了我,我什么都不是,就只是真我,而我相信了他。由于相信他,我的行为随之转变,不再关心非我所是、跟我无关的东西。

问:为什么你如此幸运,能完全相信自己的老师,而我们的信任只停留在口头上,有名而无实?

尼:谁又说得清呢?就这么发生了。事情的发生没有缘由,毕竟,谁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对我的恭维仅仅是你自己的看法——看法,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转变。为什么要重视看法,即便是你自己的看法呢?

问:不过,你还是与我不同。你的心似乎一直是安宁而快乐的。而且,总有奇迹在你身边发生。

尼:我对奇迹一无所知,除非我们同意一切皆为奇迹,否则我很怀疑,大自然是否会允许她的法则有任何的例外。至于我的心,没有这种东西。有一种能知之力①,一切于其中发生;它是相当明显的,而且就蕴含在每个人的体验之内。你只是没有仔细去找。好好找找吧,去看到我所看到的。

① 梵文和马拉地语为Chaitanya,英文为Consciousness。Chaitanya是尼萨迦达塔这一派,包括尼萨迦达塔的师父悉达罗摩湿瓦(Siddharameshwar Maharaj,1888–1936),和师兄弟冉吉特(Ranjit Maharaj,1913-2000)教学中的核心概念和入道关键。Chaitanya的内在含义指的是一切生灵能知能闻、能跑能跳的那个力量源头,它是“力”。Chaitanya是仅次于实相的究竟真实,只有相对于实相来说,Chaitanya才是不真实的幻相。此外,Chaitanya的英文还有其他多种译法,如Life Energy,Life Force,Power等等。正确的中译应该是“能知之力”、“生命之力”、“觉力”、“觉性”。

问:你看到了什么?

尼:我看到了你也能看到的,就在此时此刻,但你注意力的焦点是错误的。你没有关注你的真我。你的心思都放在了各种事情、人和想法上,而从来没有留意过真正的你自己。要让你的真我成为焦点,意识到你真实自己的存在。好好去看看你的行为是怎么运作的,观察其动机和结果;研究一下你因疏忽大意而在自己周围构建起来的囚牢。通过了解你不是什么,你就会认识你自己。要想回到你之真我,其方法就是,放下和摒弃。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真相,不是想象出来的,也不是心智的产物。即使是“我在”的感觉,也不是连续且恒常的,尽管它是一个有用的指针;它指出了要向哪里去寻找,但它不是要寻找的那个。只需要去好好地探究一下它。一旦你确信,除了“我在”之外,你无法如实地说出到底什么是你,而且,任何可以被指认的东西都不可能真的是你,至此,“我在”就没用了——那时,你不再会想要用语言来描述自己是什么。你所需要的就是,摆脱自我定义、摆脱自我认同的习惯。所有的认同,都只适用于你的身体和它的表达[,而不适用于你的本来面目]。一旦这种对身体的迷恋消失,你将回复到你的本来面目,自发地、不费吹灰之力。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我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你却还蒙在鼓里。就像做成了金饰的黄金,除非是头脑在分别拣择,否则它与金粉相比并没有任何优势,你我在本质上也是一体的——我们只在外表上有区别。凭借认真的态度,通过每天、时时刻刻地摸索、参问、质询、倾注全部生命地去寻找,我们就能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1. 鲜活的当下

提问者:在我看来,我的身体和我的真实本性,这两者都没什么不妥。两者的存在都不是我所造成的,也不需要改善。出问题的是“内在的身体”,或者叫心智、意识(consciousness)、内根(antahkarana),不管叫它什么名字。

尼萨迦达塔:你认为自己的心有什么问题吗?

问:它不安分,贪恋愉快的事物、抗拒不愉快的事物。

尼:它追求快乐,逃避不快,这有什么问题吗?在痛苦和快乐形成的两条堤岸之间,生命之河在流动着。只有当心拒绝与生命一道流动,卡在左右两岸时,它才会成为一个问题。我所说的“与生命一道流动”是指:臣服,让该来的来,让该去的去。不期盼,也不恐惧,当事情发生时,如实地看着一切,因为你不是所发生的事情,它是发生在你之上的。究竟上来说,即使是那个“观察者”,也不是你。你是究竟的潜能,而包罗万象的觉知则是这种潜能的展现和表达。

问:然而,在身体和真我之间,弥漫着一团思绪和情绪,它们既不服务身体,也不服务于真我。这些思绪和情绪,是脆弱的、短暂的和无意义的,仅仅是令人蒙蔽和窒息的精神尘埃,但它们却在那里,遮蔽着和破坏着。

尼:当然,对某一事件的追忆,并不能取代这个事件本身;预测也不能取代事件本身。当前发生的事情,总有一些独特之处,是以前的或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不具备的——其中蕴含有一种鲜活、一种质感;这让事件本身凸显了出来,就像被照亮了一样。“真实之印”盖在了当下,这是过去和未来所没有的。

问:是什么赋予了当下这种“真实之印”?

尼:当前的事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使它跟过去和未来的事件有所不同。有那么一瞬间,过去是真实的,未来也将变得真实。是什么让当下变得如此不同呢?很明显,是我的存在。我是真实的,因为我总是存在于现在,就在当下,从而当前跟我在一起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是真实的。过去是在记忆中的,未来是在想象中的,当下的事件本身并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使它显得更为真实,它可能是一些简单的、周期性的事件,比如时钟的嘀嗒。尽管我们知道,连续响起的嘀嗒声,每一下都是相同的,但现在的嘀嗒声与之前的嘀嗒声以及下一声嘀嗒声相比,是完全不同的——就像当前的事情与记忆中或预想中的不同。当下所专注的事物,与我同在,因为我一直存在;我所赋予的当下事件的真实性,其实,来自于我自己。

问:但我们对待记忆中的事物时,就好似它们也是真实的。

尼:只有当记忆进入了当下,我们才会考虑它们。遗忘了的事是不会被提起的,直到经人提醒——这意味着,其被带入了当下。

问:是的,我能理解,当下中就存在着一些未知的因素,使转瞬即逝的现实有了瞬间的真实性。

尼:你不必说它是“未知的”,因为你能看到它在不断地作用着。自从你出生以来,它有没有改变过?事情和想法一直在变化,但“现在是真实的”这种感觉从未改变过,即使是在梦里。

问:在深度睡眠中,就没有了这种“当下是真实的”的体验。

尼:深度睡眠中的空白完全是由于缺乏具体的记忆,但通常会记得,深度睡眠中有一种幸福感。当我们说“我睡死了过去”和“我不存在”时,感觉上是不同的。

问:让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来:在生命的表达(也就是身体)和生命的源头(真我)之间,存在的是心和它不断变化的状态。精神状态的流变是无止境的、无意义的和痛苦的。痛苦,是那个不变的因数。我们所谓的快乐,不过是两个痛苦状态之间的间隙,是一段空隙。欲望和恐惧是生活的经线和纬线,两者都由痛苦构成。我们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拥有一颗快乐的心?

尼:欲望是对快乐的追忆,恐惧是对痛苦的回忆。两者都使人的心不得安宁。快乐的时刻只是痛苦之流中的空隙,所以,心又怎么会快乐呢?

问:当我们渴望快乐或甘愿痛苦时,确实是这样的,但也会有一些意外的、预料之外的快乐时光。纯净的快乐、不受欲望污染的快乐,是上帝赐予的——不求自来,不求而得。

尼:不过,只有在痛苦这一背景下,快乐才算是快乐。

问:痛苦是宇宙中存在的一个普遍事实吗,还是说只存在于纯粹的精神领域?

尼:宇宙是完整而圆满的,在圆满的地方,在没有任何欠缺的地方,又有什么能让人痛苦呢?

问: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可能是圆满的,但在细节上并不圆满。

尼:相对于整体而言,整体中的某一局部也是完整且圆满的。只有当孤立地看待它时,它才会变得有缺陷,从而成为痛苦之所在。是什么导致了孤立?

问:当然是心的局限性。心无法从局部看到整体。

尼:很好。心,就其本质而言,是分裂和对立的。但有另一种“心”,它一体且谐和,它在局部中看得到整体,且局部与整体完全关联。这种“心”是否存在呢?

问:另一种“心”?去哪里找?

尼:在超越了局限的、分裂的、对立的心后,在终结了我们所觉知到的心理活动之后——当这一切都结束后,那颗“心”就诞生了。

问:在那颗“心”中,快乐与悲伤就不复存在了吗?

尼:快乐与悲伤并非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应该被人渴望或遭到嫌恶。只有“爱”在试图表达自己,却遇到了障碍时,才会成为问题。一颗包容性的心,正是敢于付诸行动的爱,能与环境抗争,起初受挫,但最终胜利。

问:在身体和灵性之间,是爱提供了桥梁吗?

尼:还有什么能架起桥梁呢?头脑创造深渊,而心灵跨越了深渊。

  1. 真实的世界超越了心智

提问者:在好些场合中,都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宇宙是否受制于因果规律,或者说,它的存在和运作是否是在因果律之外的。你似乎认为它是无因的——任何事物,无论多么微小,都是无因的,无缘无故就产生并消失了。

尼萨迦达塔:因果关系是指空间中的事件在时间上呈现出的连续性,空间要么是物质性的,要么就是精神性的。时间、空间、因果关系都属于精神领域,随心而生,随心而灭。

问:只要心在运作,因果关系就会是一个合理的法则。

尼:就像一切精神层面的东西一样,所谓的因果律有违于其自身。任何存在的事物,并没有一个特定的起因;整个宇宙都为最微小的事物的存在做出了贡献;如果没有宇宙的存在,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若任一事物的源头和基础才是此一事物的唯一起因,那么,把因果关系说成是一种遍之于整个宇宙的普遍规律就是错误的。宇宙不受其内容的约束,因为它的潜力是无限的;此外,它是一种展现,或者说是一种根本且完全自由的法则的表达。

问:是的,人们可以看到,最终,去谈论一件事是另一件事的唯一原因,这是完全错误的。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总是在为了一个结果而付诸行动。

尼:是的,有很多这样的活动都在进行着,源自于无知。如果人们知道,除非整个宇宙让其发生,否则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们就会以较少的付出取得较大的成就。

问:如果每件事都是由各种原因综合起来的一种表达,那我们怎么能说,为了取得某项成就,就必须以此为目标努力呢?

尼:取得成功的冲动也是整个宇宙的一种表达。它只是表明,潜能在某一点上上升了。正是时间带来的幻觉使你会去谈论因果关系。当过去和未来都被看作是永恒的当下、被看作是一个共同模式的一部分时,因果的概念就失去了它的有效性,于是,那种具有创造性的自由就取代了因果关系。

问:然而,我不明白,没有原因,任何东西怎么可能出现?

尼:当我说一个东西是没有起因的,我的意思是,它可以没有一个单独特定的起因。你的亲生母亲想要把你生出来,但是,如果没有太阳和地球,你就不可能出生。若没有你自己想要出生的愿望,甚至以上这些也不可能导致你出生,是欲望让你出生了,是欲望让你有了名字和样貌。欲望的对象是想象出来的,是人们想要拥有的,并且,它将自己展现为具体的或可被感知的事物。因此,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我们的个人世界,就被创造了出来。而真实的世界是心智所无法理解的;透过欲望之网,我们所看到的世界被分成了快乐和痛苦、正确和错误、内在和外部。但要看到宇宙的本来面目,你就必须跳出这张网。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因为这张网满是漏洞。

问:你说的“漏洞”指什么?要如何找出来?

尼:好好看看这张网,以及它的许多矛盾之处。你每一步都在做,或不做;你想要安宁、爱、幸福,却努力地创造着痛苦、仇恨和战争;你想要长寿却又暴饮暴食,你想要友谊却又虚情假意。要看到,你的网是由这些矛盾所组成的,并把它们清除掉——你看清了它们就会令其消失。

问:既然我看到矛盾就会令其消失,那么,我的看到和它的消失之间,就没有因果关系吗?

尼:因果关系,即使作为一种观念,也不适用于混沌(chaos)。

问:欲望在多大程度上是推动事情的一个因素?

尼:众多因素中的一个。每一件事,都由数不清的因素所导致。但是,一切的源头才是具有无限可能性的那个,那才是究竟的实相,它就在你之内,它把它的力量、光芒和爱,投放到每一个体验上。但是,这个源头不是一个起因,也没有哪个起因会是一个源头。正因为如此,我才说一切事物都是无因的。你可以试着去追溯一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但你无法找到它为何会是这样。一件事,只是如是,因为宇宙也只是如是。

  1. 有生必有死

提问者:那个作为见证者的觉知,是永恒的吗,还是不是?

尼萨迦达塔:不是永恒的。能知与所知一起升起和落下。能知和所知都在其中升起和落下的“那个”,才是超越时间的。“永久”或“永恒”这两个词,也形容不了它。

问:睡着之后,既没有所要知道的事情,也没有能够知道的一个人。又是什么让身体保有感知和感受能力的呢?

尼:当然,你不能说“能知”就不存在了,只是不再能够体验到外物和心念了,仅此而已。但“没有了体验”,这也是一种体验;就像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后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生来就是瞎子的人,并不明白,黑暗意味着什么。同样地,只有能知者才能知道,他自己有不知道的时候。睡眠只是记忆的一种失效,但生命仍在继续。

问:那么什么是死亡?

尼:死亡是一具特定身体在生命历程中发生的一种变化。聚合结束,分解开始了。

问:但“能知”呢?随着身体的消失,能知也会消失吗?

尼:就像身体中的“能知”在出生时出现了一样,它在死亡时也就消失了。

问:那就没有什么留下了吗?

尼:生命仍在延续。能知之力需要一个载体或工具来展现它自己。当生命产生出另一具身体时,另一个“能知”就出现了。

问:从身体到“能知”,或者说从身体到心,在此相续的过程中,是否有某种因果上的衔接?

尼:有的,有一种东西可以被称为“记忆体”,或“因种之身”①,它记录下了所有想法、欲望和行为。它就像是影像聚集而成的一团云雾。

① 这里的“因种之身”并不是“四种身体”之中的“因基身”,虽然英文是一样的,都是causal body,但尼萨迦达塔在其教学中并没有谈论过“四种身体”。四种身体是:粗重身,精微身,因基身和超因身。尼萨迦达塔的上师悉达罗摩湿瓦所著的《了悟真我之核心教授》中,对“四种身体”有详细的描述。为了与“四种身体”中的“因基身”有所区别,中译者在本译著中,将causal body译为“因种之身”。在尼萨的语言体系中,“因种之身”特指在受精卵中能为之后人体升起“能知”所潜藏着的基础。

问:我们都会有一种独立存在的感觉,它到底是什么?

尼:它是一体实相折射在某一单一身体中的一个倒影。在这种倒影中,无限和有限被混淆了,并被认为是相同的。瑜伽的目标就是要消除这种混淆。

问:难道死亡不能消除这种混淆吗?

尼:死亡只是身体死亡了。生命没死,能知之力没死,实相也没死。而生命本身永远不会像死后那么有活力。

问:但人是否会有转世?

尼:有生就必有死。只有不生不灭的才是不会死的。要找出什么是不会睡着也不会醒的“那个”,而它倒影出来的浅色影像才是我们的“我”的感觉。

问:我怎样才能找到“那个”?

尼:若要寻找某物,你会怎么做?心心念念地关注着它,对吧?必须要兴致勃勃,并且要心系于此——谨记需要记住的,这便是成功的秘诀。有了认真的态度,你才能接近它。

问:你的意思是说,仅仅是想要去了解就够了吗?当然,根器和机缘都是需要的。

尼:这些都可以通过认真的态度来实现。最重要的是,要从各种矛盾对立中解放出来:目标和道路不应该在不同的层面上;生命和光明不可相违;行为不能背弃信仰……这就称之为赤诚、正直和圆满;你必须不回头、不退缩、不偏不依,寸步不让。目标坚定、孜孜以求,这将使你达到你的目的地。

问:当然啦!坚毅和赤诚是种天赋,但我没有一丝一毫这种天赋。

尼:随着你的前进,一切都会水到渠成。首先要迈出第一步。所有的加持都来自于内在。要转向内在。“我在”你是知道了的,只要有空闲,就与之相伴,直到你自发地回归“我在”。没有更简单、更容易的方法了。

  1. 禅修

提问者:所有老师都建议要禅修。禅修的目的是什么?

尼萨迦达塔:我们都了解外部世界会有的感受和行为,但我们对内在世界的想法和感觉却知之甚少。禅修的主要目的,是要了解并熟悉我们内在的生命,而最终目的则是企及生命和能知之力的源头;附带的,禅修上的训练会对我们的性格产生深远的影响。对于我们所不了解的事物,我们屈服,但我们所了解的事物,我们可以驾驭。无论我们自己有什么恶习或弱点,只要发现并了解其原因和运作方式,我们就能通过“了解”来克服它;进入到自省的阶段后,昏昧就会消失。昏昧消失后,释放了能量,心灵感到满足,变得安宁。

问:心灵安宁有什么用?

尼:当心灵安静下来时,我们会认知到,自己就是纯净的见证者;我们从体验及其体验者中,抽身而出,立足于纯净的觉(awareness)中,这是在体验和体验者之间并超越了两者的。个体身份是建立在自我认同上的,基于把自己想象成了某物:“我是这个,我是那个”,之后,个体身份仍将继续存在,但只是作为客体世界的一部分。对它的认同随着见证的发生而消失了。

问:如我所知,我活在诸多的层面,每个层面上,生活都需要能量。自我,其本质上对什么都感兴趣,于是,它的能量随之向外流动。禅修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抑制高层次能量的外流吗?或者是要把它们往后推、往上推,从而使高层次的能量也能充沛?

尼:这和层次没太大关系,而是和三德①(gunas)有关。禅修是一种萨埵属性(sattvic)的行为活动,目的是为了完全消除多磨(tamas)和罗阇(rajas)属性。纯净的萨埵属性(和谐)完全摆脱了懒惰和躁动。

① 三德(Guna),即明(萨埵,Sattva)、动(罗阇,Rajas,或记作Rajo)、暗(多磨,Tamas)。印度诸教认为三德是一切事物的三种基本属性,是世界多样性及其运动变化的决定因素。萨埵,以轻光为其相,其功用在照别;多磨,以重覆为其相,其功用为系缚;罗阇,持动为其相,其功用为造作。简单来说,萨埵代表“明”,多磨代表“无明”,而罗阇是两者的混合。

问:如何强化、净化萨埵属性?

尼:萨埵属性始终是纯净且强大的。它就像太阳。它可能被云雾和烟尘遮蔽,但只有从感知者的角度来看才是如此。需要消除的是产生遮蔽的原因,而并非是太阳。

问:萨埵属性的作用是什么?

尼:真、善、美、和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它们本身就已经是目标了。它们自发地、毫不费力地展现了出来;当事物如其本来的样子,不受干预、不被拒绝、不被迎合、不被概念化,而只是在全然的觉(awareness)中被体验着,这种觉知本身就是萨埵属性。它对任何事物和任何人都无用处,但它充盈了它们。

问:既然我不能改善萨埵属性,我是否只能清理掉多磨和罗阇属性?我怎样才能清除它们呢?

尼:通过观察它们在你之内和在你身上的影响。了解它们是如何运作的,留意它们在你的心念、语言和行为中是怎么表现的,逐渐地,它们对你的控制将减弱,萨埵属性的清丽光芒将展露。这既不困难,过程也并不漫长;严肃认真,是成功的唯一条件。

  1. 心

提问者: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书,明显是由非常有能耐的人写的,其中虽然并未否认世界的变化无常,但否认了世界的虚幻性。根据他们的说法,存在着一个从最低到最高的生命层次;在每个层次上,有机体的复杂性,体现并反映出了觉知不同的深度、广度和强度,而这个生命层次的阶梯,不存在任何可见的或可知的顶点。而且,有一条至高无上的法则贯穿其中:躯体的进化是为了觉知得到成长和充实,以及让其无限的潜力得以展现。

尼萨迦达塔:或许如此吧,也可能不是这样。即便这么说是对的,也只是站在了心的立场上。但事实上,整个宇宙(Mahadakash①,摩诃虚空)只存在于“能知虚空”②(Chidakash)中,而我立足于“超虚空”(Paramakash),即究竟实相上。在纯净的本体(究竟实相)中,“能知虚空”产生了;在“能知虚空”中,世界出现并消失。存在的一切,都是我;存在的一切,都属于我。在一切开始之前,在一切结束之后,我都在。一切都在我里面、在“我在”里面,而“我在”闪耀于每一个生命体中。没有我,甚至“不存在”也是不可想象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在那里见证了它的发生。

① 也作Mahakash。Maha,大,摩诃;kash,虚空。Mahakash,即大虚空。物质世界的这个宇宙虚空即是“摩诃虚空”。

② 又记作Chidakasha,由Chit(能知)和akasha (空,虚空)组成。Chidakasha在瑜伽系统中,被定义为是三身的最后一身(前两身为:Bhutakasha〔物质身〕,Chittakasha〔思维概念之身〕),在Chidakasha中,不再有二元性。

问:你为什么要否定世界的存在?

尼:我并不否定世界。我把它看作是“能知虚空”中的展现,而“能知虚空”代表了在未知的广袤中所出现的已知的全部。会开始和会结束的,都仅仅是表象显现。可以说,世界只是显现了出来,但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尺度上,表象显现可能会存在很久,而在另一个时间尺度上,它们的存在却很短暂,但最终都是一样的。凡是有时间限制的,都是暂时的,没有真实性可言。

问:当然啦,你见得到你周围世界的真相。但你的行为看起来却和常人无异。

尼:在你看来是这样的。但你的整个觉知领域所占据的一切,在我这里只是一个小点。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是一刹那,是你的记忆让你认为,世界在延续。但就我自己而言,我不靠记忆生活。我看到的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它是“能知虚空”中一闪而逝的一个显现。

问:是在你的觉知中吗?

尼:所有关于“我”和“我的”的想法,甚至“我在”这一想法,都包含在“能知虚空”中。

问:那么你的“超虚空”(Paramakash)是没有觉知的吗?

尼:“没有觉知”这一想法,也只存在于“能知虚空”中。

问:那么,你怎么知道自己处在了最高的状态?

尼:因为我就在它里面。它是唯一的本然状态。

问:你能描述一下它吗?

尼:只有通过否定的方式才能描述它,因为它是无因的、无依的、无关联的、不可分割的、不可组合的、不可动摇的、不可质疑的、无法通过努力来达到的。每一个肯定性的定义,都来自于记忆,因此,不适用于它。然而,我的本来面目是极其真实的,因此是能实证的、可证得的、可企及的。

问:那你岂不是永远地沉浸在了一个抽象的概念中?

尼:抽象概念只存在于精神层面或口头上,睡着后就消失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又会重新出现;我永远在我的本来面目中(swarupa),永远在当下。过去和未来只存在于心智中,而我,就在当下。

问:世界也在当下。

尼:哪个世界?

问:我们周围的世界。

尼:你心中的世界是你的,不是我的。连你我之间的谈话都只发生在你的世界里,你又了解我什么呢?你不必想当然的以为我的世界跟你的世界是一样的。我所见的世界,是真实而无伪的,而你的世界则根据你的心的状态显现又覆灭。你的世界是某种外来的东西,而你恐惧于它。我的世界就是我自己。我就在家里。

问:如果你就是你的世界,那你怎么能感知到它呢?觉知的主体不是不同于客体的吗?

尼:觉知和世界,它们一起出现并消失,因此它们是同一状态的两个方面。

问:睡着后我就不在了,但世界依旧存在。

尼:你怎么知道的?

问:醒来后我就知道了。我的记忆告诉我是这样的。

尼:记忆只出现在心中,心在睡着后还能延续。

问:它部分地停滞了。

尼:但是它的世界观没有受到影响。只要心在那里,你的身体和你的世界就在那里。你的世界由心而生,是主观的,是封闭在心里的,是零零碎碎的、暂时的、个体的、串连在记忆之线上的。

问:你的也是如此吗?

尼:哦,不。我生活在一个充满真实的世界里,而你的世界是想象出来的。你的世界是个人的、私人的、不可分享的,完全只属于你自己。没有人能够进入它,在其中你看到你能看到的、听到你能听到的、感受你自己的情绪、思考你自己的想法。在你的世界里,你其实是孤独的,被封闭在了你不断变化的梦里,而你视其为生命。我的世界是一个开放的世界,是所有人共有的,每个人都可以进入其中。在我的世界里,有的是统一、洞见、真爱、真相;个体就是全体,全体也就在个体里。所有人都是一体的,而“一”也就是一切。

问:你的世界是否像我的一样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和物?

尼:不,它充满了我自己。

问:但你是否像我们一样地看、像我们一样地听?

尼:是的,我似乎在听、在看,似乎在说话和行动,但对我来说,它只是发生了而已,就像消化或出汗自然发生在你身上一样。身心这台机器会照顾好这些事情,从而,我得以置身事外。正如你不需要担心头发的生长,我也不需要担心怎么说话和行为。它们就这么发生了,无需我挂怀,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从来不会出错。

  1. 真我立于妄心之外

提问者:当我还是个孩子时,经常能体验到全然幸福的状态,近乎于狂喜。后来,这种状态消失了,但自从我来到印度,它们又出现了,特别是在我遇到你之后。然而,无论这些状态多么美妙,都持久不了。它们来了又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来。

尼萨迦达塔:在一颗本就不稳定的妄心中,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是稳定的呢?

问:我怎样才能使我的心稳定?

尼:一颗不稳定的心,又如何能让自己稳定呢?当然不可能啦。心的本性就是四处游荡。全部你所能做的,就是把觉知的焦点移往心之外。

问:如何做到这一点?

尼:抛弃所有的想法,但有一个想法除外,那就是“我在”这一想法。一开始心会反抗,但只要有耐心和毅力,它就会屈服,要保持安静。一旦你安静下来,事情便会自行展开,很自然就发生了,不需要你的任何干预。

问:我可以避免跟我的心进行旷日持久的对抗吗?

尼:是的,你可以。生活中要随遇而安,但要警觉、警醒,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以自然的方式做自然的事情,自然地痛苦或快乐——就像生活中会遇到的那样。这也是一种方式。

问:那么,我也可以结婚、生孩子、做生意……追求幸福,对吧?

尼:当然啦。你可能幸福,也可能不幸,顺其自然吧。

问:但我想要幸福。

尼:真正的幸福不可能在那些会变化、消失的事物中找到。快乐和痛苦交替出现,不可避免。幸福来自于真我,也只能在真我中找到。要去找到你真正的本来面目(swarupa),其他一切都会随之而来。

问:如果我的本来面目本就是安宁、就是爱,那它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分呢?

尼:不安分的不是你的本来面目,而是它在心中的倒影,因为心就是躁动不安的。这就像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被风搅动了一样。欲望之风搅动着心,而“我”只是真我在心中的倒影,显得变化多端。但这些关于躁动、不安、快乐和痛苦的想法,也都只存在于妄心之中。而真我,它立于妄心之外,了知着,但并不挂怀。

问:如何证得真我?

尼:你就是真我,此时此刻,不要去管心;要保持觉知和超然,从而你会了悟到:能保持警觉但无所挂碍,看着事情来的来、去的去——这正是你真实本性的某一面。

问:还有其他什么方面吗?

尼:有无穷、无数这样的方面。证得了一个,你就证得了全部。

问:能告诉我一些帮得上我的事情吗?

尼:你需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问:我很烦躁。我怎样才能获得宁静?

尼:你为什么想要宁静?

问:为了快乐。

尼:你现在不快乐吗?

问:不,我不快乐。

尼:是什么让你不快乐?

问:我拥有的,是我不想要的,而想要的,却又得不到。

尼:你为什么不反过来呢:去渴望你所拥有的,别在意你所没有的?

问:我想要愉快的东西,不想要痛苦的。

尼: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愉快的,什么是不愉快的?

问:当然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的。

尼:在记忆的指挥下,你一直在追求愉快的东西,回避不愉快的东西。你成功了吗?

问:不,我没有。愉快持续不了多久,而痛苦就又开始了。

尼:哪种痛苦?

问:对快乐的渴望,对痛苦的恐惧,这两者都算是痛苦的状态吧。是否存在一种不掺有杂质的纯然快乐的状态?

尼:每一种快乐,都需要借助某种工具,要么是身体,要么是精神。身体和精神这两个工具,都是物质性的,它们会疲惫和耗损,所以,它们产生的快乐在强度和持续时间上也必然是有限的。痛苦,它是你所有那些快乐的背景,你想要快乐是因为你苦。另一方面,对快乐的追求本身就是痛苦的原因。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问:我可以看到我的困惑从何而来、产生的机制是什么,但我看不到摆脱它的方法。

尼:恰恰是探明了机制,能为你指明道路。毕竟,你的困惑只是在你的头脑中,而你的头脑到目前为止从未反抗过困惑,也从未掌握过困惑。它只反抗痛苦。

问: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继续困惑下去?

尼:要警觉。可以质疑、观察、探究,尽你所能地了解“困惑”,了解它是如何运作的、它对你和他人都做了什么。清楚地了解了困惑,你就能清除困惑。

问:当我审视自己时,我发现我最强烈的愿望是想创建一座“纪念碑”,建造某种能让我长久存在下去的东西。甚至当我想到家庭、妻子和孩子时,也是因为它们是一种持久的、坚实的证明,证明了我自己的存在。

尼:好吧,要为自己建造一座纪念碑,那你打算怎么建呢?

问:建造什么,这并不重要,只要它能永存。

尼:当然啦,你自己就可以体会到,没有什么是永存的。所有东西都会磨损、分解、消失。建造时用到的地基,也会消失。你能建造出点什么能永存的吗?

问:从智力上、从语言上,我知道一切都很短暂。然而,不知何故,我心中就是想要永恒。我想创造一些能持久存在的东西。

尼:那你必须用能持久存在的东西来建造它。你所拥有的东西中,又有什么是持久的呢?你的身体和心都不会持久。你必须从别的地方下手。

问:我渴望永恒,却又无处可寻。

尼:你,你自己,不就是永恒的吗?

问:我出生了,我会死。

尼:你确信你在出生前就不存在吗?你能在死后说:“现在我不在了”吗?你自己体会一下,你不可能说你不存在,你能说的只是“我在”。其他人也无法告诉你“你不存在”。

问:睡着了就没有“我在”。

尼:在你做出这种不严谨的陈述之前,请先仔细审视一下你醒来的状态。你很快就会发现,它充满了很多空隙,那是头脑的一片空白。请注意,即使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你记得的事情也很少。你就是不记得了。但记忆的空白不一定是觉知的空白。

问:我可以让自己记住我深度睡眠时的状态吗?

尼:当然可以!若消除了你在清醒时那些心不明利的短间隙,你就能逐渐消除那些没有知觉的长间隙,也就是你所说的睡眠。从而,你将能够在睡着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睡觉。

问:然而,之前关于永恒和存在的延续性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尼:“永恒”只是一种想法,是由时间的作用产生的,而时间又取决于记忆。你所说的“永恒”,指的是经历无尽的时间,其间记忆从未失效。你想让心永恒化,这是不可能的。

问:那么,什么是永恒?

尼:就是不随时间变化的东西。你不能使一个短暂的东西永恒化,只有不变的东西才是永恒的。

问:我明白你说的大概意思。我不渴求能知道得更多,我想要的只是宁静。

尼:你能够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宁静。

问:我正在寻找。

尼:你必须带着一颗不分裂的心去寻找,过一种全然一体的生活。

问:怎么做呢?

尼:把你自己从所有那些使你的心躁动不安的东西中分离出来,弃舍所有那些扰乱它平静的东西。如果你想要宁静,就得配得上它。

问:每个人都有权拥有宁静!

尼:只有那些不扰乱它的人,才配得上它。

问:我怎么就扰乱了宁静呢?

尼:因为你成为了你欲望和恐惧的奴隶。

问:即便它们的出现是合情合理的?

尼:因无明或不明利而产生的情绪反应,从来都是合情合理的。要去寻求一颗明利的头脑和一颗清明的心,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在安静中保持警觉,并探寻自己的真实本性。这是通往宁静的唯一途径。

  1. 记忆作出的回应

提问者:有人说,宇宙是创造出来的,也有人说,它一直就存在,并且在不断地演变着;有人说它受制于永恒的法则、规律,也有人甚至会否认因果;有些人说,世界是真实的,而其他人则说,没有什么是存在的。

尼萨迦达塔:你说的是哪个世界?

问:当然是我所感知到的世界。

尼:你能感知到的世界确实是一个非常小的世界,而且它完全是属于个人的。把它当作一个梦吧,然后就没事了。

问:我怎么能把它当作一个梦呢?梦是不会持久的。

尼:你自己的世界能持续多久?

问:毕竟,我的小世界只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

尼:“整个世界”这一想法,难道不是你个人世界的一部分吗?宇宙并没有来告诉你,你是它的一部分,是你自己发明了一个“整体”来容纳你这个部分。事实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只属于你自己的私人世界,不管你用你的想象和期望将其布置得多么美好。

问:不对吧,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可不是想象!

尼:还能是什么呢?认知就是认出了某物,不是吗?完全陌生的事物可以被感知到,但不一定被认出来。认知,牵扯到了记忆。

问:同意,但记忆并不能使它就成了幻想。

尼:认知、想象、期待、预感、幻想,全都是基于记忆的。它们之间的不同几乎没有任何的边界线,它们就仅仅只是互相交织在一起的。所有这些,都是记忆作出的回应。

问:但是,因为有记忆,从而可以证明我的世界是真实的。

尼:你记得多少?请试着根据记忆,写下上个月30号那天你在想什么、说什么和做什么。

问:的确,只有一片空白。

尼:这还不算太糟。你其实记得很多——潜意识下的记忆令你对自己所处的世界相当熟悉。

问:我承认,我所生活的世界是主观的、局部的。那你的世界呢?你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

尼:我的世界和你的一样。我看、我听、我感觉、我思考、我说话和行动,这都发生在我所感知到的世界里,跟你一样。但对你来说,世界就是全部,而对我来说,它算不上什么。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对它的关注并不比你对自己吃下去的食物关注得更多。在烧菜和进食之时,食物与你彼此不同,你的心思放在它们上;但一旦吃了下去,你就完全意识不到它们了。我已经吞下了这个世界,我不需要再去想它。

问:你会不会变得完全不负责任?

尼:怎么会呢?我怎么能伤害与我一体的东西呢。相反的是,如果不挂念这个世界,我所做的一切都会是对它有益的。就像身体会不自觉地把姿势摆正一样,我也在不停地、积极地把世界摆正。

问:尽管如此,你还是能感知到世界上无边无际的苦难,对吧?

尼:我当然知道,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问: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尼:我通过上帝之眼来看它,发现一切都很好。

问:你怎么能说一切都很好呢?看看那些战争、剥削、人民与政权之间的残酷斗争。

尼:所有这些痛苦都是人为的,人类也有能力结束这些痛苦。上帝对人类的帮助,就体现在让人类承担其自身行为的后果,以及严格地维护一种公平。因果报应(karma)就是为了公正而实施的法则,它是来自上帝的医治手段。

  1. 见证

提问者:我有很多欲望,也渴望得到满足。我怎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尼萨迦达塔:你想要的东西是值得拥有的吗?若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必须以某种方式付出努力。投入精力、投入能量吧,然后,等待结果。

问:我要从哪里调取能量呢?

尼:欲望本身就是能量。

问:那为什么并非每个欲望都能得到满足?

尼:也许是因为它还不够强烈和持久。

问:是的,这就是我身上的毛病。我想得到某些东西,但在付诸行动时却很懒惰。

尼:当你的愿望不明确也不够强烈时,它就无法成形。此外,如果你的欲望是自私的,是为了自己的享受,那么,你给它们的能量必然是有限的;它获得的能量不会超过你拥有的能量。

问:但是,普通人却往往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尼:那是在经历了非常强烈的渴望之后,而且是长时间的渴望。即便如此,他们的成就也是有限的。

问:那么,怎样的欲望算是无私的呢?

尼:当你渴望大家都能受益,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和你一同去渴望。把全人类的愿望当作你自己的愿望吧,并为之努力。这样你必定不会失败。

问:关爱全人类是上帝的工作,不是我的。我关心的是我自己,难道我没有权利看到自己合理的愿望得到实现吗?实现它们伤害不了任何人。我的愿望是合情合理的,它们是正正当当的欲望,为何就不许美梦成真呢?

尼:欲望的正当与否是视情况而定的,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们。只有对个人而言,正确或错误,这样的划分才有效。

问:进行这种划分所依照的原则是什么?我怎样才能知道我的哪些欲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

尼:就你而言,导致悲苦的欲望是错误的,导致幸福的欲望是正确的。但你不要忽视其他人,他们的悲苦和幸福也同样重要。

问:结果在未来才会公布。要如何知道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尼:用上你的心。要留心,好好观察。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大部分经验对你也是适用的。清楚且深入地思考,深入到你欲望的整个蓝图和它们的后果中去。欲望是你心理和情感构成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对你的行为有着巨大的影响。记住!你不了解的事情,你才会放不下。要超越自己,你就必须先了解自己。

问:“了解自己”指的是什么?通过认识我自己……我到底要认识什么呢?

尼:你所不是的一切。

问:为何不是去认识我是什么呢?

尼:你是什么,你已经是了。通过认识你不是什么,你就能摆脱它们,并安住在你本然的状态中——这一切会很自然、毫不费力地发生。

问:那我又明白了什么呢?

尼:你明白了没有什么可明白的。你就是你自己,这就是全部。

问:我不明白!

尼:认为自己必须是某物或其他某样东西,这是你固有的观念,它蒙蔽了你。

问:怎样才能摆脱这种想法呢?

尼:那么我告诉你吧,你就是纯净的觉(pure awareness),它照亮了觉知及其广大无边的展现——如果你信任我,我这样告诉了你,你就好好相信吧。要去领悟这一点,并且,照此去生活。如果你不相信我,也可以潜下心来,去参问:“我是什么”,或者把你的心专注在“我在”上,纯粹且简单地安住于“在”(being)。

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尼:凭着你对他人心意的洞悉。如果你看不透我的心,那就去看透你自己的心。

问:我都做不到。

尼:也可以通过自律和有益的生活来净化自己。要注意自己的念头、情绪、语言和行为。这将使你看得更加通透。

问:难道我就不能先放下一切,过上居无定所的云游生活吗?

尼:你放不下的。或许你是可以离开家,让你的家庭陷入困境,但心中的执著不会就此离开你,直到你彻彻底底地了解了自己的心。首先要做的就是——了解自己,其他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问:但你已经告诉过我,说我是究竟实相。这难道还不算“了悟真我”吗?

尼:当然,你就是究竟实相!但那又如何呢?每一粒沙子都是上帝;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但这只是个开始。

问:好吧,你告诉过我,我就是究竟实相。我相信你。接下来我还需要做什么?

尼:我已经说过了,要搞明白你所不是的一切。身体、感觉、心念、想法、时间、空间、有和无、此或彼……你指得出的任何东西,具体的或抽象的,都不是你。单纯口头上的宣称是行不通的——你可以无休止地将其当作一个口诀来重复,但不会有任何结果。你必须不断地观察你自己,特别是你的心,时时刻刻,不要放松警惕。这种见证对于将真我从非是真我的部分中分离出来,至关重要。

问:见证,其本身还不算是真实本性吗?

尼:若要见证,就必须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来见证。这意味着,我们就仍然处于二元对立之中!

问:那么去见证见证本身呢?去觉知觉本身,这样如何?

尼:把词汇堆叠在一起,不会让你走得更远。潜下心来吧,搞明白你不是什么。其他的,都不重要。

  1. 觉与意识①

① 本书通常使用的跟“觉知”相关的词汇有三个:consciousness,knowledge和awareness。当前的这篇对话中,尼萨迦达塔本人比较了他自己在使用consciousness和awareness时的意趣的不同,他认为,awareness是高于consciousness的一种觉知。为了区分它们,译者将consciousness译为了“觉知”或“意识”,而awareness译为了一个字:“觉”,有时也视语境,译为“觉照”、“觉知”、“了知”、“认知”。另外,在其他的对话中出现的knowledge一词,则根据语境被译为了“觉知”或“知识”、“知道”。

提问者:你睡觉时做什么?

尼萨迦达塔:我觉知到自己在睡觉。

问:睡眠不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吗?

尼:是的,我觉知到自己是无意识的。

问:那么在醒着的时候,或者做梦的时候呢?

尼:我觉知到是醒着的,或是在做梦。

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让我把话说清楚:我所说的“睡觉”是指无意识,我所说的“醒着”是指有意识,我所说的“做梦”是指意识到自己有心理活动,但意识不到周围环境。

尼:嗯,我的情况也差不多,但是,似乎有一个区别。在每一种状态下,你都会忘记其他两种状态,但对我来说,就只有一种存在状态,其包含并超越了醒着、睡着和做梦的这三种精神状态。

问:你看得到世界会走向何方,其目的地在哪里吗?

尼:世界不过是我想象力的投影。无论我想看到什么,我都能看到。但我为何要去发明一些创造、演进和毁灭的五颜六色的图案呢?我不需要它们,也不想把世界锁在一幅精神画卷中。

问:回到睡觉的话题上。你会做梦吗?

尼:当然。

问:你的梦是什么?

尼:是清醒状态的回声。

问:那你的深度睡眠呢?

尼:是大脑意识的停摆。

问:那时你是无意识的?

尼:是的,意识不到周围的环境。

问:不是彻底地无意识?

尼:我能觉知到我是无意识的。

问:你使用“觉知”(aware)和“意识”(conscious)这两个词。它们不一样吗?

尼:“觉”(awareness)是原始的;它是原初的状态,无始无终、无因无果、无依无靠,没有局部,也没有变化。而“意识”(consciousness)处在接触面上,是镜面上的投影,是一种二元对立的状态。没有“觉”就不可能有“意识”,但也可能有“觉”却没有“意识”,就像在深度睡眠中那样。“觉”是究竟的,而“意识”是跟其内容关联在一起的;“意识”总是属于某物的。“意识”是局部的和变化的,而“觉”是整体的、不变的、安宁的和寂静的。而且它是每一体验的共同母体,孕育了所有体验。

问:要如何超越“意识”而进入“觉”?

尼:因为“觉”使“意识”有了存在的可能,所以,在每一种意识状态中,都有“觉”。因此,知道自己有意识,这本身就发生在“觉”中。感兴趣于意识的流动、产生了好奇,这将把你带向“觉”。但那不是一种什么全新的状态。作为原初的、基本的存在,它一下子就能被认出来,它是生命力本身,也即是爱和喜悦。

问:既然实相一直与我们同在,那么“了悟真我”又要了悟个什么呢?

尼:觉悟,只是站到了无明的反面。把世界看作是真实的,把真我看作是虚无缥缈的,这便是无明,是痛苦之源;认识到真我即是唯一真相,而其他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和短暂的,这便是解脱、安宁和快乐。一切都非常简单。与其把事物看作是妄想,是幻相,不如学会去看到它们本来的面目。就像擦净一面镜子后,镜子就能让你看到世界的本来面目,同样是这面镜子,也能让你看清自己的脸。“我在”的想法就是一块抹布,要好好利用它。

  1. 个体非是实相

提问者:请告诉我们,您是如何开悟的。

尼萨迦达塔:我34岁时遇到了我的上师,37岁时证悟了。

问:发生了什么?变化是什么?

尼:快乐和痛苦失去了在我身上的支配力。我摆脱了欲望和恐惧。我发现自己很充实,什么都不需要。我看到,在纯净的觉之海洋里、在遍在之觉的海面上,现象世界的无数波浪起起伏伏,无始又无终。作为觉知,它们都是我;作为事件,它们都属于我。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照顾着它们。这种力量就是能知之力、真我、生命力、上帝,无论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它是基础,是一切存在之物的最终基底,就像黄金是所有金饰的基础一样。而这种力量就属于我们,与我们如此亲密无间!若把名字和式样从金饰中剥离出来,黄金本身就会凸显出来。摆脱了名字和形态,摆脱了它们所创造的欲望和恐惧后,那么剩下来的会是什么呢?

问:空(nothingness)。

尼:是的,空仍然存在。但是,空是被充满了的。被什么充满?被永恒的潜能所充满,因为,能知之力是恒在的。

问:你说的潜能是指未来?

尼:过去、现在和未来——它们都在其中。还有数不尽的其他东西。

问:但是,既然空就只是空而已,所以,它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

尼: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若不打破连续性,又怎能重新出生呢?没有死亡就会有重生吗?即便只是在睡眠中沉入了黑暗,也能使人重新焕发精神,恢复活力。若没有死亡,我们就会永困于衰老之中。

问:难道没有不朽的东西吗?

尼:作为生命的两面,当出生与死亡被视作是彼此的必要条件时,那么,这便是不朽。在开始中看到结束,在结束中看到开始,这之中就透露出了永恒。但要明确的是,“不朽”不代表是一种连续性;会连续下去的只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但没有什么是持久的。

问:觉(awareness)是持久的吗?

尼:觉不属于时间。时间只存在于意识(consciousness)之中。在意识之外,哪有什么时间和空间啊?

问:在你意识张开的领域里,还有着你的身体。

尼:当然啦。但“我的身体与其他身体不同”——这种概念,并不存在。对我来说,它就只是“一具身体”,而不是“我的身体”;是“一颗心”,而不是“我的心”。心在照顾着身体,我不需要干涉。需要做的事情正在做,以正常而自然的方式。你或许不太能体察到你的生理功能是如何运作的,但当涉及到心念和情绪、欲望和恐惧时,你就会变得非常能够自我审视。但对我来说,这些的发生也基本上是无知无觉的。我发现自己能非常顺畅地与人交谈,或把一些事情做好,但并没有过多地觉察到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我自动地用我的身体,过着这种清醒的生活,自发地、准确地做出反应。

问:这种能力,能自发地作出反应,是证悟所导致的结果,还是通过训练培养出来的?

尼:两者皆有。致力于你的目标,这会使你过上清净而有序的生活——这种生活的意义在于寻找真理和救渡他人;而证悟能够使美德轻易、自然就显发,因为证悟永远地消除了欲望、恐惧和错误观念带来的障碍。

问:你不再有欲望和恐惧了吗?

尼:出生为一个平民百姓、一个卑微的生意人,还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是我的命运。我的生活普普通通,该有的欲望和恐惧都有。当我凭借对导师的信心,听从了他的教导,并证悟了我的真实本性时,我抛下了我作为人类的生命,让它自己照顾它自己吧,直到其命运走到其终点。我心中偶尔也会冒出旧有的习性、情绪或感情,但马上就会注意到并且放下。毕竟,只要身而为人,总会受习性和习气的影响。

问:你不恐惧死亡吗?

尼:我已经死了。

问:在什么意义上死了?

尼:在两个方面都死了——不仅对我的身体来说,我死了,而且对我的心来说,我也死了。

问:好吧,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死人!?

尼:那是你的看法!你似乎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状况!

问:抱歉。但我就是不明白。你说你没有身体,没有心,但我看到你好好地活着,而且能说会道。

尼:你的大脑和身体一直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工作,你意识到了吗?完全没有。但若一个局外人来看的话,你的一切似乎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为什么不承认一个人全部的世俗生活可能在很大程度上都低于意识能觉察得到的门槛,并且还能默默地、稳稳地顺利进行下去呢?

问:这正常吗?

尼:什么算正常?你的生活——被欲望和恐惧所困扰,充满了斗争和挣扎,毫无意义,毫无快乐可言——这正常吗?敏锐地觉察到自己有具身体,这就正常吗?被感情纠缠,被思绪折磨,这又正常吗?一具健康的身体、一颗健康的心灵,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被其拥有者所觉察到的;只是偶尔地,通过疼痛或痛苦,它们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和察知。为什么不把同样的情况扩展到整个个人生活中去呢?一个人可以顺顺当当地活着,很好地充分对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作出的反应,而不需要把它纳入觉(awareness)的焦点之下。当自我控制不再是我们的本能反应,觉就会将其焦点转移到更深层次的存在感和行动上。

问:这不就变成一个机器人了吗?

尼:把习惯性和重复性的东西变成自动的,有什么坏处吗?不管怎样,它都是自动的。但是,当它是颠倒错乱而非自动的时候,就会造成痛苦和折磨,并需要你去投以关注。过清净而有序的生活,其全部的目的,就是要把人从颠倒错乱形成的枷锁和悲伤带来的重负中解放出来。

问:你似乎赞成过计算机程式化的生活。

尼:没有了麻烦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个体只是实相的镜中影像,而镜中的影像为什么不应该自动地顺从于原物呢?个体需要有任何自己的企图心吗?生命作为一种表达,自己会引导它自己。一旦你领悟到,个体只是实相倒影出来的一个影子,而不是实相本身,你就不再焦虑和担忧了。那时,你会同意去接受来自内部的指引,从而,生命就变成了一次未知的旅程。

  1. 至高、心和身体

提问者:从你告诉我们的情况来看,你并没有特意在感知你周遭的环境。但对我们来说,你似乎非常警醒和忙碌。我们难以相信,你其实处于一种类似于催眠的状态,而且在这种状态下还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相反,你的记忆力似乎非常好。我们要如何理解你的说法呢,对你来说,世界和它所包括的一切都不存在吗?

尼萨迦达塔:这全关乎于焦点。你的心专注于世界,而我的心,则专注于实相。就像白天时天空中的月亮,当太阳朗照时,月亮几乎不可见。或者,也可以观察一下你是怎么吃饭的:只要嘴里还在咀嚼食物,你就能意识到食物的存在;而一旦吞下,食物似乎就与你无关了。如果始终记挂着食物,直到它们被彻底消化,那会非常麻烦。心,通常应该处于静默的状态——活跃个不停反而是种病态。宇宙自己在运作——这我知道,我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问:因此,只有在智者把心思转向具体事情时,他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否则,他只是行动,并未投以关注。

尼:一般人并不会这样,不去关注自己的身体。他会对自己的感觉、情绪和心念都有感知。而一旦不再执著,即便是这些,也会退出他感知的焦点,并且,这是自然地、毫不费力就发生的。

问:那时,感知的焦点在哪里?

尼:在无名也无形的“那个”上,因为它没有特征,并且超越了感知。你可以说,它是觉知中的一个点,但它超越了觉知。就像纸上的一个洞,既在纸里又不属于纸一样,“至高”①也在感知的中心处,但又超越了感知。它就像心中的一个窗口,透过它,心灵被光芒淹没。这个窗口甚至不是光,它就只是一个开口。

① 在尼萨迦达塔的教导中,“至高”(the supreme)指的就是实相。

问:一个开口就只是空、无。

尼:正是如此。从心的角度来看,它只是一个开口,能让觉之光进入心灵的空间。跟它相比,光线只相当于是坚实的、密质的、像岩石一样的、均匀且无有变化的硬块,纯由觉所成,并且不受识别名字和形相的认知模式所影响。

问:心灵空间和那至高无上的居所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尼:“至高”让心得以存在,而心让身体得以存在。

问:那么,在此之外的是什么?

尼:举个例子吧。有一位值得尊敬的瑜伽士,一位长寿法门的大师,已经活了超过一千岁,他来找我,想要传授我他的法门。我完全尊重并由衷地钦佩他的成就,但我能告诉他的只是:长寿对我有何用?我已经超越了时间。无论一个人的生命有多长,都只是一刹那,是一个场梦。同样地,我也超越了一切万象,它们在我的光芒中出现并消失,但无法刻画出我。整个宇宙充满了名字和形相,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区别,参差不同,但我超越了这一切。世界的存在是因为我的存在,但我不是世界。

问:但你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啊!

尼:那是你的看法!我知道另一个世界,它包含了这具身体和这颗心,但我不认为它们比其他身体、其他心更加地“属于我”。它们就在那里,在时间和空间中,但我是无有时间和空间的。

问:但既然所有事物都因你的光芒而存在,那你岂不就是世界的创造者吗?

尼:我既非隐藏的,也非显露的,更不是现实中的事物。在我的光芒中,万事万物来来去去,就像在太阳光线下浮动的尘埃。光线照亮了那些斑点,但光线并不来自于它们。不能说是光线创造了尘埃,甚至不能说它认识它们。

问:我正在问你一个问题,而你也正在回答问题。对这个提问和回答,你有感知吗?

尼:实际上,我既没有在听也没有在回答。在事件接续着事件发生的世界里,问题出现了,答案也出现了。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一切都只是发生了而已。

问:而你是见证者?

尼:见证,意味着什么?仅仅意味着觉知。刚才下过雨,现在雨过天晴了。但我,没有被淋湿。我知道下雨了,但我不受影响,我只是目睹了这场雨。

问:完全觉悟的人,自然安住于至高无上的状态中,但他也会吃喝拉撒,等等。他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尼:觉知升起的那里,正是遍在的觉知或遍在的心,我们称之为“觉知虚空”。所有觉知的对象,构成了整个宇宙。而超越了觉知和觉知对象的、支撑着这两者的,则是“至高”,即一种完全寂静的状态。无论谁去到那里,都会消失。它是语言或思想所不能及的。你可以称它为上帝,或超梵(Parabrahman),又或是究竟实相,但这些都是心智所赋予的名称。它其实是无名的、无实质的、离于造作的本然状态,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

问:但觉悟者是否仍然有觉知呢?

尼:好比宇宙,宇宙算是心的身体吧,而觉知则是“至高”的身体。它并不具有觉知,但它令觉知得以产生。

问:在我的日常行为中,很多都是习惯性的,习惯成了自然。我大致知道行为的目的,但不知道每个动作的具体细节。随着我觉知的扩展和深化,细节趋于消退,这使我只需顾全大局就够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智者身上吗,或者,层次更高?

尼:在觉知的层面上,是的。但在最高的状态下,并非如此。那种状态完全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是坚实的一整块实相。认识它唯一的方法就是,成为它。心无法到达它。要感知它,不需要感官;要知道它,用不上心智。

问:这就是上帝管理世界的方式。

尼:上帝没有在管理这个世界。

问:那是谁在管理?

尼:没有人。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发生的。你在问问题,你也在提供答案。当你问这个问题时,你就知道答案。一切都是能知之力中的游戏。所有的差异、区别都是虚幻的。但能被你知道的,都是虚假的,而真实的,你只能自己去成为。

问:有一种觉知,被见证着,还有另一种觉知在见证。后者就是“至高”吗?

尼:有两个东西——人和见证者,或说是,人和观察者。当你把它们看作是一个整体,并超越于此,那么你就处在了至高的状态。它是不可感知的,因为它是使感知成为可能的“那个”。它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它既不是镜子,也不是镜中的影像。它只是如其所是,而那就是永恒的实相,其坚固程度是超乎想象的。

问:智者,他是见证者还是至高者?

尼:他当然是“至高”,但他也可以被看作是遍在的见证者。

问:但他还是一个人吗?

尼:当你相信自己是一个人时,你就会看到,到处都是人。在实相中,没有人,只有丝丝缕缕的记忆和习性。在觉悟的那一刹那,人,终结了。而留下来的,是一体性,但一体性并非是一个人,它是实相本有的。人,本身并不存在;它只是见证者心中的倒影,即“我在”,而“我在”是一种存在的模式。

问:“至高”是有觉知的吗?

尼:既非有觉知,也非无觉知,我是根据自己的实际体验跟你这么说的。

问:“超越了梵”(Prajnanam Brahma)。这个“超越”(Prajna)指的是什么?

尼:它是生命本身无有自我意识(un-selfconscious)的觉知。

问:它是生命活力、生命能量,或是生命力吗?

尼:能量是率先出现的,因为一切事物都是能量的一种展现形式。觉知的差异性在清醒状态下是最明显的,在梦中较少,而在睡眠中则更少。在第四态①(turiya)中,觉知是一体同质的;超越第四态的,则是无法被描述的不二实相,也就是智者的居所。

① 吠檀多将人所处的三种状态,分为醒位(jagrat)、梦位(swapna)、沉睡位(sushupti),并且提出了第四态,叫做“超越位”(turya,或记作turiya),通常也称之为“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这种说法,最早见于《歌者奥义书》(公元前六至八世纪),不二论的源头经典《蛙氏奥义书》中也如此采用。

问:我的手曾被割伤过。现在它全愈了。它是靠什么力量愈合的?

尼:靠的是生命的力量。

问:那是种什么力量?

尼:就是觉知。一切都是有觉知的。

问:觉知的源头是什么?

尼:觉知本身就是一切的源头。

问:没有觉知会有生命吗?

尼:不会,没有生命也不会有觉知。它们两者是一体的。但在实相中,存在的就只有实相。而其余的,都跟名字和形相有关。只要你还坚持认为,只有具有名字和形状的东西存在,那么“至高”在你看来就不存在。当你明白,名字和样貌都只是没有任何实质的空壳,而真实的那个,无名、无形,是纯粹的生命能量和觉知之光,那么,你就会得到平静——沉浸在实相的深层次寂静之中。

问:如果时间和空间都只是幻觉,而你超越于此,那么请告诉我,纽约现在天气如何,那里很炎热还是在下雨?

尼: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要能够知道,需要修持特定的法门。或者,只需要去纽约看上一眼,就知道了。我或许很确定,确定自己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但我却无法在时间和空间的某个点上随意定位自己。然而,对此我也并不十分感兴趣;去从事特殊的瑜伽修行,我不觉得有任何意义。我刚刚听说了“纽约”,对我来说,它就只是一个词。为什么我应该知道比这个词所传达的意思更多的东西呢?每个原子都可能是一个宇宙,跟我们一样复杂。我就必须什么都知道?我是可以的——如果我有训练过。

问:会问出刚才的那个关于纽约天气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我在哪里搞错了?

尼:世界和心,都是存在的不同状态。而“至高”,不是一种状态。它遍布于所有状态,但它不是某物的某种状态。它是完全无因的、独立的、本自圆满的,超越了时间、空间、心和物质。

问:它有什么特征吗,由此可以认出它?

尼:这就是关键,它无迹可寻。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识别它。这只能亲证,靠的是放弃对一切特征和方法的追寻。当所有的名字和形相都被放弃后,真相就会与你同在。你不需要寻找它。复杂性和多样性,都仅仅是心的游戏。而实相,则是“一”。

问:如果实相没有透露出一点点其存在的证据,就不会有关于它的言谈了。

尼:它在。它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它是深邃的、漆黑的、神秘的,并超越了神秘。但它在,而其他一切都仅仅只是出现了而已。

问:它是未知的吗?

尼:它同时超越了已知和未知。但我宁愿称它为“已知”,而不是“未知”。因为只要有点什么被大众所知,那么大家都会认为,那就是真实的。

问:静默算是实相的一个特征吗?

尼:那也是心的特征。所有的状态和境界,都属于心。

问:那“三摩地”(samadhi,三昧,入定)算是什么呢?

尼:不去使用自己的觉知,这就是三摩地。那时,你抛弃了心。你什么都不想要,既不想要你的身体,也不想要你的心。

  1. 幻相与实相

提问者:你一直在说,事件的发生是无因的,一件事只是发生了而已,无法给它指定出一个原因。当然,每件事都有一个原因,或好几个原因。我怎么才能理解事物的这种无因性呢?

尼萨迦达塔:从最高的角度来看,世界的出现是没有起因的。

问:但从你自己的体验来看,是怎么回事呢?

尼:一切事物都是无因的。世界本没有起因。

问:我不是在询问导致世界产生的原因。谁见过世界被创造?它甚至可能没有开端,就一直存在。我不是在谈论世界,我是在谈论事件。我认为世界是存在的——以某种方式吧;它包含了这么多事件,当然,每件事都必须有一个原因,或者有好几个原因。

尼:一旦你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由因果关系支配的在时间和空间中的世界,你就一定会去寻找并找到每件事背后的原因。你提出了问题,并强加了一个答案。

问: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事物,我明白每件事都必须有一个原因,或者若干个原因。你说它们是无因的,从你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但是,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存在的,因此,因果关系的问题也不成立。然而,你似乎承认事物的存在,但否认它们有因果关系。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一旦你接受了事物的存在,为什么要拒绝它们的起因呢?

尼:我只看到了能知之力,并且知道一切无非都只是能知之力,就像你知道电影屏幕上的画面无非只是光一样。

问:但是,光的移动还是有原因的。

尼:光根本就没有移动。你很清楚,运动是种假象,是胶片中一连串的截取和著色。移动的是胶片,它正好相当于是心。

问:这并不意味着画面的产生是无因的。胶片之所以存在,因为演员、技术人员、导演、制片人、各种制造商也都是存在的。世界是由因果关系支配的,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

尼:当然,一切事物都是相互关联的。因此,每件事都有无数的原因,整个宇宙对最细小的事物都有贡献。一件事,只是如是,因为世界也只是如是。你看,你关注的是金饰,而我关注的是黄金。在不同饰品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当你重新熔化一件金饰来制造另一件金饰时,两件金饰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共同的基础都是黄金,但你不能说黄金是其起因——它不能被称为是一个原因,因为它本身并没有引起什么。它在心中的投影,就是“我在”,就像金饰会有特定的名称和式样一样。然而,一切都只是黄金。同样地,实相使一切得以展现,但使一件事物成为其所是,拥有其名和其相,却并非实相所为。

你何必要如此在意因果关系呢?事物本来就是短暂且无常的,其原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为什么要死揪住不放,对其原因刨根问底呢?

问:从相对的观点来看,一切都必须有一个原因。

尼:相对的观点对你有什么用?其实你能够从绝对的观点来看待问题,为什么还要退回到相对的观点呢?你害怕“绝对”吗?

问:我害怕。我就害怕躺在那个我所谓的绝对真理上呼呼大睡。要过好日子,绝对的东西没什么帮助。若你需要一件衬衫,就要去买布,去找一位裁缝,等等。

尼:所有这类谈话都显示出了无知。

问:那么,智者是怎么看的?

尼:就只有光,光就是一切,而其他一切都只是由光构成的画面。画面在光中,光也在画面中。然而,生与死、真我与非真我——放弃所有这些想法吧。它们对你没啥用处。

问:你是从什么角度来否认因果关系的?从相对的角度来看,宇宙是一切的起因;从绝对的角度来看,什么都不存在。

尼:你是从哪种状态来提问的?

问:从日常的清醒状态,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会发生所有这些讨论。

尼:在清醒状态下,所有这些问题都有可能会出现,因为这就是此种状态的本质。但是,你并不总是处于这种状态。清醒状态,是你不得不跌入其中,又不得不退出来的;在这种状态下,有啥好事是你能做的吗?知道事情是有因果关系的,就像它们在你清醒时可能会出现的那样,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问:世界和清醒状态是一同出现、一同消失的。

尼:当心安静下来,绝对的寂静,那时清醒状态就不复存在了。

问:像“上帝”、“宇宙”、“整体”、“绝对”、“至高”这类的词汇,只是空气中的噪音,因为用它们也做不了什么。

尼:你提出的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问:不要就这么把我打发了!你一开口,就是“整体”、“宇宙”这些想象中的东西!这些东西倒是没办法亲自跑过来阻止你代表它们说话。我讨厌这种轻飘飘的总结!而你挂在嘴边的,却总是这些东西。没有因果关系,就不会有秩序;也不可能有有目的性的行为。

尼:你想知道每件事件的所有原因?这可能吗?

问:我知道这不可能!我想知道的是,是否每件事都有原因,而且原因可以被影响,从而影响事件本身?

尼:要影响事件,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多么迂回的做事方式啊!你,不就是每个事件的源头和终点吗?!从源头上来把控它们吧。

问:每天早上我拿起报纸,沮丧地读着世界上的各种人间悲剧——贫穷、仇恨和战争——一直有增无减。我问的问题所关心的是,苦难及其起因,以及要如何弥补。不要跟我说这是佛教!不要给我贴标签!你对无因一说的坚持,让所有希望这个世界会不断变好的愿望都破灭了。

尼:你很困扰,因为你相信:你在世界中,而不是世界在你之中。谁先出现的,你,还是你的父母?你想象你是在某个时间和地点出生的,你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一具身体和一个名字。这就是你的原罪和你的苦难!当然,如果你努力,你可以改变你的世界,通过一切手段、一切方法。谁又阻止得了你呢?我从来没有要让你打退堂鼓。不管有没有原因,你都已经创造了这个世界,你也可以改变它。

问:一个无因的世界是完全超出我的控制范围的。

尼:恰恰相反,一个你是其唯一源头和根基的世界,完全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去改变它。被创造出来的东西,总是可以被消除并被重新创造的。只要你真的想要,一切都会按照你的意愿发生。

问:我只想知道,如何治愈世间的苦难。

尼:你从你自己的欲望和恐惧中,创造了它们,所以你才要和它们打交道。一切都是因为你忘记了本来的你。在把屏幕上的画面当真了以后,你爱上了上面的角色,因他们而痛苦,并为了拯救他们而寻求方法。但真相并非如此。你必须从自己开始,没有其他办法。当然,努力也是需要的。努力没什么坏处。

问:你的宇宙似乎包含了所有可能的体验。而个体众生在其中沿着一条路线前进,体验着诸多的快乐和痛苦。由此引发出的质疑和寻找,拓宽了他们的视野,使个体众生能够超越他们狭隘的、自我构建的、有局限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这个属于个人的世界,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被改变。而宇宙是永恒的、完美的。

尼:将幻相认作是真实,这是一种严重的罪过,是一切苦难的根源。你是无所不在的、永恒的、无限的和具有创造性的觉,即能知之力。而其他的,都是局部的和暂时的。不要忘记你是什么。与此同时,你可以放开手脚去好好努力。努力和智慧应该齐头并进。

问:我自己这么觉得吧,我在灵修上的进展并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制定目标并向着目标前进,并没有带来任何结果。我只是在自己这里兜圈子。或许这是上帝的旨意,若上帝认为果实成熟了,他就会摘取果实;而无论哪粒果实在他看来是青涩的,都将继续留在这棵世界大树上,等待下一天。

尼:你以为上帝知道你吗?他连世界也不知道。

问:你的上帝是个不同的上帝,与我的不同。我的上帝是仁慈的,他与我们一起受苦。

尼:你祈求,祈求要拯救某个人,但成千上万的人依然在死去。如果所有人都不再死亡,地球上就没有空间了。

问: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关心的是悲伤与苦难。我的上帝是一个简单的上帝,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没有能力强行让我们变得睿智,他只能站着等待,袖手旁观。

尼:如果你和你的上帝,能力都是微薄的,这不就正好意味着世界处在偶然之中,并非是由某种原因主导的吗?如果是这样,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超越它。

  1. 智者

提问者:若没有上帝的力量,就做不成任何事。如果没有“他”,甚至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我们交谈。

尼萨迦达塔:毫无疑问,一切都是“他”在做。但既然我什么都不图,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上帝能给我什么,又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我的就是我的,甚至上帝还未存在时就是我的。当然,我拥有的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点,是“我在”的这种感觉,也就是“我存在”这一事实。这是我自己的地方,没人把它给我。地球是我的,上面生长的东西则是上帝的。

问:上帝是从你那里租来的地球吗?

尼:上帝是我的信徒,为我做了这一切。

问:没有你就没有上帝吗?

尼:怎么可能有?“我在”是根,上帝则是树。我该崇拜谁呢,图个啥呢?

问:你是虔信者还是虔信的对象?

尼:都不是,我就是虔信本身。

问:世间可没那么多的虔诚。

尼:你总想着要改善世界。你真的相信世界在等着你去拯救吗?

问: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事是我能为世界做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去努力。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呢?

尼:没有你,还有世界吗?你对世界了如指掌,但对你自己却一无所知。你自己就是你工作会要用到的工具,你没有其他工具了。在考虑要如何工作之前,你为什么不先把工具料理好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问:我自己的事,我可以等,但世间的事,世界可等不及。

尼:你自己的事你若不打听,就会让世界等待。

问:等待什么?

尼:等待能够拯救它的人。

问:上帝掌管着世界,上帝会拯救它的。

尼:这只是你说的!难道上帝曾经来跟你说过,这个世界是他创造的,是他所关心的,而不是你的?

问:为什么我自己就应该是我唯一要关心的呢?

尼:思考一下。你生活的这个世界,还有谁知道?

问:你知道。每个人都知道。

尼:难道有人从你的世界之外来告诉过你,他知道你的世界?我和其他人都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们都听任你摆布。

问:没这么糟!我存在于你的世界里,就像你也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尼:我的世界,你证明不了它的存在。你彻底被包裹在了你自己创造的世界里。

问:我懂。彻底被包裹……但是,毫无出头之日吗?

尼:在你的世界构建的监狱里,出现了一个人,他告诉你,你所创造的充满矛盾、痛苦的世界,既不恒常也不永久,而且是基于了一种错误的认知。他恳请你摆脱它,你是怎么进入这个世界的,就怎么摆脱它。你因为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而陷入其中的,通过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你从而可以摆脱它。

问:这样做对世界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尼:当你摆脱这个世界,你就可以对它真正做点什么了。只要你还是它的囚犯,你就无力改变它。相反,你无论做什么,都会使情况变得更糟。

问:正义(righteousness),将会令我解脱。

尼:正义无疑会使你和你的世界变得舒适,甚至成为一片乐土。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这其中没有真相。它持久不了的。

问:上帝会帮忙的。

尼:为了帮助你,上帝就必须知道你存在。但你和你的世界是场梦。在梦中你可能痛苦万分,但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帮得上忙。

问:那么我问的所有问题、我的寻找和探求,就都是徒劳无用的吗?

尼:这些不过是一个人厌倦了一直沉眠后产生的萌动。它们不会导致觉醒,但却会是觉醒的早期征兆。然而,你不能再问那些你明知故问的无聊问题了。

问: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尼:通过问一个真正的问题——通过敢于顺着你的光芒去生活,而不只是口头上说说。一个愿意为真相而死的人,将能找到答案。

问:再问一个问题。只要有一个人存在,这个人就会有“能知”(the knower)。同样,也就会有“见证者”。能知和见证者是一回事吗,还是指不同的状态?

尼:能知和见证者是两个,还是一个?当能知(the knower)与所知(the known)分开来看的时候,见证者就是单独存在的;当能知与所知被看作是一体的时候,见证者就与它们成为了一体。

问:智者算是什么呢?是见证者,还是“至高”?

尼:智者既是“至高”,也是见证者。他既是本然存在,又是觉。就觉知而言,他是觉;就宇宙而言,他是纯净的本然存在。

问:那么人呢?先出现的是什么,是人还是“能知”?

尼:人是非常渺小的。实际上,它是一个聚合体,不能说它本来就存在。不被感知,它就不存在。它只是心的影子,是记忆的总合。纯净的本然存在,它作为“知”(knowing)被倒影在心的镜子里;而所知道的内容,以记忆和习性为基础,形成了一个人的形态。它只是一个影子,或者说是“能知”在心之屏幕上的一个投影。

问:只要有镜子,就会有镜中倒影。但太阳相当于是什么呢?

尼:“至高”就是太阳。

问:它必须是有觉知的。

尼:它既非有觉知,也非无觉知。不要从有无觉知的角度去考虑它。它是生命力,它包含了两者,并超越了两者。

问:生命力是充满智慧的。它怎么可能是无觉知的呢?

尼:你谈论的无觉知,指的是记忆中出现的空白。在真相中,就只有觉知。整个生命力都是有觉知的,全是觉知,是活的。

问:即使是石头?

尼:即便石头也是有觉知的、活的。

问:我担心的是,我很容易就会否定我无法想象的东西的存在。

尼:更智慧的做法是,否认你所想象的东西的存在。想象的,才不真实。

问:所有可被想象的,都是不真实的吗?

尼:基于记忆的想象,是不真实的。未来并不完全不真实。

问:未来的哪部分是真实的,哪部分不真实?

尼:出乎意料和不可预知的,是真实的。

  1. 心无所求乃是至福

提问者:我见过许多觉悟者,但从未见过一个解脱者。你是否遇到过一个解脱者,或者,解脱是否意味着,除了放弃其他事情外,还须放弃身体?

尼萨迦达塔:你指的觉悟和解脱是什么?

问:觉悟,我指的是一种宁静、贤善和清丽的美妙体验,当世界有了意义,就会出现一种实质上和本质上都无所不在的统一。虽然这种体验并不持久,但却难以忘记。它在心中闪耀,既让人追忆又让人怀念。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我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所说的解脱,则是指永久地处于那种美妙的状态。而我想问的是,解脱与身体的存活之间,是否并不相互矛盾?

尼:身体妨碍了你吗?

问:身体是如此地脆弱和短暂。它滋生了欲求和渴望,严重地限制住了一个人。

尼:那又怎样呢?跟身体相关的事情,若是受到了限制,那就限制吧。但是,解脱应该是将真我从其错误的、自我设定的观念中解放出来;解脱不包含在某种特定的体验中,无论那种体验多么绚丽。

问:解脱能是永恒的吗?

尼:一切体验都有时间限制。凡是有开始的,就会有一个结束。

问:那么,解脱,若是按照我的定义,是不存在的吗?

尼:恰恰相反,人永远都是解脱的。

你存在,既能有意识地存在,也能没有意识地存在——无人可以抹杀掉这一点。你是否知道,自己有时不存在,或没有意识?

问:可能我不记得了,但这并不证明我偶尔失去过意识。

尼:为什么不把眼光从体验转到体验者上呢?你能做出的唯一真实陈述就是,“我存在”,为什么不去彻底领悟这一事实全部的重要性呢?

问:如何做到呢?

尼:没有如不如何的问题。只是专注于“我在”的感觉,融入其中,直到你的心和感觉融为一体。反复地尝试,偶然间你会发现注意力和亲密感之间的恰当平衡,从而,你的心会牢牢地稳定在“我在”的想法上或感觉中。无论你想什么、说什么或做什么,这种不变的、有亲密度的存在感,一直会是心中永远都在那里的背景。

问:你称它为“解脱”?

尼:我称它为“本然”——毫无造作、愉快地存在着、了知着和行动着。这有什么不妥吗?何必要认为它就必须得非同寻常,以至于还期待着身体立即就能泯灭呢?身体有什么问题吗,它就应该消失?是你对身体的态度有问题,要扭转过来,不要去管身体。但也不要骄纵身体,更不要折磨身体。只是让它继续存在下去,让它的行为大部分时间都发生在低于意识能觉察到的门槛之下。

问:我怀念那种美妙的体验,这一直困扰着我。我想重复出同样的体验。

尼:因为你想要它们回来,所以你更不可能重新获得。任何渴望,都阻挡了所有更深层次的体验。对于一颗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头脑来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事情会发生。因为,头脑所能想象和想要的东西,都没有任何价值。

问:那么,什么是值得要的?

尼:要,就要要最好的——获得最高的幸福,享受最大的自由。而心无所求,乃是至福。

问:没有欲望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自由。我想享有能实现我的渴望的自由。

尼:实现自己的渴望,你的确有这种自由。事实上,一直以来你没做别的,就只在做这件事。

问:我努力过,但遇到的障碍让我心力交瘁。

尼:那就克服它们。

问:做不到,我太无能了。

尼:是什么使你无能的?什么是无能?别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问:一定是因为我缺乏动力。

尼:你的动力怎么了?去哪了?难道不是因为你拆分了它们,将其分散到这么多矛盾的欲望和追求中去了吗?你不会有无限的动力可供驱使的。

问:为什么没有?

尼:你的目标小而低,它们不需要更多能量。只有上帝的动力是无限的——因为“他”对他自己,一无所求。若是能像“他”一样,你所有的愿望都会得到满足。你的目标越高,心愿越大,你就会有越多的动力来实现它们。若渴望利益所有人,整个宇宙都将一道与你合作。但是,如果你只想让自己快乐,你就必定需要通过艰辛的方式去获得。在渴望点什么之前,目标必须先要是值得渴望的。

问:我从事哲学、社会学和教育方面的研究。“了悟真我”在成为我能够梦想一下的事情之前,我觉得我需要在心智上有更大的提升。我走在正确的轨道上吗?

尼:为了谋生,的确需要具备某些专业知识。一般的知识对智力也可以起到培养的作用,这毫无疑问。但是,如果你打算用一生的时间来积累知识,你就会在自己周围筑起一堵围墙。若是要超越心智,并不需要把心智在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问:那么需要什么呢?

尼:不去相信你的心智,而是去超越。

问:我应该在心智之外找到什么呢?

尼:找到存在、能知和喜悦的直接体验①。

① 指直接体验到“第四态”(turiya):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

问:一个人要如何超越心智?

尼:有许多地方可以入手,都通向同一个目的地。你可以首先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无私,放弃对行为结果的追求;然后你可以放下思考,最后放下所有欲望。这其中,“放下”(tyaga)是操作的关键。或者,你可以不理会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不理会正在想、正在做的事情,而只是安住于“我存在”的想法和感觉中,在心中坚定地专注于“我在”。各种各样的觉受体验都可能会出现在你身上,但任何可感知到的,都是短暂的,只有“我在”会继续存在——要在这一见地中保持不动摇。

问:把全部生命都用在这种修行上,我做不到。我有我的职责。

尼:尽管放手去履行你的职责。但做事的时候,不要太投入;做有益的、不会带来痛苦的事情,这样你就不会被绊住。各行各业你都可以从事,并以最大的热情去面对,但在内心要保持自由和安宁,有一颗像明镜一样的心,它映照出了所有事物,但自身却不受影响。

问:这样的境界是做得到的吗?

尼:如果做不到,我就不会谈论了。何必去白日做梦呢?

问:每个人都在引经据典。

尼:那些只知道经文的人啥都不懂。知行必须合一。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阅读或道听途说得来的。

问:我在一个教授手下学习梵文,但我真正在做的,只是阅读典籍。我在寻求“了悟真我”,我是来获得所需的指引的。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尼:既然你已经读过了典籍,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问:典籍给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但还需要面对面的指示。

尼:你自己的真我就是你真正的老师(sadguru)。外在的老师(Guru)只是一个重要的阶段,而只有你内在的老师,才会和你一起走向目标,因为“他”就是目标。

问:内在的老师不容易接近。

尼:既然他在你里面,和你在一起,接近起来就不会太困难。向内看,你会找到他的。

问:当我向内看时,我找到的只是各种觉受和感觉、想法和情绪、欲望和恐惧、回忆和期盼。我沉溺在这片云雾中,看不到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尼:能看到这一切,也能看到“空”(the nothing)的那个,就是内在的老师。只有“他”存在,而其他的一切都只是看似存在。“他”就是你的本来面目(swarupa),是你的希望和解脱的保证;找到他并抓牢他,你就安全了,就能获救。

问:我相信你,但当真的找到这个内在的真我时,我发现它从我手中溜走了。

尼:“从我手中溜走”的想法,从何而来的?

问:就是头脑中冒出来的。

尼:那知道头脑的是谁?

问:头脑的见证者知道头脑。

尼:有没有人来到你跟前,跟你说:“我是你头脑的见证者”?

问:当然没有。他本来就只是头脑中的另一个想法。

尼:那么谁是见证者?

问:“我在”。

尼:你看,你知道谁是见证者,因为,你就是见证者。并不需要看到见证者就立在你面前。在这里,做到就是知道。

问:是的,我明白我就是见证者,是觉照本身。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尼:这是个好问题!你期待会有什么好处呢?知道自己是什么,还不够好吗?

问:“认知真我”有什么用?

尼:它帮助你了解你不是什么,并使你远离错误的想法、欲望和行为。

问:如果我只是见证者,那么对与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尼:能帮助你认识自己,这就是正确的,起阻碍作用的,则是错误的。认知了真我,即是幸福,而忘记真我,则是种悲苦。

问:那个作为见证者的觉知,就是真我吗?

尼:它是实相在心智(buddhi)中的投影。实相则是超越的。见证者是你需要穿过去的门,穿过它你就超越了。

问:禅修的目的是什么?

尼:把假的看作是假的,这就是禅修。必须一直坚持下去。

问:有人告诉我们要经常打坐。

尼:每天认真练习,明辨真与假,并舍弃虚假,这就是禅修。可以用来入门的禅修有很多种,但最终都会融合成同一种禅修。

问:请告诉我,哪条道路是通往觉悟的捷径。

尼:没有哪条道路是捷径,又或是遥途,但有些人比较认真,有些人则比较不认真。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的情况。我人很愚钝,但我信任我的师父。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专注于“我在”——我做到了;他告诉我,我超越了一切可感知的和可想象的——我相信了。我把我的心和灵魂都交给了他,还有我全部的精力和我全部的空闲时间(我必须工作以养家活口)。由于信任和认真,我在三年内证悟了自己的本来面目(swarupa)。

你可以选择任何适合你的方式;你认真的程度将决定你进步的速度。

问:还能再多给我点提示吗?

尼:要稳稳地安住于知道“我在”的这一觉知中。这是一切努力的开端,也是一切努力的终点。

  1. 恒常永住

提问者:心的最高力量,是理解、领悟和明辨。人有三个身体——粗重身、精微身和因基身(prana,mana,karana)。粗重身代表了人的存在,精微身体现了人的认知,而因基身则反映出愉悦的创造性。当然,这些都是能知之力中的各种形态,但它们看起来各自独立,各有其特征。智力(buddhi)是能知(chit,power to know)在心中的投影,它是使心具有智慧的东西。智力越高,智慧就越宽广、越深刻、越敏锐。认知事物、认知人和认知自己,都要依靠智力——最后一种认知(认知自己)是最重要的,它包含了前两者(认知事物、认知人)。对自己和世界有了错误的认知,会导致错误的想法和欲望,从而又会导致束缚。而正确地了解自己,这是摆脱幻相束缚的必要条件。我在理论上理解全部这些,但在付诸实践时,我发现我在应对各种人和事上是彻底失败的,由于我不妥当的应对,只是徒增了对自己的束缚。就我迟钝的头脑来说,生活太迅疾了。虽然我是明白的,但为时已晚,因为旧的错误已经铸成,一错再错。

尼萨迦达塔: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问:我需要另外一种应对生活的方式,不能只是依靠智力,而且需要非常迅捷。但除非它是全自动化的,否则就迅捷不起来。我怎样才能将这种自动化带入到生活之中?

尼:若要吸引太阳的注意,镜子无能为力,它所能做的,就只是保持明亮。心只要做好了准备,太阳就会照到它。

问:光,它来自于真我,还是来自于心?

尼:都有。光,本无缘由,无从变化,但由于它被心染上了颜色,看似在移动和变化。这非常类似于电影。光线不从电影里头来,但电影给光线上了色,还通过拦截光线使它看起来像是在移动。

问:你现在处在完美的状态吗?

尼:完美,那是心的一种状态,心纯净的时候,就会是完美的。但我超越了心,无论其状态如何,无论其纯净或不纯净。觉(awareness)才是我的本性;究竟上我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超越了“有”和“无”。

问:禅修能让我达到你的境界吗?

尼:禅修可以帮你找到你的桎梏所在,解开它们,松开它们,为你松绑。当你不再执著于任何东西后,你做完了自己分内的事。其余的将自行完成。

问:凭什么可以这样?

尼:同一种力量,使你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它促使你的心渴望真理,让你的心去寻求真理;同一种力量,使你能够活着。你可以称它为“生命力”或“至高”。

问:时候一到,同一种力量也会杀死我。

尼:你出生时,难道你不在场吗?你死亡时候,难道你也不在场吗?请找到恒常永住的那个,然后你要找的自动、完美的应对方式……你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问:证得“永恒”,以及对不断变化的偶发事件做出不费力又正确的应对,这是两个不同的、独立的问题。你似乎把它们合在一块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尼:证悟永恒就是成为永恒、成为整体、成为宇宙,以及它所包含的一切。每一个单独的事件,都是在整体之上产生的效应和表达,并与整体保持着基本的和谐。所有来自整体的应对,都一定是正确的、毫不费力的和即时的。

如果它正确,它就不可能出错。而延迟的应对才会是错误的应对。心念、情感和行为,必定是一体的,应形势所需而生。

问:怎么做到呢?

尼: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找到那个在你出生时就在场并将见证你死亡的“人”。

问:我的父母?

尼:对的,你的“父-母”,你出生的源头。若要解决一个问题,你就必须追溯其源头。只有靠“参问”(enquiry)和“离欲”(dipassion)这两条普适的消融之道,消融掉问题,才能找到正确答案。

  1. 要知道你之所是,就要找出你所不是

提问者:你把宇宙描述为由物质、心和灵性所组成,这种描述方式是众多对宇宙描述方式中的一种。世间还有其他的宇宙模型,人们希望宇宙符合这些模型,但人们并不清楚,哪种模式是正确的,哪种是错误的。最后,人们怀疑所有的模式都只是口头之说,没有任何模式包含真相。按照你的说法,实相由三层虚空组成:“摩诃虚空”(mahadakash),“能知虚空”(chidakash)以及“超虚空”(paramakash)。第一层中既有运动又有惰性的物质,这是我们能感知到的。我们也知道自己有感知能力——我们有觉知,也意识到自己是有觉知的。因此,我们拥有这两者:“物质-能量”和“觉知”。物质似乎存在于空间中,而能量总存在于时间中,与变化关联,并且可以用变化的速率来衡量。在某种程度上,觉知似乎就在此时此地,处于一个单一的时间和空间点位上。但你似乎暗示了,觉知也是遍在的——这使它无关于时空,跟个体也无关。我能够理解,“跟时空无关”与“此时此地”之间并不矛盾,但“超越个体性的觉知”我就无法理解了。对我来说,觉知总有个焦点、有中心,是个体性的,从属于某人。但你似乎说的是,没有感知者的感知、没有认知者的认知是可以存在的;没有爱者的爱、没有演员的表演也可以存在。我觉得,在生命的每一下动作中,都可以看到“三元”:认知、认知者和被认知者。觉知也就意味着,一个有觉知的生命、一个被觉知的对象,以及感知本身。有觉知的那个生命,我们就称之为“人”。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世界的一部分,影响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所影响。

尼萨迦达塔:你何不问问世界和人有多真实?

问:哦,不必了!不需要问。只要人的真实性不低于他所在的世界的真实性就够了。

尼: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

问:人是真实的,宇宙是虚幻的,还是说,宇宙是真实的,而人是虚幻的?

尼:两者都不真实。

问:但我一定足够真实了,所以才值得你来回答我的提问,并且,我是一个人。

尼:睡着时就不是。

问:沉入睡眠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即便睡着了,我也存在。

尼:要成为一个人,你必须知道自己存在。你总能知道吗?

问:当然不!睡着的时候、昏昏沉沉的时候,或者被下了药的时候就不知道。

尼:在你清醒的时候,你是否一直知道自己存在?

问:不会,有时我心不在焉,或者只是过于专注。

尼:在意识不到自己存在的空隙间,你还是一个人吗?

问:当然啦,我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我记得自己昨天和前年的样子——毫无疑问,我是同一个人。

尼:那么,要成为一个人,不就需要记忆吗?

问:当然。

尼:若没有了记忆,你会是什么?

问:不完整的记忆就意味着不完整的人格。没有记忆,我不可能还作为一个人存在。

尼:你当然可以没有记忆而存在。睡着时,你就做到了。

问:只是仍然活着而已。不是作为一个人。

尼:既然你承认,作为一个人,你只是时有时无地存在,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体验到自己是一个人——当处于此种体验之间的那些空隙时,你又是什么?

问:那时我存在,但不作为一个人。因为在这种时间段里,我意识不到自己,所以我只能说我存在,但并非作为一个人。

尼:我们应该将之称为“非个体式的存在”吗?

问:我更愿意称它为“无意识的存在”;我在,但我不知道我在。

尼:你刚才说:“我在,但我不知道我在”。如果你的无意识状态真的是无意识的话,你怎么还可能这么说呢?

问:对啊,我不能。

尼:你其实只能用过去式来描述那种状态,说:“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意识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记得的了。

问:都没意识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什么呢?

尼:你是真的没了意识,还是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问:我怎么搞得清楚?

尼:思考一下。昨天的每一秒钟,你都记得吗?

问:当然不记得啦。

尼:你当时是否失去了意识?

问:当然没有。

尼:那么,你是有意识的,但你却不记得?

问:是的。

尼:也许你在睡眠中也是有意识的,只是不记得了。

问:不对,我那时没有意识。我睡着了。我那时的行为可不像一个有意识的人。

尼:再问一次,你怎么知道的?

问:是那些看到我睡着的人告诉我的。

尼:他们能够证明的是,看到了你闭着双眼静静地躺着,有规律地呼吸。他们可不清楚你是否有意识。你掌握的唯一证据,来自你自己的记忆。可这又是多么无可信度的证据啊!

问:是的,我承认按照我自己的说法,我只在清醒的时候算是一个人。在醒来与醒来之间,我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尼:至少你知道你不知道!既然在清醒与清醒的间隔间,你佯装自己没了意识,那就别管这些间隔了。让我们只考虑清醒的情况。

问:我在睡梦中也是同一个人。

尼:同意。让我们把醒着和做梦放在一起考虑,其区别仅仅在于持续时间的长短不同。如果你的梦持续不断,夜复一夜地带回同样的场景和同样的人,你会分不清何时醒着,何时是梦。因此,当我们谈论清醒状态时,我们也应将梦境包括进来。

问:同意。我是一个与世界有意识联系的人。

尼:世界,以及与世界有意识上的联系,这对你作为一个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吗?

问:即便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我也仍然是一个人。

尼:那意味着要有一具身体和一个洞穴,还要有一个它们可以存在的世界。

问:是的。这我明白。世界,以及意识到世界存在,这对于我作为一个人的存在至关重要。

尼:这就使得人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反过来也一样——两者是一体的。

问:意识是单独存在的。人和世界出现在意识中。

尼:你说了:出现。你能不能加上:消失?

问:不,我不能。我能知道的只是我的外观和我的世界的外观。作为一个人,我不能说:“世界不存在”。若没了世界,我也无法存在,无法说出这些话来。因为有了一个世界,所以我才能在里面说:“有一个世界”。

尼:也许情况恰恰相反。因为有你,所以才有一个世界。

问:对我而言,这种说法似乎毫无道理。

尼:但若是去好好探究一下,可能就并非没有道理了。

问:从哪入手呢?

尼:我所知道的是,凡是有依赖性的东西,都不真实的。真实,就是真真正正的独立无依。由于人的存在取决于世界的存在,它被世界所限定和定义,所以人不可能是真实的。

问:现实世界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梦。

尼:即使是梦,当它被认知、享受或忍受时,也就存在了。无论你想到什么或感觉到什么,都算存在,但可能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存在。你所认为的“身为一个人”,可能是另外的完全不同的事情。

问:我就是我所知道的自己。

尼:其实你不可能说你就是你所认为的那个自己!因为,对自己的看法你每天都在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你的自我形象是你所拥有的最易变化的东西,完全脆弱不堪、任由路人摆布。一次丧亲之痛、一次失业、一次羞辱,你对自己的印象,也就是你口中的“人”,都会发生深刻变化。要知道你是什么,你必须首先调查并知道你不是什么。而要知道你不是什么,你就必须仔细观察自己,拒绝一切跟“我存在”这一基本事实无关的东西。这类想法:我出生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出生于一个特定的时间、我父母生下了我、现在我是某某、住在某地、嫁给了某某、是某某的父亲、受雇于某某,等等,都并非“我存在”这个意义上所固有的。我们通常的态度是“我是这个”。然而,需要坚决贯彻下去的,则是将“我存在”从“这个”或“那个”中分离出来,并试着去感受这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在”,而并非“这个”或“那个”——我们所有的习惯都与此背道而驰,而要与恶习斗争,有时任务是漫长艰巨的,但清晰的理解会带来巨大的帮助。你越是清楚地了解到,在心智的层面上你只能被否定的术语所描述,你就会越快地走向你求道之路的终点,并且了悟到,你是无限之存在。

  1. 客观中才有真相

提问者:我是一个画家,靠画画为生。从灵修的角度看,这有什么价值吗?

尼萨迦达塔:你画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问:当我画画时,就只有画和我自己。

尼:那你在做什么呢?

问:我画画。

尼:不,你没有。你看到画在画着。你只是看,其他的则在自行发生。

问:这幅画是自己画的?或者说,是否有某个更深层的 “我”,或者有某个神在作画?

尼:能知之力本身就是最大的画家。整个世界都是一幅画。

问:谁画了这幅世界之画?

尼:画家就在这幅画里。

问:画在画家心中,画家在画中……画又在画家的心中,而画家又在画中!这种维度套维度的无限循环,不是很荒谬吗?当我们谈论心中的画,而心本身就在画中时,我们就遇上了一连串无穷无尽的见证者,高层次的见证者见证着低层次的见证者。就像是站在两面镜子之间,惊讶于镜中竟然出现了一群人!

尼:非常正确,只有你和那两面镜子存在。在这两者之间,你的样貌和名字是数不尽的。

问: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尼:我看到一个画家在画一幅画。这幅画我称之为“世界”,画家我称之为“上帝”。而我并非这两者。我不创造,我也不被创造。我包含了一切,但没有什么包含我。

问:当我看到一棵树、一张脸、一个日落时,画面很完整;当我闭上双眼时,脑海中的图像却是模糊、朦胧的。如果是我的心在投射出画面,为什么我需要睁开眼睛才能看到一朵娇艳的花,而闭上双眼时却只看到它模糊的形象呢?

尼:因为你的外眼比你的内眼更好。你的心彻底是向外的。当你学会了观察你的精神世界,你会发现它比身体所能观察到的更加丰富多彩,更加完美。当然啦,你需要修到这一步。但有什么好争辩的呢?你认为,世界这幅画必然出自真正画下了它的画家之手;你也一直在寻找一切的源头和起因。但因果关系存在于心的范围之内,也只存在于心的范围之内;记忆给人以连续性的错觉,而“相续相连”(repetitiveness)创造了因果关系这一想法。当事情接连一起发生时,我们倾向于看到它们之间的因果联系。从而,这构建出了一种心理习惯,但习惯并不代表那就是自然规律。

问:你刚才说,世界出自于上帝之手。

尼:请记住,语言是心的工具;它由心创造,为心服务。一旦你承认了一个起因,那么上帝就是最终的起因,而世界则是其结果。世界和上帝,它们各自不同,但并非是独立分开的。

问:人们会谈论见到了上帝。

尼:当你见到世界时,你就见到了上帝。抛开世界,没有人见得到上帝;超越了世界,见到上帝就是成为上帝。你用来看到世界的光,也就是上帝,那是小小的一点“我在”,看似如此之小,但在每一个认知的行为和每一个爱的行动中,它都是第一个出现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问:要见到上帝,我必须见到世界吗?

尼:否则怎么办?没有世界,就没有上帝。

问:没有了世界,剩下来的还有什么?

尼:你仍然存在,纯粹只是“在”。

问:那么世界和上帝变成了什么?

尼:变成了纯粹的非显(avyakta)。

问:那就是“超虚空”(paramakash)吗?

尼:你可以这么称呼它。语言并不重要,因为语言无法触及它。语言在彻底的否定中调头转向了。

问:我怎样才能见世界如见上帝?见世界如见上帝意味着什么?

尼:这就像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你什么也看不见——你或许可以摸到东西,但你看不到——没有颜色,没有轮廓。窗户打开后,房间里充满了光,颜色和形状显现了出来。窗户提供了光,但它不是光的源头,太阳才是源头。同样地,物质就像是黑暗的房间,觉知则相当于是窗户,它将感觉和感知倾泻在物质上,而“至高”才是太阳,它是物质和光的源头。窗户可以关闭,也可以打开,但太阳一直在照耀。对房间来说,窗户的开或关是有区别的,但对太阳来说则没有区别。

所有一切和“我在”这个小点相比,都是次要的。没有“我在”,就什么都没有。所有的真知,都是关于“我在”的。对这个“我在”的错误认知,导致了束缚,而真知则会导向解脱和幸福。

问:“我在”和“存在”是一回事吗?

尼:“我在”指向内,“存在”指向外。两者都基于存在感。

问:“存在”和“感知到存在”是一回事吗?

尼:要存在,就必须得是个什么,得是个东西,是某种感觉、某种想法、某种心绪。所有的“存在”都是特定的,只有“生命”才是遍在的,也就是说,每一个众生都与其他众生是相容的。存在物会发生冲突,而生命,永远不会。存在物意味着出现、改变、出生、死亡、再出生,而在“生命”中,有的只是寂静。

问:如果是我创造了世界,为什么我把它弄得如此糟糕?

尼:每个人都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并非所有世界都同样美好或同样地糟糕。

问:是什么决定了其中差别?

尼:是心投射出了世界,并以自己的方式为世界着色。当你才遇上一个男人时,他是陌生人;当你们结婚时,你和他如胶似漆,像是一体的;当你们闹掰后,他则成了你的死敌。你的心所采纳的态度,决定了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问:我能明白我的世界是主观的。是不是因此它就是虚幻的?

尼:凡是主观的,都是虚幻的,就是如此。只有在客观中才有真相。

问:“客观”到底指什么?你说世界是主观的,现在你又说客观。难道所有东西不都是主观的吗?

尼:所有东西都是主观的,但真相是客观的。

问:在什么意义上?

尼:它不依赖于记忆和期盼、欲望和恐惧、喜欢或不喜欢。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如是。

问:这是否就是你所说的“第四态”(turiya)?

尼:随你怎么称呼它。它是坚实的、稳定的、不变的、无始无终,永远崭新、鲜活。

问:如何才能达到它?

尼:心无所求、无所畏惧——就能将你带到那里。

  1. “至高”超越一切

提问者:你说过,实相是一。一体性、统一性是人才有的属性。那么,实相也相当于是一个人,并以宇宙为其身体,可以这样说吗?

尼萨迦达塔:无论你怎么说,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语言超不出心的范畴。

问:我只是在试图理解。你告诉了我们个体(vyakti)、真我(vyakta,有显)和“至高”(avyakta,无显)这三者。并且,纯净的觉(pragna)之光,它在个体灵魂(jivatma)身上展现为“我在”,又展现为意识(chetana),照亮了心(antahkarana);还展现为命气(prana),使身体(deha)充满活力。在文字上,这一切都很合理。但是若让我自己去区分个体与真我、真我与“至高”,我就分不清了。

尼:个体从来都不是主体。你可以看到一个人,但你不是那个人。你永远是“至高”,它作为见证者出现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点上,并且见证者是跨在“至高”的纯净之觉和个体的多种觉知之间的桥梁。

问:当我观察自己时,我发现自己是好几个人,他们为了使用身体而相互争抢。

尼:他们对应于心的各种业习①(samskara)。

① samskara,梵文,行,诸行,行蕴,业行。乃佛教中“五蕴”(色,受、想、行、识)之“行蕴”,指与识尘有关联所产生的造作力。

问:可以让他们和睦相处吗?

尼:怎么可能呢?他们彼此是矛盾的!要看清他们的本质,他们仅仅是心念和情绪上的习气,是包裹成一团的记忆和欲望冲动。

问:然而他们都说“我在”。

尼:这只是因为你把他们认作了自己。一旦你了悟到,在你面前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是你自己,也不可能说“我在”,那么,你就会从你的各种人格和他们的欲求中摆脱出来。现今你拥有的“我在”这种感觉,你与之无法分离,你还在把它强加到各方各面,比如,说:我很年轻,我很有钱……等等。但显然这种自我认同是错误的,束缚就来自于此。

问:现在我可以理解,我并非个体,而是投影在个体身上的、赋予了人以存在感的那个。接下來,“至高”是怎么回事?作为“至高”的我是怎么知道我自己的呢?

尼:觉知的源头不可能是觉知中的某个客体对象。“认知源头”就是要成为源头。当你了悟到你并非是个体,而是纯净且寂静的见证者,并且了悟到,那种无有恐惧的觉,就是你的本来面目,那么,你就成为了本体。那才是源头,是用之不竭的可能性。

问:有很多个源头吗,还是说,一切都归结到唯一的一个源头上?

尼: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它,从哪一端看。世界上的事物零零总总,但看到它们的眼睛却只有一双。较高者对较低者来说,总是显示出一体性,而较低者对较高者来说,却总显示出多样性。

问:万象森罗,全都来自同一个上帝吗?

尼:同样地,这完全取决于你如何看它。在语言的层面上,一切都是相对的;“绝对”是应该去体验,而不是用来讨论的。

问:如何体验到那个“绝对”?

尼:它不是一个可以被识别和储存在记忆中的客体对象。它就在当下,就在感觉中。不应该去问“它是什么”,而应该问的是“它怎样”。要关注的是其特质和功能;作为一切的源头,它在一切之中。

问:如果它就是源头,那它为何要展现自己,又是如何做到的?

尼:它诞生出了觉知。而其他一切都在觉知之中。

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觉知中心?

尼:整个宇宙(mahadakash,摩诃虚空)在不断演进,投影,并消融掉无数躯体。每当一具躯体被注入了命气(prana),觉(awareness)就会折射在物质中令意识(chetana)显现出来。

问:“至高”如何会被影响到?

尼:有什么能影响它吗,又要如何影响?河流上游的源头不会受曲折蜿蜒的下游河道的影响,金属首饰的材料本身也不会受首饰式样的影响。光线会受到屏幕上影像的影响吗?“至高”使一切成为了可能,仅此而已。

问:为什么有些事情会发生,有些则不会呢?

尼:寻找原因,这是心智上的一种娱乐消遣。不存在因与果之间的二元对立。每件事都是其自己的起因。

问:这样一来,有目的性的行为就没法存在了呀?

尼:我所说的是,觉知包含了一切。在觉知中,一切皆有可能。如果你想找的话,在你的世界里,你可以找到很多原因。而换另一个人,或许只愿意相信有唯一的一个原因,那就是把一切都归结为是上帝的旨意。根本上的原因就只有一个,即“我在”的感觉。

问:真我(vyakta,有显)和“至高”(avyakta,无显)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尼:从真我的角度来看,世界是已知的,“至高”则是未知的。未知者产生了已知者,但仍然保持未知。已知者是无限的,但未知者是无限多的无限。就像一束光如果不被尘埃拦截、没有照在尘埃上,就永远不会被看到一样,“至高”也是如此,它使一切得以被知,而自己却保持未知。

问:这是否意味着,“未知”是不可触及的?

尼:哦,不。“至高”是最容易触及的,因为它就是你的本来面目——除了“至高”以外,不再去想、不再渴望其他任何东西,这样就够了。

问:如果我什么都不渴望,甚至不渴望“至高”呢?

尼:那么你就跟死了一样,或者你就是“至高”了。

问:这个世界充满欲望:每个人都想要点什么。生出了欲望的是谁?个体,还是真我?

尼:是真我。一切欲望,不管是对真理的渴望,还是对世间之物的渴望,都来自于真我,但它们都挂靠在了“我在”的感觉上。

问:我可以理解,对真理的渴望(satyakama)发端于真我。它可能是真我的“存在-能知-极喜”①(sad-chit-ananda)中的喜悦方面的某种表达。但为什么世俗的欲望也来自于真我呢?

① 第四身超越位(Turiya)的另外一个名称。超因身或超越位之所以也被称为“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Existence-Consciousness-Bliss),是因为“存在”、“能知”、“极喜”是它的三个面向,或三个特征。

尼:任何欲望都是为了得到幸福,它们的形态和特征则取决于内根(antahkarana)。在多磨属性(tamas)占据主导地位的地方,我们找到的是扭曲;有了罗阇属性(rajas),就会产生冲动;而有了萨埵属性(sattva),欲望背后的动机则会是种善意、慈悲,或是让别人快乐胜过于自己快乐的冲动。但“至高”超越了一切,由于其遍布一切,所以,所有那些切实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

问:哪些欲望算是切实的?

尼:会伤害到欲望的主体或客体,或在得到满足时不曾消退的欲望——这类欲望是自相矛盾的,就无法被真正满足。只有出于爱、出于善意和慈悲的欲望,对主、客体才是有益的,并可以被完全满足。

问:一切欲望都是痛苦的,对真理的渴望也好,世俗欲望也好,全都一样。

尼:并不都一样,痛苦也并非全都一样。贪爱带来的是痛苦,慈悲从来不会。整个宇宙都在努力去实现源自于慈悲的欲望。

问:“至高”是否知道自己?它具有非个体性的觉知吗?

尼:一切的源头,拥有着一切。从其中流淌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以种子的形式存在的。正如一颗能够成长的种子,是无数粒种子中留到最后的那一粒,蕴含其中的是无数森林的生命历程和未来展望。未知者,它也蕴含了过去存在的、可能存在的、以及将要或将会存在的一切。现象的整个领域,是开放的、可供进入的;而过去和未来,当下皆共存于永恒中。

问:你生活在那个“至高的未知者”中吗?

尼:还能在哪里呢?

问:凭什么你可以这样?

尼:因为我的心中从未升起过任何欲望。

问:那么你是无知觉的吗?

尼:当然不是。我是完全有知觉的,但由于没有欲望或恐惧能进入我的心,所以就有了全然的寂静。

问:谁在了知着这种寂静?

尼:寂静自己知道。那是沉默了的心才会拥有的寂静,当冲动和欲望都沉默了之后。

问:你偶尔也会有欲望吗?

尼:欲望只是心中的浪花。看到一个波浪,你就知道有了波浪。欲望只是众多事物中的一种。我没有要满足它的冲动,不需要为它采取任何行动。从欲望中解脱了出来,这就意味着:失去了要满足欲望的迫切性。

问:欲望为什么会产生?

尼:因为在你的想象中,你出生了,你觉得如果不照顾好身体,自己就会死。拥有一具身体并能存在下去,这种渴望是苦难之根源。

问:然而,这么多生命进入了身体,这一定不可能只是某种对局势的误判。一定有某个目的,可能是什么呢?

尼:若要认识自己,真我就必须面对它的反面——非是真我的东西。欲望带来了苦乐体验,而苦乐体验诱导人们去明辨,去放下执著,去了悟真我,去获得解脱。而最终,怎样算解脱了呢?就是知道,你超越了生与死。因为忘记了自己是谁,所以你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凡夫俗子,你为自己制造了如此多的苦难,以至于你不得不醒来,就像从一场恶梦中醒来一样。

参问自性也能唤醒你。你不需要等待下去,继续受苦;靠参问达至幸福,这样更好,因为心灵可以处于安宁与寂静之中。

问:究竟谁才是最终的体验者——真我还是“未知者”?

尼:当然是真我。

问:那么为什么要引入那个“至高的未知者”的概念呢?

尼:为了解释真我。

问:但是在真我之外还有什么吗?

尼:在真我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一切都是一体的,一切都包含在“我在”之中。在醒位和梦位中,它是人;在沉睡位和超越位(turiya)中,它则是真我。超越了超越位之警觉性的,则是伟大而寂静的“至高”。但事实上,一切在本质上皆是一体的,在表象上则是相互关联的。在无明中,见者成为了被见;而在智慧中,他则是“见”本身。

关心“至高”如何如何,何必呢?认识了那个“能知”(the knower),就认识了一切。

  1. 我是谁?

提问者:我们被教导了去崇拜实相的人格化现,将其当作上帝,或当作完美之人来崇拜。我们也被告知,不要试图去崇拜究竟实相,因为对意识来说、对以头脑为中心的意识来说,这太难了。

尼萨迦达塔:真理是简单的,向所有人都开放。你为什么要把它搞得如此复杂呢?真理是爱,是能够去爱。它涵盖所有人,接纳所有人,净化所有人。非是真理的东西才复杂呢,是个烦恼之源。它总是想要,总在期待,总在要求。因为虚假不实,它空虚,并且一直在寻求肯定和保障。它害怕并回避去询问真相。只要是能够依靠的,它就认作是自己,无论那种依靠多么地脆弱和短暂。不管它得到什么,都会失去,并想要得到更多。因此,不要信任自己的意识。你所看到的、感觉到的或想到的,都并非表面上那样。即使是罪业、福德、功过得失,也并非如其表面上那样。通常情况下,何为好、何为坏,依照的是惯例和习俗,人们根据词汇的使用习惯,排斥“坏的”、迎合“好的”。

问:难道不存在好的欲望和坏的欲望、高级的欲望和低劣的欲望之间的区别吗?

尼:但凡欲望,都是坏的,而有些欲望比其他欲望更糟糕。追逐任何欲望,都会给你带来烦恼。

问:即使是“想要摆脱欲望”这样的欲望?

尼:为什么要有欲望?去渴望一种摆脱了欲望的状态,这不会让你解脱。没有什么能让你解脱,因为你本就解脱。要心无所求,从而看清自己,仅此而已。

问:认识自己需要时间啊。

尼:时间怎么会帮得了你呢?时间就是一连串的时刻;每一个时刻在发生的,都是从无到有,然后又从有到无,再之后,便永不出现了。转瞬即逝的东西怎么会靠得住呢?

问:什么是永恒的?

尼:永恒的,要从你自己身上去找。潜入内在深处,找到你身上真实的那个。

问:如何找到自己呢?

尼:无论发生的什么,都是对你发生的;无论你做什么,做者都在你之内。要找到“你身为一个人”这一切背后的那个主体(subject)。

问:我还能是什么呢?

尼:去找出来。即便我告诉你你就是见证者,是沉默无言的那个观察者,对你来说也毫无意义,除非你亲自找到通往自己本来面目的道路。

问:那么我的问题是:如何找到通往本来面目的道路?

尼:放下所有问题,但有一个问题除外,那便是:“我是谁?”毕竟,你唯一确定的事实就是,你存在。“我存在”是个既定的事实,而“我是某某”则不确定。请努力找出,你真正是什么。

问:过去的60年里,我一直在找,就没做别的事情。

尼:一直努力下去,这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只想要个结果?努力本身就是你的真实本性。

问:努力是痛苦的。

尼:只是图个结果,所以你才痛苦。不为目的而努力,不求结果而奋斗——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问:为什么上帝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尼:你说的是哪个上帝?上帝是什么?难道他不正是让你能提出问题的那道光吗?“我在”本身就是上帝。寻找本身也就是上帝。在寻找的过程中,你会发现,自己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你会找到内在的爱,那种真我之爱就在万物众生之中。二即是一。在你之内的觉知和在我之内的觉知,表面上是两个,实际上是一个——寻求统一,这便是爱。

问:我怎样才能找到这种爱?

尼:你现在爱的是什么?是“我在”。全身心地投入“我在”中,不用想别的。当毫不费力、自自然然地安住时,那就是最高的状态。在这之中,爱本身既是“爱者”也是“被爱”。

问:每个人都想活着,都想存在下去。这不就是“自爱”①(self-love)吗?

① 在尼萨迦达塔的教导中,atma-prem这一梵文(英译是Self-love)等价于“存在的意願”(Love to be),“存在感”(beingness)、“我在”之知(Knowledge “I Am”)。这是一种“自爱”,贪图于存在下去,贪爱于存在。

尼:所有欲望,都源于真我。选择正确的欲望是很关键的。

问:何为正确,何为错误,这会根据习惯、习俗的不同而不同。标准会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

尼:忘掉所有那些世俗标准吧,把它们留给道德先生。能把你从欲望、恐惧和错误的观念中解放出来,只有这样的东西才是好的。只要你还在乎罪业和美德,就不会有安宁。

问:我承认,罪业和美德跟各种社会规范有关,但灵修上也有罪业和功德的说法呀。在灵修绝对的层面上,到底有没有绝对的罪业,或绝对的功德这样的东西呢?

尼:罪业和功德只跟一个人有关,但如果并没有一个有罪或有德的人,那什么又是罪业或功德呢?在绝对的层面上,就没有人;在纯净的觉之海洋里,既没有功德也没有罪业。罪业和功德始终是相对而言的。

问:这些不必要的观念,抛弃得掉吗?

尼:只要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就办不到。

问:有什么征兆我可以用来知道自己已经超越了罪业和功德的呢?

尼:征兆就是,摆脱了一切欲望和恐惧、摆脱了作为一个人的想法。若怀着这类想法:“我是个罪人”或者“我是个无罪之人”,便都是有罪。将自己认同为某一特定身份,都算是有罪。非是个体的“那个”,才是真实的,而个体只是出现了,并会消失。“我在”即是非个体性的本然存在,而“我是某某”则是个体性的。人是附属的,而纯净的本然存在才是根本。

问:纯净的本然存在,当然不会没有意识,也不会没有辨别能力。它怎么可能超越得了罪恶和功德呢?请告诉我们,它到底有没有智力?

尼:所有这类问题之所以产生,都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人。超越个体吧,看清一切。

问:你要我不再做人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尼:并没有要你不再做人,你也不可能。我只是要求你不再去想象——觉得自己出生了、有着父母、是一具身体、会死亡等等。去试一试,迈出这一步,并不如你预想的那么难。

问:非个体的“那个”将自己当成了个体,这是它的罪。

尼:又是个立于个体视角的观点!你为什么要一再用你的罪业和功德的想法来污染非是个体的“那个”呢?根本行不通!非是个体的“那个”就不能用好与坏来描述。它是存在、智慧和爱,全在绝对的层面上。哪还容得下罪业?而功德也只是罪业的反面而已。

问:我们谈论的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功德。

尼:真正算得上是功德的,就是你的本来面目(swarupa)。你的本来面目,才真的是你的功德。而你所说的功德,也就是罪业的反面,只诞生于对恐惧的屈从。

问: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努力做个好人呢?

尼:这能让你把路走完。让你能继续前进,直到找到上帝。然后上帝引领你进入他自己——使你成为“他”。

问:同一种行为,在某些情况下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则被认为是罪业。怎么就成了罪业呢?!

尼:你做的任何事,若违背了更高的认知,都是罪。

问:认知是依赖记忆的。

尼:忆起真我就是功德,忘记真我则是罪业。这一切都归结为灵性和物质之间的精神媒介,这种媒介我们称之为“内根”(antahkarana)。当精神媒介还处在粗糙、未开化、相当原始的阶段时,它会受到粗重幻相的影响。随着在广度和敏感度上提升,它成为了纯粹的物质和纯粹的灵性之间的完美纽带,让物质有了存在的意义,让灵性得以表达。

有两大世界:物质世界,也就是“摩诃虚空”(mahadakash),以及灵性世界,也就是“超虚空”(paramakash)。处于两者之间的是“能知虚空”(chidakash),同样也是“爱之虚空”(premakash)。那是一种智慧之爱,是智慧与爱的合二为一。

问:有些人很笨,有些人很睿智。差异出在精神层面上,成熟之人背后有更多的体验。就像孩子是在吃、喝、睡觉、玩乐中长大的一样,人的心灵也要通过各种想法、感受和行为来塑造,直至足够完善,可以成为灵性和肉体之间的桥梁。建起桥梁是为了沟通两岸,而在灵性和物质的两岸之间,心灵也将其源头和展现连系在了一起。

尼:称它为“爱”吧。这座桥就是爱。

问: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体验。无论我们想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做什么,都是体验。而在这些背后的,则是体验者。所以,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由两部分组成:体验和体验者。但这两者实际上是一体的,体验者本身就是体验。然而,体验者却总认为体验是外在的。同样地,灵性和肉体也是一体的,只是看似是两个东西。

尼:对灵性来说,就没有二。

问:那么,对谁才有二呢?在我看来,二元对立是由于心灵上的缺陷而引发的错觉。完美的心灵,就看不到二元对立。

尼:这一点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问:之前我问的那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还想再问一次:怎么区分罪业与功德?

尼:人有了身体,就用身体来造业;人有了心,就用心来造业。

问:当然,仅仅拥有心和身体,并不能迫使人们就造下罪业。必须有第三个因素,那才是根源。我一再回到这个罪业与功德的问题上,是因为现今的年轻人一直在说,没有罪业这回事,不需要畏手畏脚,应该随心所欲。他们不遵循传统,也不买权威的账,相对务实的想法他们才听得进去。他们没有做出某些过分的事情来,并非出自信仰,只是因为害怕被警察抓住。毫无疑问,他们所说的有一定道理,因为显而易见,人的价值观是因时而变、因地域的不同而不同的。比如,今天在战争中杀人,是件伟大功绩,到了下个世纪,可能就会被认为是可怕的罪行。

尼:随着地球一起转动,就必然会经历白天与黑夜;若与太阳待在一起,便不会知道有黑暗的存在。我的世界不是你们的世界,在我看来,你们都只是在一个舞台上表演。你们来的来、去的去、生的生、死的死,都不真实。你的问题也如此不真实!

问:我们可能是在梦游,或者陷入了噩梦。你不想帮帮我们的吗?

尼:我正在帮。我进入了你的梦境,告诉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和他人,不要再受苦,醒过来吧”。

问:那为什么我们还是醒不过来?

尼:你们会的。我不会就此退缩。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当你开始质疑你的梦境时,离觉醒就不远了。

  1. 生命力即是爱,爱即是生命力

提问者:修习瑜伽时,总是有意识的吗?或者说,瑜伽修行时,可以没有意识,行为可以低于意识觉察的门槛吗?

尼萨迦达塔:对初学者来说,修习瑜伽往往是刻意为之的,需要非常有毅力。但有些认真求道了多年的修行人,不管是否刻意为之,他们都一直在精进努力地了悟着真我。不作意的修行,是最有效的修行,因为是自发的、平稳的。

问:如果一个人曾认真学习过一段时间的瑜伽,但后来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该如何评价这样的人呢?

尼:一个人表面上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往往具有欺骗性。表面上他可能昏昏欲睡,但实际上很可能只是在休息,在积蓄力量。导致我们行为的原因是非常微妙的,不能急于就谴责,也不能急于表扬。记住!瑜伽修行发起于内在真我(vyakta),作用于外在自我(vyakti)上,外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对内在的一种回应。

问:外在的东西仍然是有帮助的。

尼:能有多大帮助,哪些方面有帮助?外在能对身体施加一些控制,可以调整身体的姿势和呼吸。但对心绪和情绪来说,则没有太大的调伏力,因为外在的一切本来就是心。“内在的”才可以控制“外在的”,“外在的”只能乖乖服从。

问:如果最终是“内在的”对人在灵修上的进展起关键性作用,那么,为什么反而是“外在的”会收到如此多的规劝或鼓励呢?

尼:“外在的”可以通过保持安静、远离欲望和恐惧,起到一些有益的作用。你可能会注意到,所有来自外部的教导都是以否定的形式出现的:不要这样、别再那样、克制、放下、舍弃、放弃、看破……即使是对实相零星片点的描述,也需要用上否定的句式——“非此,非此”①(neti,neti)。反之,对内在真我的描述则全都是肯定性的,正如对实相的描述全都很绝对一样。

① 奥义书中认为,究竟的“梵”是不可能直接认识的,只能通过否定一切可以指认的对象来了解和描绘,即“neti,neti”(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这一否定的方法,得到了商羯罗的强调,成为不二论吠檀多的一大特征。

问:在实际体验中,我们要如何从外部认出内在的真我?

尼:内在真我是灵感的源头,外在的自我则由记忆推动。源头,无踪迹可寻,而任何记忆都有某处是其起点。因此,“外在的”总是被定义出来的,而“内在的”则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初学者常犯的错误就是,把内在真我想象成是可以把捉的某种东西,而忘记了所有可感知的都是转瞬即逝的,因此是不真实的。只有使感知成为可能的那个,可以称之为“生命力”或“梵”,随你怎么叫,它才是真实的。

问:生命力为了要“自我表达”(self-expression),就必须拥有一具身体吗?

尼:是身体想要活着!不是生命力需要身体,而是身体需要生命力。

问:生命力是刻意要“自我表达”的吗?

尼:爱,是刻意的吗?是,也不是。生命力就是爱,爱也就是生命力。是什么使身体抱在了一起?无非是爱欲;什么是欲望?无非是爱自己;什么是恐惧?无非是自我保护的冲动;那什么又是智慧?无非是热爱真理。手段和形式可能是错误的,但背后的动机至始至终全都是因为爱——对“我”和“我的”的爱。“我”和“我的”,可以很渺小,也可以爆炸了拥抱整个宇宙,但爱,一直都在。

问:持诵神名在印度非常普遍。这么做有什么功德吗?

尼:如果你要找某样东西或某人,知道其名字,就会非常好找。通过呼唤神名,“他”就会来到你身边。

问:“他”是以什么形象出现的呢?

尼:你期待什么,“他”就以什么形象出现。如果你碰巧很不幸,而某个圣人赐给你一个求取好运的咒语,怀着信心和虔诚去持诵咒语,你的坏运就一定会转变为好运。坚定的信心胜过命运。命运是因缘和合的结果,大多时候是偶然的,因此是松松散散编织在一起的。而信心和美好的愿望可以很轻易就战胜命运。

问:念诵咒语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尼:咒语的声音创造了能让真我得以显化的形态。真我可以化现出任何形态,并用此形态发挥作用。总之,真我要靠行动才能表达自己,而咒语呢,主要就是行动中的能量。它作用于你,作用于你周围的环境。

问:咒语是传承下来的。必须如此吗?

尼:自古以来,某些词语和相应的能量之间就建立起了某种联系,并通过无数次的持诵得到了强化。它就像是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这条路很容易走通,需要的只是信心——你相信这条道路,它就会把你带到目的地。

问:欧洲没有咒语的传统,除了一些用于冥思的教诲。对现代的西方年轻人而言,这还有用吗?

尼:没用,除非他深受其感召。对年轻人来说,正确的步骤是先去坚持这样一种想法:相信自己即是一切觉知的基础,是令感官和心得以接收到一切的不变且永恒的觉(awareness)。如果他始终牢记这一点,警觉且警醒,他就一定能破除来自“觉”之外的束缚,进入到纯净的生命力、光和爱中。这种想法——“我是唯一的见证者”,将净化身体和心,并开启智慧之眼。从而人可以超越幻相,他的心可以摆脱所有欲望。就像冰变成了水,水变成蒸气,蒸气融入大气,并消散于虚空中。身体也会融入“能知虚空”(chidakash),然后融入纯净的“超虚空”(paramakash)中,后者超越了一切“存在”和“不存在”。

问:觉悟者也吃喝拉撒。是什么驱动着他?

尼:同一种力量在驱动着宇宙,也驱动了他。

问:所有人都被同一种力量驱动,跟觉悟者有何不同吗?

尼:只有一点不同。觉悟者了解其他人只是听说过但没有实际体验过的东西。智力上他们似乎被说服了,但行为上他们却会露馅,而觉悟者的行为总是如法的。

问:每个人都说“我在”、“我存在”,觉悟者也说“我在”。两者的区别在哪里?

尼:区别在于“我在”意味着什么。对觉悟者来说,“我是世界,世界是我的”,这种体验货真价实——他所想、所感和所行,都是圆满的,是与一切生命合一的。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了悟真我”的理论,以及要如何实修,他也很可能生来就对宗教和形而上学的东西没有任何概念。但他的领悟力和慈悲心,没有丝毫瑕疵。

问:假设我遇到一个赤身裸体的乞丐,我问他:“你是谁?”他或许会回答:“我是至高的真我”。“好吧”,我说,“既然你是‘至高’,那就改善一下你现今的处境吧”。他会怎么回答呢?

尼:他会反问你:“哪种处境?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吗?我有啥不妥?”

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尼:因为他不再被表象所约束,他不把自己认同为名字和样貌。他使用记忆,但记忆使不动他。

问:一切认知不都是基于记忆的吗?

尼:低等的认知,才是。而高等的认知,即对实相的认识,是人的真实本性中所本具的。

问:我不是我所觉知到的东西,我也不是觉知本身——可以这样认为吗?

尼:只要你还是一个求道者,最好就坚定地相信,“我是纯净的觉知,离于一切万象”。但超越了觉知才是最高的境界。

问:对实相的渴望,是从觉知而来,还是超越觉知的?

尼:当然是在觉知中的。一切欲望都从记忆中来,处在觉知的领域内。而超越的“那个”,和任何努力都无关。渴望超越觉知,这仍然还在觉知中。

问:要超越的话,觉知中是否有迹可循?

尼:没有,不可能有。

问:那么,实相和觉知,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如何在两种没有共同点的状态之间找到一条通道呢?难道纯净之觉还无法连接二者吗?

尼:即使是纯净的觉知,也只是觉知的一种形态。

问:那么,什么是超越的?空性(emptiness)吗?

尼:空,指的也只是觉知。虚与实是相对而立的术语。实相才是真真正正超越的——超越,就意味着不再与觉知相关联、超越了一切关联。困难在于“状态”这个词,因为实相不是任何东西的某种状态——它不是心、不是觉知、不是心理上的状态,它也不是有开始、有结束、存在或不存在的某种东西。所有的对立面都包含在它里面,但它不在对立面的游戏中。你绝对无法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渐近而至的终点。当觉知本身不复存在之后,它就只是它自己。从而,“我是人”或“我是神”这类说法,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在寂静与黑暗中,它才能被听到、看到。

  1. 明辨导向离执

尼萨迦达塔:你们都淋湿了,雨下得很大。但在我的世界里,永远是好天气。没有黑夜或白天,没有炎热或寒冷。我在那里没有烦恼,也没有懊恼。心中没有念头,因为没有欲望要为之操劳。

提问者:有两个世界吗?

尼:你的世界是短暂的,变化的,而我的世界是完美的,无有变化。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世界好在哪里,我也会仔细聆听,甚至饶有兴趣,但我一刻也不会忘记:你的世界不存在,你在做梦。

问: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尼:我的世界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特征。你对它无话可说。我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就是我自己。它是完整、完美的。每一个印象都被抹去了,每一个体验都被拒绝。我什么都不需要,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因为我也失去不了我自己。

问:甚至上帝也不需要?

尼:所有这些想法和区别只存在于你的世界里,而在我的世界里,没有这类东西。我的世界是独一的,非常简单。

问:那里什么也发生不了?

尼:无论在你的世界里发生什么,也只有在你的世界才有效力,才会引起反应。在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发生。

问:你体验着你自己的世界,这一事实本身就意味着,一切体验中都蕴含有二元对立。

尼:口头上这样说,可以。但你的话语到不了我这里。我的世界是一个非语言的世界。在你的世界里,说不出来的东西就不存在;而在我的世界里,语言及其内容都不存在。在你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持不变;而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会变化。我的世界是真实的,而你的世界则由梦境组成。

问:然而我们在交谈。

尼:谈话是在你的世界里进行的。在我的世界里,有的是永恒之寂静。我的寂静在歌唱,我的空无很充实,我什么都不缺。你无法了解我的世界,除非你在那里。

问:好像只有你在你的世界里。

尼:当语言都起不了作用的时候,你怎么能说“只有”或“不只有”呢?当然,只有我,因为我就是一切。

问:你是否曾经进入过我们的世界?

尼:对我来说,什么是进入,或离开?这些也都只是语言。我存在。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

问:你的世界对我有什么用?

尼:你应该更加仔细地审视你自己的世界,带着批判性地审视它,然后,突然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在我的世界里。

问: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尼:得不到好处。你抛弃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找到了你从未失去过的,也就是你自己的本来面目。

问:谁主宰着你的世界?

尼:这里没有主宰者和被主宰者。根本没有二元对立。你只是在投射你自己的想法。你的经文和你的神灵们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问:但你依然有一个姓名和一副相貌,显示出了感知能力,表现出了行为活动。

尼:在你的世界里,我是这样展现的。在我的世界里,我只是存在。仅此而已。你们这些人都被塞满了各种关于占有、数量和优劣品质的想法。我则是完全没有想法的。

问:在我的世界里,有烦恼、苦楚和绝望。我必须为生活操劳,而你似乎私下里有一些收入,能够以此为生。

尼:随你的便吧。你可以离开你的世界,去我的世界。

问:如何跨越过去?

尼:看清你的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是你想象中它的样子。明辨将导向离执;离执将确保行为正确;正确的行为将架起通往你真实本性的内在桥梁。真心求道的话,就要行动起来。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按照给你的忠告去做,如此一来,所有的障碍都会被化解。

问:你快乐吗?

尼:在你的世界里,我是最悲惨的。醒来,吃东西,说话,然后再睡觉——多麻烦啊!

问:所以你甚至不想活着?

尼:活着、死了——这些字眼多没意义啊!当你看到我活着的时候,我是死的;当你认为我死了的时候,我还活着。你真糊涂!

问:你真冷漠!我的世界里所有的悲伤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吗?

尼:我很清楚你的那些苦恼。

问:那么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尼:我不需要做什么。它们来了又走。

问:它们会因为你关注了它们就消失吗?

尼:是的。困苦可能出现在身体上、感情上或情绪上,但终归是个体的。大规模的灾难是无数个体命运的总和,需要时间来解决。但死亡从来都不是灾难。

问:即便一个人被杀死?

尼:悲惨的是那个凶手。

问:然而,似乎有两个世界,我的和你的。

尼:我的是真实的,你的则属于心。

问:想象有一块石头,石头是中空的,里面生活着一只青蛙。这只青蛙可以度过完美幸福的一生,不受干扰,不被影响。岩石外面的世界则仍在继续着。如果有人告诉洞里的青蛙外面的世界,它会说:“没有这样的事情。我的世界是宁静和幸福的,你的世界则只是语言搭建起来的,它不存在。”这跟你的说法是一样的。当你告诉我们,我们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时,就没有共同讨论的基础了。或者,再举个例子。我因为肚子痛去看医生,医生为我做了检查,说:“你没事”。我说:“但很痛”。他断言道:“你的疼痛是精神上的”。我说:“知道了我的疼痛是精神上的,这对我没帮助。你是一名医生,请治好我的疼痛。如果你治不好我,就当不了我的医生。”

尼:很对。

问:你修了铁路,但由于没有桥,火车就无法通过。建一座桥吧。

尼:不需要桥。

问: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尼:真实的世界与想象的世界之间,不需要联系,因为不可能有任何联系。

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尼:审视你的世界,用心审视,带着批判性地去检查它,仔细检查关于它的每一个想法;这样就可以了。

问:世界太大,审视不完。我所知道的是,我怎么样这个世界就怎么样,世界困扰着我,我也困扰着世界。

尼:我的经验是,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快乐。但对快乐的渴望会产生痛苦。因此,快乐成为了痛苦的种子。整个痛苦的宇宙都是由欲望产生的。放弃对快乐的渴望,那你甚至将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问:为什么快乐会成为痛苦的种子?

尼:因为为了快乐,你造了很多业。而业的果实就是痛苦和死亡。

问:你说世界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只是一场磨难。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上帝不会这么傻。在我看来,世界是一项丰功伟业,它把潜在的东西变成现实,把物质变成生命,把无意识的东西变得完全有了意识。为了证得“至高”,我们需要经历与之相反的、对立的体验。就像建造一座寺庙,我们需要石头和灰泥、木头和铁、玻璃和瓦片一样,为了使一个人成为圣人,成为生死的主宰者,我们需要每一种体验作为原材料。像是女人会去买菜,回家做饭,烤熟,喂饱她的男人,所以,在生命之火中,我们也要好好烤熟自己,喂养给我们的上帝。

尼:好吧,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去做吧。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喂饱你的上帝。

问:就像孩子去上学,学到了很多东西,但这些东西对他以后并没有用。但在学习的过程中,他成长了。我们也是如此,我们经历了无数的体验,并完全忘记,但同时我们也在不断成长。智者是什么呢,他是一个了解真相的天才!我的这个世界不可能是一个意外——它是有意义的,它背后一定有某个计划。我的上帝制定了计划。

尼: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这个计划和它的创造者也是假的。

问:你又一次否定了世界。我们之间没有了桥梁。

尼:不需要一座桥。你的错误在于你相信你出生了——你从来没有出生,也不会死亡,但你相信你是在某个日期和地点出生的,你相信某个特定的身体就是你自己。

问:世界存在,我也存在。这些都是事实。

尼:为什么你要在管好自己之前担心这个世界呢?你想拯救世界,对吧?在拯救自己之前,你能拯救世界吗?什么算拯救?从什么中拯救?从幻觉中拯救!拯救就是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我真的看不出自己与任何人和任何事有关联。甚至不与“自己”有关,不管这个“自己”是什么。我永远保持着,不被定义。我在,里里外外都在,亲切而不可接近。

问:你是如何达到这一步的?

尼:因为相信了我的上师。他告诉我:“只有你在”,我没有怀疑他。我只是反复去思考这一点,直到我了悟到这是绝对真实的。

问:反复去相信?

尼:是通过“了悟真我”。我发现我究竟上就是觉知和喜悦,但却错误地把“存在-能知-极喜”归功于了身体和身体所属的世界。

问:你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你没读过很多书,你所读到的或听到的也许并不自相矛盾。但我受过相当好的教育,读过很多书,我发现书籍和书籍之间、老师和老师之间必然存在矛盾。因此,无论我读到或听到什么,都是带着怀疑的态度来接受的。我的第一反应是:“或许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由于我的头脑无法决定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妄的,所以怀疑总是让我感到迷茫。对瑜伽来说,一颗怀疑的心是非常不利的。

尼:我很高兴听到你能这么说,但我的导师也教我去怀疑……怀疑一切,而且是绝对地怀疑。他说:“要否定一切的存在,除了你的真我。”由于欲望,你创造了这个世界和它带来的痛苦与快乐。

问:必定会是痛苦的吗?

尼:不然呢?就其本质而言,快乐是有限、短暂的。欲望从痛苦中诞生、在痛苦中寻求满足,并结束在痛苦的懊恼和绝望中。痛苦是快乐的背景,所有对快乐的追求都产生于痛苦中,结束于痛苦中。

问:你说的我全都清楚。但当身体上或精神上遇到一些障碍时,我的心就会变得阴郁、晦暗,或者疯狂地想要寻求解脱。

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阴郁、晦暗的是心,又不是你。看,这个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是我导致它们发生的吗?它们就这样发生了。你也如此——命运展开了自己的画卷,实现了避无可避之事。你改变不了事件的进程,但你可以改变自己的态度,真正重要的是态度,而不是光秃秃的事件本身。世界是欲望和恐惧的聚集地,你无法在其中找到宁静。为了安宁,你必须超越世界。世界存在的根本原因,是“自爱”(self-love)——因为想要存在下去,我们寻求快乐,回避痛苦。若是用对真我的爱取代“自爱”,情况就会好转。梵天,也就是创造者,是所有欲望的总和,而世界是实现这些欲望的工具。灵魂索取着任何他们想得到的快乐,并为之付出泪水;时间抹平了所有账户,平衡则是至高无上之法则。

问:要成为一个超越者,首先必须得是一个人。而人的成熟,是无数体验换来的成果:欲望能够促使人们去体验,因此,欲望在其自身的时间点和层次上,是合理的。

尼:所有这些,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对的吧。但有朝一日,当你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原材料”,必须开始建设的时候,那么,明辨和离执(viveka-vairagya)就是绝对必要的。一切都必须被仔细检查,不必要的东西要被无情摧毁。相信我,不会有太多需要摧毁的。因为对实相来说,也没什么是有价值的。要热情洋溢地去学会冷漠——这就是全部。

  1. 上帝做了一切,智者非是做者

提问者:一些圣人(觉悟者)认为,世界的出现并非偶然,也并非出自上帝的游戏,而是一个庞大计划导致的结果和表达,旨在唤醒和拓展觉知,使觉知遍布至整个宇宙。从无生命到有生命,从无觉知到有觉知,从迟钝到聪慧,从昏昧到清晰——这就是世界不停不歇、不屈不挠的前进方向。当然,有时也会停滞,明显进入了黑暗,这时宇宙似乎处于休眠状态,但休息过后,觉知上的进展又将继续。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世界是一个充满眼泪的低洼谷地,是一个要用上各种可能手段尽快逃离的地方。但对觉悟的生命来说,世界则是美好的,它服务于一个美好的目的。他们并不否认世界是精神构建起来的,他们也不否认究竟上一切都是一体的,但他们看到,并且说,这座精神大厦有其意义,是为了一个极其崇高的目的而存在的。我们谈论的“上帝意志”,指的并不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神灵任性的心血来潮,而是为了在爱、智慧和力量中成长所需要的一种绝对必要的表达,目的是实现生命和觉知的无限潜能。

像是园丁培育花朵,从一粒小小的种子直至完美盛放,上帝在他自己的花园里也这么做,从众生中,他将人类培育成超越者,他们有智慧、懂得爱,并能够与上帝一道工作。

上帝休息(pralaya)的时候,那些尚未完全成长的人,会有一段时间不再有意识,而那些完美成长之人,则了知着宇宙的寂静,因为他们已经超越了觉知中的一切万象。当新宇宙出现的时候,沉睡者们醒来,他们的功课将继续下去。先进者会首先醒来,为落后者奠定基础,从而后者可以找到适合自己进一步成长的方式方法。

大致就是这样。与你的教导不同的是:你坚持认为世界没啥用处,应该避开,而他们则说,厌离于世界,这是必经的一个过程,却也是暂时的阶段,但很快,这种厌离就会被一种无所不在的爱,以及与上帝一道合作的坚定意愿所取代。

尼萨迦达塔:你所说的一切,对“有为”(pravritti)的道路来说是正确的,但对“无为”(nivritti)的道路来说,“无所作为”才是必要的!我的立场是“超虚空”(paramakash),那里什么都不存在;语言到不了那里,心念也不能。对心来说,那里是一片黑暗和寂静。然后,觉知开始萌动,唤醒了心,唤醒了“能知虚空”(chidakash),它投射出由记忆和想象力构建的世界,也即“摩诃虚空”(mahadakash)。一旦世界出现,你所说的一切才可能成立。心的本质就是,想象出目标,努力实现目标,寻求手段和方法,并展现出远见、魄力和勇气。这些特质都很神圣,我并不否定它们。但我立足的地方,没有差异存在,没有东西存在,创造出差异的心也不存在。在那里,我就像在家里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影响不了我——事物只能影响事物,仅此而已。从记忆和期盼中解脱出来后,我是鲜活的、纯然的,以及赤诚的。心是伟大的劳作者(mahakarta),它需要休息;心无所求,我就不害怕了。要害怕谁呢?并没有分离,我们并不是独立分开的个体。只有同一个真我,即至高的实相,在其中,个体和非个体都是一体的。

问:我只想帮助世界。

尼:谁说你不能帮助了?你预设了怎样才算是帮助,以及需要怎样的帮助,并使自己陷入了“应该做什么”和“能够做什么”的矛盾冲突之中。

问:但为什么我们会这样?

尼:你的心投射出一个结构,你把它认作是了自己。欲望的本质是促使心创造出一个世界来满足它自己。即使一个小小的欲望也可以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行动路线,何况一个强烈的欲望呢?欲望可以产生出一个宇宙,它拥有庞大的创造出奇迹的力量。就像一根火柴可以点燃一大片森林一样,欲望也能点燃显化的火焰。创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欲望。欲望可以是崇高的,也可以是卑微的,空间(akash)则是中性的——人们可以用任何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填充它。所以,你必须非常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欲望。至于你想帮助的人,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为了各自的欲望而活着;除非透过他们的欲望,否则没有办法可以帮助到他们。你可以做的,只能是教他们拥有正确的欲望,使他们能够超越欲望,从而摆脱创造和再创造出欲望世界的冲动——世界是一个苦乐的集散地。

问:终有一天,演出会结束;人会死,宇宙也将终结。

尼:就像睡着的人忘记了一切,醒来后又是新的一天,或者死后他又出现在了另一场生命中,欲望和恐惧的世界也会毁灭和消失。但遍在的见证者,即最高的真我,永远不会睡着,也不会死亡。伟大之心,永远在跳动,每一下跳动都会诞生出一个新的宇宙。

问:最高的真我,他有意识吗?

尼:他超越了心所能构想出来的一切。他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他既肯定一切,又否定一切;他既超越一切,又在一切之中;他创造一切,又毁灭一切。他是不可想象之真实。

问:上帝和圣人,是一还是二?

尼:他们是一体的。

问:肯定有一些区别。

尼:上帝做了一切,而智者非是做者。上帝自己不会说:“我做了一切”。对他来说,事情是依照其自身本性自然发生的;对智者来说,一切都是上帝所为,他认为上帝和本性之间没有区别。上帝和智者都知道,自己就是运动的不动中心,是无常变化的永恒见证者。中心那里是一个空无的点,而见证者就是一个纯净的觉的点;他们都知道他们自己什么都不是,因此没有什么抗拒得了他们。

问:根据你的个人经验,这里体会起来如何?

尼:作为无,我就是一切;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我的。就像我的身体因为我想到运动而移动了一样,事情也因为我想到它们而发生了。请注意,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看到它们发生了。

问:事情是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发生的,还是说,你想要它们按照它们该发生的方式发生?

尼:两者皆有。我随顺,我也被随顺。我是一切,一切是我。作为世界,我并不害怕这个世界。作为全体,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水不会惧怕水,火也不会惧怕火。我不害怕,因为我不是任何可以经历恐惧,或者可以处于危险之中的东西。我没有样貌,也没有名字。对名字和样貌的执著才会滋生出恐惧。我无依无靠。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就什么都不怕。相反,一切都害怕“什么都不是”,因为当一个东西接触到了“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它变成了“什么都不是”。就像一口无底的井,无论什么落入其中,都会消失无踪。

问:上帝并不是一个人,对吗?

尼:只要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他也就是一个人。当你是全体时,你看他也是全体。

问:改变了态度,就可以改变事实吗?

尼:态度就是事实。以愤怒为例:我可能很愤怒,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但我同时知道我是什么,是一个智慧和爱的中心,是一个纯粹存在的原点。然后一切都消退了,心融入了寂静。

问:不过,有时你还是会生气的。

尼:该对谁生气,为什么生气?愤怒升起来了,但在我忆起自己的时候就消失了。这些都是三德(gunas)的游戏。当我将自己认作是它们时,我是它们的奴隶;当我袖手旁观时,我则是它们的主人。

问:你能通过你的态度来影响世界吗?把自己和世界分离开来,你也彻底失去了帮助世界的机会。

尼:怎么会呢?一切都是我自己——难道我不能帮助我自己?我不把自己认同为任何特定的个体、特定之人,因为我是所有人——既是特定的也是遍在的。

问:那么你能帮帮我这个特定之人吗?

尼:我一直在帮你——从内在。我的真我和你的真我是一体的。我知道这一点,但你不知道。这就是全部的差别,但这种差别也无法持久下去。

问:你如何帮助整个世界呢?

尼:甘地(Gandhi)已经死了,但他的思想却传遍了大地。智者的思想传遍全人类,不断地为了真、善、美而努力。由于是隐秘的,是来自于内部的,所以就更有力量和说服力了。这就是世界得到改善的方式——由内而外的帮助和祝福。当一位智者死后,不再存在,就像一条河流汇入大海时不再存在了一样,名字、样貌都不再存在,但水仍然存在,并与大海融为了一体。当一位智者汇入宇宙之心时,他所有的慈悲和智慧都馈赠给了全人类,救拔每一个人。

问:我们附著在自己的个体身份上。我们的个体性、我们的与众不同,我们都非常看重。你似乎把它们都斥之为无用。但你所谓的“无显/无相”,对我们又有什么用?

尼:无相(nirguna)、有相(saguna)、真我(vyakta,有显)、个体(vyakti),所有这些都只是词汇、观点和见解。真相不在其中。真相是要在寂静之中体验的。你执著于自己的个体身份——但只有在遇到困苦时你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当没遇到困苦时,你就不会想到自己。

问:你还没有告诉我“无显/无相”有什么用。

尼:当然啦,为了醒来,就必须睡着。为了活,就必须死,你必须消融才能重新塑形。为了建造,必须摧毁,在创造之前湮灭。“至高”意味着普遍的消融,它腐蚀每一个容器,它烧穿每一面屏障。如果没有对一切的绝对否定,那么,事物的暴虐统治将会是绝对的。“至高”是伟大的协调者,是终极平衡和完美平衡的保证,是处于解脱之中的生命。它溶解了你,从而,重新确认了你的真实本性。

问:这些在其自身层次上,都很好,没啥问题。但“无显/无相”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

尼:日常生活就是需要行动起来的。无论乐不乐意,你都必须做点什么。但不管你为自己做什么,都会越积越多,形成“炸药”;有朝一日,它会爆炸,对你和你的世界造成破坏。若你自欺欺人地说你是在为了所有人的利益而工作,情况就更糟了,因为你不应该受自己关于什么是对他人有益的想法的左右。一个自称知道什么才是对别人有益的人,是非常危险的。

问:那么人应该如何工作?

尼:既不为自己,也不为别人,只是为了工作而工作。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自有其目的和意义,不要把任何事情当作其他事情的手段。不要捆绑。上帝创造一件东西不是为了服务另一件。每件东西被制造出来,都自有其缘由。因为它就是为了它自己而制造的,所以,不应受到干涉。你在利用人、利用事,为了达到与之格格不入的目的,并且你危害到了世界和你自己。

问:你说过,我们的真实本性一直与我们同在。我们怎么会没注意到它呢?

尼:是的,你一直就是“至高”,但你的注意力固定在了客体对象上,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客体对象。当你的注意力离开一件事,且尚未固定在另一件事上时,在此间隙,你就是纯净的本性。通过练习明辨和离执(viveka-vairagya),你不再关注感官和精神的状态,从而,纯净的本来面目就会以其自然的状态显露出来。

问:如何终结这种分离的感觉?

尼:让心专注于“我在”,专注于存在感上,从而,“我是某某”就消失了;“我只是一个见证者”则会留下来,而且会淹没在“我是一切”之中。然后,“一切”成为了“一”,而“一”,也就是你自己,与我并不分离。放弃一个单独的“我”的想法吧,于是乎,“谁的体验”这样的问题就不会出现了。

问:你谈论的是你自己的体验。我怎样才能把它变成是我的?

尼:你把我的体验说成是与你的体验不同,因为你认为我们是不同的。但我们并非如此。在更深的层次上,我的体验就是你的体验。潜入你的内心深处,你会很容易、很简单就找到它。朝着“我在”的方向前进吧。

  1. 坚守“我在”

提问者:你高兴过、悲伤过吗?你感知得到苦与乐吗?

尼萨迦达塔:随你怎么称呼它们。对我来说,它们只是心的不同状态,而我不是心。

问:爱是心的一种状态吗?

尼:同样,这取决于你怎么理解爱。贪爱,当然是心的一种状态。但证得了一体性,就超越了心。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本身就存在。一切皆是真我,一切皆是我自己——在每个人之内看到自己,在自己之内看到每个人——这当然是爱。

问:当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我就想要。究竟是谁想要?是真我,还是心?

尼:这个问题提得不对。没有什么“谁”。欲望、恐惧、愤怒都会有,但心说——“这是我,这是我的”。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称为是“我”或“我的”。欲望是心的一种状态,心感知到了欲望,将之命名为“欲望”。如果没有心来感知、命名,哪会有欲望?

问:但是否可以只感知而不命名?

尼:当然可以。命名没有超出心的范畴,而正在感知的,则是觉知本身。

问:当人死亡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尼:什么都没发生。有些东西成了虚无。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问:活人和死人之间肯定是有区别的。你把活人说得像是死了,而把死人说得像是活着。

尼:为什么你对一个人的死亡忧心忡忡,却对每天数百万人的死亡漠不关心呢?整个宇宙每时每刻都在崩塌和爆炸,我都要为之哭泣吗?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是很清楚的:存在之一切,都生活在觉知中、在觉知中活动和存在,而我既在这个觉知中,也在这个觉知之外。作为见证者,我在其中;作为本体,我则超越了它。

问:就像你的孩子生病了,你也一定会担心一样,不是吗?

尼:我不会慌张。我只做必要的事情。我不担心未来。对每种情况作出正确的应对,这出自于我的本性,我不会停下来思考该怎么做。我采取行动,继续前进。结果影响不了我,我甚至不关心结果是好是坏。该怎样,就怎样吧——如果事情又碰上,重新处理就是了。或者,更确切的说,我碰巧重新处理了。我做任何事都没有目的感。事情发生就发生了——不是因为我让它们发生的,而是因为我存在,所以它们发生了。在实相中,什么都没发生。当心不安宁时,它会让湿婆跳舞,就像湖水不宁时,会让月亮跳起舞来一样。这全都是幻相,源自于错误的想法。

问:你一定也了知着很多事情,并会根据它们性质的不同来应对。你会把孩子当作孩子,把大人当作大人。

尼:就像盐的咸味遍布于整个大海,每一滴海水都带着同样的味道,所以,每一种体验都给了我实相的味道,给了我对自己本来面目的永远鲜活的认知。

问:我是否存在于你的世界,就像你存在于我的世界一样?

尼:当然,你在,我也在。但只是作为觉知中的点;离开了觉知,我们就什么都不是。必须抓牢这一点:世界串连在觉知的线上;没有觉知就没有世界。

问:觉知中有许多个点,是否也有许多个世界?

尼:以梦为例。假设医院里有许多病人,都躺着睡觉,都在做梦,每个人做的都是他们自己私人的、个人的梦,没有关联,互不影响,但病人之间有一个共同因素——疾病。同样地,我们在自己的想象中,把自己从共同体验的真实世界中剥离了出来,还把自己封闭在了个人的欲望和恐惧、印象和妄想、观点和概念的迷雾中。

问:这我可以理解。但是,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各式各样的个人世界?

尼:种类并没有那么多。所有的梦都叠加在了一个共同的世界上。在某种程度上,它们相互塑造,相互影响。但尽管如此,基本的统一性依然运作其中。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自我遗忘”(self-forgetfulness);不知道我是谁。

问:要忘记,就必须知道。在我忘记之前,我知道我是谁吗?

尼:当然知道。“自我遗忘”本就包含在“自我认知”(self-knowing)中。有觉知和无觉知是一个生命的两个方面,是共存的。要认知世界,你就得忘记真我;而要认知真我,你就得忘记世界。世界毕竟是什么呢?是记忆的集合。请紧紧抓牢一件事情,这很重要,就是牢牢把握住“我在”,放下其他的一切。这就是修行(sadhana)了。觉悟之后,没有什么需要牢记,也没有什么需要忘记。一切都是已知的,但没有什么是记得的。

问:“自我遗忘”的原因是什么?

尼:没有原因,因为并没有遗忘。心的状态彼此接续,一个接着一个,每个状态都会抹去之前的状态。“自我记忆”(self-remenbering)是一种心的状态,而“自我遗忘”是另一种心的状态。它们像白天和黑夜一样交替出现。实相则超越了两者。

问:当然,“忘记了”和“不知道”之间,一定还是有区别的。“不知道”不需要任何理由。而“忘记了”的前提是以前知道,并且,还需要有遗忘的倾向或能力才会遗忘。我承认,“不知道”的原因我无从探究,但遗忘一定是有某种理由的。

尼:没有“不知道”这回事,就只有遗忘。遗忘有错吗,有什么问题吗?忘记和记住一样简单。

问:忘记了自己,这不是一种灾难吗?

尼:不断地记住自己,也同样糟糕。有一种超越了遗忘或不遗忘的状态——本然的状态。记住、忘记,这些全都是心的不同状态,受心念的约束,受语言的约束。以出生的想法为例:我被告知,我出生了,但我不记得了;我被告知,我将会死去,但我并不期望如此。你跟我说,说我已经忘记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缺乏想象力,但我就是记不起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也无法去期盼明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诸多的身体出生了,诸多的身体死亡了,但对我来说算什么呢?身体在觉知中来来去去,而觉知本身在我之内有它的根。我是生命力,而心和身体则从属于我。

问:你说世界的根源是“自我遗忘”。要忘记,我就必须先记住。有什么是需要记住我却忘记了的吗?我并没有忘记我存在。

尼:这个“我在”也是幻觉的一部分。

问:怎么可能呢?你无法向我证明我不存在。即便我相信了我不存在,我也在。

尼:实相既不能被证明也无法被驳倒——在心的范畴内,你做不到,而超越了心,你则不需要。在真实之中,“什么是真实?”这个问题都不会出现。有相(saguna)和无相(nirguna)不再有区别。

问: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真实。

尼:我即是一切。我是我自己时,一切都真实;离开了我,没有什么真实。

问:我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错误导致的结果。

尼:只有在充分探究过之后,你才可以这么说,而并非在探究之前。当然,当你仔细辨别过并放下了所有不真实的东西之后,剩下来的,就是真实。

问:什么剩了下来?

尼:真实者依然留存。但不要被语言误导了!

问:从古至今,在无数次的出生中,我建立、改善和优化我的世界。它既不完美,也不虚幻。这是一个过程。

尼:你错了。抛开了你,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在每一个瞬间,它都只是你自己的倒影。你创造了它,你摧毁它。

问:然后重建它,完善它。

尼:为了改善它,你必须推倒它。人必须死,才能活。除非死亡,否则没有重生。

问:你的宇宙可能是完美的。而我个人的宇宙则正在改善中。

尼:你的个人宇宙本身并不存在。它仅仅是对真实的一种有限和扭曲的看法。需要改善的不是宇宙,而是你的观察方式。

问:那你怎么看它?

尼:它是一个正在上演世界大戏的舞台。最重要的是怎么演,是演员们怎么说、怎么做,而不是他们说了什么和做了什么。

问:我不喜欢这种“戏剧”(lila)的比喻,我宁愿把世界比作一个工坊,我们是其中的建设者。

尼:你太把它当回事了。戏剧有什么不好?只要你还尚未完整(purna),你就会有一个目标;在那之前,完整、完美是目标。但是,当你在自己之内完整了,内在和外在完全整合,那么你就会享受到整个宇宙,而不会为之操劳——从尚未整合的人的角度看,你可能像是在努力工作,但那是他们的幻觉。运动员似乎付出了艰辛努力,但他们唯一的动机只是去比赛、去竞技。

问:你的意思是说,上帝只是为了好玩,他的行为没有目的?

尼:上帝不仅是真实的、善良的,也是美丽的(satyam-shivam-sundaram)。他创造了美——为了让“美”快乐。

问:好吧,那么美就是他的目的!

尼:为何你要引入“目的”?目的意味着运动、变化,意味着不完美的感觉。上帝不以美为目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是美的。你会说一朵花想要变得美丽吗?它生来就美。同样,上帝本来就完美,而不是为了完美而完美。

问:在美中,目的得到实现。

尼:什么是美?带着喜悦感知到的,都是美的。喜悦是美的本质。

问:你提到了“存在-能知-极喜”(sat-chit-ananda)——我存在,这很明显;我能知道,这也很明显;而我是快乐的,却并不明显。我的快乐哪去了?

尼:全然地了知着你自己的存在,你就会有意识地处于喜悦之中。是因为把注意力从本来的自己上移开了,让其驻留在你所不是的东西上,从而,你才失去了你的幸福感。

问:我们面前有两条道路:瑜伽之路(yoga marga)和享乐之路(bhoga marga)。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目标——解脱。

尼:为什么你把“享乐”(bhoga,ease)称为是某条道路?轻轻松松就能够让你完美?

问:完美的瑜伽士(yogi,renouncer)会找到实相,而完美的享乐者(bhogi,enjoyer)也会来到实相面前。

尼:这怎么可能?不是相互矛盾的吗?

问:两种极端在此相遇了。要成为一个完美的享乐者,这比成为一个完美的弃世者更难——我是一个谦虚保守之人,不能冒然对其价值作出评判。但弃世者和享乐者毕竟都是为了寻求幸福。弃世者要的是永久的幸福,而享乐者则满足于时有时无的幸福。通常情况下,享乐者比弃世者更加努力地在奋斗。

尼:若你不得不为之奋斗、努力,那么你要的幸福又有什么价值呢?真正的幸福是天然的、毫无造作的。

问:所有生命都在寻求幸福,只是手段不同而已。有些人从内部寻找幸福,因此被称为弃世者或瑜伽士;有些人从外部寻找幸福,但却被指责为是享乐者。然而,他们彼此都需要对方。

尼:快乐和痛苦是交替出现的。幸福不可撼动。你能寻找和发现的东西,都不是真实之物。要去找到你从未失去过的那个,找到不可被剥夺的那个。

  1. 成为个体是一种障碍

提问者:在我看来,世界就像一所瑜伽学校,生活本身则是瑜伽修行。每个人都追求圆满,很努力,而瑜伽无非也是一种努力。所谓的“凡夫”,以及他们“凡俗”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可鄙之处,他们和瑜伽士一样努力,一样在受苦,只是他们尚未意识到自己的真正目标。

尼萨迦达塔:你说的凡夫在哪方面跟瑜伽士一样了?

问: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一样的。瑜伽士通过弃舍(tyaga)从而达到目标,普通人则通过享乐(bhoga)来实现。享乐,这种方式并非刻意,因此可以重复,有持久性,而瑜伽的方式则是刻意的,目标明确,因此就更迅捷。

尼:也许瑜伽和享乐可以交替进行。先做个享乐者(bhogi),然后是瑜伽士(yogi),然后又是享乐者,然后又是瑜伽士……

问:为了什么目的要这样呢?

尼:因为,轻微的欲望可以通过反省和禅修来化解,但强烈的、根深蒂固的欲望则必须得到满足,并品尝其果实,不论是甜蜜的还是苦涩的。

问:那为什么我们要尊敬瑜伽士,而轻视享乐者呢?在某种程度上,所有人都是瑜伽士。

尼:人类的价值观是,刻意付出的努力会被认为是值得称赞的。但事实上,瑜伽士和享乐者都在根据环境和机缘而遵循着自己的天性:瑜伽士的生活由一个单一的愿望支配——寻找真理;而享乐者则会有许多愿望。然而,享乐者可以变成瑜伽士,瑜伽士也可以在享乐的阵痛中得到磨砺。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

问:据说佛陀曾经说过,听闻过“开悟”一说——相信觉知上可以发生彻底的转变——这是极其重要的。就好比一船棉花中有了一点火星;慢慢地,但不可阻挡地,整船棉花都会被烧成灰烬。与此类似,“开悟”这一好消息迟早会带来彻底的转变。

尼:是的,首先是“闻”(shravana),然后是“记”(smarana)、“思”(manana),等等。我们都喜欢待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而听到消息的人,就成为了瑜伽士,其他人则继续沉溺在享乐中。

问:但你也同意,生活,仅仅在世间平淡无奇地活着,为死而生,为生而死——以其庞大的体积推动着人类的发展,就像河流通过它聚集的巨大水量找到通往大海的道路一样。

尼:世界存在之前,能知之力就已存在;世界在能知之力中诞生,在能知之力中延续,并最终消融于纯粹的能知之力中。一切的根源,是这种“我在”的感觉。而觉得“有一个世界”,这是心的一种状态,是后来才产生的。只是存在的话,我并不需要世界,是世界需要我。

问:渴望活着是很大的一件事情。

尼:更重要的是自由,摆脱这种活着的冲动。

问:石头不就摆脱了吗,自由了?

尼:是的,石头更自由,但自由远不止如此。自由是无限的和有觉知的。

问:成为一个个体,不就有了可以获得各种体验的自由吗?

尼:但像你现在这样,成为个体就只是一种障碍。将自己认同为身体,对一个婴儿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但真正的成长是让身体别再拦路挡道。通常情况下,人应该在生命早期,随着成长而对基于身体的欲望逐渐失去兴趣。即便对享乐来者不拒的享乐者,也不需要对其享受过的事物念念不忘。上瘾、一再地想要,会使瑜伽士和享乐者同样疲惫不堪。

问:为什么你一再贬斥个体(vyakti)?个体是我们存在的基本事实。它占据了整个舞台。

尼:只要你还未看透这只是一种瘾,是一种建立在记忆上,由欲望促成的瘾,你就依然会视自己为一个个体——活着、感受、思考、冲动、盲从、快乐或痛苦……质问一下自己,问问自己:“就应该这样吗?”“我是谁?”“在这一切背后,超越这一切的是什么?”很快你就能看清自己的错误。而错误的本质,恰恰是在被看到的时候它就不存在了。

问:生活的瑜伽、生命本身的瑜伽,我们可以称之为“自然瑜伽”(nisarga yoga)。这让我想起了《梨俱吠陀》(Rig-Veda)中提到的“阿底瑜伽”(adhi yoga),它被描述为生命与心的结合。

尼: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生活,处于全然的觉之中,这本身就是“自然瑜伽”了。

问:生命与心的结合,意味着什么?

尼:意味着所以这些:生活在天然的觉之中,毫无造作,对生活充满热忱。

问:室利·罗摩克里希那(Sri Ramakrishna Paramahamsa)的妻子萨拉达·德维(Sharada Devi)曾经责备他的弟子们太过精进努力。她把他们比作树上的芒果,尚未成熟就被采摘了下来。她常常说:“为何要急于求成呢?等到你完全成熟,熟透了,就会是甜的。”

尼:她说得多好啊!很多人把黎明当成了正午,把一时的体验当成了完全的觉悟,甚至因为过度骄傲而毁掉了他们获得的那一丁点东西。谦逊和沉默对一个修行人(sadhaka)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无论他境界有多高。只有完全成熟的智者才应该允许自己完全随性地生活。

问:似乎有一些瑜伽学校的学生,入门了之后,被要求必须保持7年、12年、15年甚至是25年的禁语。甚至薄伽梵·室利·拉玛那·马哈希(Bhagavan Sri Ramana Maharshi)在说法之前也禁语了20年。

尼:是的,必须要等到内在的果实成熟。在此之前,持守戒律、生活在觉照中,必须都坚持下去。渐渐地,修行会变得越来越精微,直至趋于无形。

问:克里希那穆提(Krishinamurti)也谈到了“生活在觉照中”。

尼:他总是直指“究竟”。是的,一切瑜伽最终都终结在你的“阿底瑜伽”中,觉知(新娘)与生命(新郎)结合在了一起,“能知”与“存在”(sad-chit)在“喜悦”(ananda)中相遇。要升起喜悦,就必须在二元对立中相遇、必须建立起联系,并认定一体性。

问:佛陀也曾经说过,人要获得涅槃,离不开众生,要向众生而行。觉知的成长需要生命。

尼:世界本就有联系——在能知之力中,所有联系都整合到了一起。灵性接触了物质,就会产生觉知。这样的觉知,若被记忆和期盼所染污,便会造成束缚。纯净的体验不会造成束缚,而夹在欲望和恐惧之间的体验则是不纯的,催生出了业力。

问:一体之中就有幸福吗?任何幸福不是必然都需要有“联系”吗,因此就有了二元对立?

尼:只要不产生冲突,二元对立没什么不妥。没有纷争的多元性和多样性是快乐的。在纯粹的能知之力中,有光。为了有温暖,才需要有接触、有联系。高于存在之一体性的,是爱的一体性。爱是二元对立的意义和目的。

问:我是个被收养长大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我的养母没有孩子,养父为了慰藉养母收养了我——几乎完全是出于偶然。养父是个普通人,是卡车司机,拥有一辆卡车,而我的养母则操持家务。我现在已经24岁。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我一直在旅行,不曾停歇,不断地寻找。我想要过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一种圣洁的生活。我应该怎么做?

尼:回家,接手你父亲的生意,并在父母晚年时照顾好他们。另外娶那个等着你的女孩,要忠诚,要简单,要谦卑。不要显露你的品行,默默生活。五种感官和三德(gunas)是你在瑜伽中的八个台阶,而“我在”是“伟大的提醒”(mahamantra,摩诃咒语)——你可以从中学到你需要知道的一切。要专注,不断参问。这就是全部。

问:如果只过世俗生活就能解脱,岂不是所有人都能解脱?

尼:所有人都在解脱。重要的不是你活成了什么,而是你怎么活。相信开悟是可能的,这最重要。只是知道了有这种可能性,就会改变人的整个观念,它的作用就像一堆锯末中的一根燃烧的火柴。所有伟大导师都只教授这件事。真理的火花可以烧掉一整座谎言的大山,反过来的话,真理的太阳则会继续被掩藏在认同身体的云雾里。

问:开悟是可能的,传播这一“好消息”似乎非常重要。

尼:听闻这个消息,这本身便是一种对开悟的承诺,而见到上师,解脱就有了保证。圆满,是赋予给生命的,是具有创造性的。

问:一个觉悟者是否会自问:“我觉悟了吗?”当人们对他赞美有加时,他不感到惊讶吗?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了吗?

尼:既不普通,也不特别。只是明白了,而且带有感情,非常强烈。他看待自己时不会沉溺于自我定义(self-definitions)和自我认同(self-identifications)中。他不觉得自己是脱离世界的某种东西——他即是这整个世界。他完全摆脱了自我,像个非常慷慨的富人一样,不断把财富送出去、送走。其实他说不上富有,因为他一无所有;其实他也说不上贫穷,因为他给予了太多。但他就是没有财产。同样地,觉悟者没有自我;他失去了将自己认作为任何东西的能力。他不处在任何地点,没有方所,超越时空,超越世界。他超越了语言和心念。

问:好吧,这对我来说很神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尼:你不普通,你很复杂,神秘且难以理解。而与你相比,我是真的普通:我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没有里面和外面之分,没有你我、好坏之分。世界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是什么,世界就是什么。

问:每个人创造了每个人的世界,这是怎么回事?

尼:人们睡着的时候,每个人都做着他们自己的梦。只有在醒来后,才会提出关于这诸多不同梦境的诸多问题,而当它们被看作是妄想,被看作只是梦境时,这些问题就失去了意义。

问:即使是梦也有一个基础。

尼:记忆是其基础。即便如此,被记住的事情,无非是另一个梦。对虚假之物的记忆引发出来的也只是虚假之物。记忆本身并无不妥,错误的是其内容。记住事实吧,忘记观点。

问:什么是事实?

尼:就是在纯净的觉中被领悟到的,离于欲望、不受欲望影响的那个。

  1. “无始”永远在开始

提问者:之前有一次我问过你成长的两条道路:弃舍和享受——两者之间的区别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大。瑜伽士(yogi)的弃舍是为了享受;享乐者(bhogi)的享受则是为了弃舍。瑜伽士优先弃舍。

尼萨迦达塔:那又怎样?让瑜伽士修他的瑜伽,让享乐者享他的福报。

问:在我看来,享乐的道路更好。瑜伽士就像一个青芒果,过早地从树上采摘了下来,放在一个敞开的稻草篮子里。闷热的天气下,它确实也能成熟,但真正的味道和香味却丢失了。而留在树上的芒果则长出了完整的尺寸和颜色,味道甜美,各方面都很诱人。然而,不知何故,瑜伽士得到了各种美誉,享乐者则被人咒骂。在我看来,享乐者是两者中更好的那个。

尼:你为何这么说呢?

问:我观察过瑜伽士和他们付出的艰辛努力,即使证悟了,他们也有着一分苦涩。他们似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入定上,当他们谈话时,说出来的都只是他们懂的那些经文。这样的智者,在状态最好的时候,就像花朵一样,完美无缺,但只是小小一朵,在很小的范围内散发出芬芳。还有另一些圣者,他们则像森林一样,丰富、多样、博大、充满惊喜,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世界。这其中的差异一定有其根源。

尼:好吧,根据你的说法,瑜伽士会在瑜伽修行中发育不良,而享乐者却能在享乐中发育良好。

问:难道不是这样吗?瑜伽士惧怕世俗生活,寻求平静,而享乐者则敢于拼搏,精神抖擞,勇往直前。瑜伽士被一种理想给束缚,而享乐者则随时准备好了开拓。

尼:前者心愿很大,而后者则得少为足。瑜伽士是有野心的,而享乐者只是喜欢猎奇。在你口中,享乐者似乎更丰富、更有趣,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瑜伽士是锐利的,像锋利的刀锋一样;享乐者在许多祭坛上膜拜,而瑜伽士只侍奉自己的真我。

把瑜伽士和享乐者对立起来是没有意义的。“有为”(pravritti)必然先于“无为”(nivritti)。而坐在裁判席上给各自打分,很荒谬。一切都有助于最终的圆满。有人说实相有三个方面:真实-智慧-喜悦①;寻求真实的人成为了瑜伽士,寻求智慧的人成为了智者,而寻求喜悦的人则成为了实干者。

① 这里的英文是:Truth-Wisdom-Bliss,指的即是「第四态」(turiya,sat-chit-ananda)。「第四态」在此书中有多种称呼方式,如:「存在-能知-极喜」、「真实-智慧-喜悦」等等。

问:我们听说,有非二元的喜悦。

尼:这种喜悦本质上更像是一种巨大的平静。快乐和痛苦都是行为带来的果实——正当的行为和不正当的行为。

问: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差别?

尼:区别在于给予和索取。无论走上哪条道路,最终一切都会是一体的。

问:既然目标一样,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各种不同的道路呢?

尼:为的是让每个人都能顺应各自的天性。任何一种道路,都能达到终极目标。你所有的这些分类和区分都很对,但在我的情况下它们并不存在。正如描述一个梦,尽管无凭无据,但可以很详细、很准确——你描述出来的模式也是如此,除了符合你自己的假设外,什么都不符合。你从一个想法开始,最后以同一想法结束在不同的包装下。

问:你是如何看待事物的?

尼:对我来说,“一”和“一切”,都一样。同一个“知”(chit)显现为了“真实”(sat)和“喜悦”(ananda)。运动中的“能知”便是“喜悦”;不运动的“能知”则是“真实”。

问:你仍然在区分运动和不运动。

尼:“无分别”(non-distinction)只在沉默中言说。语言就是有分别的。“无相”(nirguna)没有名字,所有名字指代的都是“有相”(saguna)。奋力去用语言来表达超越语言的东西,是没用的。觉之喜悦(chidananda)即是“原人”(purusha),而觉之喜悦也即是“原质”(prakriti)①。不圆满的“原人”是“原质”,圆满的“原质”则是“原人”。在开始和结束时,一切都是一。

① 普拉克瑞蒂(Prakriti)和普鲁萨(Purusha)是形成“原初幻觉”(Primal Illusion,Moolamaya)的阴性和阳性,旧译为“原质”和“原人”。在罗摩达斯的《给弟子的忠告》第10章,第9节中,对“原初幻觉”有详细介绍,这涉及到宇宙的起源。代表“纯粹能知”的“原初阳性”(Primordial Male,Pure Consciousness,Purusha)和代表“显化的能量”的“原初阴性”(Primordial Female,the Energy of Manifestation,Prakriti)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原初幻觉”。简单的来说Prakriti指的是原初的物质基础,而Purusha指的是原初的能知基础。而悉达罗摩湿瓦在其开示中解释过:“在真我中产生了一种冲动:‘我在’。这种冲动被称为‘普拉克瑞蒂’(Prakriti),而明觉(Knowledge)就是‘普鲁萨’(Purusha)。这是独一真我的两种形式,就像热和光是太阳的两种属性一样。但太阳只有一个。”他还说:“普鲁萨(Purusha)是明觉,而普拉克瑞蒂(Prakriti)是风(Vayu)。”

一切分别都在心智(chitta)中,而“知”(chit)中无有分别。运动和不运动(休歇)是心的不同状态,离不开其对立面。但就其本身而言,没有什么运动,也没有什么休歇。把绝对的本体归因于精神上的概念,是一种严重错误。没有什么实质上是存在的。

问:你似乎把“休歇”等同于了“至高”?

尼:心有其休歇的状态(chidaram),本体也有其休歇的状态(atmaram)。前者有来有去,而真正的“休歇”则正好处在运动的核心处。不幸的是,语言是一种精神工具,只在对立面中起作用。

问:作为一个见证者,你是在工作还是在休歇?

尼:见证是一种体验,而“休歇”则是一种摆脱了体验的自由。

问:它们不能共存吗,就像海浪的喧嚣和深海的宁静在海洋中共存一样?

尼:超越了心,就没有所谓的体验了。体验就是一种二元对立的状态。你不能把实相说成是一种体验。一旦理解这一点,你就不会再把“本体”和“外显”看作是分开的或对立的。在实相中,它们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就像同一棵树的根和枝叶——两者都只能存在于觉知的光芒中,而觉知又是在“我在”感(the sense “I Am”)醒来之后才升起的。“我在”是首要的事实。如果你错过它,你就错过了一切。

问:存在感是否只是体验的产物?大真言(Mahavakya)“那即真实”(tat-sat)仅仅是一种精神模式吗?

尼:无论说什么,说的都只是语言;无论想什么,想的都只是念头。真正的奥义是无法解释的,尽管可以体验。大真言是真实的,但你的想法是虚假的,因为一切分别念(kalpana)都是虚假的。

问:相信“我是那”,此种信念也是假的吗?

尼:当然是。确信,是一种心理状态。在“那”中,没有“我是”、没有“我在”。随着“我在”感的出现,“那”被遮蔽了,就像太阳升起时,星星被抹去了一样。但是,正如太阳带来光明,自我感也带来了“觉之喜悦”(chidananda)。在“非我”中寻找喜悦,从而就导致了束缚。

问:你在日常生活中,总意识得到你的真实状态吗?

尼:既非意识得到,也非意识不到。我不靠信念,我靠勇气活着。勇气才是我的本质,也就是“生命之爱”。我摆脱了记忆和期待,我不关心我是什么,也不关心我不是什么。我不沉迷于对真我的描述,比如Soham和Brahmasmi(“我是他”,“我是梵”),它们对我没用——我有勇气什么都不是,并看到世界只是如其所是:空。这听起来很简单,试一试吧。

问:但什么给了你勇气?

尼:你的观念何其颠倒啊!勇气需要给予吗?你的问题暗示了,焦虑才是正常的,而具足勇气则是反常的。事实恰恰相反。焦虑和期待是想象力的产物——这两者我都摆脱了。我就只是本来的自己,不依赖任何东西。

问:除非了解自己,否则,本来面目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了解自己是什么,若要从中获得满足就必须先知道自己是什么呀。

尼:本来面目闪耀着“知”(knowing)的光芒,“知”在爱中是种温暖。一切皆是一体。是你想象出了分离,还用各种问题困扰自己。不要过多地在意自己怎么去表述,纯净的本来面目无法被描述。

问:一件事除非是可知的和可享受的,否则它就对我没用。首先,它必须成为我体验的一部分。

尼:你正在把实相拖到体验的层面上。实相恰恰是体验的基础(adhar),它又怎会依赖于体验呢?实相使体验成为了可能,但它不在体验中。体验毕竟是一种心的状态,而“真实”绝对不是一种心的状态。

问:我又搞蒙了!“真实”与“知”是分开的吗?

尼:看上去是分开的。但就像梦境与做梦之人并不分离一样,“知”(knowing)与“真实”(sat)也不分离。梦,也即是做梦之人;知识(knowledge),也即是知识的知者(the knower)。区别只在口头上。

问:现在我可以明白,“真实”(sat)和“知”(chit)是一体的。但是“喜悦”(ananda)呢?“真实”与“知”总是同时存在的,但“喜悦”则是偶尔闪现的吗?

尼:不受干扰的本然状态,那就是喜悦;受到了干扰的状态,则作为外显的世界显现了出来。在不二中,有喜悦;在二元对立中,有体验。有来有去的是体验,既有痛苦也有快乐。但真正的“喜悦”是不可知的。一直以来,人都是喜悦,但却从来都不喜悦。“喜悦”不是一种附加属性。

问: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有些瑜伽士达到了他们的目标,但对其他人来说,这没用——别人不知道,或者无法分享。还有另一些圣者,他们有能力分享自己的所证和所悟,能引领大众。两者区别在哪里?

尼:没有区别,你的方法是错误的。没有其他人可以引领。一个富人,当他把自己全部的财产交给他的家人后,便没有一个硬币可以给到乞丐手上。智者被剥夺了所有神力和财富后,也是如此。可以说,他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他无法帮助任何人,因为他就是所有人。他既是穷人,也是贫穷本身,就像小偷等价于偷窃本身一样。当他分离不出来时,怎么能说他是在救渡众生呢?谁认为自己与世界是分离的,就让这样的人来拯救世界吧。

问:但二元对立依然存在,世间有悲苦,需要帮助。单纯把世界斥之为梦境,于事无补。

尼:唯一能有所帮助的,是把人们从梦中唤醒。

问:但需要一个唤醒者。

尼:梦中又有谁存在呢?唤醒者的出现,标志着终结的开始。梦境不会是永恒的。

问:即使梦境无始以来就出现了?

尼:一切都从你开始。哪有什么无始?

问:我始于出生。

尼:那是别人告诉你的。真是这样吗?你看到自己是如何开始的吗?

问:我从此刻开始。其他的则都是记忆。

尼:非常正确。“无始”永远在开始。以同样的方式,我永远在给予,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成为一无所有,拥抱一无所有,不为自己保留任何东西。这是最大的礼物,也是最高的慷慨。

问:不再有自我关注(self-concern)了吗?

尼:我当然有自我关注,但我即是一切。实际上,它以善愿的形式出现,是遍在而久经不衰的。你可以称之为“爱”,它无所不在、无所不包。这种“爱”极其活跃——不带有做者感。

  1. 痛苦皆源自欲望

提问者: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家。我自己也有一些内在的体验,想印证一下。

尼萨迦达塔:当然可以。你了解你自己吗?

问:我知道我不是身体;我也不是心。

尼:你为何这样说呢?

问:我不觉得我在身体里。我似乎到处都在,在每一处地方。至于心,我可以打开或关闭它,可以这么说吧——这让我觉得我不是心。

尼:当你觉得自己在世界的各处时,你仍然与世界是分离的吗?或者,你就是这个世界?

问:两者皆有。有时我觉得自己既不是心也不是身体,而是一只看得见一切的眼睛。当我深入其中时,我发现自己就是我所看到的一切,世界和我自己成为了一体。

尼:很好。那么欲望呢?你有吗?

问:是的,会有,但短暂且薄弱。

尼:那么,你会对它们做什么呢?

问:我能做什么?它们来了又走,我看着它们。有时我看到我的身体和我的心都在努力满足它们。

尼:谁的欲望得到了满足?

问:它们是我所处世界的一部分。它们就像树木和云彩一样地存在着。

尼:它们不是某种不完美的标志吗?

问:为什么它们应该是?它们是它们,而我是我。欲望的出现和消失怎么会影响我呢?当然,它们会影响心态和心念。

尼:很好。你的职业是什么?

问:我是一名缓刑监督官。

尼:具体是做什么的?

问:少年犯在缓刑期间被释放,有专门的官员观察他们的行为,并帮助他们接受培训和找到工作。

尼:你必须工作吗?

问:谁在工作?工作恰好发生了。

尼:你需要工作吗?

问:为了钱,我需要工作。我喜欢工作,因为工作让我接触到了众生。

尼:你需要众生做什么?

问:可能是他们需要我,是他们的命运让我从事这项工作的。毕竟,那是一个生命。

尼:你是如何达到如今的境界的?

问:室利·拉玛那·马哈希(Sri Ramana Maharshi)的教导使我走上了这条道路。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叫道格拉斯·哈丁(Douglas Harding)的人,他帮助了我,告诉我如何在“我是谁”上用功。

尼:这是突然的还是渐进的?

问:很突然。就像一些被遗忘的东西,重新回到了自己心中。或者,就像突然闪过的领悟。我惊叹:“多简单啊!我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我既不是被感知到的,也不是感知者;我只是感知本身(the perceiving)。”

尼:甚至不是感知,而是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那个。

问:什么是爱?

尼:当差异和分离的感觉不存在时,你可以称那为“爱”。

问:为什么男女之爱如此折磨人?

尼:因为其中幸福的元素非常显著。

问:是不是所有爱都这样?

尼:不一定。有些爱也可能会造成痛苦。不如把“爱”叫做“慈悲”吧。

问:什么是幸福?

尼:内在和外在之间的和谐,是幸福。反过来,对外部因缘的自我认同,则是痛苦。

问:自我认同,是怎么发生的?

尼:自我,本质上只认识它自己。但由于缺乏经验,不管它感知到什么,它会认作是自己。遭受挫折后,它学会了明辨(viveka)和离执(vairagya)。当有了正确的行为(uparati),行为变得正常后,一种强大的内在冲动(mukmukshutva)会促使它寻求其自身的源头。身体的烛火被点燃了,一切都变得清晰且明亮。

问:痛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尼:与有限的自我相认同(vyaktitva)。感觉本身无论多么强烈,都不会导致痛苦。反而是被错误观念所迷惑的心,沉迷于认为:“我是这个”“我是那个”,从而害怕失去,渴望得到,并在遭遇挫折时痛苦。

问:我的一个朋友曾经每晚都做噩梦。他不敢入睡,什么都帮不了他。

尼:与真正的圣人相伴(satsang,company of the truly good)会对他有帮助。

问: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恶梦。

尼:与圣人相伴是治疗所有疾病的最高药方,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疾病。

问:一般来说,人们没有这种缘分。

尼:往内去寻找。你自己的真我与你最有缘。

问:为什么生活中充满了各种挫折?

尼:它们的作用是,打击精神上的傲慢。我们必须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卑微和无力。只要我们还在自欺欺人地想象着,觉得自己是什么,觉得自己要知道什么、要拥有什么、要做什么,我们就真的处在一种可悲境地。只有在彻底的自我否定(self-nagation)中,才有机会发现我们的真实本性。

问:为什么要如此强调“否定自我”?

尼:同样也很强调“认知真我”(self-realisation)。在找到真正的自我之前,必须抛弃虚假的自我。

问:那个你称之为虚假的“自我”,对我来说才最为真实、最为痛心。它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自我;而你所说的“真我”只是一个概念、一种言说方式、一种头脑中的衍生物、一个诱人的幽灵。我承认,日常生活中,我的自我并不优雅,但它就是我自己,也是唯一的自我。你说我是,或有,另一个自我。你看到了吗?它对你来说是个事实,还是说你想让我相信连你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

尼:不要草率就下结论。具体的东西不一定真实,设想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就虚假。基于感官并由记忆形成的感知,它意味着要有一个感知者,而这个感知者的本质你从不关心。全心全意关注它,细致地审视它,你就会发现生命存在的真实高度和深度,这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因为你沉溺在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自我形象中。

问:只有处于合适的情绪下,我才能卓有成效地审视自己。

尼:你必须认真、用心、真正感兴趣。你必须对自己充满善意。

问:没错,我很自私。

尼:你不是。你一直在毁灭自己,毁掉你自己,因为你在侍奉陌生的、敌对的、虚假的神灵。尽一切办法,自私一点吧,但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希望你一切好起来,努力去做对自己有益之事。摧毁所有挡在你和幸福之间的障碍。成为一切,爱上一切,幸福起来,使别人幸福——没有更大的幸福了。

问:为什么爱情让人如此痛苦?

尼:一切痛苦,都源自欲望;而真正的爱是永不会受挫的,一体的感觉怎么会受挫呢?可能受挫的,是为了要表达的欲望,这种欲望产生于心。它就像所有其他的精神事物一样,受挫落空在所难免。

问:性爱在爱情中的地位是什么?

尼:爱,是一种存在的状态,性爱则是能量。爱是明智的,性爱是盲目的。一旦理解了爱和性爱的真正本质,不应该再有矛盾或困惑。

问:没有爱的性爱太多啦。

尼:没有爱,一切都是邪恶的。没有爱的生命本身也是邪恶的。

问:什么能让我去爱?

尼:你就是爱本身——当你不恐惧的时候。

  1. 活着是生命的唯一目的

提问者:“瑜伽失败”是什么意思?谁是瑜伽中的失败者(yoga bhrashta)?

尼萨迦达塔:尚未完成,就算失败。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完成瑜伽的人被称为瑜伽的失败者。这种失败只是暂时的,因为瑜伽不可能失败。这场战斗总是胜利的,因为这是一场真实与虚假之间的战斗。虚假没有胜算。

问:谁会失败?是个体(vyakti)还是真我(vyakta)?

尼:这个问题提得不对。不存在失败的问题,无论是暂时来看还是长远来看。就好比在一个未知的国度里,要走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在跨出无数步之后,只有最后那一步,才能把你带到目的地。但你不会认为之前迈出的所有步子都失败了。每一步都使你更接近于你的目标,即使你不得不调转头去绕过一个障碍物。事实上,每一步都把你带向目的地,因为,一直前进、学习、探索和展露,这便是你永恒的命运。活着是生命的唯一目的。真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成功或是失败——成为这样或那样的想法是真我不会有的。真我明白,成功与失败是相对的、相关的,它们是生命的经线与纬线。要从两者中学习并超越。如果你还没有学会,就继续。

问:我应该学会什么?

尼:学会去过没有自我关注(self-concern)的生活。为此,你必须知道,你的本来面目(swarupa)是无畏的、不可征服的、无法战胜的。一旦你绝对地确信,除了你自己的妄想之外,没有什么能困扰你,那么你就能漠视自己的欲望与恐惧、概念和想法,并只依靠真相生活。

问:在瑜伽中,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性格,或者只看运气?

尼:没人在瑜伽上失败。只是进步速度快慢有别。开始很慢,最后会很迅速。当人完全成熟时,觉悟是爆炸性的。自然就发生了,或者只需稍稍给些指点。快的并不比慢的好。缓慢的成熟和快速的绽放会交替进行,两种方式都很自然、很合理。

然而,这一切只发生在心的范畴之内。其实在我看来,完全没有这类事情。在觉知的大镜子里,影像产生并消失,只是记忆在使它们延续。而记忆属于物质——可破坏、易消亡、转瞬即逝。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我们建立起了一种个体的存在感——不清不楚、断断续续、像梦境一样。这种不清不楚的信仰:“我是某某”,掩盖了纯净的觉(pure awareness)的无有变化的状态,使我们相信自己生来就要受苦和死亡。

问:正如孩子不可能不成长一样,自然地驱使下,一个人也会进步。何须努力呢?瑜伽的必要性在哪里?

尼:进步一直都会有。一切都有助于进步,但这是无明(愚昧)的进步。无明的圈子可能在不断扩大,但它照旧是一种束缚。在适当的时候,有一位上师出现,教导和启发我们修习瑜伽,于是一个瓜熟蒂落的过程就出现了,作为结果,无始以来的无明暗夜在智慧的骄阳升起前消散了。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太阳一直都在,对它来说,并没有黑夜;有的只是被“我是身体”的想法所蒙蔽的心智,无休无止地编织着它的幻觉之网。

问:如果一切都是自然演进的一部分,那哪里还需要什么努力呢?

尼:即使努力了,也只是自然过程的一部分。当无明变得顽固而坚硬,性格变得颠倒扭曲时,便不可避免地要付出努力、付出艰辛。若能完全顺应自然,就无需努力。灵性生命的种子会在寂静和黑暗中成长,直至时节到来。

问:我们遇到过一些圣者,他们在晚年变得幼稚、小气、好斗和充满怨恨。他们怎么会退化得如此厉害?

尼:他们并非圆满的瑜伽士,没有彻底调整好身体。或者,他们可能不在乎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自然衰老的影响。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不能轻易就下结论。最重要的是,不应该做出优劣评判。年轻,意味着有更多的命气(prana),而并非有更多的智慧(jnana)。

问:人可能会衰老,但为何会失去所有的警觉和明辨力呢?

尼:有知觉或是无知觉,这在身体上取决于大脑的状况。但真我是超越这两者的,超越了大脑,超越了心智。仪器出了错并不能全怪在它的使用者身上。

问:有人告诉我,觉悟者永远不会做出不得体的事来。他的行为总是堪称典范。

尼:谁来树立典范?为什么一个解脱者就一定要循规蹈矩呢?一旦他变得可预测了,他就不自由了。他自由,在于他能自由地满足当下的需要,顺应形势的需要。然而,有自由做自己喜欢之事,这种自由实际上是种束缚,而做必做之事、做正确之事,才是真正的自由。

问:但我们依然需要有一些标准来确定谁证悟了、谁没有证悟。如果觉悟者就跟普通人一样,那他还有什么用?

尼:了解自己本来面目的人,对于自己是什么,不会有任何怀疑。他也不关心别人承不承认他。罕见的是那种披露自己境界的觉悟者,遇到他的人很幸运,因为他这样做是为了其他人长久的福祉。

问:若人们环顾一下四周,会震惊于层出不穷的苦难正在上演,而应该得到帮助的人却并没有得到帮助。想象一下,在一个大医院的病房里,挤满了无药可救的病人,挣扎着、呻吟着。如果你有权力让他们立即死亡,结束他们的痛苦,你会这样做吗?

尼:我会让他们自己来决定。

问:但如果他们命中注定就是要受苦的呢?你怎么能干涉命运?

尼:发生的事情,便是他们的命运。没有人可以阻挠命运。你想说的是,每个人的命运在出生时就完全决定了,对吧?多奇怪的想法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决定命运的那种力量将可以确保——无人受苦。

问:那么因果关系呢?

尼:每一个时刻都包含了过去的全部,并创造了未来的全部。

问:但过去和未来都存在吗?

尼:只存在于心中。时间在心中,空间在心中。因果律也只是一种思维方式。而在实相中,一切,此时此刻都在此地,全是一体的。多元性和多样性只存在于心的范畴里。

问:但是,你也赞成应该减轻痛苦,甚至可以摧毁拥有不治之症的身体,从而来减轻痛苦。

尼:你又一次,从外部来看待问题,而我从内部看待问题。我看不到任何一个受苦者,我就是那个受苦者。我从内部认识他,并自发地、不造作地做正确的事情。我不遵循规则,也不制定规则。我随生命一道流动——如实地、不违逆地流动。

问:尽管如此,你似乎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将周围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尼:你还希望我怎样呢?作一个不合群的人?

问:然而,你帮不上别人多少忙。

尼:当然,我可以帮上忙,你也可以帮上忙,每个人都可以帮忙。但痛苦一再地被重新创造了出来。只有人们自己能够在自己身上摧毁痛苦之根源。其他人能帮忙减轻痛苦,但要解决其根源,帮不上忙,因为那源自于人类可怕的愚蠢。

问:这种愚蠢会结束吗?

尼:在人身上——当然会。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在人类身上,我们都很清楚,需要许多许多年;在整个创造中,则永远不会,因为创造本身是根植于无明的;物质本身就是无明——不知道,以及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便是无尽痛苦的起因。

问:但我们都听说过,有许多伟大的化身、世界的拯救者。

尼:他们拯救了吗?他们来了又走了,而世界,还得继续艰难前行。当然,他们做了很多事,在人类思想中开辟出了新的维度。但谈到拯救世界,那是一种夸大。

问:世界没救了吗?

尼:你想拯救哪个世界?你自己投射出来的世界?你自己拯救它吧。我的世界呢?请把我的世界掏出来让我瞧瞧,我自己搞定它。我不知道有任何世界,独立于我,我可以拯救或不拯救。你有什么资格拯救世界,世界所需要的只是从你那里获得拯救!?跳出画面吧,然后看看还有什么剩下来需要拯救。

问:你似乎强调了这样一种观点:如果没有你,你的世界就不会存在,因此你能为它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让演出结束,谢幕。这并不是一条出路。即使这个世界是我自己创造的,认识到这一点也无法拯救它——只能解释它。问题仍然是:为什么我创造了这样一个悲惨的世界,我可以做什么来改变它?你似乎在说:忘掉这一切,欣赏你自己的荣耀吧。当然,你并不是这个意思。对一种疾病及其病因的描述,并不能治愈疾病本身。我们需要的是对症之药。

尼:“描述”和“因果”就是治疗由愚昧和愚蠢引起的疾病的药方。就像营养缺乏的病症是通过补充所缺失的营养来治愈的一样,生活中的疾病也是通过明辨和离执(viveka-vairagya)来治愈的。

问:通过宣扬实相来拯救世界,是救不了世界的。人们还跟原来一样。他们就必须受苦吗?

尼:只要他们还保持原样,就摆脱不了痛苦。若消除了分离感,就不再会有什么不妥了。

问:印刷品看上去可能只是些纸张和墨水,但重要的是其中的文字。分析世界,看到其由五大元素和三德(gunas)组成,这样做我们就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它的意思。你把一切都归结为梦,忽略了昆虫的梦和诗人的梦之间的区别。当然,所有一切都是梦,但不是所有一切都是等同的。

尼:梦可以不同,但做梦者是同一个。“我是昆虫”也好,“我是诗人”也好……都还在梦中。但在实相中,我两者都不是。我超越了所有的梦。我是一切梦境在其中出现并消失的光。我既在梦里又在梦外。就像一个头疼之人,他知道头痛,也知道他不是头痛;我也知道梦,知道我自己既在做梦,又不在做梦——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同一时间。我就是我,在梦前、梦中和梦后,都是我。但我在梦中看到的,并不是我。

问:全都是在想象。一个人想象自己在做梦,另一个人想象自己不在做梦。两者不都一样吗?

尼:既一样又不一样。不做梦,这是两个梦境之间的间隔,当然,也算是做梦的一个部分。“不做梦”作为一种坚持,以及对实相的永恒恪守,与做梦无关。在这个意义上,我从不做梦,也永远不会做梦。

问:如果做梦和从梦中逃脱都是在想象,那么出路何在?

尼:不需要出路!难道你不明白吗,出路也是梦的一部分?你所要做的就是,把梦看作是梦。

问:如果我开始练习把一切都看作是梦,这将把我引向何处?

尼:无论把你引向哪里,它都将是一个梦。超越梦境,这一想法本身就是虚幻的。何必要去任何地方呢?只需要了悟到你在做一个你称之为世界的梦,并停止寻找出路。做梦不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你喜欢你梦境的一部分而不喜欢另一部分——要么全爱,要么全都不爱,别再抱怨了。当你把梦看作是一个梦时,需要做的你都已经做了。

问:做梦是由思考(thinking)引起的吗?

尼:每件事都是思考的游戏。在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中,没有什么是可被感知的。根本的想法是:“我存在”。它打破了纯净觉知的状态,于是,无数的感觉、感受、情绪、想法,接踵而来,它们共同构成了上帝和他的世界。“我存在”依然是见证者,但一切的发生都遵照了上帝的意志。

问:为什么不是按照我的意志?

尼:你又一次把自己分裂成了上帝和见证者。两者是一体的。

  1. 你现在就是解脱的

提问者:关于人、关于宇宙的本质,世间有很多理论。创造说、幻相说、梦境说……任何一类都有层出不穷的理论。哪种才是真实的?

尼萨迦达塔: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你可以选择你最喜欢的那一种。

问:你似乎倾向于“梦境说”。

尼:这些都是把文字整合在一起的不同方式。有些人赞成某一说法,其他人则赞成另一种。理论既不对也不错,它们是为了解释无法解释的东西而做出的尝试。重要的不是理论,而是理论被检验的方式。正是对理论的检验使理论有了成效。你喜欢什么理论就去好好检验一下吧——如果你真的是认真的、真诚的,那么,真相将会被你握在手中。作为一个生命体,你如今陷入了一个痛苦而岌岌可危的境地,你正在寻求出路。关于你所处的这个“监狱”,有人向你提供了几种描述,但没有哪一种是完全真实的。但它们都有一定价值,只要你是认真的。带来解脱的是真诚,而不是理论。

问:理论可能有误导性,而真诚也可能是种盲目。

尼:你的真诚将会引导你。若致力于以解脱和圆满为目标,这将使你放弃所有的理论和体系,从而靠智慧、机敏和积极的爱来生活。理论作为起点可能是好的,但必须放弃,越早越好。

问:有一位瑜伽士说,为了证悟,八肢瑜伽(ashtanga yoga,阿斯汤加瑜伽)并非必需,只需要有意愿力(will-power)就够了。只要专注于目标,并对纯净的意愿力充满信心,就能毫不费力地迅速证悟别人需要花费几十年才能有的成就。

尼:专注、充满信心、纯净的意愿!有如此素质,快速证悟并不稀奇。这种“意愿瑜伽”(Yoga of will)对成熟的求道者来说是可行的,因为他除了唯一一个欲望外,已经抛弃了其他所有欲望。总之,意愿是什么呢,无非是心愿和信心的坚定。只要有了这种坚定,一切皆可成办。

问:我觉得那位瑜伽士指的不仅仅是要坚定于目标,从而驱动人不断去追求和进取。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意愿专注在目标上,就不需要追求和进取了。仅仅有意愿,这一事实就能导向其目标。

尼:不管叫做什么:意愿、目标坚定,或是一心一意,最终,你都会回到认真、真诚和专心上。当你非常认真的时候,你会把你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每一秒都变成是你的目标。你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其他事情上。你会专心致志,如此才称之为意愿,或爱,或是单纯的认真。我们是复杂的生命,在内部和外部交战。我们一直都是自相矛盾的,今天就可能推翻昨天的工作。难怪我们会被困住。多一点点真诚,这会让我们有很大的不同。

问:欲望和命运,哪个更强大?

尼:欲望决定命运。

问:而命运塑造了欲望。我的欲望取决于习气和环境、机会和偶然,以及我们所说的命运。

尼:是的,你可以这么说。

问:究竟要到何时,我才可以自由地渴望我想渴望的东西?

尼:你现在就是自由的。你想渴望什么就渴望吧。

问:我当然有自由去渴望,但我无法自由地将我的渴望付诸行动。冲动会让我偏离正道。我渴望得还不够强烈,即使那种渴望我认为是合理的;其他渴望,那些我否定掉的渴望则更加强烈。

尼:也许你在自欺欺人。也许你正在试图描述的,是你真正的渴望,而你认为合理的那些渴望,则浮于表面,只是为了体面。

问:或许如你所说吧,但这又是另一套说法了。事实是,我不觉得我可以自由地渴望我认为应该渴望的东西,当我似乎正确地去渴望时,我却拿不出相应的动力。

尼:这都是由于心的软弱,头脑气馁了。振作起来,坚定心智,你会发现你的思绪和情绪、语言和行动都在向着你意愿的方向看齐。

问:又是一个听上去完美的忠告!振作起来和坚定心智,这并非是容易的事情!如何开始呢?

尼:你只能从你所在的地方开始。你就在此时此地,你无法离开此时此地。

问:但此时此地我又能做什么?

尼:你可以意识到你存在,就在此时此地。

问:这就完啦?

尼:这就是全部。没别的了。

问:醒来和做梦时,我全都能意识到自己。这对我没什么帮助。

尼:醒来和做梦时,你意识到了自己在思考、在感觉、在行动。但你并没有意识到你存在。

问:你想要我将什么新元素掺入其中呢?

尼:纯粹见证的态度,观察着事件而不参与其中。

问:这对我有什么影响?

尼:心智软弱,这是由于缺乏智慧、缺乏领悟,后者又是因为缺乏觉照所导致。藉由努力保持觉照,心将更加有凝聚力。

问:我完全可以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但若要以某种方式对其施加影响,我却完全使不上力。

尼:你错了。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你的心的投射,而一颗软弱的心是无法掌控其自身的投射的。因此,要能意识到你的心及其投射——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就无法把握。另一方面,了解能给予力量。实践中,这非常简单。若要把握自己,就要了解自己。

问:也许吧,我可以把握自己,但我解决得了世间的诸多混乱吗?

尼:世间没有混乱,除了你的心所制造的混乱。混乱是自我创造的(self-created),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其核心是错误的观念,即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同于其他事物的东西。在实相中,你不是一个东西,也不是孤立的。你是无限的潜能,是取之不竭的可能性。因为你在,一切才可以存在。宇宙不过是你无限潜能的部分展现。

问:渴望快乐、恐惧痛苦,我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些给驱使着。无论我的渴望多么崇高,也无论我的恐惧多么合理,快乐和痛苦都是我生活中摇摆不定的两极。

尼:去寻找快乐和痛苦、欲望和恐惧的源头吧。好好观察,仔细审视,尝试去领悟。

问:欲望和恐惧都是由身体上或精神上的因素所引发的感受。它们就在那里,很容易观察到。但它们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我会渴望快乐,害怕痛苦呢?

尼:快乐和痛苦是心的不同状态。只要你还认为你是心,或者说,是身-心,你就一定会纠缠于这类问题。

问:如果我了悟到我不是身体,我是否就可以从欲望和恐惧中解脱出来呢?

尼:只要有一具身体和一颗想要保护身体的心,迎合或是排斥,就会运作其中。快乐和痛苦还是会存在的,就在那里,在事件的领域里,但与你不会有关。你的注意力应该专注在其他地方。你,是不会被干扰到的。

问:既然它们仍会存在,那岂不是说,人永远都无法彻底解脱?

尼:你现在就是解脱的,彻底解脱的。你所谓的命运(业力)不过是你自己想要活着的意愿导致的结果。这种意愿会有多强呢?对死亡的普遍恐惧有多大,想要活着的意愿就会有多强。你可以借此估量一下。

问:人们常常心甘情愿地赴死。

尼:只有当另一种选择比死亡更糟糕的时候。但这种想死的意愿与想要活着的意愿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这个源头甚至比生命力本身更深邃。成为一个活着的生命,这并非终极的状态;可以去超越,会更加美妙,超越后的状态既非存在也并非不存在,既非活着也并非不活着。那是一种纯净的觉的状态,超越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一旦抛弃了“身-心是自己”的幻觉,死亡带来的恐惧就失去了力量,它成为了活着的一部分。

  1. 不要低估专注

提问者:在我眼里,你似乎就是一个穷人,生活非常拮据,像其他人一样,要面对贫穷和年老的各种问题。

尼萨迦达塔:即便我非常富有,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就是我。我还能是什么?我既不富有也不贫穷,我就是我自己。

问:然而,你也感受得到快乐和痛苦。

尼:在觉知中,我体验着这些,但我既不是觉知,也不是其中的内容。

问:你说,在我们的真实本性中,我们都平等。但你的体验怎么会与我们的如此不同呢?

尼:我的实际体验与你并无不同,不同的是我的见地和态度。我和你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但方式不一样。这没有什么神奇之处。每个人都透过对自己的看法来看待世界——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子,你认为世界就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把自己想象成是与世界分离的,世界就会显得与你是分离的,同时你也就会有欲望和恐惧。我不认为世界与我分离,所以我没有任何欲望或恐惧。

问:你是世间的一个光点。但并非每个人都如此。

尼:我和其他人之间绝对没区别,除了——我了解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就是全体。我明确地知道这一点,而你却不知道。

问:所以,我们总之还是有差别的。

尼:不,我们没有。差别只存在于头脑中,是暂时的。我曾经像你一样,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问:上帝创造了一个最为多样化的世界。

尼:多样化只源自于你。你若看到自己本来的样子,你也就会看到世界本来的样子——一体的实相,不可分割,不可描述。你自己的创造力在它之上投射出了一幅图画,你所有的问题都只跟画面有关。

问:一位西藏瑜伽士曾写道,神创造世界是有目的的,运作世界是按照计划来进行的。这背后的目的是种善意,计划也是最合理的计划。

尼:所有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而我关心的只是永恒。诸神和他们的宇宙有生有灭,化身们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化现出来,但最后,我们又回到了源头。我只谈论诸神及其所有的宇宙的源头——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永恒源头。

问:你了解所有诸神及其宇宙吗?你记得它们吗?

尼:几个男孩为了玩耍,上演了一出戏,有什么可看的,又有什么可记得的呢?

问:为什么人类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

尼:为了他们能幸福。为了在相互结合中找到幸福,“非个体性的无显”(the impersonal,avyakta)变成了“个体性的有显”(the personal,vyakta)。由于我上师的恩典,我可以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无显”和“有显”——两者对我来说是一体的。“有显”融入了生命力,从而融入了“无显”。

问:“有显”是如何从“无显”中出现的?

尼:两者都只是一体实相的两面。要说一个先于另一个的话,并不正确。所有这些想法都只出现在清醒的状态下。

问:是什么诞生出了清醒状态?

尼:一切万物,其根源都是欲望。欲望和想象相互激发,相互加强。第四态(turiya)是一种纯粹见证的状态,是一种超然之觉,离于欲望,离于语言。它就像空间,不受它所包含的任何东西的影响。而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烦恼触及不到它——它们在外面,在“那边”,而见证者总在“这边”。

问:主观的东西和客观的东西,哪一者是真实的?我倾向于相信客观的宇宙是真实的,而主观的心理是变化的、短暂的。但你似乎宣称,你内在的、主观的状态才是真实的,并且否认具体的、外部的世界的真实性。

尼:主观和客观,都是变化的和短暂的,没有任何真实性可言。要在瞬息万变之中,在每一个体验之中,去找到永恒,找到那个恒定的真相。

问:这个不变的真相是什么?

尼:我用各种名字称呼它,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指出它,但对你没有帮助,除非你有能力看到。一个视力模糊的人看不到树枝上的鹦鹉,无论你怎么提示,他最多只能看到你的手指。首先,净化你的视力,学会看而不是盯着看,那么你就会看到鹦鹉。此外,你必须渴望看到。对“了悟真我”来说,你既需要有清晰的认知,也需要有认真、热诚的态度。你需要的是心灵和思想上的成熟,而实现这一点,需要在日常生活中认真应用你所领悟到的任何一点一滴。在瑜伽中,不能退让,没有妥协这回事。

如果你想造业,就一心一意造业,敞开来造业吧。圣人彰显自己的功德,教育他人,而造业便会受报,会收到教训,这也可以教育那些心存道心的罪人。把罪业和功德混为一谈,才是种灾难。没有什么比“糊里糊涂”更能有效地阻止你前进了,因为这暴露出你不够认真——没有认真便什么都做不了。

问:我赞成节俭,但在实际生活中,我却很挥霍。追逐快乐、逃避痛苦,这样的习性在我身上根深蒂固,以至于我的优点,只活跃在理论层面上,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扎下根来。告诉我我不够认真、没有热诚,这帮不上我,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使自己认真起来。

尼:你,既非认真也并非不认真——给各种心的状态安上一个名字,只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赞成或是反对。问题不在于你,而在于你的心。首先,摆脱心,让你自己与心脱离关系。坚定地去提醒自己,你不是心,它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

问:我可能会继续告诫自己:“我不是心,我跟它的问题无关”,但心还是心,它仍旧会有跟以前一样的毛病。现在,别再告诉我,说我不够认真,我应该更认真!我知道这一点,也承认这一点,我问你的只是,如何克服?

尼:至少你在问!这就够了。作为一个起点,这够好了。继续思考,继续琢磨,勤勤恳恳地去寻找方法。要意识到你自己,要留意你的心,全神贯注于它。不要急功近利,你很可能会一时半会都无法见到成效。但不知不觉中,你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思维更清晰了,情感更慈悲了,行为也变得更加高洁。你并不需要以这些为目标,但你照样看得到,真的有一些转变在发生。因为,你之所以像现在这样,是不专注带来的后果,而你将变得怎样,会是专注带来的成果。

问:为什么仅仅专注了就能使一切变得不同?

尼: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是黑暗且不安宁的(多磨属性和罗阇属性)。专注、警醒、警觉、清晰、积极、进取,都是诚实正直的表现,是与你的萨埵属性(sattva)相应的表现。萨埵属性的本质是中和、谐调多磨属性(tamas)与罗阇属性(rajas),并按照你的真实本性来重塑人格。萨埵属性是真我的忠实仆人;永远专注、顺从。

问:单纯通过专注,我就能进步?

尼:不要低估专注。专注意味感兴趣、热爱。想要了解,想要成功,想要发现,或想要创造的话,你就必须全神贯注——这意味着专注。所有的加持都来自于专注。

问:你建议我们专注于“我在”。这也是专注的一种形式吗?

尼:不然呢?请把你的注意力完全专注在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上——你自己。你是你个人宇宙的中心,如果不解中心,你还能了解什么?

问:但我怎么了解我自己呢?为了了解自己,我必须离自己有一定的距离,但离开我自己的东西又不可能是我自己。所以,似乎我无法了解自己,能了解的只是我认为是自己的东西。

尼:很对。就像你看不到自己的脸,能看到的只是它在镜子里的反射,所以你能了解的只是自己在纯净的觉(awareness)的明镜里反射出来的形象。

问:我怎样才能拥有这样一面明镜?

尼:很显然,除去污点就有了。看清污点,然后除去污点。就此而言,古代留传下来的教导很有效。

问:怎样算看清,怎样算除去?

尼:本质上来说,彻底光洁的镜面你是看不到的。你能看得到的,必然只是一个污点。抛弃它,忘掉它,知道它只是污点。

问:所有可感知到的东西,都是污点吗?

尼:都是污点。

问:整个世界是一个污点。

尼:对,就是。

问:好可怕啊!那么,宇宙是没有价值的吗?

尼:它有巨大价值。通过超越它,你证得了你自己。

问:但为什么它一开始要出现呢?

尼:当它结束时,你就会知道。

问:它真的会结束?

尼:是的,对你来说会。

问:它是何时开始的呢?

尼:现在。

问:那它什么时候结束?

尼:现在。

问:它现在还没结束?

尼:你不让它结束。

问:我想让它结束。

尼:你不愿意。你的整个生命都与它相连。你的过去和未来、你的欲望和恐惧,都扎根于这个世界。如果没了这个世界,你在哪里,你是谁?

问:但这正是我想搞明白的。

尼:而我真正在告诉你的是:找到一个超越的立足点,从而一切都将变得一目了然。

  1. 生命力乃至高上师

提问者:我们俩来自遥远的国家;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美国人。我们所处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作为年轻人,我们很担忧。老年人都希望能寿终正寝,但年轻人不抱这种希望。我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拒绝去杀人,但没有人能够拒绝被杀。我们有希望在有生之年使世界恢复正常吗?

尼萨迦达塔:你为什么认为世界会灭亡?

问:毁灭性的武器已经变得难以置信的强大。而且,我们的工业已经对大自然、文化及社会价值观产生了破坏。

尼:你谈论的是现今的时代——到处都如此,一直都如此。但这种令人担忧的现状可能只是暂时的、局部的。一旦结束,就会被遗忘。

问:即将发生的灾难,其规模大到令人难以置信。我们生活在一场大风暴中。

尼:每个人都在独自受苦,独自面对死亡。数字不重要。一百万人的死亡和一个人的死亡,数字上一样多。

问:自然界中发生的杀戮,数以百万计,但这并不令我感到害怕。其中可能有悲剧,或是意外,但并不残酷。让我真正感到恐惧的是人为的灾难、破坏,以及满目的疮痍。大自然的作为和不作为都是宏伟的,但人类的行为却卑鄙而疯狂。

尼:对。所以,困扰你的并非痛苦和死亡,而是其根源处的卑鄙和疯狂。卑鄙,不也是疯狂的一种形态吗?而疯狂,不正是心的一种使用不当吗?人类的问题全在于这种心的使用不当。大自然和灵性的所有宝藏,则会向正确使用心的人开放。

问:如何正确地使用心?

尼:恐惧和贪婪致使心被误用。为了爱、为了生命、为了真理、为了美好而使用心,才是在正确地使用心。

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热爱真理,慈悲仁爱,心怀善意……多奢侈啊!我们需要太多太多的爱才能使世界恢复正常,但谁来付出呢?

尼:即便你花费无尽的时间,在各处寻找真理、寻找爱、寻找智慧和善意,恳求上帝、恳求人类……但所有这些,都是徒劳的。你必须从内在开始,从自己开始——这是不可违逆的法则。就像不去改变自己的容貌,你就无法改变自己的形象。首先要了悟到,你的世界只是你自己的投影,并停止在投影中没事找事。专注于你自己,使自己变得合理——精神上合理,情感上也合理。身体则会自动跟随。你说了这么多变革,经济上的也好,社会和政治上的也好……不要管什么变不变革了,只管好变革者吧。一个愚蠢、贪婪、无情的人,又能创造出怎样的世界呢?

问:如果我们不得不等待,等待心发生转变,那么,我们将不得不一直无限期地等待下去。你给了一个完美的建议,但也是令人绝望的建议。若所有人都很完美,世界当然也完美啦。何其无用的真理啊!

尼: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只是:在改变自己之前,你不可能改变世界。而我并没有说:在改变所有人之前,你不可能改变世界。去改变别人,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但如果你能改变自己,你会发现,不需要其他更多的改变了。若要改变电影画面,你只需要在电影胶片上动手脚,何须对着屏幕咆哮呢!?

问:你何以对自己如此有信心呢?你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对的?

尼:我并非对自己有信心,我是对你有信心。你需要做的只是,停止在外在寻找只能在内在找得到的东西。在你尝试入手之前,先摆正你的见地。你已经受到了严重的误导。先澄清你的心,净化你的心,使生活神圣起来——这是改变你的世界最快的途径。

问:曾经出现过如此多的圣人和贤者,然后都死了。他们并没有改变我的世界。

尼:他们怎么可能做到?你的世界又不是他们的,他们的世界也不是你的。

问:现实世界必然是所有人都共享的。

尼:你的“现实世界”指的是物质世界,还是能量世界?即使有这么一个物质和能量的世界,是共享的,它也不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我们的世界由感情和想法组成,充满了吸引和排斥,充满了价值评判,以及动机和诱惑,完全就是一个精神世界。而在生理上,我们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我们的问题要换一个不同的顺序来解决:由欲望、恐惧和错误认知造成的问题,只能在心的层面上解决。你必须征服自己的心,为此你必须超越它。

问:超越心,指的是什么?

尼:你已经可以超越身体了,不是吗?你无需密切地关注自己的消化、循环或排泄等活动。这些都已经是自动的了。同样地,也应该让心自动工作,而不引起关注。心,除非能无误地工作,否则就不会是自动的。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心、是身体上的知觉,因为心和身体总在呼救——疼痛和痛苦其实都只是心和身体在呼唤关注。要超越身体,你就必须是健康的;要超越心,你就必须让你的心有完美的秩序。不可能说,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然后还要去超越。混乱会使你陷入困境。“先把垃圾捡起来”,这似乎是一个普遍的规律,也是一条比较合理的规律。

问:我可以问问你吗,你是如何超越心的?

尼:靠的是我上师的恩典。

问:他的恩典是哪种形式?

尼:他告诉了我,何为真实。

问:他告诉了你什么呢?

尼:他告诉我,我是至高的实相。

问:对此你做了什么?

尼:我相信他并记住了。

问:就这些?

尼:是的,我记住了他;我记住了他的话。

问:你的意思是说,这就够了?

尼:还需要做什么?记住上师和他的话是很重要的。我给你的建议可比这简单多了——你只需要记住自己。“我在”就足以治愈你的心,带你超越。要的只是一些信任。我不会误导你,我何必这样做呢?我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吗?我希望你好——这出于我的本性。我何必要误导你呢?

即便依照常识,你也应该明白,若要实现一个愿望,就必须把心思放在上面。如果你想知道你的真实本性,你就必须一直放在心上,直到你自己的秘密被揭晓。

问:为什么忆念了自己(self-remenbrance)就会使人“了悟真我”(self-realisation)?

尼:因为它们只是同一状态的两个方面。“忆念自己”是在心里,而“了悟真我”则超越了心。镜子里的容貌同样也就是镜子之外的脸。

问:很有道理。但目的是什么呢?

尼:要帮助别人,就必须超越对帮助的需要。

问:我想要的只是快乐。

尼:要乐于让别人快乐。

问:还是让别人管好他们自己吧。

尼:朋友,你并非是独立的。分享不了的快乐是虚假的,只有可以分享的快乐,才真正值得拥有。

问:对。但我需要一位上师吗?你告诉我的,很简单,也很有说服力。我会记住的。但这不足以使你配得上是我的上师。

尼:关键不在于对某人的崇拜,而在于你对这项工作的稳定和深入的投入。生命力本身,就是至高的上师。要专注于来自它的教导,服从于来自它的命令——当你把它们的源头人格化的时候,你就会有一位外在的上师;当你直接从生活中汲取它们时,上师就在你之内。对上师的话语,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都要牢记、要好奇、要思考、要与之一同生活、爱它、融入它、与之一道成长、使之真正属于你。若全心投入,你将得到全部。我曾经就是这么做的。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我的上师和他告诉我的真相上。

问:我是一名职业作家。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尤其是针对我的?

尼:写作既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技能。你可以在天赋中成长,在技能中壮大自己。渴望值得渴望的东西,并好好渴望它。就像你在人群中选择方向、在人与人之间穿行一样,你也要在错综复杂的事件之中找到你自己的方向,而不要错过你的大方向。这很容易,如果你是认真的。

问:你多次提到需要认真的态度,但我们不是只有单一愿望的人。我们是有欲望和需求、有本能和冲动的集合体。它们相互攀缘,有时一个占了主导,有时另一个又占了主导,但都不会太久。

尼:并没有什么需求,有的只是欲望。

问:吃,喝,为自己的身体寻求庇护,这些算什么?还有,活着又算什么?

尼:生存的欲望是一种基本欲望,其他一切都取决于此。

问: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必须活着。

尼: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渴望感官的存在。

问:活着是一件如此普遍的事情,不可能错了。

尼:当然不错。在它自己的地点和时间点上,没有什么是错的。但当你试图关注真理、关注真相时,你就必须质疑每一件事、质疑你的生命。若强调感官体验和智力体验存在的必要性,你会窄化质问的范围,从而退缩到寻求舒适的方向上。

问:我寻求快乐,而不是舒适。

尼:除了身心舒适带来的快乐外,还有什么其他快乐是你知道的吗?

问:还有别的吗?

尼:自己找找看。请质疑每一种欲望,不要认为任何欲望都是合理的。要清空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占有欲,摆脱任何的自我关注,敞开来,等待发现。

问:印度的灵修传统中强调,仅仅生活在圣人或贤者的身边,就有利于解脱,而不需要其他手段。你为什么不成立一个道场,让人们可以住在你附近?

尼:若我创建一个机构,从那一刻起,我就成为了它的囚徒。事实上,我向所有人开放。在同一屋檐下,同吃同住,并不见得就人人欢迎。“住在附近”也并不意味着就呼吸到了相同的空气,它意味着信任和顺从、不让老师的好意付诸东流。心里面永远装着你的上师,牢记他的教导——这才是真正在恪守真理。身体上的接近最不重要。让你的整个生命成为你对老师的信任和爱的表达——这才是真的与上师同住。

  1. 一切都是自己发生的

提问者:智者会死吗?

尼萨迦达塔:他超越了生死。我们认为不可避免的事情,出生和死亡,在他看来只是在不动者之中展现出来的运动,是在不变者之中展现出来的变化,是在不灭者之中展现出来的生灭。对智者来说,很明显,没有什么出生,也没有什么死亡,没有什么是持久的,也没有什么是变化的,一切恒常如是。

问:你说智者是超越的。超越什么?超越了觉知?

尼:觉知可显、可隐;意识可以产生,也可以消亡——日常生活中这就在发生,也能观察得到。我们都知道,有时我们是有意识的,有时没有。当我们没有意识的时候,在我们看来那是一片黑暗或空白。但是,智者了解到自己既不是有意识的也不是无意识的,而是纯净之觉,是心的三种状态及其内容的见证者。

问:这种见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尼:对一个智者来说,没有什么开始或者结束。就像盐溶于水一样,一切都溶入了纯净的本然存在。智慧,意味着永远地否定虚假。看清了虚幻,即是智慧,而超越智慧的,便是不可言说的“那个”。

问:我有这样一种信念:“我就是身体”,虽然这出自于愚昧。但感觉到自己就是身体,是身-心,甚至纯粹就是心,这样的状态是何时开始的呢?

尼:不能说觉知有一个开始,“开始”和“时间”这样的概念,其本身就在觉知之中。谈论任何事物的开始,若要有意义的话,你就必须跳出来。当你跳出来的那一刻,你会了悟到,没有这回事,从来没有过。就只有实相,在其中没有任何“东西”其自身是存在的。就像波浪与海洋不可分割一样,所有的存在物都扎根于“本然存在”之中。

问:此时此刻,我问你的其实是:“我是身体”的感觉是何时产生的?在我出生时?还是在今天早上?

尼:就现在。

问:但我记得昨天也有过这种感觉!为什么?

尼:记得昨天,也只是在现在。

问:但我肯定存在于时间中。我有一个过去和一个未来。

尼:那是你的想象——现在的想象。

问:一定有一个开始。

尼:就在现在。

问:那么结束呢?

尼:没有开始的东西不可能结束。

问:但我能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

尼:一个虚假的问题,无法被回答。它只能被看作是虚假的。

问:对我来说,它很真实。

尼:对你来说,它何时显得真实?现在而已。

问:是的,对我来说它相当真实,就现在。

尼:你的问题有何真实可言?它只是一种心的状态。没有任何一种心的状态能比心本身更加真实。心又是真实的吗?它不过是各种状态的集合,每一种状态都很短暂。一连串短暂的状态,这怎么能被认为是真实的呢?

问:就像绳子串起来的珠子,事件接着事件——永远如此。

尼:它们都串在了“我是身体”这个基础观念上。但即便这是一种心的状态,也不会持久,它像其他任何状态一样,来了又走。觉得自己是身-心,这种错觉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没有好好对其进行审视。“不审视”正是串连起所有心的状态的线,它像一个封闭房间里的黑暗。黑暗就在那里——表面上貌似如此。但当房间被打开后,黑暗去了哪里?它无处可去,因为它不存在。一切的心的状态、一切存在物的名称和形态,都扎根于“不探究”、“不调查”、“不审视”,以及想象和轻信中。说“我存在”是对的,但说“我是这个”、“我是那个”则是“不探究”、“不审视”的表现,是精神上的软弱或浑浑噩噩。

问:如果一切都是光,黑暗如何产生?在光明之中怎么会有黑暗呢?

尼:光明之中没有黑暗,而“忘记真我”(self-forgetfulness)便是黑暗。当我们专注于其他事物、专注于非是真我的事物时,我们便会忘记真我。这并无不妥之处。但是,为何要深陷于过度的执著,从而忘记了真我呢?拥有智慧便在于永远不忘记真我,它是体验者及其体验之恒常永住的源头。

问:在我当前的状态下,“我是身体”的想法自然就冒出来了,而“我是纯净的本然存在”的想法则必须被视作真相,强加于头脑,而且还体验不到。

尼:是的,修行(sadhana)包括了要强行提醒自己:自己便是纯净的“存在感”(beingness),而不是特定的某物,也不是特定事物的一个总和,甚至不是特定事物的全体,这些构成了整个宇宙。一切都存在于心中,甚至身体也是大量感觉在心中的集合,每种感觉都是一种心的状态。如果你说:“我是身体”,请证明一下。

问:就在这。

尼:只有当你想到身体的时候,你才会觉得自己是身体。感觉到心或身体,这些都是间歇出现的状态。这些闪过的感觉总和在一起,让人有了存在的错觉。请好好问问自己,无常之中何为永恒,虚假之中何为真实?——这就是修行。

问:事实上,我认为自己就是身体。

尼:尽一切手段,好好去思考,思考你自己。只是,不要把身体的概念带入到画面中,其实,只有一股由感觉、感知、记忆和心念组成的溪流在流动。身体是个抽象概念,是由我们在多样性中寻求统一的习性所创造出来的——这也并没有什么错。

问:有人告诉过我,自认为“我是身体”,这是头脑中的一种缺陷。

尼:为何要这样说呢?这种结论会造成困扰。真我是一切之源头,也是一切的——最终目的地。没有什么是外在的。

问:觉得有个身体,当痴迷于此时,不是彻底错了吗?

尼:觉得有个身体,这并没错,甚至有“我是身体”的想法也没有错。但只把自己限制在一具身体上,则是个错误。事实上,存在的一切,每一具躯体,都属于我,都在我的觉知中。不能说我就是什么,因为语言只能描述我不是什么。我在,并且因为我存在,所以,一切才存在。但我是超越觉知的,因此,在觉知中我不能说我就是什么。然而,我在。“我是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没有哪种体验可以回答得了这个问题,因为真我超越了体验。

问:但是,“我是谁”这个问题一定有它的某种效用。

尼:在觉知中,它没有答案,因此,有助于超越觉知。

问:我就在这里——当下就在。这其中,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真实?现在,请不要告诉我,我的问题是错的。质疑我的问题只会让我一无所获。

尼:你的问题并没有错,但它是多余的。你说:“此时此地,我就在”——停在这里,这是真实的。不要把一个事实变成一个问题,你的错误就出在这里。你,既非知道也并非不知道,既不是心也不是物;不要试图使用心和物质来描述自己。

问:刚才有个男孩来见你,还问了问题。你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你帮到他了吗?

尼:当然。

问:哇,你这么肯定的吗?

尼:给予帮助,这源自我的本性。

问:你如何知道?

尼:不需要知道。它自己会运作。

问:既然你下定了一个结论。根据是什么?

尼:根据人们所告诉我的。但是,是你要看证据的。我不需要证明它们。我的本性就是“真、善、美”(satyam,shivam,sundaram),把事情安排好是我的本性。

问:若有人向你寻求建议,你也给了他建议,建议从何而来,靠了什么力量它能帮到那人?

尼:是他自己的真实本性影响了他的心,并诱发出了一种回应。

问:那你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尼:在我之内,人们和他自己的真我相遇。

问:难道没有你,真我就帮助不了人吗?

尼:但我就是真我!你把我想象成是独立的,因此才会问出这种问题。不存在“我的真我”和“他的真我”之间的区别。一切之中,都有真我,也唯有真我。因为被名字、形相、身-心的多样性给误导,所以你才会想象出有很多个真我。我们都是真我,但你似乎并不相信。这种关于“个体自我”和“遍在真我”的谈话,通常出现在初学者阶段;要去超越,不要陷在二元对立中。

问:让我们谈回那个需要帮助的人。他来找过你。

尼:既然他来了,就肯定能得到帮助;因为他注定要得到帮助,所以他来了。这不是什么神奇之事。我不可能只帮助其中一些人而拒绝另一些人。所有来的人都会得到帮助,因为这就是规则。只是帮助的形式会根据需要的不同而不同。

问:为什么他必须来这里获取建议?他不能从内部获得吗?

尼:他听不到。他的心是向外的。但事实上,所有体验都出现在心中,甚至他来找我并得到帮助这件事——全都在他自己之内。他并没有在自己之内找答案,而是想象着从外部找到答案。对我来说,没有我,没有人,没有给予。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心中的一闪而过。我是无限的安宁与寂静,其中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因为所有出现的东西都消失了——无人前来寻求帮助,无人提供帮助,无人得到帮助。这一切都只是觉知中的一场展现。

问:然而帮助的力量是存在的,有某人或某物彰显了这种可以称之为“上帝”或“真我”或“遍在之心”的力量。名字并不重要,而事实很重要。

尼:这是身-心会选取的立场。纯净之心则能看清事物的本质——觉知中的气泡而已。这些气泡出现、消失、再出现——并未真正存在。它们的出现无法被归因为某个特定的原因,因为每一个气泡都由全部气泡引发,并影响了全部的气泡。每个气泡都是一具身体,所有这些身体都属于我。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拥有那种力量,能正确地做好每一件事?

尼:没有力量与我是分离的,在我的本性中本就具足力量。可以称那为“创造力”。用一块黄金,可以做出很多金饰——每一件都是黄金。同样地,无论我以何种角色出现,无论我执行何种功能——我都仍然是我:“我在”,不可动摇、无法撼动、独立无依。你们所说的宇宙、大自然,是我自发的创造。无论发生什么,就发生吧,但一切都会结束在喜悦中,因为我之本性如此。

问:我举个例子。一个男孩失明了,因为他那愚蠢的母亲给他喂了甲醇,而我请求你帮助他。你很慈悲,显然,你也很想帮上忙。那么,通过什么力量你能帮他?

尼:他的情况已经登记在了觉知中。就在那里——抹不掉的。觉知将发挥作用。

问:那我请你帮忙,又有何不同呢?

尼:你的请求也是这个男孩失明的一部分。因为他瞎了,所以你才会有此请求。你没有增加任何东西。

问:但你的帮助将会是一个新的因素?

尼:不,所有的东西都包含在这个男孩的失明中。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了——他的母亲、男孩自己、你和我,以及其他所有东西,都是同一件事。

问: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我们对这个男孩的情况的讨论,也是注定的?

尼:不然呢?任何东西都包含了它们自己的未来。这个男孩出现在了觉知中。而我是在觉知之外的,我没有向觉知发出命令。我知道,把事情安排好是觉(awareness)的本质。让觉来照顾好它自己的创造物吧!男孩的遭遇、你的怜悯、我的倾听,以及觉知发挥的作用——所有这些,都是同一件事——别拆分成几个部分后,还来问问题。

问:你的思维方式真怪!?

尼:奇怪的是你,并非我。我是正常的,很理智。我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因此我不惧怕它们。但你却害怕真相。

问:我为什么要害怕?

尼:对自己的无知让你害怕,同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不要佯装不害怕。先把无知的墙壁打破吧。

人们害怕死亡,因为不知道何为死亡;智者则在死前就已经死了,他看到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当你知道你的真实本性时,你就什么都不怕了。死亡给予了自由和力量。要在世间获得自由,你就必须向着世界而死。然后,宇宙属于了你,成为了你的身体,成为了一种表达和工具。绝对的自由所带来的喜悦,是无法描述的。相反,害怕自由的人却死不掉。

问:你的意思是,死不掉就不能活?

尼:随你怎么说。执著带来束缚,离执则带来解脱。有欲望就要被奴役。

问: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你获得了拯救,世界也就获得了拯救?

尼:整体而言,世界不需要被拯救。人会犯错,遭至痛苦;当错误进入到觉的领域,即智者的觉知领域,就会被纠正。这源于智者的本性。

问:我们可以观察到,灵修上会有所谓的进步: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变得虔诚了,调伏自己,净化了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然后从事灵修,从而证悟了自己的真实本性。这种进步是由因果关系决定的,还是偶然的?

尼:从我的观点来看,一切都是自己发生的,相当自动。但人们却想象着自己被一个动机驱动,朝着一个目标在努力。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某个回报,并为之奋斗。

问:一个粗俗、没文化的人,若没有回报,是不会工作的。许以回报,从而激励他,难道不对吗?

尼:无论如何,他都会为自己创造出动机的。他不了解,灵修会在觉知中自然而然地取得进步。从一个动机到另一个动机,他将取得进展,并为实现自己的欲望而紧跟上师。当他根据自己本性的法则,找到了“无为之道”(nivritti)时,他才会放弃所有动机,因为他对世界失去了兴趣。他什么都不想要了——既不求于人,也不求于己。他向着一切死去,成为了一切。无所求,无所为——这才是真正的创造!看着宇宙在心中出现并消退,这是一种奇迹。

问:内在的精进,其最大的障碍便是懈怠。弟子会感到疲厌。

尼:多磨属性(tamas)和罗阇属性(rajas)共同作用,会使清晰和萨埵属性(sattva)衰弱。多磨属性和罗阇属性必须在萨埵属性出现之前就被调伏——在适当的时候,这便会到来,相当自然。

问:那么就不需要努力了吗?

尼:当需要努力时,就会努力;当“无作”(effortlessness)变得至关重要时,它自然就会生效。你不需要推动生活,只需要与之一同流动,把自己完全交给当下的工作——这也就是死于当下。活着就是死了。没有死亡,便没有生命。

世界和真我是一体的、圆满的,要好好把握住这一主旨。有问题的只是你的态度,需要重新调整。

这个过程,“重新调整”的过程,就是你称之为的修行(sadhana)。别再懒惰了,为了有清晰的见地和慈悲的胸怀,尽你的全力扫清道路,这样你就能跨越这个过程。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征象。不要害怕,不要抗拒,不要拖延。做你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要有信心,去尝试。踏踏实实地摸索,给你的真实本性一个机会来塑造你的生活。你不会后悔的。

  1. 心本就躁动不安

提问者:我是一个瑞典人。现在我在墨西哥和美国教哈塔瑜伽(Hatha Yoga)。

尼萨迦达塔:你在哪里学会的呢?

问:我在美国有一个老师,一个印度斯瓦米①(Swami)。

① 斯瓦米是印度教众对瑜伽士或宗教导师的尊称。

尼:学了哈塔瑜伽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问:它让我健康,并有了谋生手段。

尼:挺好。这就是全部你想要的吗?

问:我寻求心灵的平静。我对那些所谓的基督徒以基督的名义所做的一切残忍之事都感到厌恶。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宗教信仰,然后我对瑜伽感起了兴趣。

尼:你学到了什么?

问:我研究了瑜伽理论,它确实对我有帮助。

尼:在哪些方面对你有帮助?哪些迹象让你得出结论说,自己得到了帮助?

问:明显的好处是身体很健康。

尼:毫无疑问,感到健康是非常愉快的。获得愉悦就是你想从瑜伽中得到的吗?

问:健康带来的喜悦是修习哈塔瑜伽的回报。但一般来说,瑜伽的收获不止于此。它回答了许多问题。

尼:你说的“瑜伽”指什么?

问:整个印度的教法——演化、轮回、业力等等。

尼:好吧,你得到了全部你想要的知识。但在哪些方面你受益了呢?

问:它给了我心灵的平静。

尼:真的吗?你的心平静了吗?你的寻找结束了吗?

问:不,还没有。

尼:理应如此——不会结束的,因为就没有心灵平静这回事!心,意味着躁动不安;躁动不安的就是心。瑜伽,并非是心的一种品质,也不是心的一种状态。

问:但我确实从瑜伽中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平静。

尼:若仔细去观察,你会发现心里面充斥着各种念头;偶尔会有空白,但只持续一小段时间,随后又恢复到通常躁动的状态。刻意平静下来的心并非一颗平静的心。你说你想让心平静。想让心平静的这个人,他自己是否平静呢?

问:不,我不平静,所以我求助于瑜伽。

尼:难道你看不出矛盾吗?许多年来,你一直在寻求心灵的平静。但你找不到,因为一个本质上不安分的东西是不可能平静的。

问:有了一些改善。

尼:你声称的你找到的那种平静,非常脆弱,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打破它。你所谓的平静,只是没有干扰,它几乎配不上“平静”这个词。真正的平静是打扰不了的。你能声称有一种心的平静是不可撼动的吗?

问:我在努力。

尼:努力也是躁动不安的一种体现。

问:那还能怎么办?

尼:真我是不必休歇下来的,它本就平静,而并非处于平静。只有心才是不安分的,它知道的一切,也全都是躁动的,在各自不同的程度上有着各种躁动的模式。快乐的人广受欢迎,而痛苦的人就很吃不开。我们所谓的提高,只是从不快乐到快乐的一种改善。但变化本身并不能把我们带到无有变化的地方,因为凡是有开始,就一定会有结束。真相没有开始;它只是将自己揭示为无始无终、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不可动摇的首要的推动者,永恒不变。

问:那么,人又能做什么呢?

尼:通过瑜伽,你对灵修有了一定了解,积累了经验。这是不可否认的。但这一切对你有什么用呢?瑜伽意味着“相应”、“契合”。你与什么相应?你契合了什么?

问:我正试图使个体契合于真我。

尼:个体(vyakti)只是想象的产物,而真我(vyakta)则是这种想象的受害者——正是因为把自己当作你所不是的东西,才束缚了你。并不能说,人的存在是因为人有这种权力;是真我相信有一个人存在,并觉得成为了他。超越了真我(vyakta)的,则是“无显/无相”(avyakta),那是一切之“无因之因”(causeless cause)。甚至谈论“人要契合于真我”都是不对的,因为根本没有人,有的只是一幅被错信赋予了虚假真相的精神画卷。没有什么是割裂的,也没有什么是可以去契合的。

问:瑜伽有助于寻找和发现真我。

尼:你可以找到你已失去的,但你无法找到你从未丢失的。

问:如果我从未失去过什么,我就已经开悟了。但我没有。我还在寻找。“我在寻找”——这不就证明了我失去了点什么吗?

尼:这只能证明,你相信自己失去了。但是,是谁相信?失去的又是什么?你失去了像你自己一样的一个人吗?你所寻找的真我又是什么?你到底期望能找到什么?

问:找到关于真我的智慧。

尼:关于真我的智慧并非是一种知识。它不是你可以搜寻、到处寻找并找到的某种东西。它无法在空间或时间中找到。知识只是一种记忆,一种思维模式,一种心理习惯——所有这些,都由快乐和痛苦驱动。正是因为被快乐和痛苦所驱使,所以你才要寻找真知。而成为真正的自己,这完全在一切动机之外,你不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而成为你自己。你就是你自己,不需要任何理由。

问:通过修习瑜伽,我应该能找到平静。

尼:离开了你自己,还能有平静吗?你在说你自己的体验,还是仅仅书本上的知识?你的那些书本知识,开始时有用,但很快应该抛掉,换成直接的体验,而直接体验本质上是无法表达的。语言,可以用于破除执著;凭借语言建立起来的图像,也必须凭借语言来破除。你是通过语言思维进入你现在的状态的;你必须以同样的方式摆脱它。

问:我一定程度上确实得到了内在的平静。我要把这种平静也破除掉吗?

尼:得到的就可能再次失去。只有当你证悟了真正的平静,那种平静才丢失不掉——那种平静一直陪伴着你,因为它从未离开过。与其寻找你没有的,不如找出你从未丢失的。那是在一切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都存在的;那是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的。那种不可撼动的状态,不会被一具身-心的出生与死亡所影响,你必须感应到这种状态。

问:用什么方法来感应呢?

尼:生活中若要得到任何东西,都不得不克服与之对应的障碍。若要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真实本性,与此对应的障碍便是对快乐的渴望和对痛苦的恐惧——正是导致苦乐的诱因阻挡了道路。从所有诱因中摆脱出来,没有欲望升起的状态便是本然的状态。

问:放下欲望,这需要花多长时间?

尼:如果你仰仗于时间,可能需要数百万年。放下一个又一个的欲望,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永远看不到头。不要去管你的欲望和恐惧,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主体上,放在欲望和恐惧的体验背后的那个上。问问自己:“是谁有欲望?”——让每个欲望都将你带回你自己的本来面目。

问:一切欲望和恐惧的根源,同样都是——对幸福的渴望。

尼:你能想得出来的幸福,还有你所渴望的幸福,仅仅是身体上或精神上的满足感。这种感官或精神上的快乐,并非真正的、究竟的幸福。

问:即使是感官和精神上的愉悦,以及随着身心健康而产生的通常的幸福感,实际上也必须有其基础。

尼:它们根植于妄想。若有人相信自己手上拿着的一颗普通石头是无价的钻石,他会非常开心,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同样,当认知到真我时,快乐就失去了原有的滋味,痛苦也会失去它的毒刺。人会看到快乐和痛苦的真面目,那仅仅是种条件反射而已,单纯的吸引或是排斥,基于的是记忆或先入为主的观念。通常情况下,快乐和痛苦都是在意料之中的,全都取决于习气和观念。

问:好吧,快乐或许是想象出来的。但痛苦是真实的吧。

尼:痛苦和快乐总是相伴一道出现的,摆脱其中一个就两个都摆脱了。如果不在乎快不快乐,你就不会惧怕痛苦。但还有一种幸福,它既不是苦乐,又完全超越了苦乐。你能知道的幸福都是可以描述的、可以衡量的。可以说,是客体的。但客体的东西就不可能真正属于你。将自己认同为外在的某物,这是种严重错误。这种攀缘不会有任何结果。实相超越了主体和客体,超越了所有层次,超越了任何划分。最确定的是,实相不是它们的起因、来源或是根源——这些都源自于对实相的无知,而不是来自实相本身,实相是不可描述的,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

问:我跟随过许多老师,研究过很多学说,但没有谁给了我我想要的。

尼:只要你别无他求,寻到真我的愿望就一定能得到满足。但你必须对自己的真我忠诚,真的不想要别的。如果在此期间,你想要许多其他的东西,有其他追求,你的主要目标的实现就可能会延迟,直到你成长得更加智慧,不再纠缠于矛盾的冲动之间。要向内走,不要转向,永远不要向外看。

问:但我仍然有欲望和恐惧。

尼:欲望和恐惧,它们除了能在你的记忆中出现外,还能在哪里?要去了悟到,它们根植于记忆中诞生的期盼,如此一来,它们将不再困扰你。

问:我非常清楚,服务于社会是一项望不到头的任务,因为改善与衰退、进步与倒退总是并存的。从方方面面、从每个层次上去看,都是如此。还有什么可做的吗?

尼:无论你从事何种工作,都要好好完成。不要没事找事,除非是在具体的情况下,要面对痛苦、要摆脱痛苦而不得不为之的事情。首先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无尽的加持便会随之而来。没有什么比放弃利益更能使世界受益的了——一个不再从得失方面考虑问题的人,是真正的非暴力者,因为他超越了所有的对立冲突。

问:是的,我一直深受“非暴力”(ahimsa)理念的吸引。

尼:“非暴力”主要指的是:不去伤害。做好事并不是首要的,而是停止伤害、不增添痛苦。讨好他人并不是“非暴力”。

问:我不是说要讨好谁,但我完全支持帮助他人。

尼:唯一值得给予的帮助,是让人们摆脱对进一步帮助的需要。反复地帮助根本就不是帮助。除非你能让他完全不再需要帮助,否则,别谈什么帮助。

问:人要如何超越对帮助的需求?一个人可以帮助另一个人做到这一点吗?

尼:当你领悟到在割裂和限制中的一切存在都是痛苦的,当你愿意并能够与一切生命一体地生活,作为纯粹的本然存在,你就已经超越了对帮助的任何需求。你可以以身作则,成为一个榜样,最重要的是,要通过你的真实本性来帮助他人。你不能给予你没有的东西,你也没有你所不是的东西。你是什么,你就只能给予什么——而且你可以无限地给予。

问:但是,存在的一切都在痛苦,真是这样的吗?

尼:一切众生普遍都在寻求快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导致痛苦呢?一个快乐的人还需要寻求快乐吗?人是多么地不安分啊,不停地做这做那!正是因为处于痛苦之中,所以,他们才要在快乐中寻求慰藉。他们能想象出来的任何快乐,都只能在重复性的快乐中寻找。

问:若我就像现在这样,做我认为的那个自己、那个人,我便无法真正快乐,那该怎么办呢?

尼:你只能不再做你现在看起来的那个自己。我这么说并不冷酷,把一个人从噩梦中唤醒是一种慈悲。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处在痛苦之中,而我要说的是:醒过来,认识你自己,做你自己。终结痛苦并不需要仰仗于快乐。当你了悟到你是超越苦乐的,超然且不可战胜,那么就不再会去追求快乐了,与之相伴的悲伤也将终止。若因痛苦而去追求快乐,快乐的结果将不可避免的又是痛苦。

问:在究竟状态下,不可能有幸福吗?

尼:也没有悲伤。有的只是自由。幸福若依赖于其他东西,就可能会失去;摆脱了一切的自由不依赖于任何东西,也失去不了。摆脱了悲伤的自由,没有什么原因,因此无法被破坏。证悟这种自由吧。

问:我难道不是因为过去生的业力才出生受苦的吗?到底有没有可能,自由?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出生的吗?我不只是一个生物吗?

尼:生与死不过是觉知中一系列事件的开始与结束,又算得了什么?由于割裂和受限的观念,它们才成了痛苦。而从痛苦中暂时摆脱出来,我们称之为快乐——我们在空中建起城堡,希望得到无尽的快乐,我们称那为幸福。全都是因为误解和误用。醒来吧,超越,真正地活着。

问:我的智慧微不足道,我的力量微乎其微。

尼:那就成为智慧和力量的源头吧。真我超越了智慧和力量。可被观察到的东西,都只存在于心中。真我本质上就是纯净的觉、纯净的见证者——有智慧也好,无智慧也罢,都影响不了它,喜好也影响不了它。

如果你置身于这个生与死的身体之外,你所有的问题都将得到解决。生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相信自己出生了,注定要死。别再骗自己,要自由。你,并非一个个体。

  1. 最伟大的导师是你内在的真我

提问者:从各种渠道我都听说,摆脱欲望、习气是“了悟真我”(self-realisation)的首要条件。但我发现,这个条件不可能满足。因为对自己无知,才催生了欲望,而欲望又滋养无知——真的是一个恶性循环啊!

尼萨迦达塔:没有什么条件,需要去满足。没有什么要做的,也没有什么要放弃。只是看着,并记住,你所感知到的东西都不是你,也不属于你。它们存在于意识的领域,但你不是此领域和它所包含的内容,甚至不是这个领域的“能知”(the knower)。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从而纠缠在努力换来的各种成果之中,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动机、欲望、失败、受挫……所有这些都阻碍了你。无论发生什么,仅仅是看着,并且知道,你是超越它们的。

问:这是否意味着,我应该什么都不做?

尼:你办不到。会继续下去的事情,必然会继续下去。如果突然停下,你会崩溃的。

问:关键是要让“所知”(the known)和“能知”(the knower)成为一体,对吗?

尼:两者都只是头脑中的想法,只是用来表达的文字。其中,没有真我。真我,既不在中间,也不在外面。从精神层面寻找真我,是徒劳的。别再找了,只是看着——它就在此时、在此地——它就是你所熟悉的“我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停止把自己带入意识领域。除非你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些问题,否则只听我说一次,是不够的。忘掉你过去的觉受体验和成就,赤裸裸地站着,暴露在生命的风雨中,你会有机会的。

问:在你的教导中,是否重视崇拜(bhakti,虔爱)?

尼: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你会去看医生,他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还开了药方。如果你信任他,事情就好办了:吃药,忌口,然后好起来。即便你不信任他,还是可以碰碰运气,或者可以自己学医!不管哪种情况,推动你的是你对康复的渴望,而不是医生。

没有信任,便得不到平静。你总归信任着某个人,可能你的母亲,也可能你的妻子。在所有人中,认识真我的人、觉悟之人,是最值得信任的。但仅仅信任还不够,你必须有渴望。若没有对自由的渴望,仅仅相信你能获得自由,又有什么用呢?渴望和信心,必须同时兼备。你渴望得越强烈,就越容易得到拯救。若弟子不好学,再伟大的导师也无能为力。热情和诚恳都非常重要,而信心会随着体验的积累而增长。致力于你的目标,那么,能够指导你的人、值得你崇拜的人,也会随之出现。如果你的渴望和信心都很强烈,它们便会发挥作用,将你带向你的目标,你不会因为犹豫和妥协而被耽误。

最伟大的导师是你内在的真我。真的,他就是最高的老师。只有他能把你带向你的目标,只有他能在路的尽头迎接你。相信他,你就不需要外在的上师了。但你必须强烈地渴望去寻找他,同时,不要做任何会制造障碍和造成延误的事情。不要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悔恨上。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个私人问题……?

尼:没关系,请讲。

问:我看你坐在一张羚羊皮上。这与“非暴力”(non-violence)不是相违的吗?

尼:曾经我还在谋生的时候,一直是个香烟贩子,帮助他人损害他们自己的健康。而在我的家门口,市政府建了一座公共厕所,也损害了我的健康。在这个暴力的世界里,人们怎么可能远离这种或那种的暴力呢?

问:一切可以避免的暴力当然应该去避免!然而在印度,每位圣人都有老虎皮、狮子皮、豹子皮或羚羊皮的法座。

尼:也许是因为在古代没有塑料制品,而一张兽皮是最好的防潮护具。风湿病最难避免了,即便对圣人来说也是如此。因此,就有了这样的传统:长时间的禅坐需要一张兽皮。就像寺庙里的鼓需要鼓皮,瑜伽士禅修,也需要羚羊皮。我们不太觉得有何不妥。

问:但兽皮是杀死动物剥下来的啊!?

尼:我从未听说有哪个瑜伽士为了谋取虎皮而杀死老虎。狩猎的不是瑜伽士,瑜伽士也不狩猎。

问:难道你不应该拒绝坐在一张兽皮上,以此来表示你的反对吗?

尼:多好的主意啊!我反对整个宇宙,为什么要只反对一张兽皮呢?

问:宇宙有什么问题?

尼:忘记了真我,这对你来说,是最有害的,所有悲苦都来源于此。照顾好最重要的东西,次要的东西会照顾好它自己。一个黑暗的房间你是不会去打扫的,你会首先打开窗户,让光线透进来,然后一切才变得容易。因此,让我们先别急着去拯救他人,而是先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且,先有了转变。没有必要在无休无止的质疑中兜来转去;找到你自己,随后一切都会各就各位。

问:回归本源的迫切,非常罕有。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吗?

尼:向外走,在开始时是自然的;向内走,在最后是自然的。但实际上这两者是一体的,就像吸气和呼气是一体的一样。

问:既然如此,那么,身体和居住在身体里的那个,不也是一体的吗?

尼:发生在时间和空间中的事件——生与死、因与果——这些都可以视作是一体的;但身体和居住在身体里的那个“居住者”,它们的真实性不在同一层次。身体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中,是短暂而有限的,而“居住者”是离于时间和空间的,是永恒和遍在的。将两者等同,是个严重的错误,是造成无尽痛苦的原因。你可以把身体和心说成是一个整体,但身体-心并非背后的真相。

问:不管“居住者”是什么,是“他”在控制身体,因此,“他”负责照管身体。

尼:有一种遍在的力量,它控制着身体并负责照管身体。

问:那么岂不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了,然后把责任全推给某个遍在的力量?多容易啊!

尼:是的,非常容易。证得了一切活动背后的那个一体的“驱动者”,就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只要你不犹豫,不自欺欺人,这就是通往实相的捷径。远离欲望和恐惧,放弃一切控制、放弃一切做者感。

问:多么疯狂啊!?

尼:是的,神圣而疯狂。觉得我们可以控制、觉得我们是做者——放弃这两种幻觉,何错之有呢?两种幻觉都只存在于心智中。当然,只要你还想象着自己处在控制之下,你也就会将自己想象成是做者。前一种幻觉的存在就意味着后一种幻觉也存在。

问:遍在的东西如何照管特定的东西呢?

尼: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依赖于太阳。然而,你不能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归咎于太阳,尽管太阳从究竟上来说,是地球上存在的一切的起因。光线使花朵呈现颜色,但光线既没有管控什么,也不直接对此负责。它使之成为了可能,仅此而已。

问:我们所谈论的全部这些,其中有一点我不喜欢,那就是一切都依从于某种遍在的力量。

尼:你不能与事实争辩。

问:谁的事实?你的还是我的?

尼:你的。你不能否认我的事实,因为你并不了解事实。如果你了解事实,你就不会否认事实。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把你的想象当作事实,而把我的事实当作想象。我很清楚地知道,一切皆为一体,万象并非各自独立。要么你什么都不负责,要么你就对一切负责。想象着你控制了一具身体,只对一具身体负责,这样的身-心才不正常呢。

问:但是,你仍然受限于你的身体。

尼:只在与身体相关的事情上。这我一点都不介意。就像一年之中终归要忍受四季一样,它们来了,又走了——几乎影响不到我。同样地,身-心有来有去——生命力永远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

问:只要世间的所有邪恶你不都将其推到上帝身上、归咎于上帝,我就满意了。就我所知,可能有一个上帝,但对我来说,他是人类心智投射出来的一个概念。对你来说,他可能是某种真相,但对我来说,社会比上帝更真实,因为我既是其中关押的生物,也是它的囚徒。你重视智慧和慈悲;社会上重视的是精明、自私自利。我生活在一个与你们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尼:没人强迫你要那样。

问:可能没人强迫你,但我是被强迫的。我的世界是个邪恶世界,充满泪水、心酸和痛苦。人们用理性的方式来解释它的存在,提出了进化论和因果报应的理论,但只是雪上加霜。一个邪恶世界的上帝,也是个残忍的上帝。

尼:你就是你世界的上帝,你既愚蠢又残忍。“上帝”是个概念,是你自己创造的,就这么回事。但请找出你是谁、你怎么就会活着,怎么会在一个充满邪恶的世界里渴望着真、善、美。如果你不知道具体谁是上帝,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谈论什么,那么去争论或反对上帝又有什么用呢?从恐惧和希望中诞生出来的上帝、由欲望和想象塑造出来的上帝,不可能是那种真实的力量,不可能是“宇宙之心”。

问:我同意,我生活的世界和我信仰的上帝都是想象力的产物。但它们怎么可能是由欲望创造出来的呢?为什么我要想象一个如此痛苦的世界和一个如此冷漠的上帝呢?我有毛病吗,如此残忍地折磨自己!?觉悟者走来告诉我:“这不过是一个梦,结束这个梦吧”,但他自己不也在梦中,是梦的一部分吗?我发现自己被困住,看不到任何出路。你说你是自由的。你有什么自由?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用语言搪塞我,请照亮我,帮我醒来,因为,看到我在沉睡并辗转反侧的,是你。

尼:当我说我是自由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你长大成人后,就不再是婴儿了,有了成年人的自由。我摆脱了所有的语言描述,以及身份认同,因此有了自由。无论你听到、看到或想到的什么,都不是我。我是自由的,摆脱了作为一种感知或一个概念而存在。

问:但是,你仍然有一具身体,你依赖于它。

尼:又一次,你默认了你的观点是唯一正确的观点。我重申:过去、现在和未来,我都不会是一具身体。对我来说,这是个事实。我也曾经觉得自己出生过,有过这种幻觉,但我的上师让我看清,出生和死亡仅仅是一堆概念——出生只是一种想法:“我拥有一具身体”;而死亡是另一种想法:“我失去了我的身体”。如今,我了解我不是一具身体。身体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了,这有什么关系?身体和心就像个房间。房间就在那里,但我不需要一直住在里面。

问:然而,有了一具身体,你就得照顾它。

尼:创造了身体的力量会照顾它。

问:我们总是从某个层次突然跳到了另一个层次。

尼:有两个层次:物质的层次,由事件组成,还有精神的层次,由想法组成。我在这两个层次之外。跟你有关的事件和想法,都跟我无关。我看到的,是超越。到我这边来吧,和我一起看。

问:我想说的事情,非常简单。只要我还相信:“我是身体”,就不能说:“上帝会照顾好我的身体”。上帝不会的!让身体挨饿、生病和死亡的,是上帝。

尼:仅仅从一具身体中,你还指望得到什么呢?为什么你对它如此焦虑?

正因为你认为自己是身体,所以你才希望它不老不朽。如果修行得当,你可以大大延长其寿命,但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问:最好能够长寿,还有就是健康。这让我们有机会避免童年和青年时期的错误,免遭成年后的各种挫折,免遭老年时的病痛和愚痴。

尼:那就用尽一切办法,活得长一点吧!但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能决定你出生和死亡的日期吗?我们是在鸡同鸭讲!你在谈论些编造出来的话题,都挂靠在假设和假定上。你对你不确定的事情,说得异常地信誓旦旦。

问:因此,我才来了这里。

尼:你还没来。我在这里,我邀请你进来,但你却不肯。你想让我过你的生活,用你的方式感受,使用你的语言。我不能那样,对你没有帮助。你必须到我这边来。语言来自于心,而心会造成遮蔽和扭曲。因此,实相需要去超越语言,来我这边吧。

问:带我过去吧。

尼:我正这么做,但你却在抵触。你将实相概念化,而概念是在扭曲实相。放弃所有的概念化,保持沉默和专注。认真对待,一切都会好起来。

  1. 杀戮,伤害的是凶手而并非被杀者

提问者:一千年前的一个人,活过,又死了。然后,他的“内根”(antahkarana)又重新出现在一个新的身体里。为什么他不记得他以前的生活了?如果他记得,他能回想起来吗?

尼萨迦达塔: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重新出现在了新的身体里?一个新的身体可能意味着,完全是一个新的人。

问:想象一下,有一锅酥油(印度黄油)。锅若破了,酥油还在,可以转移到另一个锅里。旧锅有它自己的气味,新锅也有自己的气味,而酥油会把气味从一个锅带到另一个锅里。以同样的方式,个体身份可以在身体与身体之间转移。

尼:好吧。当有身体时,身体的特性会影响一个人;没有身体时,我们便会认同于纯净的“我在”感。但当你重新出生在一个新的身体里时,之前所经历的世界在哪里?

问:每个身体体验到的,都是它自己的世界。

尼:在现在的身体里,“旧的身体”——只是一个想法,还是说是一种记忆?

问:当然是一个想法。大脑怎么可能记住它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呢?

尼:你已经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跟想法折腾呢?知足于你能确信的东西吧。而你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在”。坚守它,放下其他一切。这就是瑜伽。

问:放下,我只能在口头上做到。我顶多记得去重复这套口诀:“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我超越所有一切。”

尼:已经很好啦。先是口头上,然后是精神上和情感上,再然后是行动上。若专注于你内在的真实,它就会显露出来。就像把奶油搅成酥油一样。踏踏实实去做,一定会有效果的。

问:但绝对的“那个”,又怎么可能是某个过程导致的结果呢?

尼:你这么说是对的,相对的东西无法导向绝对的“那个”。但相对的东西可以阻碍绝对的“那个”,就像奶油若不搅动的话,酥油很可能就分离不出来一样。正是真实者,引发出了求道的冲动——内在牵引着外在,而外在用“感兴趣”和“付出努力”做出回应。但最终,既没有内在,也没有外在;觉知之光既是创造者又是创造物,既是体验者又是体验本身,既是身体又是身体中的“居住者”。照顾好了投射出这一切的那种力量,那么,你的各种麻烦都会解决。

问:哪个是那种投射的力量?

尼:它是由欲望激发的想象力。

问:这我全知道,但却驾驭不了这种力量。

尼:这是你的另一个错觉,源自于对结果的渴望。

问:带有目的的行为,有何不妥吗?

尼:这样问不合适。这些事情,跟目的无关,跟行为也无关。你需要的只是,聆听、记住、思考。就像吃东西一样,你所能做的只是咬下去、咀嚼,然后吞咽,之后的过程,则是无意识的和自动的。聆听、牢记和理解——心,既是演员又是舞台。一切都属于心,而你不是心。心,出生了,还会重生,但你不会。心,创造了世界,以及世间奇妙的森罗万象。就像在演一出好戏,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和场景,所以,要创造一个世界,每样东西你都需要有那么一点儿。

问:在一场戏中,没有人受苦。

尼:除非一个人将自己认同为戏中的角色。不要把自己认同为世间的某物,那么,你就不会痛苦。

问:但其他人会。

尼:那就用尽一切手段,让你的世界变得完美吧。如果你信仰上帝,可以和他一道努力;如果你不信上帝,可以成为“一”。要么把世界看成一场戏,要么全力以赴地去改善它。或者,两者兼顾。

问:临终之人的身份认同去哪了?人死后,发生了什么?若认为身份认同会转移到另一具身体里、在另一具身体里延续,你赞同吗?

尼:它会延续,但又不会延续。这完全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身份认同,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记忆的延续吗?你能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谈论身份认同吗?

问:是的,可以。孩子或许不认识自己的父母,但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遗传特征是明摆着的。

尼:谁认出了这些特征呢?是有记忆的人注意到了这些特征,并进行了比较。你难道还不清楚,记忆是你精神生活的主线,而身份认同只是时间和空间中事件的衔接“模式”。改变“模式”,你就改变了这个人。

问:“模式”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也很重要。它自有其价值。如果只把一个针织图案看做是彩色的线条,那你就错过了它最重要的部分——它的美。或者,如果只把一本书说成是印有墨渍的纸张,那你就错过了它的内容。身份认同,是有价值的,因为它是个体性的基础,使我们独特而不可替代。“我在”,则是独特性所携带的直觉。

尼:是,也不是。身份认同、个体性、独特性——它们全都是心最有价值的方面,但也仅仅只属于心。“我即是存在的一切”,这同样也是一种有价值的体验。特定和遍在,这两者是不可分割的。它们是“无名”(the nameless)的两方面,从外部和内部看都如此。不幸的是,语言只能点到为止,无法真正传达。试着去超越语言吧。

问:随着死亡一道消失的是什么?

尼:“我是这具身体”的想法会消失,而见证者则不会。

问:耆那教徒(Jains)相信有多个见证者,永远是各自独立的。

尼:那是他们的传统,基于一些圣者的体验。一体的见证者,在无数的身体中它将自己投影成“我在”。只要还有身体,无论这些身体多么精微,无论延续多久,“我在”都会显现成多个。而超越了身体,就只有“一”。

问:“一”就是上帝?

尼:创造者,他是一个人,他的身体就是世界。而“无名者”超越了一切诸神。

问:室利·拉玛那·马哈希(Sri Ramana Maharshi)死了。活着或死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尼:没有。他曾经是什么,现在就是什么——是究竟的实相。

问:但对普通人来说,死亡是有区别的。

尼:死前认为自己是什么,他死后就继续是什么。他的自我形象延续了下去。

问:之前有一天,有人谈到了智者会使用兽皮来进行禅修……我也不太赞成。用习俗和传统来做挡箭牌,证明一切的合理性,这很容易。但有些习俗可能很残忍,有些传统也可能很腐朽。用它们来说明情况,可行,但证明不了什么。

尼:我从未说过,“了悟真我”之后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一位觉悟者的行为,是非常如法的,但他遵循真我的法律,而不是社会的法律。他遵守这些法律,或根据情况和需要,违反法律。但他决不会胡思乱想,不守规矩。

问:我不能接受以习俗和习惯作为理由。

尼:矛盾在于我们有不同的视角。你从身-心的角度来谈话,而我则站在见证者的立场上谈话。这就是根本的差别。

问:然而,杀生很残忍,残忍就是残忍。

尼:没人强迫你残忍。

问:从他人的残忍中获益,这只不过是为自己的残忍找到了替罪羊。

尼:如果你仔细观察生命的进程,你会发现,残忍无处不在,因为生命是以生命为食的。这是一个事实,但这并没有就令你为活着而感到羞愧。你给你的母亲带来了无尽痛苦,以此开启了生命的残忍。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天,你都将为了食物、衣服、住所而争斗,同时执著于身体不放,为了它的需求而拼搏,希望它安全,还是在一个不安全和充满死亡的世界里。从动物的角度来看,被杀并不是最糟糕的死亡方式;肯定比病死和老死更称心。残忍的是动机,而不是事实本身。杀戮,伤害到的是凶手,而非被杀者。

问:我同意;人们就不应该赞成猎人和屠夫这样的职业。

尼:谁要你赞成了?

问:你赞成。

尼:你就这样看我吗!?你指责、批评、宣判和处决,如此迅捷!矛头对准了我,为何不将矛头对准你自己呢?

问: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树立一个榜样。

尼:你准备好以我为榜样了吗?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想要,甚至不想活着。像我一样地做人、像我一样地做事,你准备好这样了吗?你看我穿什么衣服,看我吃什么食物,以此来评判我,而我只看你的动机;如果你相信自己就是身-心,并以此生活,那么你就是最残忍的——对自己真实本性的残忍。与此相比,其他一切的残忍都算不上什么。

问:你声称“你不是身体”,以此作为掩护。但你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对它所做的一切负有责任。允许身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很愚蠢,也很疯狂!

尼:冷静一下。我也反对所有为了肉类或毛皮而杀害动物的行为,但我拒绝把这种“反对”放在首位。素食主义是一项有价值的事业,但不是最紧迫的;回归了本源的人,才真正最有利于一切事业。

问:当我在室利·拉玛那道场(Sri Ramanashram)的时候,我感到薄伽梵(Bhagwan)无处不在,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尼:你有了不可或缺的信心。那些对他真正有信心的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会见到他。有了信心,一切皆有可能,信心代表的是你欲望的具体形态。

问:你对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很有信心,不也是欲望的一种形态吗?

尼:当我说:“我在”时,我指的并不是一个以身体为中心的独立实体。我指的是全体存在、觉知的海洋、整个宇宙存在,以及所知的一切。我没有什么可渴望的,因为我永远是完整的。

问:你能触碰到其他人的内在生命吗?

尼:我就是那些人。

问:我不是指你跟他们本质或实质上相同,也不是指形式上的相似。我是指实际进入他人的思想和心灵,参与他们的个人体验。你能和我一道“同甘共苦”吗?还是说你只能通过观察和类比来推断我的感受?

尼:一切众生都在我里面。但把另一个大脑的内容载入到我自己的大脑中,需要特殊的训练。通过训练,没什么是不能实现的。

问:我不是你投影出来的,你也不是我投影的。我有我自己的权利,而不仅仅是作为你的创造而存在。这套关于想象和投射的粗陋哲学,对我没有吸引力。你正在剥夺我的一切的真实性。谁是谁的影像呢?是你将我投影了出来,还是说我将你投影了出来呢?或者我是我自己投影出来的影像中的某个形象!?不对,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尼:言语暴露了它自己的空洞。真实者无法被描述,它必须被体验。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我所说的,可能听起来很荒谬,但这些话试图表达最高的真理。一切都是一体的,无论我们如何争辩。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每一个欲望的源头和目的地,而我们都知道,那就是“我在”。

问:痛苦才是欲望的根源。最基本的冲动就是为了逃避痛苦。

尼:那痛苦的根源又是什么呢?是对自己的无知。另外,欲望的根源是什么?是找到自己的冲动。所有的创造物都在为了它的真我而努力,直到回归真我,它才得到了休息。

问:什么时候会回归?

尼:在你想要它回归的时候。

问:那世界呢?

尼:你可以跟世界待在一起。

问:我必须等待,直到我圆满了才能拯救世界吗?

尼:你可以尽你所能地拯救世界,但你帮不上什么忙,然而,这样去努力会使你成长。努力拯救世界,没啥不好。

问:当然,有一些人,普通人,他们能起到的作用更大。

尼:当世界需要帮助的时候,就会有些人被赋予了相应的心愿、智慧和力量,从而带来巨大的转变。

  1. 超越苦乐,便是极乐

尼萨迦达塔:首先你必须了悟到,你是一切存在的明证,包括你自己。没有谁能够证明你存在,因为他的存在首先必须由你来确认。你的存在和觉知,不依赖于任何人。记住,你完全靠你自己。你不来自某处,也不去往任何地方。你是永恒之存在(timeless being)、永恒之觉(timeless awareness)。

提问者:我们之间有一个根本的区别。你知道真相,而我能知道的,只是心的各种运作。因此,我们在鸡同鸭讲,你说你的,听到我耳里的却是另一回事。你说出的是真相,而我理解的却是虚妄,尽管话都一样。我们之间有差距,如何缩小这个差距?

尼:放弃你认为自己是什么的想法,就不会有差距了。由于把自己想象成是孤立的,因此你制造出了差距。你不需要跨越差距,只需不再制造差距。一切都是你,都属于你。并没有其他人。这是一个事实。

问:真奇怪!同一句话,对你来说是真相,对我来说却不真实。“没有其他人”,明显不是这样的啊!

尼:真实也好,不真实也罢,语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你自己的看法,因为它阻碍了你。放弃它吧。

问:从幼年开始,我就被教导了去认为,我的姓氏姓名、身形相貌代表了我,我限定在名字和相貌上。仅仅与此相反的一个宣称,并不能就将心理上的沟壑抹平。需要定期洗脑,如果能做到的话。

尼:你说这是洗脑,我说这是瑜伽——夷平心理上的所有沟壑。你不必强迫自己去反复温习同一想法。不要止步于此!

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尼:别幼稚了!转变过来很容易,总比继续痛苦强吧。抛下你的幼稚,成长起来吧,仅此而已。

问:这种事,强求不来的。它们要发生的话,就发生了。

尼: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但你必须做好准备。准备好了就代表成熟了。你之所以看不到真相,是因为你的心还没有准备好。

问:如果我的真实本性就是实相,我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好呢?

尼:没有准备好就意味着还在害怕。你害怕面对自己的本来面目。你的目的地是整体,但你却害怕你会失去自己的个体身份。这很孩子气,很幼稚,你紧紧抓住了玩具,抓住了你的欲望和恐惧、观念和想法。放弃这一切吧,准备好迎接真相的到来。这种对真我的明确肯定在语言上最好的表达便是:“我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是存在的。对此你要绝对地肯定。

问:“我存在”,当然啦,但我也——“知道”。我知道我是某某,是身体的拥有者,跟其他身体的拥有者之间,还有着种种的人际关系。

尼:这些都是因为将记忆带入了当下。

问:我能确定的只有当下的事情。过去和未来,记忆和想象,都是各种心的状态,但它们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它们就是当下。你要我放弃它们,一个人又要如何放弃当下呢?

尼:不管愿不愿意,你一直都在向着未来移动。

问:我正从当下进入当下——我根本没移动。其他的一切都在移动,但我没有。

尼:的确。但你的心在动。就在此刻,你既是可动的也是不可动的。时至今日,你一直认为自己是可动的,而忽略了不可动的。把你的心反转过来,忽略可动的,然后你会发现,你自己是永远存在的、不变的实相,不可描述,但坚固如磐石。

问:如果就在当下,我为何觉察不到它?

尼:因为你紧紧抓住了“我觉察不到它”这一想法。放弃这种想法吧。

问:但还是没有使我觉察到啊。

尼:等一等,你想同时站在墙的两边吗?你可以,但你必须把墙移走,或者是了悟到,墙和墙的两边都属于同一片空间,对此,“这边”或“那边”的想法根本不适用。

问:比喻证明不了什么。唯一我想抱怨的是:为什么我看不到你所看到的,为什么你的话在我心中听起来那么的不真实。先帮我解决一下眼前这个问题吧,其他的不着急。你有智慧,而我愚蠢;你明白,我不明白。我如何才能升起智慧,去哪找到智慧?

尼:如果你知道自己是愚蠢的,你就根本不愚蠢!

问:就像知道自己有病并不能使我就病好了一样,知道自己愚蠢也不能使我就有了智慧。

尼:即便知道自己病了,你最初就一定有病吗?

问:哦,不。我是通过跟你比较后才知道的。如果我一出生时就是个瞎子,必须触摸才能知道东西,而你却告诉我,你不用触摸便能知道,如此一来,我知道了自己是个瞎子,但还是无法明白“看见”意味着什么。同样地,若你明确地肯定了我无法理解的事情,从而我便可以知道,自己缺少了什么。关于我自己的本来面目,你在我面前将其描述得如此美妙;根据你的说法,我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无所不知的、极度快乐的,是存在之一切的创造者、维系者和毁灭者,是一切生命的源头,是存在的核心,是每个生物的主宰和挚爱。你把我等同于究竟实相,是一切存在的源头和目的地。但我只能眨巴眨巴眼睛,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是小小的一团欲望和恐惧,是痛苦的泡沫,是黑暗的海洋中意识的短暂闪烁。

尼:在痛苦存在之前,你就存在;在痛苦消失之后,你依然存在。痛苦是短暂的,但你不是。

问:很抱歉,我看不到你所看到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痛苦和快乐编织出了我的生命图案。至于生前和死后会怎么样,我一无所知,那时我没了意识、没了知觉。我接受不了你说的,也否定不了。你说的我都听了,但搞不明白。

尼:但现在你是有意识的,不是吗?

问:请不要问我刚才和之后的事情。我只知道当下怎么样。

尼:很好。你是有意识的,对吧?抓牢这一点。还有另外的一些状态,那时你是没有意识的、没了知觉,可以称那为“无意识地存在”(unconscious being)。

问:无意识地存在?

尼:其实,用“有意识”或“无意识”来形容,并不合适。存在,就意味着处在意识中,而“本性”(essence)则独立于意识。

问:它是空的吗?它就是寂静吗?

尼:何必这么具体呢?真实本性,它涵盖了意识,并超越了意识。客体性的觉知或意识,只是纯净觉知的一部分,并非超出了纯净觉知。

问:如何去认识一种既非有意识也并非无意识的纯粹存在的状态呢?一切知识,都只存在于意识中。或许会有这么一种状态,心是静默的,那时,意识是否会作为见证者而显露出来呢?

尼:见证者记录的只是事件。在心静默的状态下,连“我在”的感觉也消失了。没有了心,也就没有了“我在”感。

问:没有心,意味着没有念头,作为念头的“我在”也消失了,而作为存在感的“我在”则会继续存在。

尼:一切体验都会随着心的消失而消失。没有心,便没有体验者和体验。

问:见证者不是依然还存在吗?

尼:见证者记录的只是体验的存在或不存在。它本身不是一种体验,但当“我是见证者”的念头出现时,它就成为了一种体验。

问:我知道的只是,心有时活跃,有时静止。心沉默下来时,这样的体验我称之为“心的静默”。

尼:不管心是沉默,是空寂,还是静默,事实上这三者——体验者、体验、体验对象——都不存在。在见证之中,在觉之中,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即觉得自己是这个或那个的存在感,也是不存在的。而不带有自我认同的存在感则一直存在。

问: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尼:不管什么东西,它都与之相对。它也在所有对立面之间,并超越了所有对立。它既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无意识;没有界于两者之间,也不在两者之外。它就是它自己,跟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体验”或“无体验”的东西都无关。

问:真奇怪!你把它描述得像是一种体验一样。

尼:当我想到它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种体验。

问:就像是光,本不可见,但被一朵花截住了之后,就显示出了颜色?

尼:对的,可以这么说。它在颜色里,但不是颜色。

问:就像龙树(Nagarjuna)的四重否定①:“非此,非彼,非两者,非两者之一。”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① 此处英文为neither this nor that, nor both, nor either。可能指的是龙树《中论》里的“四句破”:“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

尼:你的误解源于这样的想法:实相是一种意识状态,是众多意识状态中的一种。你倾向于认为:“这真实,那不真实;并且,某部分真实,某部分不真实”,仿佛实相是一种属性或特征,可以用不同的衡量标准来评估。

问:让我换一种说法。毕竟,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意识才会是一个问题,而在一种永远幸福的状态下,意识产生不了问题。我们都很清楚,任何的意识状态,其中都混杂了快乐和痛苦。但为何会这样呢?

尼:所有的意识状态都有局限性,因此是痛苦的。意识的根源在于欲望,在于想要体验的冲动。

问:你的意思是说,没有欲望,就没有意识吗?那么“无意识”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为了摆脱痛苦,我必须放弃快乐,那我宁愿快乐和痛苦都拥有。

尼:超越了痛苦和快乐,便会是极乐。

问:无意识的极乐,有什么用?

尼:既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无意识。是真实。

问:你为何反对“意识”(consciousness)?

尼:它是一种负担。身体,意味着负担;感觉、欲望、念头……这些都是负担。所有的意识,都是矛盾冲突的。

问:实相被描述为“真实本性”、“纯净觉知”、“无限喜悦”……痛苦与实相之间有什么关系?

尼:痛苦和快乐,都可能会出现,但痛苦是快乐的代价,快乐是痛苦的回报。在生活中,你也经常通过伤害来获得快乐,或是为了快乐而造成了伤害。明白痛苦和快乐是一体的,这就是宁静。

问:毫无疑问,所有这些听上去都非常吸引人,但我想要的其实更简单。我想在生活中有更多的快乐,较少的痛苦。我该怎么做?

尼:只要人有意识,就一定会有快乐和痛苦。意识的天性、“我在”的天性,就是将自己认同为其对立面。

问:那么这一切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无法令我满足。

尼:你是谁,不满足的是谁?

问:我是——痛并快乐的人。

尼:痛苦和快乐,都是“极喜”(ananda)。我在这里,坐在你面前,我要告诉你的是,从我自己直接和不变的体验来看,痛苦和快乐只是极乐海洋中的起起伏伏。而在那里的深处,洋溢着全然的充实。

问:你的体验是恒定的吗?

尼:是永恒的,无有变化。

问:而我脑子里装着的,只有对快乐的渴望和对痛苦的恐惧。

尼:那是你对你自己的看法。别再这么想了。如果你无法一下子就破除一种习性,可以换上你熟悉的思维方式,去看破其中的虚妄。质疑习性,这是心的责任,是心要完成的使命。心创造的东西,必须由心来摧毁。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去领悟到,抛开了心便不会有任何欲望,从而置身事外。

问:说实话,我不太相信将一切都解释成“唯心所造”的这套说法。心只是一种工具,正如眼睛是一种工具一样。怎么能说感知的能力是被创造出来的呢?是透过窗户(心)我才看到了世界,而不是在窗户(心)里看到的。你所说的一切之所以能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是因为有共同的立足点,但我不知道你的立足点是否真实,还是说那只是头脑中的想法。我能做的,只是在心里对其进行想象,但它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是不了解的。

尼:只要你还站在心的立场上,你就会在心里看到我。

问:通过语言来理解,是多么苍白无力啊!

尼:若没有语言,还有什么需要理解的吗?觉得需要去理解,其实就源自于误解。我说的是真实的,但对你来说,只是一套理论。你又怎会知道真不真实呢?要好好聆听、牢记、思索、揣摩、体会,同时也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对我要有耐心,最重要的是对你自己要有耐心,因为你才是你唯一的障碍。这条路穿过了你自己,超越你自己。只要你还只相信具体、特定的事物才真实,觉得要有意识、要快乐,从而拒绝不二的实相,认为那是想象出来的,是一个抽象概念,那么,你就会觉得我在灌输观念、灌输抽象的概念。但是,一旦你在自己的真实本性中触及真相,你便会发现,我给你的描述是最接近、最亲切的。

  1. 修行就是明确意愿,并一再地明确意愿

提问者:偶尔会有西方人来见你,他们面临一个特殊的困难:他们不了解一个解脱者、一个觉悟者、一个认知真我的人、一个认识上帝的人、一个超越世界的人会是怎样的……他们没有这种概念。在基督教文化中,西方人对圣人的观念是:一个虔诚的人,规规矩矩,敬畏上帝,友爱他人,勤于祈祷,有时会陷入狂喜,并能示现神迹。对西方文化来说,“智者”(jnani)的概念是外来的,充满了异国色彩,相当地不可思议。即使人们承认这种智者的存在,也会以怀疑的眼光来看待他,认为他是一个例子,证明了可以通过摆出各种奇怪的身体姿势、调整精神状态,从而引发出狂喜。在他们看来,这种想法——“觉知中有一个新的维度”,是不可信和不可能的。

怎样才能帮助到他们呢?那就是,有机会听到一位智者讲述自己的觉悟经历,讲述其机缘和开端、进展和成就,以及在日常生活中要如何修行。智者说的很多东西可能依旧听上去很奇怪,甚至毫无意义,但会带有一种真实感,创造出一种实际体验的氛围,妙不可言,但非常真实,从而树立起一个中心,围绕这里便可以过上堪称楷模的生活。

尼萨迦达塔:这种经历或体验可能是无法交流的。体验真的可以拿得出来,进行交流吗?

问:是的,换作艺术家的话,就可以交流。艺术的本质就是感受和体验上的交流。

尼:要交流就得愿意倾听,你必须乐于接受。

问:当然啦,必须有一位聆听者。但如果传播者不传播,只有聆听者又有什么用呢?

尼:智者,他属于所有人。他完全把自己交了出去,不知疲倦地奉献给来找他的人。如果他不是一个施予者,也就算不上是一个智者。无论他拥有什么,他都乐于分享。

问:但他能分享他的本来面目吗?

尼:你的意思是,他能使别人成为智者吗?可以,也不可以。其实做不到,因为智者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他之所以了悟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是因为他回到了自己的源头、他的真实本性。我不能把你变成你本来的样子,我所能告诉你的是我走过的路,并邀请你走上这条路。

问: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考虑的是那些持批评和怀疑态度的西方人,他们否认有更高的觉知状态,否认有这种可能性。近些年来,毒品动摇了他们的怀疑,但并没有撼动他们唯物主义的观点。不管有没有服用毒品,身体的存在仍然是主要事实,而心是次要的。在心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从佛陀开始,开悟的状态就被用否定的句式来描述,即“不是这个,不是那个”。只能如此吗?如果不去描述,难道就说不明白吗?我承认,若所描述的状态超出了语言的范畴,那么,任何的语言描述都行不通。然而,这样说也还是在语言的范畴之内。诗歌就是种把无法表达的东西写进文字中的艺术。

尼:世间不乏宗教诗人,你还是向他们寻求你想要的东西吧。就我而言,我的教导很简单:暂时信任我,按我说的去做。如果你坚持下去,你会发现你赌对了。

问:那么,那些有兴趣但尚未建立起信任的人,会怎么样呢?

尼:如果他们能和我待在一起,就会逐渐信任我。一旦他们信任我,就会听从我的建议,并自己去发现真相。

问:我刚才问的不是该如何做,而是会有什么结果——两方面你都清楚。你愿意告诉我们要如何做,但当涉及到结果时,你却拒绝分享。你要么告诉我们你的状态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要么说没有区别——两种情况下,我们都体会不到你的状态究竟是怎样的状态。而在我们看到有差异的地方,你看到没有。

尼:若你连自己的状态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了解我的状态呢?要了解,就要有工具,若缺少了解的工具,首先找到工具难道不是最重要吗?就像一个盲人,什么都看不见还想学习绘画,可能吗?你想知道我的状态——但你知道你妻子或佣人的状态吗?

问:我只是想得到一些提示。

尼:好吧,我给过你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在你看到差异的地方,我没有。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如果你认为这还不够,我只能再次重复;这就够了。深入思考一下,你就会看到我所看到的。你似乎想要顿悟,但却忘了顿悟之前总有一个漫长的准备。果实会突然落下,但成熟却需要时间。毕竟,我谈到了要信任我,但这方面你才刚起步,这只够让你刚好入门。你越是认真,就越不需要依赖于信任,因为很快你就会发现你对我的信任是值得的。你想让我向你证明我是值得信任的!我又如何能,我又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毕竟,我为你提供的是操作的方法,在西方科学中这是很流行的。当一个科学家描述了一个实验及其结果后,通常来说,你会相信他、接受他的陈述,并按照他的描述重复他的实验。一旦你得到的结果相同或相似,你就不再需要相信他了;你转而相信你自己的经验。在鼓励之下,你继续前进,最后得出了基本相同的结果。

问:藉由文化和熏陶,印度人的心灵为进行形而上学的“实验”做好了准备。对印度人来说,像“直接感知至高的实相”这样的教言是有意义的,能击中他真实本性的深处,并产生反应。对西方人来说,这些话却意义不大;即便他们各自有不同的基督教背景,在不同的基督教背景下长大,他也跳不出上帝的戒律和基督的训诫,无法在那之外去思考。关于实相的第一手真知,不仅超越了企图心,而且也超越了想象力。一些印度人跟我说:“没希望的。西方人学不会的,对他来说太难了。不要告诉他关于‘了悟真我’的事情;还是让他在印度过世俗生活吧,然后转世投胎在印度。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另有人说:“实相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平等的能力来掌握它。这种能力会随着求道欲的产生而产生,求道欲又会培养出虔敬,最终成为完全的自我奉献。凭借着正直、真诚和克服一切障碍的坚定决心,西方人和东方人都有机会悟道。他所需要的只是被唤醒热情。”为了唤起他认知真我的热情,他需要被说服,了解“认知真我”的优越性。

尼:你认为个人体验是可以传授的,对吧?

问:我不知道。你谈到过一体性——“能见”(the seer)等同于“所见”(the seen)。若所有人都是一体的,交流就应该是可行的。

尼:若想对一个陌生国度有直接体验,必须去那里生活。不要强求不可能之事:一个人若是觉悟了,无疑会使整个人类都受益,但要让某个人受益,则需要觉悟者和那个人之间有甚深的缘分。这种缘分并非偶然,不是谁想要就能有的。然而,科学的方法却人人都适用:“信任-测试-体会”——这便是科学上的方法。你还想怎样?何必要把真理强加给不情愿的人呢?不管怎么强加,都行不通。没有聆听者,传法者又能做什么呢?

问:艺术,本质上是用外在的形式来传达内在的体验。当然,必须是对内在敏感的人,才能使外在的形式变得有意义。要如何培养出这种敏感呢?

尼:不管你推崇哪种方式,其实都一样。传法者多得是,但聆听者呢?

问:你不能分享你自己的那种悟性(sensitivity)吗?

尼:能的,我可以,但分享是双向的。要分享,就需要有两个人。我是愿意给予,但谁又愿意接受呢?

问:你说我们是一体的。这还不够吗?

尼:我是和你一体的,但你是和我一体的吗?如果你是,你就不会问问题了;如果你不是、如果你看不到我所看到的,那么除了为你指出改善你“视力”的办法外,我又能做什么呢?

问:你不能给予的就不是你自己的。

尼:我没有宣称任何东西是我自己的。当“我”不存在时,“我的”在哪里?有两个人看着同一棵树,一人看到了隐藏在树叶后面的果实,而另一人没看到。除此之外,两人之间其实没有区别。看得到的那个人清楚,只要稍加留心,另一个人也会看到。所以,没有要不要分享、能不能分享之类的问题。请相信我,我不是小气鬼,我不会扣着你在真相中该得到的那一份而不给你。相反,我全是你的,你可以吃下我,饮用我。但是,当你在口中重复着:“给我,给我”的同时,面对所给予的东西,你却没有伸出双手,什么都没有做。我正在向你展示一种快捷且容易的方法,使你能够看到我所看到的,但你却坚守自己固有的想法、感受和行为上的习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我没有你所没有的东西。“了悟真我”不是一份可以被给予或是接受的财产,它完全是一个新的维度,在那里没有什么可以给予或接受。

问:至少让我们了解一下你日常生活中都在想些什么。吃饭、喝水、说话、睡觉……在你身上感觉如何?

尼:生活中常见的那些事情,我跟你一样都体验着。区别在于我没有体验的那些——我没有恐惧或贪婪、仇恨或愤怒,没有这类体验。我不要求什么,不拒绝什么,不占有什么。在这些问题上,我不妥协。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显著的区别了。我不会妥协,我忠于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你却害怕真相。

问:从西方人的角度来看,你的方式有一些令人不安的地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停地重复着:“我是上帝,上帝是我”,这似乎异常的疯狂。如何说服一个西方人去相信这种做法能通向至高的智慧呢?

尼:声称自己是上帝,或是怀疑这一点,这种人全都是受骗者。他们都在梦中自语。

问:如果一切都是梦,怎样才算醒来呢?

尼:如何用梦中的语言描述醒来的状态呢?语言无法描述,语言只是些符号。

问:又是同样的借口,说语言无法表达实相。

尼:如果你要的是语言,我可以传授你一些古老的咒语。不间断地持诵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示现出神迹。

问:你真要这么做吗?让一个西方人去不停地重复“Om”或“Ram”或“Hare Krishna”,尽管他彻头彻尾就缺乏由合适的文化土壤和宗教背景所培养出来的信仰、信心?如果没有信心和热情,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声音,能有什么成就?

尼:为什么就不行呢?重要的是冲动,是潜藏着的动机,而不是它表现出来的形式。无论做什么,只要是为了寻找真正的自己,那就肯定能把人带向真我。

问:不需要对手段的效力有信心吗?

尼:不需要信心,信心不过是对结果的期待。在这一点上,行动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真理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把你带向真理。要的只是认真和真诚。形式怎样并不重要。

问: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为了心中的渴望而特意做点什么呢?

尼:是没必要。什么都不做也挺好。纯粹的渴望——想法和行为都稀释不了的、单纯的、一心一意的渴望,便会使你迅速达到你的目标。重要的是纯正的动机,而不是方式。

问:难以置信!在近乎绝望的无聊中,枯燥地重复咒语,怎么会有效果呢?!

尼:在无聊、绝望和完全没有信心的情况下,去重复、不断努力、忍耐,还有坚持不懈,这些要素至关重要。它们本身并不重要,但它们背后的诚意是非常重要的。必须有来自内部的推动和来自外部的拉扯。

问:我问的问题都是西方人身上会有的典型的问题。西方人喜欢从因果关系、手段和目标的角度思考问题。他们不明白,咒语中的一个特定的词与究竟实相之间会有怎样的因果关系。

尼:没有任何关系。但在词和它的意义之间、在行为和它的动机之间,有一种联系。灵修就是明确意愿,并一再地明确意愿。没有胆量的人,即使被指引向真相,也不会接受真相。因恐惧而产生的不情愿是唯一的障碍。

问:有什么可害怕的?

尼:害怕未知。害怕不存在的、不了解的、做不了的——超越的“那个”。

问:你的意思是说,虽然你可以分享你如何成就的方式,但你无法分享成果?

尼:我当然可以分享成果,而且我一直都在这么做。但我用的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要学会聆听和体会。

问:我不明白,一个人若是没有信心,又要如何入道?

尼:和我待上一段时间,或者把你的心思放在我说的和做的事情上,慢慢就会有信心了。

问: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你。

尼:那就遇到你自己的真我吧——和你自己的真我待在一起,听从它,服从它,珍惜它,不间断地将之牢记在心。你不需要其他的指导。只要你对真相有冲动,这便能影响你的日常生活,使你一切顺遂。在生活中,不要伤害任何人。“无害”是一种最为强大的瑜伽形式,它将带你迅速达到你的目标。这就是我所说的“自然瑜伽”(nisarga yoga),是生活在安宁与和谐、友善和爱中的艺术。它的果实便是幸福,无缘无故、无穷无尽的幸福。

问:不过,这一切的前提还是要有一定的信心。

尼:转向内在,你就会信任你自己。在其他事情上,总是有了经验、体验,慢慢才会有信心的。

问:当有人告诉我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时,我有权问问:“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那个是什么?”

尼:如果他告诉你这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呢?

问:那我就仔细观察他,试图弄清楚。

尼:而这正是我要你做的啊!要有兴趣,留心关注,直到建立起畅通的相互理解。然后分享的事情就会很容易了。事实上,一切证悟都只是在分享。你进入一个更宽广的觉知,在其中分享。不愿意进入、不愿意分享,这会是唯一的障碍。我从不谈论差异,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差异。但你觉得有,所以由你来这里向我展示差异。那就尽一切手段,展示差异吧。为此,你必须理解我,但这样之后你就不会再谈论差异了。理解好了一件事,你就到了。阻碍你了解的并非是没有机会,而是没有能力专注在你想要了解的东西上。如果你能把你不知道的那个“东西”记在心里,它就会向你揭示它自己的秘密。但是,如果你浮躁且急躁,没有足够的热诚去寻找和等待,那你就会像个孩子一样,哭嚷着想要天上的月亮。

  1. 没有什么本就存在

提问者:听你谈话,我发现,问你问题没啥用。不管问什么问题,你都会将其反转过来,让我明白一个基本的事实:我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幻相中,而实相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语言只是徒增困惑,唯一明智的做法是,往内在默默寻找。

尼萨迦达塔:毕竟,是心在制造幻相,也是心在摆脱幻相。语言可能令幻觉加剧,但语言也可以有助于驱除幻觉。一次又一次地重申同样的真理,直到它成为事实,这并无不妥。母亲的工作不会因为孩子出生就结束,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孩子喂养长大,直到他不再需要她。人们需要透过语言来聆听教导,直到事实胜过了雄辩。

问:所以我们是要靠文字来喂养的小孩?

尼:只要你还重视文字,你就是小孩。

问:好吧,那就做我们的母亲吧。

尼:出生之前,孩子在哪里?他难道不是跟母亲在一起的吗?因为已经和母亲在一起了,所以他才能出生。

问:母亲自己还是个孩子时,一定没有带着孩子。

尼:她潜在地是个母亲。要超越时间的幻觉。

问:你的答案总是一样。像钟表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同一时刻。

尼:这是没办法的事。就像同一个太阳被倒影在十亿颗露珠中,“永恒”也一样,无休无止地重复着。当我重复:“我在,我在”时,我只是表明并一再地表明一个恒定的事实。你对我的话感到厌倦,因为你没有看到它们背后的活生生的真相。若与之连接,你就会发现言说和沉默这两者的全部意义。

问:你说那个小女孩已经是她未来孩子的母亲了。潜在地来说,是的;但实际上,还不是。

尼:藉由思考,潜在的变成了实际的。身体和身体相关的事务,皆存在于心中。

问:运动中的意识,就是心,而意识是真我有相(saguna)的一方面;无相(nirguna)是真我的另一个方面,超越它的则是究竟实相(paramartha)。

尼:非常正确——你说得很好。

问:但这些对我来说只是文字而已。听闻过并复述出来,还不够,必须体验到。

尼:要不是因为专注于外部事物,否则没有什么能阻拦你,使你无法专注于内在。无可奈何的是,你不能跳过修行。你必须避开世界,往里走,直到内在与外在融合,如此一来,你才能超越“有相”——内在也好,外在也好,都超越了。

问:当然,有相之物在有相的心中就只是一个想法。其本身并不存在。

尼:没有什么本就存在。一切都需要它自己的“不存在”来使它自己存在。存在,就是可以被区分出来,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在现在而不是那时,是如此而并非像那样。就像水,因容器而有了形状;一切事物也都是由环境、条件决定的。若抛开容器不论的话,水依然是水;就像光,抛开其携带的颜色不论的话,光依然是光。因此,真实,无论其在何种条件下被投射出来,都依然是真实。为什么你只在觉知的焦点中投射来投射去的呢?为什么不专注于“真实”本身呢?

问:觉知本身就是一种投射。它如何能把握“真实”?

尼:要知道,觉知和它的内容都不过是投射,无常且短暂,是“真实”的聚焦。拒绝将绳子看做是蛇,这将是看到绳子的必要条件。

问:只是必要条件吗,不是充分条件?

尼:还必须知道有一条绳子存在,并且看起来像条蛇。同样地,求道者也必须知道“真实”是存在的,并且要知道,“真实”具有见证的觉知的性质。当然,它超越了见证,但要进入它,就必须首先证得纯粹见证的状态。对“有相”的认知把人带向了“无相”。

问:“无相”能被体验到吗?

尼:要知道,“有相”,就是有形有相的——这就是关于“无相”能说的全部了。肯定性的表述只能是种暗示,还会造成误导。

问:见证“真实”,这是我们能够谈论的吗?

尼:怎么能呢?我们能够谈论的,只是不真实的、虚幻的、短暂的、有形有相的事物。为了超越,我们必须彻底否定一切事物的独立的存在性。一切事物都是相互依赖的。

问:它们依赖于什么?

尼:依赖于觉知。而觉知依赖于见证者。

问:而见证者又依赖于“真实”?

尼:见证者是“真实”全然纯净的投影。它依赖于心的状况。在清晰和离执占主导的地方,见证的觉知就会出现。就好比说,在水清澈和平静的地方,便会有月亮的倒影。或者就像日光,在透明的水晶中自然呈现出了光芒。

问:没有见证者,能有觉知吗?

尼:没有见证者,就成了无知觉的,只是活着。见证者潜伏在每一种觉知状态中,就像光潜伏在每一种颜色中一样。没有知者(the knower),就没有觉知(knowledge);没有对知者的见证(witness),也就没有知者——不仅你知道,而且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知者;“你知道你知道”——对知者的见证)。

问:如果“无相”无法被体验,因为一切体验都是有相的,那为什么还要谈论它?

尼:没有“无相”,怎么可能认知“有相”呢?必须要有一个源头,从那里流出了所有这一切,所有一切都立在那个基础之上。“了悟真我”主要就是去了解,人的存在是怎么回事,以及认识到无限多样化的万物之所以存在,是依赖于我们被有相化了并产生出多样性的无限潜能。对有相的心来说,“无相”,既意味着全体,也意味着,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两方面都无法被直接体验,但这并不意味着“无相”不存在。

问:“无相”并非是一种感觉?

尼:感觉也是一种心的状态。就像一具健康的身体是不需要人去关注的一样,“无相”也是体验不到的。以死亡的体验为例。普通人害怕死亡,因为他害怕变化;智者不怕,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他不认为:“我活着”。同时他知道:“还有生命力存在”,其中没有变化,也没有死亡。死亡是发生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变化。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死亡?就名字和形相来说,智者已然死了。它们的消失又怎会影响他呢?火车上的乘客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但下了车的人却无处可去,因为他没有目的地了。他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事情可做,没有目标可成。那些制定了计划的人,将为了执行计划而出生;那些没有计划的人,则不需要出生。

问:痛苦和快乐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尼:难道它们是独立存在的吗?或者是依赖于心的?

问:但它们仍旧存在,不管心怎么样。

尼:痛苦和快乐只是“症状”,是错误认知和错误感觉带来的结果。一个结果谈不上有什么自己的目的。

问:在上帝制定的法则中,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目的。

尼:你张口就是上帝,你了解上帝吗?上帝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一个声音,是纸上的一个词,还是心中的一个想法?

问:靠他的力量,我出生了并活着。

尼:还有受苦,以及死亡。你开心吗?

问:我受苦、我死亡,这或许是我自己的错。但我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获得永恒的生命。

尼:为什么永恒在未来,而不在过去呢?是因为,有开始的东西必定有结束。只有无始的,才会无终。

问:上帝可能仅仅是一个概念,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理论。尽管如此,它仍然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概念!

尼:为此,它必须不自相矛盾,但情况并非如此。为什么不在“你就是你自己的创造物和创造者”这一理论上下点功夫呢?至少不会有个外在的上帝,要去与之对抗。

问:世界如此丰富、复杂,怎么可能是我创造的呢?

尼:你足够了解自己吗?了解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吗?你还不了解自己的能力,你也从未探究过。那么现在,就从你自己开始吧!

问:每个人都相信上帝。

尼:对我来说,你,就是你自己的上帝。但你若是不这么想,那么可以想得更彻底点:如果有上帝,那么一切都属于上帝,一切也都是最好的安排。怀着一颗欢乐和感恩的心,欢迎一切的到来吧。爱一切众生。这也会把你带向你的真我。

  1. 只有真我是真实的

尼萨迦达塔:世界不过是一场表演,华丽而空洞。它存在,但又不存在。只要我想看它、想参与其中,它就会在那里;当我不再关心的时候,它就会消失。它的存在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它只出现在我们健忘的时候。它是怎样,看起来就怎样,但里面没有深度,也没有内涵。只有旁观者是真实的,可以称“他”为真我。对真我来说,世界不过是一场五彩缤纷的表演,只要表演还在继续,他就享受,结束后便会忘记。舞台上发生的事情,会让他因恐惧而颤抖,或因欢笑而打滚,但他始终能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表演。没有欲望或恐惧,他享受它,既然它出现了。

提问者:沉醉在世界里的人们,过着多姿多彩的生活。哭泣,欢笑,爱恨,有欲望、有恐惧、有痛苦,也有欢乐。而无欲、无畏的智者,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他难道不是高高在上,冷漠而孤寂的吗?

尼:智者并非那么孤寂。他尝到了纯粹的、无缘的、醇厚的喜悦。他是幸福的,全然地了知着幸福,那是他的本性,他无须做任何事,也无须为了任何事而努力,不需要确保其成功。幸福跟随着他,比身体更真实,比心本身更真切。你觉得,若达不成某种原因,便不会有幸福。但对我来说,任何有依赖性的幸福,都完全是种痛苦。快乐和痛苦都有其原因,而我的状态就是我自己,完全没有原因,无依且不可动摇。

问:就像舞台上上演的一出戏?

尼:这出戏是写好了的,计划好的,排练好的。世界只是从“无”(nothing)中喷出,然后又回到了“无”中。

问:没有创造者吗?在被创造之前,世界不是包含在梵天(Brahma)的心中的吗?

尼:只要你在我的状态之外,你就会有创造者、维系者和毁灭者,但一旦与我待在一起,你就会只认识真我,并在一切中看到你自己。

问:尽管如此,你还是在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尼:头晕目眩的时候,你才会看到世界在围着你旋转。因为执著于手段和目的、工作和成果等想法,所以你表面上会看到我在做这、做那。但实际上,我只是在看。不管做什么,都是在舞台上做的。快乐或悲伤、活着或死亡,对束缚者来说才真实;对我来说,它们都只是在表演,像演戏本身一样不真实。

我可能也像你一样地感知着世界,但你相信自己身处其中,而我却把它看作是觉知的广袤中的一滴色彩斑斓的水滴。

问:我们都在变老。衰老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所有病痛、羸弱都接踵而来。智者年老之时,感觉如何?他内在的真我,会如何看待他的衰老?

尼: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开心,越来越平静。毕竟,他要回家了。就像一个接近目的地的旅行者,拿着他的行李,毫无遗憾地走下了火车。

问:有一点是矛盾的。我们被告知,智者超越了一切变化。所以,他的快乐不应该会增长也不应该会减弱。那么,他怎么会因为年纪大了而变得更快乐呢,而且还是在身体虚弱、病痛缠身等等的情况下?

尼:并不矛盾。命运的卷轴即将结束——心是快乐的;身体存在的迷雾正在散去——负担一天比一天少。

问:让我们假设,智者生病了,得了流感,每个关节都疼痛难耐。他的心态会是怎样的?

尼:每一种感觉,都在完美的平静中被注视着。对此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感觉,只是如其所是,而智者带着深情、超然的微笑,看着它。

问:他可能对自己的痛苦没有了执著,但痛苦依然存在啊。

尼:痛苦就在那里,但无关紧要。无论我处于何种状态,我都将其视作是一种心的状态,接受它的如是。

问:痛苦就是痛苦。是你也照样要承受。

尼:谁承受了身体,谁就要承受它的痛苦和快乐。我既不是身体,也不是身体的承受者。

问:假设你还只是二十五岁。你结了婚,也举办了婚礼,家庭的重任落在了你头上。那么,你会有什么感受?

尼:就跟我现在的感受一样。你一直坚持认为,我的内在状态跟外部事务是紧密吻合在一起的。事实并非如此。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依然如故。在我真实本性的根源处,是纯净的觉知,那是一粒强烈的光。这个斑点,就其本性而言,可以毫不费力地、自发地在空间和时间中辐射并创造出影像。只要它还只是觉知,就没什么不妥。但是,当心智出现,具有了分辨能力,并制造出分别拣择后,快乐和痛苦便会升起。在睡眠期间,心智处于潜伏状态,痛苦和快乐也是如此。那时,创造的过程仍在继续,但没有被注意到。心是觉知的一种形态,而觉知是生命力的某个面向。生命力创造了一切,但“至高”超越了一切。

问:“至高”是主人,而觉知是他的仆人。

尼:主人就在觉知中,并非在觉知之外。就觉知而言,“至高”既是创造又是毁灭,既是具体又是抽象,既是局部又是遍在。它也都不是这些。语言无法达到那里,心智也办不到。

问:智者似乎是一个非常孤独的存在,就只有他自己。

尼:他是孤独的,但他是全体。他甚至不是一个众生,他是一切众生的存在。甚至也不是那样。要描述他,没有任何语言适用。他就是他自己,是一切得以生长的土壤。

问:你不害怕死亡吗?

尼:我来告诉你我的上师的上师是怎么过世的。在宣布自己死期将至后,他停止进食,但没有改变日常的例行工作。第十一天,在拜赞的时候,他正神采奕奕地歌唱和鼓掌,突然间就死了!就这样,在两个动作之间,像一根吹灭的蜡烛。怎么活的,就会怎么死去。我不惧怕死亡,因为我不惧怕生命力。我活得很快乐,也将死得很快乐。出生是一种痛苦,但死亡不是。一切都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

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你的真实状态到底如何,我知道的全都是你讲的。但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老头。

尼:你才是个有趣的老头呢,我不是!我从未出生过。我怎么可能变老?我在你眼中的样子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中。我不关心这件事。

问:即便这是个梦,你也是一个最不寻常的梦。

尼:我是一个可以唤醒你的梦。你会在醒来的时候得到你想要的证据。

问:想象一下,有消息传到你这里,说我已经死了。有人告诉你:“你认识某某吗?他死了。”你会作何反应?

尼:我会很高兴你能回家。真的很高兴看到你摆脱了现在的愚蠢。

问:哪种愚蠢?

尼:认为你出生了并会死亡、认为你是一具展示出心理活动的身体……以及诸如此类的各种胡说八道。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人出生,也没有人死亡。有些人去旅行了,然后又回来,有些人则从未离开。这其中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他们都是在梦境中旅行,每个人都被包裹在了自己的梦里。只有醒过来才是重要的——知道“我在”即是真相、是爱,这就足够了。

问:我选择的道路并不那么究竟,因此我提出了我的问题。整个西方,人们都在寻找真实的东西。他们求助于科学,科学告诉了他们很多关于物质的知识,但人们很少关心关于心灵的知识,而对于觉知的本质和目标,更是不得而知。对他们来说,实相是某种客体对象,在可观察和可描述的范围之外,需要直接体验或通过推理得知;对于实相的主观性方面,他们则一无所知。让他们知道实相是存在的,而且能够在让觉知摆脱物质及其限制和扭曲中找到,这一点极其重要。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实相,不知道其可以在觉知中体验和找到。他们应该从真正体验过的人那里听闻这个好消息,这一点似乎非常关键。这样的“证人”一直都存在,他们的“证词”也很珍贵。

尼:当然啦。“了悟真我”的福音一旦听到,将永远都忘不了。就像留在地里的种子,它将等待合适的季节到来,发芽并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1. 培养见证者的态度

提问者:一个觉悟者,他每天、每时每刻的心理状态是怎样的?他是如何看、听、吃、喝、醒来、睡觉,还有工作和休息的?有什么证据表明他的状态与我们不同吗?除了所谓的觉悟者自己口头的证据外,难道没有办法客观地验证他们的状态吗?在他们的生理和神经反应中、在他们的新陈代谢中,或脑电波中,或在他们的心理活动中,难道没有一些可以观察得到的差异吗?

尼萨迦达塔:你或许能看出差异,也可能找不到。这完全取决于你的观察能力。然而,客观上的差异最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观点、他们的态度——完全放下了执著,超然而独立。

问:一位智者的孩子若是死了,难道他不会感到悲伤、不会感到痛苦吗?

尼:他和那些受苦的众生一起受苦。事件本身并不重要,但他对受苦之人充满了慈悲,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是在身体里还是在身体之外。毕竟,爱和慈悲是他的本性。他与所有的生命是一体的,而爱就是这种一体性的体现。

问:人们非常怕死。

尼:智者什么都不怕,但他同情那些害怕的人。毕竟,出生、活着、死亡都是很自然的。害怕则不自然。当然啦,人们害怕什么,就会关注什么。

问:假设你生病了,高烧、疼痛、颤抖。医生告诉你病情很严重,只有几天时间可以活了。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尼:没有反应。正如燃香烧尽是很自然的事,身体的死亡也很自然。真的,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是,我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我在。

问:你的家人一定会很伤心。你会对他们说什么呢?

尼:通常的那套说辞呗:不要害怕,继续好好生活,上帝会保佑你的,我们很快就会再次团聚,等等。但对我来说,整场闹剧都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是想象着自己活着或会死去的某个实体。我既没有出生,也不会死亡。没有什么是我要记住或去忘记的。

问:应该为临终之人祈福吗?

尼:要为临终者祈福的话,有各种方式,都可以用。这让他们非常高兴,他们会受宠若惊。智者不需要你来祈福,他本身的存在就是对你的祈福的回应。

问:智者死后会怎样?

尼:智者已经死了。你认为他还会死吗?

问:但是,毕竟对智者来说,身体的消亡也是一件大事呀。

尼:对智者来说,没有什么事情重要,除非有人证得了“至高”。这时,他会欢喜,但只是他的心在欢喜。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整个宇宙都是他的身体,所有生命都是他的生命。就像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里,若一个灯泡烧毁了,不会影响到整个电力网络,所以,一具身体的死亡不会影响整体。

问:个体可能对整体来说不重要,但对局部却很重要。整体是抽象的,而个体、具体的局部,则是真实的。

尼:这只是你的看法。对我来说,其实可能是反过来的——整体是真实的,局部则有来有去。个体出生,再转世,变换着名字和样貌,而智者则是不变的实相,它使变化的东西成为了可能。但他也无法让你就相信这一点,信心必须伴随你自己的体验而来。对我来说,一切即是一,一切皆平等。

问:罪业和功德也是一体的、平等的吗?

尼:这些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价值观!它们对我来说算什么!?招致幸福的,是功德;招致悲苦的,是罪业。两者都是心的不同状态,而我的状态,并非是一种心的状态。

问:我们就像盲人一样,不知道“看见”意味着什么。

尼:随便你怎么理解都行。

问:把沉默当作一种修行方法,是否会有效?

尼:你为开悟而做的任何事情,都会使你更接近目标;你忘记了要开悟而做的任何事情,则会让你远离目标。何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呢?只是要知道,你超越了一切事物、一切想法。你想成为的“那个”,你已经是了。只需将之牢记在心。

问:我听到你这么说,但我不敢相信。

尼:我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情况,但我相信我的上师,他也证明了他是对的。相信我,如果你可以的话。牢记我告诉你的:心无所求,因为你什么都不缺。正是追求阻碍了你找到。

问:你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很冷漠!为什么?

尼:我并非无动于衷,我只是不偏不倚。我对我自己以及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任何偏好或偏爱。一篮子的土块和一篮子的珠宝,我都不需要。生与死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问:“不偏不倚”使得你无动于衷。

尼:恰恰相反,慈悲和爱才是我的精髓。因为没有任何偏好,所以,我可以自由地去爱。

问:佛陀曾说过,开悟的想法是非常重要的。大多数人在他们的生活中甚至都不知道有开悟这回事,更不用说要为之而奋斗了。一旦他们听说了有开悟这回事,就播下了一粒不会枯死的种子。因此,佛陀每年都会派他的比丘们不间断地去传法,为期八个月。

尼:我的上师经常说:“一个人可以给予食物、衣服、住所、知识、感情,但最高的礼物是对开悟的信仰。”你是对的,开悟是最棒的。一旦拥有它,再没有人能把它从你那里夺走。

问:如果在西方说这样的话,人们会把你当成是疯子。

尼:当然,他们会!对无知者来说,所有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都是疯狂的。但那又怎样呢?他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就这样,并非因为我有什么功德;他们之所以那样,也并非因为他们有什么过错。至高的实相以无数的方式展现它自己,它的名字和形态都是无穷无尽的。所有的起起落落,都发生在同一片海洋里,一切的源头都是“一”。寻找原因和结果,这只不过是心智的一种消遣。存在的,都值得去爱。爱,不是一种结果,它是存在的基础。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会找到“存在”、“能知”和“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有偏爱呢,何必还要偏爱呢?

问:当大自然导致成千上万的生命灭绝时(比如发生了洪水和地震),我并不觉到悲伤;但是当一个人类死于同类之手时,我却会感到极度悲哀。不可避免之事令人敬畏,但杀戮是可以避免的,因此是丑陋的,非常可怕。

尼:一切该发生的,就会发生。灾难,源自大自然也好,出自人为也罢,都有可能,但没有必要为之感到惊恐。

问:任何事情的发生,怎么可能没有某个原因呢?

尼:每件事情的发生,整个宇宙都受到了影响。最终的原因无法追踪。因果关系,这一概念本身只是一种思考和言说的方式。我们无法想象,某件事情没有任何原因就会发生。然而,这并不能证明因果关系的存在。

问:大自然是无心的(mindless),因此不用负责任。但人有心啊,为何还会如此倒行逆施呢?

尼:倒行逆施的原因也很自然,或许是因为习气、环境等等。你太急于谴责了。不必担心别人,先调伏好自己的心吧。当你了悟到你的心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时,二元对立就会止息。

问:这里我无法理解。心,怎么可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尼:因为大自然存在于心中;没有心,大自然又在哪里?

问:如果大自然就在心中,而心属于我自己,那么我应该能够操控大自然,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反而是我无法控制的各种力量,决定了我的行为。

尼:培养见证者的态度吧,然后在你自己的体验中你会发现,放下了执著后,控制随之而来。见证的状态充满了力量,它一点也不消极被动。

  1. 实相不可言喻

提问者:我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自我,独立于旧的自我。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共存的。旧的自我继续其惯常的方式;新的自我容许旧的自我存在,但不认同于它。

尼萨迦达塔:旧的自我和新的自我之间,主要区别是什么?

问:旧的自我希望一切都得到定义和解释,它想让事情在口头上相互吻合。新的自我不关心口头上的解释——它接受事物本来的面貌,不寻求把它们与记忆中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尼:你是否彻底并恒常地了知着习性与灵性之间的区别。新的自我对旧的自我的态度是什么?

问:新的自我只是看着旧的自我。它既不友好也不敌视,它只是把旧的自我和其他的东西一同接受。它不否认它的存在,但不认可它的价值和合理性。

尼:新的自我应该是对旧的自我的完全否定。放任的新并不是真正的新,那不过是对旧的自我的一种新的态度。真正的新应该完全抹杀了旧,两者不能同时存在。是否有一个自我否定(self-denudation)的过程?一个不断拒绝去接受旧的想法和价值观的过程,还是说只有一种相互容忍?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问:没有特别的关系。它们是共存的。

尼:当你谈到旧的自我和新的自我时,你想到的是谁?因为两者之间的记忆是连贯的,每个人都记得另一个人,你怎么能说有两个自我呢?

问:一个是习惯的奴隶,另一个则不是。一个是概念化的,另一个则是从所有想法中解放了出来的。

尼:为什么是两个自我?束缚与解脱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共存,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了它们基本上是一体的。只有一个自我——它永远在当下。你所说的另一个自我——旧的或新的——只不过是一种模式,是同一个自我的另一个方面。自我就是单独一个。你就是那个自我,并且你有关于你已经或将要成为什么的想法。但是,仅仅一个想法还算不上是自我。刚才,当你坐在我面前的时候,你是哪个自我?旧的还是新的?

问:这两者是冲突的。

尼:“什么是”与“什么不是”之间怎么会有冲突呢?冲突是属于旧的的特征。当新的出现,旧的就不再存在了。你不能把“新的”和“冲突”放在一起说,甚至为新的自我而奋斗的努力也属于旧的自我。凡是有冲突、努力、挣扎、奋斗、渴望改变……等等的地方,新的就不存在。你在多大程度上摆脱了无事生非和固化冲突的习性呢?

问:我不能说我现在就是一个不同的人了。但我确实发现了一些关于我自己的新的东西,这些状态与我以前知道的东西如此不同,以至于我觉得有理由称它们为“新的”。

尼:旧的自我就是你自己的自我。而突然萌发出来,无缘无故,不带有我执的污点,这样的状态你可以称之为“神”;无籽无根,不发芽、不生长、不开花、不结果,突然就出现了,充满光彩,神秘而奇妙,这样的状态你可以称之为“神”。它是完全出乎意料却又不可回避的,是无比熟悉却又最令人惊讶的,是超越所有希望却又绝对确定的。因为它是没有原因的,所以它没有障碍。它只服从一个规律——自由的规律。任何意味着连续性、有顺序、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的东西,都不可能是真实的。在实相中没有进步,它就是最终的、完美的、无关联的。

问:我怎样才能证得它?

尼:做任何事情你都无法证得它,但你可以避免给自己制造障碍。观察你的心,观察它是如何产生的,它是如何运作的。当你观察你的心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自己就是观察者。当你一动不动地,只是观察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自己就是观察者背后的光。光来自于黑暗,未知的是那个觉知的源头。只有那个源头存在。回到那个源头,安住在那里。它不在天空上,也不在无所不在的虚空(ether)中。上帝是一切,伟大而奇妙;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做。然而,一切都来自于我——源头是我;根源、起源是我。

当实相在你之内爆炸时,你可以称之为体验到了上帝。或者说,是上帝在体验着你。当你认识你自己时,上帝也认识了你。实相不是某个过程的结果;它是一种爆炸。它肯定是超越心的,但你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了解你的心。并不是说心会拯救你,但通过了解你的心,你可以避免它阻碍你。你必须非常警醒,否则你的心会误导你。就像观察一个小偷一样——不是说你期待从小偷那里得到什么,而是你不想被偷。以同样的方式,你应该对心给予大量的关注,而不期望从中得到什么。

或者,再举个例子。我们醒来,我们睡着。经过一天的工作,困倦袭来。现在,是我进入了睡眠,还是说是睡眠的特征——“失察”来到了我之上呢?换句话说,我们醒来,因为我们还在沉睡。我们并没有醒来进入一个真正的清醒状态。在清醒状态下,世界由于无明而出现,并将人带入清醒的梦境。睡眠和醒着都是错误的说法,我们只是在做梦。真正的觉醒和真正的睡眠只有觉悟者才知道。我们梦见自己是清醒的,我们梦见自己是睡着的。这三种状态(清醒,做梦,沉睡)都只是不同种类的梦境。把一切都视为梦境,就能获得解脱。只要你还把梦当作是现实,你就是它们的奴隶。通过想象你生来就是某某,你就变成了某某的奴隶。遭受奴役,这本质上是因为你把自己想象成了某一个过程,有过去和未来,有历史。事实上,我们没有历史,我们不是一个过程,我们不发展,也不衰败;把一切都视作是一个梦吧,并置身梦外。

问:听从了你的话,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尼:我正呼唤你回归你自己。我要你做的只是看着你自己,走向你自己,进入你自己。

问:为何要这样呢?

尼:你活着,你感觉,你思考。藉由关注你是怎么活着、怎么感觉和怎么思考的,你可以把自己从它们之中解放了出来并超越它们。你的个体性从而消失了,只剩下见证者。然后,你也超越了见证者。不要问这是如何发生的,只需要往你的内在去寻找。

问:人和见证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尼:两者都是觉知的不同模式。在个体的模式下,你有欲望和恐惧,在另一种模式下,你不受快乐和痛苦的影响,不会被事情搅扰。你随便它们来的来去的去。

问:一个人要如何稳定在更高的状态中,即纯粹的见证的状态?

尼:觉知,它自己不会发光。因为有一种超越了它的光,所以它才能发光。在看清觉知如梦幻般的本质之后,要去寻找那源头之光,正是在这种光芒中,觉知出现了,它使觉知得以存在——那种光芒容纳了觉知,也了知着觉知。

问: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尼:的确如此,前提是第二种“知道”是不受限的和永恒的。忘记“所知”(the known),但要记住,你是“能知”(the knower)。不要一直沉浸在你的体验之中。要记住,你是超越体验、永远不生不灭的——在记住的过程中,纯净觉知的品质将出现,不受限的觉之光。

问:人在什么阶段会体验到实相?

尼:体验是会变化的,有来有去。实相不是一个事件,它无法被体验。它不像一个事件可以被感知那样被感知到。如果你等待一件事情的发生、等待实相的到来,你将永远等待下去,因为实相既不会来也不会去。不要试图去感知,也不要去期待。这是无法计划和预期的。但是,渴望实相、寻找实相,也同样是在实相之上的运动、运作和行动。你所能做的就是抓住要点,即实相不是一个事件,不会发生,不会从无到有,而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来了又走了什么,都不是实相。把事件只是看作是事件,把无常的只是看作是无常的,把体验只是看作是单纯的体验,你就完成了你所能做的一切。然后,你就很容易受到实相的感召,不再像你曾经那样防备着实相,反而把事件和体验当作了真实。但是,一旦有喜欢或不喜欢的分别拣择,你就画出了一道屏障。

问:你是否会认为,实相是在行为中而不是在觉知中表达自己的?或者反过来,它是一种感觉吗?

尼:无论行为,还是感觉,或是思想,都不能表达实相。没有这样的一种东西,可以作为实相的一种表达。你正在往没有二元对立的地方引入二元对立。只有实相存在,其他什么都不存在。醒来、做梦和睡觉这三种状态,都不是我,我不在其中。当我死后,世界会说:“哦,马哈拉吉死了。”但对我来说,这些话很空洞,没有任何意义。在上师的画像前礼拜完后,所有的事情都是顺其自然地发生的,就像醒来、洗澡、吃饭、休息、散步、返回,祝福所有人,然后睡觉。所有的一切都被照顾到了,即便在最细微的细节上,然而这一切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的情况就是如此。一切都按需要来发生,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做着似乎是必要的事情,但同时我知道没有什么是必要的,生命本身只是一场幻梦。

问:那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要做这些不必要的、来的来去的去、醒醒睡睡、吃了消化、消化了又吃的事情呢?

尼:没有什么是我做的,一切只是发生了,我不期盼,我不计划,我只是看着事情发生,知道它们是虚幻的。

问:从开悟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是这样的吗?

尼:三种状态像往常一样轮换到来——有时醒来,有时睡着,有时又再次醒来,但它们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它们只是发生了。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不动的、不可移的,像磐石一样不可撼;一整块坚固的“存在-能知-极喜”。我从未离开过它。没有什么能使我脱离它,磨难不行,痛苦也不行。

问:然而,你是有意识的。

尼:是,也不是。有一种宁静——深沉、广大、不可动摇。发生的事件被记录在记忆中,但并不重要。我几乎意识不到它们。

问:如果我对你的理解是正确的话,那么,这种状态并非是通过修行而来的。

尼:没有“来”。它就是这样——一直如是。曾有过“发现”,而且很突然。就像你在出生时突然发现了世界一样,我也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本性。

问:它是否曾被蒙蔽,而你的修行驱散了这些迷雾?当你的真实状态对你来说变得清晰时,它是会继续清晰下去呢,还是又会被遮蔽?你的状态是永久性的还是间歇性的?

尼:绝对是恒定的。无论我做什么,它都像一块石头一样保持着——一动不动。一旦你在实相中觉醒,你就留在其中了。一个孩子不会再回到子宫里去!这是一种简单的状态,比最小的还小,比最大的还大。它是自证自明的,但又不可言喻。

问:有方法证得它吗?

尼:一切都可以是一种方法,只要你有兴趣。仅仅去琢磨我的话语并试图领会其中的全部含义,这就是一种足以打破蕃篱的修行。没有什么能困住我。困境,我不会去抗拒,因此它也留不住我。在你那边,则困难重重;在我这边,完全没有麻烦。到我这边来吧。你很容易就招惹到麻烦,而我对麻烦是免疫的。一切皆有可能——需要的只是真正感兴趣。诚心诚意则无往不利。

问:我能做到吗?

尼:当然可以。你完全有能力去跨越。要的只是真诚。

  1. 愚昧能被指出,但智慧不行

提问者:年复一年,你给的教导都一样。你告诉我们的东西似乎只是在原地踏步。

尼萨迦达塔:在医院里,病人能得到治疗并康复。治疗的方式总是老一套,几乎没什么变化,但病愈的情况却并非人人都雷同。我给的教导可能是种例行公事,但它的成果却是因人而异的。

问:什么是觉悟?怎样的人是觉悟者?怎样认出智者?

尼:智慧没有明显的标志。愚昧能被指出来,但智慧不行。智者也不会自称是什么特别的人。那些宣称自己伟大且独特的人,并非智者。他们把一些非同寻常的境界误认为是觉悟。智者不会宣称自己是个智者,不会表现出这种倾向。他认为自己是完全普通的,并忠实于自己的真实本性。宣称自己是全能的、全知的神,这明显是无知的表现。

问:智者能把自己的体验传授给无知的人吗?智慧可以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吗?

尼:是的,可以。智者的话语具有驱散心中的无知与黑暗的力量。重要的不是语言,而是语言背后的力量。

问:这种力量是什么?

尼:确信的力量,它基于的是智者个人的觉悟,基于他自己的直接体验。

问:有一些觉悟者说,真知必须是赢得的,而不是获得的;另一些觉悟者则只管教授,但怎么学是学生自己的事。

尼:结果是一样的。

问:有很多人练了多年的瑜伽,却没有任何结果。问题出在哪里?

尼:有些人沉迷于禅定,让意识处于静默的状态。既然彻底没了意识,那能有什么进步呢?

问:许多人都在修三摩地(samadhi,禅定状态)。在三摩地中,意识是相当强烈的,但他们没有任何结果。

尼:你期待什么结果呢?为什么智慧就要是某种结果呢?一件事可以导致另一件事,但智慧不是一件能被原因和结果所约束的事情。它完全超越了因果关系。它就居住在真我之中。瑜伽士熟悉各种神通,但他们可能对真我依旧一无所知;智者可能感觉上、看起来都很普通,但他对真我却很了解。

问:想要“认知真我”的人有很多,他们很认真也很努力,但结果却并不理想。原因可能是什么?

尼:他们没有充分地去探寻“认知”的源头,并且对自己的感觉、情感和心念了解得不够。这可能是造成延误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有些欲望可能还在。

问:修行中的起起落落,不可避免。然而,认真的求道者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智者能为这样的求道者做些什么吗?

尼:如果是具足道心的求道者,智者就可以赐给他光明。光明是给所有人的,而且一直都在,但真心的求道者很少,而这些少数人中,准备好了的求道者则更是稀少。心灵和心智都需要成熟起来,这是不可或缺的。

问:你是通过努力还是靠你上师的恩典从而觉悟的?

尼:他给予了教导,我给予了信任。因为我信任他,所以我将他的话当作真理,并深入其中,活在其中,就这样我证悟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因为上师的教言,也因为上师的为人,所以我信任他,同时我的信任又使它们带来了成果。

问:但上师可以在没有语言、没有弟子的信任、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这样赐予弟子觉悟吗?

尼:是的,可以,但哪里去找具格的弟子呢?你看,我与我的上师是如此相契,我又如此信任他。我身上的阻力非常之小,所以这一切就很容易、很快就发生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懒惰和浮躁经常挡在路上,在看清和扫除它们之前,进展会很缓慢。所有那些仅仅通过触摸、观察或思考就当场证悟的人,都是成熟的求道者。但这样的人非常稀少。大多数人需要一些时间成熟起来。修行(sadhana),便是成熟的加速过程。

问:什么使人成熟?哪些因素可以导致成熟?

尼:当然是认真,必须真的对悟道很急切。总之,觉悟者是最认真的人。他无论做什么,都会全情投入,毫无保留。赤诚,将把你带向实相。

问:你爱这个世界吗?

尼:受到伤害时,你会哭。为什么?因为你爱自己。不要把你的爱像装在瓶子里那样限制在身体里,保持它的敞开。那时,它将是对所有人的爱。当所有虚假的自我认同都被抛弃后,剩下来的就是爱,涵盖万千。你的所有关于你自己的想法,都要摆脱,甚至要摆脱“你就是上帝”的想法。任何的自我定义都是无用的。

问:我对这类“许诺”深感厌倦。我厌倦了修行,它占用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想要实相,此时此刻就想要。我能拥有实相吗?

尼:当然可以,只要你真的厌倦了一切,包括修行。当你对世界、对上帝没了任何要求的时候,当你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追求,什么都不期待的时候,那么,最高的境界就会出人意料地不请自来。

问:如果一个沉迷于家庭生活和世俗事务的人,去严格地按照经文的规定从事修行,他能得到什么成果吗?

尼:成果,他会得到,但他也会被包裹在这些成果之中,就像被包裹在一个茧里一样。

问:很多圣人都说,当你成熟了,准备好了,你就会觉悟。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没什么用。一定有某种方法,跟成熟无关,跟修行也无关,因为成熟需要时间,修行则需要去努力。

尼:不要将之称为是方法,它更像是一种技巧;它甚至也不是技巧——保持开放和安静,仅此而已。你所追寻的东西离你如此之近,以至于容不下任何方法。

问:世界上有那么多无知者,但智者却如此稀少。原因可能是什么?

尼:不要和别人比来比去的,管好自己。你知道你在。智者也好,愚者也罢,不要因为称呼不同而增加自己的负担,只是“在”就好。你给自己安上的任何名字或形象都会掩盖你的真实本性。

问:为什么要在觉悟之前结束求道?

尼:对真理的渴望是所有欲望中最高的欲望,然而,它仍然是一种欲望。所有的欲望都必须被抛弃,让位给真相。记住,你在。这是你的启动“资本”。调用好“资本”,就可以产出很多利润。

问:为什么要求道?

尼:生命就是求道,人不能不求道。当所有的寻求都停止时,便是最高的境界。

问:为什么最高境界有来有去?

尼:它既不来也不去。它在。

问:你是根据自己的体验这么说的吗?

尼:当然。它是一种永恒的状态,永远存在。

问:对我来说,它有来有去,对你来说,它无来无去。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尼: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欲望,或者是因为你对“至高”的渴望还不够强烈。当心智掌握不了情况时,你必然会感到绝望。

问:我一生都在努力,但成果甚微。我阅读过,也聆听过……都是徒劳的。

尼:听和读,它们成为了你的一种习惯。

问:我放弃了。我现在已经不读书了。

尼:你放弃了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你没有放弃的是什么?将其找出来,把那也放弃掉。修行就是寻找需要放弃的东西,彻底清空自己。

问:一个傻瓜又如何能去渴望智慧呢?只有知道要渴望的是什么,才能去渴望。如果不知道“至高”到底是什么,又要如何渴望呢?

尼:人自然会成熟的,并为觉悟做好了准备。

问:但成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呢?

尼:对真我的忆念、对“我在”的了知——这会使求道者迅速地成熟起来。放弃所有你关于你自己的想法,仅仅是“在”就好。

问:我已经厌倦了所有的方法、手段、技巧和诀窍,厌倦了所有这些“精神杂耍”。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直接地、立即地感知到实相?

尼:停止使用你的心,看看会发生什么。彻底地做到这唯一一件事情。仅此而已。

问:我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些奇怪的体验,短暂但令人难忘,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但又完全有意识。然而危险的是,人会想要根据记忆去重现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刻,人会有这种欲望。

尼:全都是妄想。在觉知的光芒中,各种事情都可能会发生,不需要对任何事情给予特别的重视。看到一朵花就跟看到上帝一样令人惊叹。顺其自然吧。为什么要挂念它们,然后还把记忆变成了一种负担呢?对它们要淡然处之;不要把它们分为高级的和低级的、内在的和外在的、持久的和短暂的。要去超越,回到源头,回到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一样的真我。你的弱点在于,你坚信你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在实相中,世界在你之中并由你重新创造。把一切都看作是光,是光中散放出来的,而光芒来自于你自己真实本性的源头。你会发现,在那道光里有着爱,以及无限的能量。

问:如果我就是那道光,为什么我不知道它?

尼:要去知道的话,你就需要一颗知道的心,一颗能够知道的心。但你的心永远在奔跑,从不停歇,永远无法彻底澄清。当眼睛得了翳病,被蒙蔽时,你又怎能看得到月亮全部的光辉呢?

问:我们是否可以说,虽然影子的产生,太阳是其原因,但人们无法在影子中看到太阳。人们必须转过身来。

尼:你又一次引入了“三元”,即太阳、身体和影子。在实相中,没有这类划分。我所谈论的与“二元”和“三元”都没有关系。不要去想象,不要试图用语言表达。只是看,只是去成为。

问:我必须看到,才能成为啊!?

尼:看清你是什么。不要问别人,不要等着别人告诉你你是什么。向内看,看清。老师所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个。没必要换了一个老师又一个老师。所有井里的水,都一样,你只需要从最近的那口井里取水就行了。就我而言,水就在我之内,我就是水。

  1. “我在”是事实,其他都是推论

尼萨迦达塔:世界的感知者,他是先于世界的呢,还是与世界一同出现的呢?

提问者:多奇怪的问题啊!你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尼:除非你知道正确的答案,否则你不会找到平静。

问:当我早上醒来时,世界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世界当然是先出现的。我的出现,则要晚得多,最早是在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在我和世界之间起中介的作用,没有身体,就不会有我和世界。

尼:身体出现在你的心中,而你的心,是你的觉知的内容;你是觉知之河的不动的见证者,而觉知之河永远都在变化,但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你。你具有这种“不变性”,这如此明显,以至于你一直对其视而不见。好好看清你自己吧,那么,所有这些错误理解和错误观念便都会烟消云散。水中生活着许多小生命,所有这类小生命都只能生活在水中,不能没有水,与此相同,整个宇宙都在你之内,不能没有你。

问:我们称那为上帝。

尼:上帝只是你心中的一个想法,而真实的,是你。你唯一确定的事情是:“此时此刻,我在”。移除了“此时此刻”后,“我在”仍然存在,不可撼动。语言文字存在于记忆中,记忆则进入意识(consciousness)中;意识存在于觉(awareness)中,而觉是万物存在的水面上的反光。

问:我还是不明白,世界怎么会在我之内呢?相反,“我在世界里面”这样的说法不是更显然吗?

尼:即便说:“我是世界,世界是我”,也只是无明的一种表现。但是,当我牢记并在生活中确认了我等同于整个世界时,一股力量在我之内升起,从而摧毁了无明,将其彻底烧毁。

问:对无明的见证,这是否与无明是分开的?说:“我是无明的人”,这难道不是无明的一部分吗?

尼:当然是。我真正能说的是:“我在”,其他的则都是推论。但“推论”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要摧毁所有思考和观看的习惯。“我在”的感觉由更深层的原因展现出来,你可以称那为真我、上帝、真相或其他任何的名字。“我在”依然在世界之中,但它是可以打开跳出世界的门的钥匙。水面上看得到月亮的倒影在舞动,但月亮才是其倒映的直接起因,而不是水面①。

① 水面比喻“我在”,月亮比喻真我。

问:尽管如此,我似乎还是没能领会要点。我可以承认,我生活、行走和存在的这个世界,是我自己创造的,是我自己的想象力在未知世界,即真实世界或者说是究竟“物质”的世界——不管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之上的一个投影。这个我自己创造的世界,可能与终极的、真实的世界完全不同,就像电影屏幕与投影在它上面的影像完全不同一样。然而,这个究竟的世界是存在的,完全独立于我自己。

尼:正是如此,究竟实相的世界——你的心在上面投射出了一个相对不真实的世界;究竟实相的世界——它不依赖于你,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就是你自己。

问:这样说不是很矛盾吗?既然它独立于我,那它怎么又变成了跟我是等同的呢?

尼:检查一下“变化”是如何升起的,你就会明白。当你不变化时,能够变化的东西可以说是独立于你的。但不变的东西必定与其他无有变化的东西是一体的。因为,二元对立就意味着相互作用,而相互作用产生了变化。换句话说,绝对的物质与绝对的精神,以及完全的客观与完全的主观,在实质上和本质上都是等同的。

问:就像在一个三维的图片中,光形成了它自己的屏幕。

尼:随便怎么比喻都行。要领会的要点是,你把自己的想象力投射到了你自己之上,形成了一个基于记忆、欲望和恐惧的世界,而你还把自己囚禁在了里面。打破魔咒吧,获得自由!

问:如何打破魔咒?

尼:要明确一点,你跟心念和行为无关。毕竟,一切都取决于你相信自己就是身体,取决于你相信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是真实的。为什么不质疑你的这种信仰呢?毫无疑问,这个世界是你在觉知的屏幕上绘制出来的,完全是你自己的私人世界。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的“我在”感,但它却不属于这个世界。在逻辑或想象上,无论怎么去努力,你都无法把“我在”变成“我不在”。正是对自己的存在的否定,从而你明确了自己的真实本性。一旦你了悟到世界是你自己的投射,你就可以摆脱它。但你不需要把自己从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世界中解放出来,除非是在你自己的想象中!无论这幅画卷如何,或美或丑,都是你在绘制它,所以你不受它的约束。要了悟到,没有人把它强加给了你,而是你习惯于把想象的东西当作了真实。视妄想只是妄想吧,并摆脱恐惧。

就像这张地毯上的颜色,是由光携带出来的,但光不是颜色;世界也是由你而生的,但你不是世界。

创造和维系世界的那个,你可以称之为上帝或上苍,但最终,你是上帝存在的前提,而不是反过来的。因为,在任何关于上帝的问题能够被提出来之前,你必须先在那里,提出问题。

问:上帝是一种时间上的体验,但体验者是永恒的。

尼:即便是体验者,也是次要的。首要的是什么呢?是觉知的无限广阔、永恒的可能性,是过去、现在和将来之一切的不可估量的潜能。无论看到的什么,你看到的其实都是“究竟”,但你却想象着自己看到的是一片云或是一棵树。

学会看而不想象,学会听而不歪曲:这就是全部。停止把名字和形相归因在本质上无名和无形的“那个”上,要了悟到,任何一种感知模式、每一种感知模式,都是主观的;所见或所闻、所触或所嗅、所感或所想、所期待或所想象,都只在心中而不是在实相中,如此一来,你将体验到平静并摆脱恐惧。

甚至“我在”的感觉也是由纯净的光和纯净的存在感组成的。即使没有“在”这个字,“我”也存在。同样地,无论你说不说“我”这个字,纯净的光也存在。若了知到那道纯净的光,你将永远不会失去它。存在之中的存在感、意识之中的觉、每个体验之中的真味——那都是无法描述的,但又是完全可以契入的,因为,就没有别的东西。

问:你直接谈论实相,将其当作是遍在的、永存的、永恒的、全知的、全能的第一因。有另一些导师,他们根本就拒绝讨论实相。他们说实相是超越心智的,而所有的讨论都发生在心智的领域里,那是幻相的家园。他们的方法是否定式的;他们精确地指出了不真实的东西,从而超越它进入了真实。

尼:只是些文字上的区别。毕竟,当我谈论“真实”时,我把它描述为“不真实”的反面:无空间、无时间、无原因、无始无终。其实都一样。只要能导向开悟,如何遣词造句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你是拉车还是推车,只要车轮能一直滚动,那么,是拉还是推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可能在某个阶段感到被实相所牵引,而在另一个阶段却感到遭到了幻相的排斥;这些都只是交替会出现的氛围,拉也好,推也好,对彻底的解脱来说,两者都是需要的。你可能走这条路,也可能走上那条路,但每次都是当下最正确的路;只要全神贯注地走,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怀疑或犹豫上。为了使孩子健康成长,需要提供各种各样的食物,但都是要吃下去的,就“吃”这一行为本身来说,什么食物都一样。从理论上讲,所有的方法都很好。但在实修中,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你只能沿着一条道路前进。迟早你会发现,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真相,你就只能在一个地方挖掘——从内在去深挖。

你的身体和心都给不了你你所追寻的东西,那便是,真实本性、对真我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平静。

问:当然,每一种方法都有其有效果和有价值的地方。

尼:在不同的情况下,价值都体现在让你有了往内在去寻找的冲动。摆弄各种方法,很可能是因为抗拒进入内在、害怕不得不放弃作为某物或某人的幻觉或妄想。为了找到水,你不会到处挖,挖出很多小坑来,而是要只在一个地方深钻。同样地,要找到你的真我,你必须探索你自己。当你了悟到你是世界之光时,你也会了悟到你是世界之爱;知,就是爱;爱,就是知。

在所有的情感中,对自己的爱是第一位的。你对世界的爱反映的是你对自己的爱,因为你的世界是你自己创造的。光与爱,都是非个体的,但它们倒影在你的心中,体现为“了知”和“慈悲”。我们总是对自己很友好,但并不总是有智慧。而瑜伽士是将慈悲与智慧融合在了一起的人。

  1. 有来有去的东西都不存在

提问者:我来这里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并不是来听你谈话的。在语言中可以说的很少,而在沉默中可以传达的更多。

尼萨迦达塔:先是语言,然后是沉默。一个人必须在沉默中成熟起来。

问:我可以活在沉默中吗?

尼:无私地工作,这会导向沉默,因为当你无私地工作时,你就不再需要寻求帮助。不在乎结果的话,即便让你用最不称心的方式来工作,你也愿意。你不在乎自己有多大的天赋、有多好的工具和装备。你也不要求得到承认和帮助。你只是做需要做的事,把成功和失败留给了“未知”。因为每件事都由无数的因素造成,你的个人努力只是其中的因素之一。然而,人的心和心灵就是这么神奇,当人的意愿与爱结合到一起时,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便会发生。

问:只要工作是有价值的,请求别人帮助又有什么错呢?

尼:哪里需要请求呢?请求只是显示出了软弱和焦虑。继续工作,整个宇宙便会与你一道工作。毕竟,你身上出现的做正确之事的想法来自于“未知”。就结果而言,把它留给“未知”吧,只是走个过场。你也只不过是长长的因果关系链中的一环。从根本上来说,一切都只发生在心中。若你全心全意、踏踏实实地工作,事情便会成功,因为使事情发生是心的作用。在实相中,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是需要的,所有的工作都只是浮于表面。在深层处的,则是完美的平静。你所有的问题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你定义了自己,因此限制了自己。当你不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或那样的,所有的矛盾冲突便会止息。任何试图对你所面对的问题做些什么的努力,都注定会失败,因为由欲望引发的事情只有在摆脱欲望的情况下才能被撤销。你把自己封闭在了时间和空间里,把自己挤压在了一生的时间里、挤压在身体的体积里,因此造成了出生与死亡、快乐与痛苦、希望与恐惧等无数的对立冲突。不抛弃幻觉,你就无法摆脱困境。

问:人,生来就是受限的。

尼:没有所谓的人。有的只是各式各样的束缚和限制。这些的总和,定义了人。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时,你以为你了解了自己,但你永远不知道你是谁。人只是看起来是那样的,就像锅里的空间看起来有锅的形状、有锅的体积和气味一样。要看到,你不是你所相信的自己。用尽你的全力去对抗这样的想法,即觉得自己可以被命名、被描述。你不是名字和身体。要拒绝去认为自己是这个或是那个。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摆脱苦难,苦难产生于没有好好审视就盲目地接受。痛苦是自找的,所有的痛苦都需要审视。不要懒于去思考。

问:有事可做,这是现实世界的本质。不做事,就没有功德。在思考的同时,也必须付出行动。

尼:在这个世界上做事,是很难的;不做一切不必要之事,则更难。

问:一个人扛起这么多事,根本不可能。

尼:你对自己了解多少?在实相之中,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你就只能是什么,而能显现出来的,只可能是你不是的样子。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完美”。所有关于自我完善的想法都产生自习俗、停留在口头上。正如太阳不懂黑暗,真我也不知道“非真我”。而是心,通过认知他者,从而成为了他者。然而,心除了是真我之外,也不是别的什么。是真我变成了他者,变成了非真我,但仍然是真我。其他一切都只是一种“想当然”。就像云彩遮蔽了太阳,却无论如何也影响不了太阳一样,“想当然”也遮蔽了实相,却破坏不了实相。“实相会遭到破坏”,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荒谬的;破坏者总是比被破坏者更真实的——实相是终极的破坏者。所有的割裂,以及任何一种隔阂与疏远,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一体的——这是解决任何对立冲突的最终方案。

问:尽管有这么多的教导和指引,但我们却丝毫没有进展,这是怎么回事?

尼:只要我们还把自己想象成是独立的个体,是与别人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我们就无法掌握本质上非是个体的实相。首先,我们必须知道自己只是见证者,是没有维度的、永恒的观察中心,然后证得那巨大的纯觉知的海洋,它既是心,也是物质,同时又超越了两者。

问:不管我在实相中是什么,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渺小而独立的人,是众多人类中的一员。

尼:觉得自己是一个个体,这源自于空间和时间带来的幻觉;你想象自己在某一点上占据了一定的体积;你的个体性源自于你对身体的自我认同。你的心念和感觉是连续存在的,它们在时间上有其跨度,使你对自己是什么有了想象,而因为有记忆,所以时间有了持续性。在实相中,时间和空间存在于你之中,但你并不存在于它们之中。它们是感知的某种模式,但不是唯一的模式。时间和空间就像写在纸上的文字;纸是真实的,而文字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你多大了?

问:四十八了!

尼:你为什么说自己四十八岁了?让你说出“我在这里”的,是什么?语言上的习惯源自于“想当然”。心,创造了时间和空间,并把自己的创造物当作真实。一切都在这里,就在当下,但我们没有看清。真的,一切都在我里面,由我来决定。仅此而已。“他者”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祸患和祸根。

问:认同于个体,其原因是什么,是在时间和空间上的自我限定(self-limitation)吗?

尼:不存在的东西也不可能有一个原因。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个体,没有这回事。即使从实际体验的角度来看,很明显,万事万物是万事万物的原因,每一件事都只是如是,因为整个宇宙也只是如是。

问:然而,个体的产生必须有一个原因。

尼:个体性是如何产生的呢?通过记忆。通过把现在与过去联系起来,并将其投射到未来。请把自己想成是瞬间的,没有过去和未来,那么你的个体性便会消失。

问:“我在”不是仍然存在吗?

尼:“仍然存在”这个词并不合适。“我在”永远是鲜活的。你不需要为了存在而去记忆。事实上,在你能够体验任何事情之前,必须有存在感。目前,你的存在与体验混杂在了一起。你所需要的是把存在从体验的纠缠中松开来。一旦你认识了纯净的本然存在,没有成为这个或那个,你将能够在体验中辨别出它,并且不再被名字和样貌所误导。

自我限定(self-limitation)就是个体性的本质。

问:我怎样才能变得遍在?

尼:但你,就是遍在的呀。你不需要也不可能去成为你本来的样子,只需要停止把自己想象成是特定的东西。有来有去的东西并不存在,但它们的出现归功于实相。你知道有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知道你吗?所有的知识都从你流出,如同所有的存在物和所有的欢乐。要了悟到,你就是永恒之源泉,并接受一切为你自己。这种接受便是真正的爱。

问:你所说的听起来都很美。但如何将之变成一种生活方式呢?

尼:你从未离开过房子,但你却在询问回家的路。摆脱错误的想法,仅此而已,虽然收集正确的想法也无法把你带到任何地方。要做的,只是停止妄想。

问:这并非是一个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而是一个有没有理解的问题。

尼:不要试图去理解!只要你不误解就行了。不要依靠你的头脑来获得解脱。正是头脑把你带入了束缚。要完全超越它。

无始无终的“那个”,不可能有一个起因。并不是说你知道你是什么,然后你忘记了。一旦你知道,你就不可能忘记。无明没有开始,但可以有结束。去询问:“无明的是谁”,无明就会像梦一样消散。世界充满了矛盾,因此你才要寻求和谐与平静。这些你都无法在世界中找到,因为世界是混乱之子。要找到秩序,你就必须在内部寻找。只有当你出生在一个身体里,世界才会出现。没有身体,就没有世界。首先询问你是否是身体,稍后才能理解世界。

问:你所说的听起来都很有说服力,但对觉得自己身处世间、觉得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个体众生来说,这有什么用呢?

尼:数百万人吃面包,但很少有人知道关于小麦的一切,而只有那些知道的人才能改进面包。同样地,只有那些了解真我的人、那些超越世界的人,才能改善世界。他们对个体众生的价值是巨大的,因为前者是后者获得拯救的唯一希望。世间的东西不可能拯救世界;如果你真的想要帮助世界,你就必须走出世界。

问:但人可以走出世界吗?

尼:谁先出生的,是你还是世界?只要你把世界放在第一位,你就会被其束缚;一旦你证悟到,毫无疑惑了,世界在你之内,而不是你在世界之内,你就走出了它。当然,你的身体仍然在世界之内,属于世界,但你不再被其迷惑。所有的经文都说,在世界存在之前,造物主已经存在。但谁知道造物主呢?只有在造物主之前的“他”,也就是你自己的真实本性,即所有世界及其创造者的源头。

问:你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你的假设之上,也就是说,世界是你自己的投影。你承认,你指的世界是你个人的、主观的世界,是通过你的感官和心给你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他自己投射出来的世界里。这些私人世界几乎互不相干,它们从中心处的“我在”中产生,或融回“我在”。但是,在这些私人世界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共同的客观世界,而私人世界仅仅是其影子。你会否认存在着这样一个人人都共享的客观世界吗?

尼:实相既不是主观的也不是客观的,既非心也非物,既不是时间也不是空间。有了人,这些划分才会有,需要有一个有意识的独立中心。但实相是一切,也什么都不是,是包容和排斥,是充盈和虚无,是完全自洽,也是绝对的自相矛盾。你不能谈论它,你只能在它里面失去你的自我。当你否认任何事物的真实性时,你就来到了一个无法否认的“残余物”的面前。

所有关于智慧(jnana)的谈论,都是无知的表现。正是心,在想象着它不知道、想象着后来它又知道了。实相对这些扭曲了的东西都一无所知。甚至上帝是造物主的想法也是错误的。我的存在归功于任何其他存在吗?因为我存在,所以一切才存在。

问:怎么会这样呢?一个孩子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这个世界出生在这个孩子身上。世界是旧有的,孩子是新出现的。

尼:孩子出生在你的世界里。现在,到底是你出生在你的世界里,还是你的世界出现在你面前呢?出生意味着创造一个以你自己为中心的世界。但你有没有创造过自己?还是有人创造了你?每个人都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并生活在其中、被自己的无明所禁锢。我们要做的就是否定囚禁我们的监狱的真实性。

问:就像清醒状态,它在睡眠中以种子的形式存在,同样地,孩子出生时所创造的世界在其出生前也是存在的。种子和谁在一起呢?

尼:和出生与死亡的见证者在一起,但既不出生也不死亡。只有“他”才是创造的种子,也是万物毁灭之后的残余。不要要求头脑去确认超越头脑的事情,直接体验才是唯一有效的确认方式。

  1. 对存在的了知即是喜悦

提问者:我的职业是一名医生。一开始我从事外科,后来从事的是精神病学,还写了一些关于心理健康和借助信仰治疗心理疾病的著作。我来找你是为了学习在灵性健康上需要遵循的法则。

尼萨迦达塔:当你试图治疗一个病人时,你到底想要治愈什么?怎样算治愈?你什么时候可以说一个人被治愈了?

问:我试图治好身体,同时改善身-心之间的联系。我也试着纠正心。

尼:你是否调查过身体和心之间的联系?它们在哪一点上有联系?

问:介于身体和内住的意识之间的,是心。

尼:身体不是由食物构成的吗?而没有食物怎么会有心呢?

问:身体是由食物构成和维持的。没有了食物,心通常会衰弱。但心并不单纯只是食物。有一种转化因子(transforming factor)在身体中创造了心。这个转化因子会是什么?

尼:就像木头能生火,但火不是木头一样,身体也产生了心,但心不是身体。然而,是对谁而言有了心呢?谁是心念和感觉的感知者,也就是说,谁是你们称之为的心的感知者?有木头,有火,有感受到火的人,谁在感受着心呢?感受者也是由食物构成的吗,还是说它是独立的,跟食物无关?

问:感知者是独立的。

尼:你怎么知道?请用你自己的实际体验说话。你不是身体也不是心——你似乎暗示了这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问:我的确不知道。我是猜的。

尼:真理永恒——真相是无有变化的。变化的东西并不真实,真实的东西则不会变化。现在,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吗?只要有食物,就会有身体和心。没有了食物供给,身体便会死亡,心就会消失。但那个“观察者”会不会也消亡呢?

问:我猜它不会。但我没有证据。

尼:你自己就是证据,所以你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有其他任何证据。你就是你自己,你知道你自己,你爱你自己。无论心做什么,它为的都是爱它自己的真我。真我的本质就是爱。它是被爱,是爱,是可以去爱。正是真我,使身体和心如此有趣,如此珍贵。投注在它们上面的关注,也来自于真我。

问:如果真我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那么它能不能没有身体和心而存在?

尼:是的,它可以。这涉及到的是实际体验,真我可以独立于身-心而存在。它是存在-了知-喜悦——对存在的了知即是喜悦。

问: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涉及到实际体验的问题,但对我来说却不是。我怎样才能获得同样的体验?要从事怎样的修行,进行什么样的训练呢?

尼:要知道,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要不断地观察自己,完完全全超然地生活,不受身体和心的影响,就如同你已经死了一样——这意味着,你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心上,都不希冀得到任何好处。

问:很危险!

尼:我不是要你去自杀。你也不能那样做。你能杀死的只是身体,但心的运作你是停不下来的——你认为自己是个人类,连这你也停不下来。只是要保持不受身-心的影响。这种彻底的超然、对身-心的漠不关心,其实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了在你本性的核心处,你既不是心也不是身体。发生在身体和心上的事情可能并非是你能改变的,但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是身体和心,这总是你可以去做的吧。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提醒自己,只有你的身体和心受到了影响,而你自己是不受影响的。你越是认真地记住需要牢记的,你就会越快地认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因为,记住了的真相将会变成实际的体验。认真的态度将揭示出真实本性。渴望什么和想要什么,都会成为现实——这里有危险,也有出路。

请告诉我,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将你的真实本性,也就是你内在的那个不变的真我,从你的身-心中分离出来的?

问:我是一个医学专家,我学了很多东西,我严格地约束自己,包括锻炼和定期斋戒,我是一个素食者。

尼:但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想要什么?

问:我想找到实相。

尼:你愿意为实相付出什么代价?任何代价吗?

问:虽然理论上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一次又一次被催促着以在我和实相之间摇摆不定的方式活着——我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尼:要增长和扩大你的欲望,直至除了实相之外没有什么可以满足你的欲望。错的不是欲望,而是欲望的狭隘和狭小。欲望就是虔诚。尽一切手段,虔信于真实的、无限的、永恒的本性之心(heart of being)吧。把欲望转化为爱。你想要的只是幸福。你所有的欲望,无论那是怎样的欲望,都是你对幸福的渴望的表达。从根本上说,你希望自己能过得好。

问:我知道,但我不应该……

尼:等等!谁说你不应该了?想要快乐有什么错?

问:自我,它必须离开,这我知道。

尼:但自我就在那里,欲望明摆着就在那里,你对快乐的渴望也在那里。为什么呢?因为你爱你自己。通过一切手段爱自己吧——智慧地爱自己。错误的是愚蠢地爱自己,从而令自己受苦。要智慧地爱自己。放纵也好,节制也好,其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快乐。放纵是愚蠢的方式,节制是明智的方式。

问:什么是节制?

尼:一旦你经历过某种体验,不再经历它就是节制;摒弃不必要的东西就是节制;不期待快乐或痛苦,这是节制;在任何时候都有把持力,这是一种节制。欲望本身,并没有错。它是生命本身,是在觉知和体验中成长的冲动。

你所做的选择才是错误的。想象着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食物、性爱、权力、名声——会使你快乐,这是在欺骗自己。只有像你的真我那样广阔而深邃的东西,才能使你真正地、持久地快乐。

问:既然欲望是对真我的爱的一种表达,本质上并没有什么错,那么应该如何管好欲望呢?

尼:明智地过好你的生活,始终牢记自己最深处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毕竟,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不是完美;因为你已经很完美了。你所追求的,是用行动来表达你之所是。为此,你有了一具身体和一颗心。把它们掌握在手中,让它们为你服务。

问:这里面谁是那个掌控者呢?谁来掌握身体和心?

尼:得到了净化的心,会是真我的忠实仆人。它负责掌管各种内在和外在的设备,并使它们服务于它们存在的目的。

问:那它们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呢?

尼:真我是遍在的,它的目的指向的是全体。真我没有任何个人色彩。去过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活,但不要把这种生活本身当作一个目标。它反而应该是高度冒险的生活的起点。

问:你会建议我再多来几次印度吗?

尼:如果你是认真的求道者,你并不需要到处走动。无论在哪,你都只是你自己,并且是你自己创造了你周围的氛围。迁移和旅行不会带给你救赎。你不是身体,所以把身体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并没有让你去到任何地方。你的心是自由的,可以在三界中遨游——充分利用好它。

问:如果我是自由的,为什么我在一具身体里了呢?

尼:你不在身体里,而是身体在你里面!心,也在你里面!它们出现在你之中。它们的存在是因为你对它们很好奇。你的本性,它具有无限的潜力去享受;它充满了热情和情感;它把它的光芒洒在了所有进入它觉知焦点的事物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例外;它不知道邪恶或丑陋,它希望,它信任,它爱。你们这些人其实不知道你们因不了解自己的真我而错过了多少。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既不是燃料也不是火焰。它们的出现和消失,根据的是它们自己的规律。

你是谁,你是真我,你爱它,并且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为了自己能幸福。寻找它、了解它、珍惜它,这些是你的基本冲动。自古以来,你就爱你自己,但从未智慧地爱过。请智慧地使用你的身体和心,为真我服务,仅此而已。要忠实于你的真我,要绝对地爱你的真我。不要假装像爱自己一样地去爱别人——除非你已经了悟到他们与你是一体的,否则你不可能真正地爱他们。不要假装去成为你所不是的,不要拒绝做本来的你自己。你对他人的爱是“了悟真我”带来的结果,而不是其原因。没有了悟真我的话,任何功德都是虚假的。当你毫不怀疑地知道,同样的生命力在一切之中流动,而你就是那种生命力时,那么,你就会自然而然地爱所有的人。当你意识到你对自己的爱是那样的深邃和富足时,你便会知道每个生命和整个宇宙都包含在你的爱中。但是,当你把任何东西看成是与你不同的、与你是分离的时候,你便无法真正地爱它,因为你害怕它。疏离,导致了恐惧;恐惧,又加深了疏离。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唯有证得真我,才能打破这种循环。坚定地为之奋斗吧!

  1. 观察你的心

提问者:在寻找本性的过程中,人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光靠自己是不够的,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位向导或是老师。这意味着你要有一定的纪律性,不能再自由散漫了,因为你需要相信你的向导,并默默地遵照他的建议和教导去做。然而,要去服从上师,头脑必需单纯,心愿必须专一,但生活在社会上,压力和紧迫感都是如此之大,个人的欲望和恐惧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人们很难具备这种素质。如何在对上师的需求和艰难地默默服从于他之间取得平衡呢?

尼萨迦达塔:顶着社会和环境的压力无论做什么,都不重要,因为大部分的应对都只是机械式的应对,仅仅是对冲击的一种回应。只须冷静地观察自己,将自己置于正在发生的事情之外就可以了。盲目地去做一些事情,很可能会加重你的业力——只要不是这样,便不重要。上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有明确的目标,强烈的意愿,对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有迫切感。必须去质疑世界的真实性。

那到底什么人能算得上是上师呢?了解那种状态,在其中既没有世界也没有对世界的想法,这样的人就是最高的导师。找到他也就意味着企及了不再把想象当作真实的状态。请理解,上师代表实相,代表真理,代表了真实的“那个”。从究竟的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实相主义”者——他不能也不会与头脑及其妄想打交道。他是来带你走向真实的,别指望他能做其他事情。

你心目中的上师,一个能给你引导和指引的人,未必是真正的上师。真正的上师是了解真实的人,他超越了表象显现的魅惑。对他来说,你问的关于纪律和服从的问题都没有意义,因为在他眼中,你认为自己是的那个人并不存在,你的问题是关于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对你来说存在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存在。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绝对会否定。他希望你能像他看待你一样看待自己。然后,你就不需要一位上师来服从或是跟随了,因为你将服从和跟随你自己的实相。要领悟到,无论你认为自己是什么,那都只是一连串事件的流动;虽然一切都发生了,来了又去,但只有你,是那变化中的不变者,是推测、暗示中的不言而喻的“那个”。将观察对象跟观察者分离开来,放弃错误的身份认同吧。

问:为了找到实相,应该抛弃一切阻碍。但另一方面,在一个特定的社会中,为了生存,人们又不得不去做和忍受许多事情。为了找到实相,是否需要放弃自己的职业和社会地位?

尼:做好你的工作。当你有空闲的时候,往内看。重要的是当机会出现时,不要错过。如果你是认真的,你就会充分利用好你的闲暇。这就足够了。

问:在寻找本性,同时,抛弃非本性的东西的过程中,我是否还有从事艺术创作的空间?比如我喜欢画画。如果我把我的闲暇时间用于了绘画,这对我有帮助吗?

尼:无论你打算做什么,都要观察你的心。此外,当心绝对静止时,你的内在就会有完全寂静和安静的时刻——如果你错过了它,你就错过了整件事情;如果你没有错过,那么,心的寂静将消融并吸收掉其他的一切。

你的困难在于,你既想得到实相,又害怕它。你害怕它是因为你不了解它。熟悉的事物都是已经了解的,它们给了你安全感;未知的东西则是不确定的,因此让人感到危险。但“了解实相”意味着什么呢?就是与它和谐相处。在和谐之中,容不下恐惧。

一个婴儿知道他自己有身体,但不知道拥有身体意味着什么。他是有意识的,并且很快乐,仅此而已——毕竟,这是他出生的目的。活着的快乐、存在的快乐,是“自爱”(self-love)最简单的表达形式,后来发展成了“真我之爱”(love of the self)。要像一个婴儿那样,身体和真我之间没有任何东西插足其中——精神生活的没完没了的噪音不存在。在深深的寂静中,真我思忖着身体。真我就像一张白纸,上面还没有写下什么。要像那个婴儿一样,不要试图成为这个或是那个,只是快乐地存在。从而你将完全觉醒,成为觉知领域的见证者。但是,在你和觉知领域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情绪和想法。

问:满足于单纯的存在,这似乎是一种最自私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尼:一种最值得自私的方式!尽一切手段“自私”一点吧,放下除了真我之外的其他一切。当你只爱真我而不爱其他时,你就超越了自私及无私。所有的区别都失去了其意义。对个体的爱和对全体的爱,它们在爱中融合到了一起,纯粹而简单,不针对任何人,不拒绝任何人。安住在这种爱中,越来越深入其中,审视自己并爱上审视,你不仅会解决自己的问题,也会解决整个人类的问题。你会知道该如何做。不要再问肤浅的问题;让自己致力于基础,致力于你存在的根本吧。

问: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加速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吗?

尼:当然有。

问:谁来加速?你能令我加速吗?

尼:既不是你,也不是我。它自然会发生。

问:我的到来证明了这一点。这种加速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与圣者相伴吗?我上次离开时,其实我希望能再回来。而且,我确实回来了。现在我很失落,因为很快我就要去英国了。

尼:你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出生前就存在,但却意识不到自己存在。在他出生时,一个世界出现在他之内,随之而来的是他意识到了自己存在。现在你需要的只是在觉知中成长,仅此而已。孩子是世界的国王,而现在他是个王子——等他长大后,他将接管自己的王国。想象一下,若在婴儿期,他得了重病,而医生治好了他——这是否意味着年幼的国王欠了医生一整个王国呢?医生治好了年幼的国王,这也许只是促成他将来能继承王国的因素之一。还有其他许多因素,都有贡献。但最主要的因素,最关键的,是生为国王之子的这一事实。同样地,上师可能会有帮助,但最主要的帮助来自于内在拥有的实相。它将明确它自己。你来到这里肯定对你是有益的,但这不是唯一会帮到你的因素。最主要的因素是你自己的真实本性。你的道心就证明了这一点。

问:我在自己事业上的追求是否会抵消掉我的道心?

尼:我已经告诉你了。只要你允许自己有大量宁静的时刻,你便可以放心地从事你最为体面的职业。这些内在平静的时刻会毫不费力地烧掉所有障碍。不要怀疑其功效。试试看吧。

问:但是,我已经试过了!

尼:但从未如实地、踏实地尝试过。否则你就不会问这些问题了。你之所以问,是因为你对自己没有把握。而你对自己的不确定,源自于你从未关注过自己,你只关注你的体验。要对自己感起兴趣来,超越所有的体验,与你自己待在一起,爱你自己;只有在“认知真我”中才能找到最终的安全。最重要的是真诚。对自己要诚实,没有什么会背叛你。功德和神通都只是孩子们玩的玩具。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用的,但无法把你带出这个世界。要想超越,你需要警觉不动的“那个”,安静且专一。

问:那么人的身体会怎么样?

尼:只要你还健康,你便会继续活着。

问:这种内在不动的生活,会不会影响人的健康?

尼:身体是食物转化而来的。你的粗重身、精微身都是如此,健康也是如此。

问:那么该怎么处理性爱的本能呢?怎样才能控制它?

尼:性爱是一种后天的习性。要去超越。只要你的注意力还在身体上,你就会一直落入食物和性爱、恐惧与死亡的魔掌中。找到你自己,获得自由吧。

  1. 觉是自由的

提问者:我刚刚从室利·拉玛那道场(Sri Ramanashram)过来。我在那里待了七个月。

尼萨迦达塔:你在道场里从事什么修行?

问:我尽可能地专注在“我是谁”上。

尼:你是用什么方式做的?口头上这么念吗?

问:在一天中的空闲时间里,我时不时对自己喃喃自语道:“我是谁”、“我存在,但我是谁”,或者,我在心里这么问自己。偶尔会有一些好的感觉,或者沉浸到安静且快乐的心境中。总的来说,我试图保持安静和臣服,而不是努力去获得觉受。

尼:当你处于不错的心境时,你实际上正在体验着什么?

问:体验着一种内在静止、平静和沉默的感觉。

尼:你是否注意到自己变得无意识了?

问:是的,偶尔会,时间很短。除此之外,我只是很安静,从内到外都如此。

问:那是一种怎样的安静?类似于深度睡眠,但照样是有意识的吗?一种醒着的沉睡?

问:是的。清醒的沉睡(jagrit-sushupti)。

尼: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摆脱负面的情绪——欲望、恐惧等等,即心的“六敌”。一旦心摆脱了它们,其余的就很容易了。就像衣服放在肥皂水里会变干净一样,心也会在纯净感的洗涤下得到净化。

当你安静地坐着观察自己时,各种事情都可能浮现出来。不要对它们做任何事,无须应对;它们来了,也会走,自己会走。最重要的是正念(mindfuness),全然地了知着自己,或者说,了知着自己的心。

问:你说的“自己”是指日常中的那个自我吗?

尼:是的,个体的人,只有它可以被客观地观察。而“观察者”,则超越了观察。可被观察的东西并非是真正的自己。

问:我总是可以观察到“观察者”,在无休无止的后退中。

尼:你可以观察到“观察”(observation),但不可能观察到“观察者”(observer)。你可以直接洞悉,明白过来,知道你自己就是最终的观察者,但不要基于观察去逻辑推理出来。你是什么就是什么,但能够知道的只是,你不是什么。真我,也被称之为“本性”(being),而非是真我的东西,则被称之为“无常”(transient)。但在实相中,一切都来到了心中。被观察者、观察本身,以及观察者,它们都是心理上的不同构造。但唯有真我存在。

问:为什么心会创造出所有这些分化?

尼:分化,将之个体化,这是心的习性。分化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割裂则违背了事实。人与物都千奇百怪,各不相同,但它们并不分离。本性只是一,实相只是一。有各式各样的对立面,但并没有对立。

问:我发现我天生就很好动。这里有人建议我保持安静,少活动。但我越是想保持安静,就越是想要做点什么。这不仅使我表面上很活跃,而且内心也很挣扎,想要成为那种跟自己天性不符的人。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那种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工作的渴望吗?

尼:工作,和单纯的好动,它们之间是有区别的。所有人都自然在工作——工作是很自然的事情,自然就需要工作。另一方面,好动基于的则是欲望和恐惧、基于对占有和享受的渴望、基于对痛苦和毁灭的恐惧。而工作是由整体驱动的,是为了整体;好动则由自己驱动,是为了自己。

问:这种习性要如何对治?

尼:看着它,它就会停止。利用一切机会提醒自己——你处于束缚之中,发生在你身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由于你的身体的存在这一事实。欲望、恐惧、烦恼、快乐……除非你存在、除非你出现了,否则它们就不可能出现。然而,无论发生了什么,它们都像指针一样,指向的是你的存在——作为一个感知的中心而存在。无视这些“指针”,意识到它们指向的是哪里就可以了。这很简单,但需要去做。重要的是你要坚持不懈地回到你自己。

问:我确实进入过深陷我自己的奇妙状态,但这是不可预测的,而且是刹那的。我不觉得自己能把控这种状态。

尼:身体是一个物质的存在物,需要时间来改变。而心,则无非是一套心理习惯,是思考和感觉的方式,要想改变它们就必须让其浮出水面,接受检查。这也需要时间。只要下定决心并坚持下去,剩下的事情便会顺理成章了。

问:我似乎对需要做什么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但我发现自己总感到疲惫和沮丧,并寻求他人的陪伴,从而浪费了本该用于独处和禅修的时间。

尼:做你想做的事。不必胁迫自己。强迫会使你变得坚硬和僵化。不要与你认为是你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对抗。只需要对它们感兴趣,看着它们,观察、质疑。让事情该发生的发生,不管是好是坏。但不要让自己被所发生的事情给淹没。

问:一直提醒自己,自己是观察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尼:心,必须了解,在运动的心之外,还有觉(awareness)的背景,它不会变化。心,必须认知真我,尊重它,并不再遮蔽它,就像日食时月亮会遮蔽太阳一样。只是要去了悟到,可以观察到的或是可以体验到的东西中,没有什么会是你,或能束缚你。不要将注意力放在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上。

问:要做到你要求我做的,我就必须一直保持觉知。

尼:觉知就意味着清醒,不觉知则意味着睡着。无论如何你都在觉知,你不需要刻意去觉知。你所需要的是了知着自己在觉知。有意识地、从容不迫地去觉知,扩大和加深觉照的领域。你总能意识到心,但你没有了知着自己是有意识的。

问:据我所知,你给“心”(mind)、“意识”(consciousness)和“觉/觉照”(awareness)这些词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尼:这么看吧。即便你不去关注念头,心也在不停地制造念头。当你知道你的心中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你称那为“意识”(consciousness)。这便是你的清醒状态——你的意识,从感觉到感觉,从感知到感知,从想法到想法,都在无休无止地连续变动着。然后是觉或觉照(awareness),那指的是对整个意识、对整个心的直接洞悉。心,就像一条河流,在身体的河床上不停流淌;你在某一时刻将自己认同为了某些特定的涟漪,并称之为:“我的想法”。你所意识到的只是你的心;而觉照,是对整个意识的认知。

问:每个人都有意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觉照。

尼:不要说:“每个人都有意识”。应该说:“唯有觉”,一切都在其中出现并消失。我们的心念只是觉的海洋上的波浪。波浪,来的来去的去,而海洋呢,是无限的、永恒的。要知道,你自己就是觉海(the ocean of being),是一切存在的母体。当然,这些都是比喻;实相是无法描述的。只有成为了它你才能了解它。

问:值得千辛万苦地找到它吗?

尼:若没有它,一切都将千辛万苦。如果你想理智地、创造性地、快乐地生活,并拥有无限的财富可以分享出去,那么就要去找出,你是什么。

虽然身体以心为其核心,心又以意识为其核心,但觉,是自由的。身体有自己的冲动,头脑有自己的苦乐。但觉是无牵无挂、毫不动摇的。它是清明的、沉默的、平静的、警醒的和无畏的,没有欲望和恐惧。把它当作你的真实本性吧,安住于它,并尝试着在你的日常生活中成为它,那么,你就会在它的丰盈圆满中证得它。

心对发生的事情感兴趣,而觉对心本身感兴趣。孩子们追着玩具跑,但母亲却在看着孩子,而不是看着玩具。

通过不懈地寻找,我变得很空无,随着这种空无的到来,所有的东西,除了心,又都返还了我。我发现我已经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心。

问:你刚才跟我们交谈时,你是无意识的吗?

尼:我既非有意识,也并非无意识,我超越了心、超越了它的各种状态及其限制。差别相是由心创造的,只适用于心。我是纯净的觉知本身,是对存在之一切的不间断的了知。我所处的状态,比你所处的状态更真实。我没有被差异与分化所干扰,其实是差异与分化构成了一个人。只要身体还在,它就会像其他的身体一样有它自己的需求,但我的精神生活已经结束了。

问:你行为上还像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尼:为什么不呢?但我的思维运作就像我消化食物时一样,是无意识的,是有其功能的。

问:如果你的思维是无意识的,你怎么知道它是正确的呢?

尼:若没有欲望,也没有恐惧想要去阻止欲望,那么,有什么能使它出错呢?一旦我了解自己和我代表的是什么,我就不需要一再地检查自己了。当你知道你的手表可以正确地显示时间后,你便不会在每次查看时间时都对手表准不准疑神疑鬼的了。

问:此时此刻,如果不是心在说话,那是谁在说话?

尼:听到问题的“那个”,回答了问题。

问:但那是谁?

尼:不是谁,而是什么。我不是你们意义上的“人”,尽管对你们来我说可能是一个人。我是那无限的觉之海洋,一切都在其中映现。我也超越了一切存在和认知,超越了纯净的喜悦。我不觉得有任何东西是分离的,因此我即是一切。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所以,我什么都不是。

使火燃烧、使水流动、使种子发芽、令树木生长——同一种力量,让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我绝非是什么个体,尽管语言和风格可能显得很个人。一个人代表的只是一套由欲望和想法以及由此产生的行为所组成的固定模式;在我身上没有这类模式。我没有任何欲望或是恐惧,又怎么会有模式呢?

问:你也一定会死的呀。

尼:生命力会逃走、离开,身体会死亡,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我。在空间和时间之外,我是无因的、无缘无故的,但却是整个存在的母体。

问:请容我问一下,你是如何企及你现在的境界的?

尼:我的老师告诉我,要牢牢抓住“我在”感,哪怕是片刻也不要偏离。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遵照他的建议去做,并且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在自己之内证得了他教导的真相。我所做的就是不断地牢记他的教导、他的面容和他的话。如此一来,了结了心;在心的寂静中,我看到本来的自己——没有束缚。

问:你是顿悟的还是渐悟的。

尼:都不是。一个人就只是他永恒的样子:是心在清除了欲望和恐惧之后了悟到——原来如此。

问:即使是想要觉悟的欲望也要清除掉吗?

尼:“终结一切欲望”,这一愿望本身就是一种最奇特的欲望,就像“恐惧于会害怕”,那也是一种最奇特的恐惧一样。前者阻止你去抓取,后者阻止你逃跑。你可能会使用同样的词汇,但描述的状态却不一样。寻求觉悟的人不会沉溺于欲望;他是一个求道之人,反对欲望而并非与之为伍。通常,对解脱的渴望只是一个契机;找到适当的法门并运用它们则是下一步。求道者只有一个目标:找到自己的真实本性。在所有的欲望中,求道的欲望是最具野心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和任何人可以满足这一欲望;求道者和所求的道,是一体的,并且,唯有求道最重要。

问:求道将会终结,求道者则会留下来。

尼:反了,求道者将会消失,求道则会留下来。“求道”就是最终的、永恒的实相。

问:有道可求,便意味着缺乏、想要,意味着不完整与不圆满。

尼:不,“求道”意味着拒绝和排斥“不完整”与“不圆满”。寻求实相,其本身就是实相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一切寻找都是为了获得真实的喜悦,或者说是为了获得真相的喜悦。但在这里,我们说的“求道”指的是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那也正是觉知的源头——超越了心的光芒。这种寻找永远不会结束,而为了真正进步,必须结束对其他一切的无休无止的渴求。

人们必须明白,寻找实相、或上帝、或上师,以及寻找真我,全都是一样的;当其中一者被找到时,其他的也全都找到了。当“我在”和“神在”在你的心中变得无法区分时,就会发生一些事情,你会毫不怀疑地知道,神在是因为你在,你在是因为神在。两者是一体的。

问:既然一切都已注定,我们的觉悟、我们的“了悟真我”是否也已注定?或者反过来,至少我们在某些事情上是有自由的?

尼:命运,只对名字和形相有效。因为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所以命运控制不了你。你是完全自由的。杯子被它的形状、材料、用途等限制,但杯子里的空间是自由的。只有在杯子存在的情况下,并且与杯子一道被看到时,空间才出现在了杯子里。否则,它就只是空间。只要有身体,你就显得是有形的;没有身体,你便是无形的——你只是“在”。

即使是“命运”,也不过只是一个想法。词语可以有这么多、如此多的组合方式!语句可以不同,但它们改变得了实际情况吗?有这么多的理论用来解释事物——所有的理论都很合理,但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当你开车时,你受制于机械学和化学的法则:下了车,你则受制于生理学和生物化学的法则。

问:什么是禅修,禅修有什么用?

尼:只要你还是个初学者,某些正式的禅修或祈请就可能对你有益。但对一个追求实相的求道者来说,就只有一种禅修——严格地拒绝抱有任何想法。摆脱心念,这本身就是禅修。

问:如何做到这一点?

尼:开始时你让心念流动,并观察它们。观察的过程会使心慢下来,直到它完全停止。一旦心安静了,让它保持安静。不要对安静感到厌烦,安住其中,深入其中。

问:我听说过一种方法,先只抓住仅仅一个念头,以便远离其他念头。但是如何让所有念头都远离呢?“让所有念头都远离”的这一想法也同样是一个念头啊!

尼:重新去实践,忘掉过去的经验。观察你的念头,观察你自己在观察着这些念头。摆脱了所有念头的状态,将会突然出现,藉由它带来的喜悦,你便能将其认出。

问:你一点也不关心世界的现状吗?看看东巴基斯坦(1971年,现在的孟加拉)的那些惨剧,它们一点都触动不了你吗?

尼:我在看报纸,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反应与你不同。你在寻找解决的办法,而我关心的是如何预防。有因,就一定有果。只要人们一心想着分裂和分化、只要他们还自私、好斗,这类事情便会一再发生。如果你希望世界和平、和谐,你必须在自己的心中也有和平与和谐。这种转变是强求不了的,必须来自于内在。那些厌恶战争的人,一定会把战争从他们的系统中剔除出去。而没有热爱和平的人的话,你又怎么可能拥有世界的和平呢?只要人们还是像现在这样,世界就一定会是现在这样。我正在尽自己的一份力,试图帮助人们认识到他们自己才是造成他们痛苦的唯一原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有用之人。但我自己是什么、我通常的状态是怎样的呢,无法用社会上的观念(social consciousness)和有用或没用来形容。

我可以谈论它,使用隐喻或是比喻,但我也敏锐地意识到了,它并非如语言说出来的那样。但并不是说,它就无法被体验——它是体验本身!但它不能被称为“体验”,不能用一颗必须分裂了、对立了才能去认知的头脑的术语来描述。

世界就像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些内容。怎么阅读,以及读出什么意思,因读者而异,但这张纸是共同的基底,总存在在那里,却很少被感知到。当油墨被移除后,印在纸上的字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的心也是如此——印象不断地出现,但留不下任何痕迹。

问:你为何坐在这里与人交谈?你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尼:没有动机。你觉得我必须有一个动机,但我没有坐在这里,也没有在说话:没有必要去寻找动机。不要把我与身体混为一谈。我没有工作要做,没有责任要履行。我的某一部分,那部分你可以称之为“上帝”,将照顾好这个世界。你的这个世界,如此需要照顾的这个世界,在你的心中演进和运作着。深入地了解它,你会在那里找到你的答案,而且只是在那里。你还指望答案从哪里来呢?在你的觉知之外有任何东西存在吗?

问:或许有东西存在,但我却未必知道。

尼:存在,怎样算是存在呢?“存在”能与“认知”分开来讨论吗?一切的存在,跟一切的认知一样,都与你有关。一件事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知道它在你的体验中或在你的存在感之中。只要你相信你的身体和心存在,它们就存在。若不再认为它们属于你,它们便会消失。尽一切手段让你的身体和心发挥它们该有的作用,但不要让它们限制了你。如果你注意到有不完美的地方,就继续关注下去:你对它们的关注会使你的心和头脑以及身体走上正轨。

问:难道仅仅通过认知疾病我就可以治愈重病的自己吗?

尼:请全面地认识疾病,而不仅仅只看到外部的症状。所有的疾病都始于心。首先要照看心,追踪并消除所有错误的想法和情绪。然后在生活和工作中忘掉疾病,不再想它。随着原因的消除,结果也必然会离开。

人会变成他所认为的自己。所以,放弃所有关于自己的想法,你会发现,自己就是纯净的见证者,其超越了所有可能发生在身体或心上的事情。

问:如果要让我成为我所认为的自己,并且,我开始去认为,自己便是至高的实相,那么,我说的“至高实相”岂不是仍然只是一个想法?

尼:首先,达到这种状态,然后,再问这个问题。

  1. 心,令你无法心安

提问者:人们请教你问题,你怎么知道该如何回答呢?

尼萨迦达塔:当我听到问题时,我也听到了答案。

问:那你怎么知道你的答案是正确的呢?

尼:只要我知道答案来自于其真正的源头,我便无须怀疑。纯净的水,只会从一个纯净的源头流出来。我不关心人们的诸多欲望和恐惧。我与真相合拍,而不是与观点合拍。人们以自己的名字和相貌为自己,而我不以任何东西为自己。如果我认为自己是一具用名字来命名的身体,我便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如果我把你仅仅看作是一具身体,我的回答就对你无益。没有哪位真正的导师会沉溺于各种观点。他看到的是事物的本来面目,展示的是事物的本质。如果你把人们当作他们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你只会伤害了他们,就像他们一直在深深地伤害着自己一样。但是,如果你用他们在实相中的样子来看待他们,这将对他们大有裨益。如果他们问你该做什么、该修什么、该以何种方式生活,请回答:“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在本性之中,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发生。”

问:就我看来,在你的谈话中,你不加区分地使用 了“自然地”(naturally)和“偶然地”(accidentally)这两个词。而我觉得这两个词的意思有很大的不同。“自然”代表的是秩序,受规律的支配,与此相应地,人们可以信任造化、信任大自然;但“偶然”则代表混乱、意外和不可预测。当然,人们也可以为此辩解,说:“一切都很自然,都受自然规律的约束”;但坚持去说,“一切都是偶然的,没有任何起因”,则肯定是夸大其词了。

尼:如果我用“自发”(spontaneous)一词代替“偶然”(accidental)一词呢,你会觉得更好吗?

问:你用“自发”或“自然”这两个词是可以的,但不应该用“偶然”。在“偶然”之中,充斥着无序、混乱的元素。“偶然”中总是有一种对规则的破坏,它是一种例外,是一种意外。

尼:生命本身,不就是一条充满了意外的溪流吗?

问:在“自然”之中,有的是和谐。而“偶然”带来的是一种干扰。

尼:你作为一个人类在说话,受限于时间和空间,同时你还沦为了一具身-心所滋长出来的各种零零总总。你喜欢的东西,你就称之为“自然”;你不喜欢的东西,你则称之为“偶然”。

问:我喜欢自然的、遵循规律的、可预期的东西,而我害怕那些打破规律的、无序的、不可预期的、无意义的东西。偶然的东西,总是很畸形。也许有所谓的“幸运的偶然事故”,但它们只是证明了这样一条规律:在一个事故频发的宇宙里,生命是不可能存在的。

尼:我觉得有了一个误解。我所说的“偶然”,指的是没有已知规律可以适用的东西。当我说一切都是偶然的,没有原因,其实我说的只是:原因和它们所依照的规律是我们无法得知的,甚至是无法想象的。如果你把你认为是有序的、和谐的、可预测的东西称之为“自然的”,那么服从更高法则和被更高力量所推动的东西就可以被称之为是“自发的”。因此,我们将有两种自然秩序:个体的、可预测的,还有非个体的,或超个体的、不可预测的。可以将它们分别称为“低级自然”和“高级自然”,并弃用“偶然”这个词。随着你的智慧和明辨力的增长,低级自然和高级自然之间的边界将不断模糊,但这两者仍有区别,直至它们被视为一体。因为,事实上,一切都是神奇而不可思议的!

问:科学能解释很多事情。

尼:科学处理各种事物,包括它们的名称和形状、数量和质量、模式和规律;在科学自己的层次上,那些都正确。但生活是要活出来的;没有时间去分析这、分析那。生活上的应对必须是即时的——因此,自发的、永恒的东西便很重要。我们生活和行动在未知的“那个”之中,而已知的只是过去。

问:我可以选择,选择站在我觉得自己是什么的这一立场上——我是一个个体,是人类中的一员。有些人是圆满的、和谐的,有些人则不是;有些人活得毫不费力,自发地对每一种情况都作出正确的应对,充分地适应了当时的需要,而另一些人则在摸索、试错,一般来说,他们会给自己招惹出麻烦。和谐的人可以被称为是自然的,受法则支配的,而不圆满的人则是混乱的,受偶然事件影响的。

尼:混乱或混沌(chaos)这一概念本身就预示着是有序的、有机的、相互关联的。混沌和宇宙:它们难道不是同一状态的两方面吗?

问:但你似乎说的是,一切都是混沌的、偶然的、不可预测的。

尼:对——不是所有的存在法则都是已知的,不是所有的事件都是可预测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的。你能够领悟得越深,宇宙就显得越是完美,在情感和精神上都如此。实相是美好的、美妙的,反而是我们制造了混乱。

问: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是因为人有自由意志(free will),从而造成了“偶然”,这我同意。但我们尚未讨论到自由意志。

尼:你说的“秩序”,指的是令你快乐的东西,而“无序”则指的是令你痛苦的东西。

问:你可以这么说吧,但不要告诉我这两者是一体的。还是用我自己能听得懂的语言——一个正在寻找幸福的人的语言——来跟我谈话吧。我不想被非二元的论调给误导。

尼:是什么让你相信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问:我像个个体那样行动。我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我主要考虑自身,而其他人只是与我有关联、有联系。简而言之,我忙于自己的事情。

尼:好吧,继续为自己忙碌吧。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了忙活个什么呢?

问:为了让自己能心安和快乐,这也是我的“老本行”——但我得承认,我并不算太成功。我既不心安也不快乐。因此,你才在这里见到了我。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新鲜的,但我来这里的原因却是老套的:想要寻找令人心安的快乐,或是令人快乐的心安。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能找到。你能帮帮我吗?

尼:从未失去过的东西永远不会被找到。恰恰是你对心安和快乐的寻找,使你远离了它们。停止寻找,就停止了失去。这种病症很简单,药方也同样简单。使你不心安和不快乐的,正是你的心。期待感让你心不安,记忆让你不快乐。请停止错误地使用你的心,如此一来你就会一切顺遂。你不需要纠正心,只须放弃对过去和未来的关注,完全地活在当下,它就会自己纠正过来。

问:但只是活在当下的话,就没有了维度——我将变得谁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尼:正是如此!谁都不是、什么的都不是了以后,你就心安了、快乐了。你就有了你想要的感受。试试看吧。

还是让我们回到什么是偶然,什么是自发,或自然的问题上吧。你说“自然”是有序的,而“偶然”则标志着混乱。我否认了有这种区别,并说当一个事件的原因无法被追踪时,我们就称之为“偶然”。自然界中容不下混乱,只是在人的头脑中才有混乱。心不能把握整体——它聚焦的地方非常狭窄。它只看到片段,而不能纵观全貌。就像一个人若听到了声音但不理解语言,便可能会指责说话者在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但这完全是错误的。对某人来说是混乱的声流,对另一个人来说则可能是一首美妙的诗。

迦纳卡国王(King Janaka)曾梦见自己是个乞丐。醒来后,他问他的导师瓦西斯塔①(Vasishtha):我是一个梦见自己是乞丐的国王呢,还是一个梦见自己是国王的乞丐?上师回答说:都不是,你也都是,但你并非是你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不管哪种身份,你是的话,因为你的行为与此相符;你不是,因为那不持久。你能永远做国王或乞丐吗?一切一定都会改变的。而你,是不会改变的那个。你是什么呢?迦纳卡回答说:是的,我既不是国王,也不是乞丐,我是不带偏颇的见证者。上师说:你最后的幻觉将会是,你认为自己是个智者,认为自己与普通人不同,比普通人更优越。如此一来,你再一次地,将自己认同为了你的心智,在这种情况下,你的行为会是高尚的,各方各面都堪称楷模。只要你还看到哪怕一点点差异,对实相来说你就还格格不入。你会还停留在心智的层次上。当“我是我自己”消失后,“我是一切”取而代之;当“我是一切”消失后,“我在”便会到来;当“我在”消失后,就只有实相在,在它里面每个“我在”都被保护着和荣耀着。没有割裂的多样性是心智所能触及到的顶点。超越于此,所有的活动就都停止了,因为在它里面所有的目标都达到了,所有目的都实现了。

① 这里疑似是尼萨迦达塔的口误。根据《八曲仙人之歌》,迦纳卡国王的导师是八曲仙人,而根据《瓦西斯塔瑜伽》,罗摩的导师才应该是瓦西斯塔。

问:一旦达到最高境界,是否可以与他人分享?

尼:最高境界是遍在的,就在此时此地;每个人都已经分享到了它。那是一种本然存在的状态——了知着,并喜悦着。谁又不喜欢存在,或不知道自己存在呢?但我们没有利用上这种有觉知的喜悦,我们没有进入它并净化它的所有异物。这种精神上的自我净化的工作,即洗涤心灵,是不可或缺的。就像眼睛里的一块病斑,若引发炎症,就可能会抹去眼前的整个世界,错误的想法也一样:“我是身-心”的想法会招致自我关注,从而遮蔽了宇宙。但同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有限和独立的个体,并与这种感觉去对抗,其实是徒劳的,除非其根源被刨了出来。人会自私自利,这源自于对自己错误的认知。而心灵的净化,即是瑜伽。

  1. 自觉自照的觉知,即是见证者

提问者:你告诉过我,我可以被从三个方面来考虑:个体(vyakti,personal)、超个体(vyakta,有显,super-personal)和非个体(avyakta,非显,impersonal)。“非个体”才是遍在的和真实的纯我;“超个体”是“非个体”在意识中的投影,即“我在”;而“个体”则是身体和生命历程的总和。就在当下,在当下的这个狭窄的范围内,超个体了知着个体,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如此——其实,说是一个个体并不准确,而应该是一长串被业力之线串连起来的很多个个体。而超个体,本质上就是见证者,也是经验积累之外的残存物,是记忆的所在地,是如丝线一般贯穿宇宙的魂魄(sutratma)。它是人的品质,在生命的一次次出生中被建立和塑造了出来。而遍在的“那个”,它超越了所有的名字和形相,超越了意识和品质,是纯净的没有自我意识的本性。我这样总结你的观点,对吗?

尼萨迦达塔:在心的层面上,是对的。但在超越精神的层面上,则没有什么词汇是适用的。

问:我可以理解,人是某种精神的结构,是一组记忆和习惯的集合体。但是,对人来说,出现的这个见证的中心也是精神的产物吗?

尼:个体需要一个基础,需要一具身体来认同为是自己,就像一个颜色需要一个表面才能显示出来一样。看到颜色——这跟颜色无关,颜色可以不一样,但“看到颜色”这件事都一样。人需要一双眼睛来看到一种颜色。颜色有很多种,但眼睛只有一双。个体,原本就像是颜色中的光,也像是眼睛中的光,虽然它很简单、很单纯,不可分割、不可感知,但显现出来后却多种多样。并非不可认知,而是不可感知、非是客体、不可分割。既非物质也非心,既非客观也非主观,它是物质的源头,也是意识的源头。超越了单纯的生与死,它是包罗万象、无所不包的生命力,在其中,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问:究竟的那个,或者你说的生命力,是真实的吗?还是说,仅仅是理论,用来对治我们的无明?

尼:两者都是。对头脑来说,是一种理论;就其本身而言,则是一种真相。它就是真相,因为天然地它彻底拒绝了虚假的东西。就像光,凭借其自身的存在摧毁了黑暗,究竟的那个也摧毁了妄想。看清了所有的知识都只是无明的一种表现形式,这本身就是真相在发挥出作用。见证者,并非是一个个体。当有了一个基础、一个有机体、一具身体出现,人也就出现了。在它里面,究竟实相倒影了出来,显现为觉知。纯净的觉知变成了自觉自照的觉知(self-awareness)。当有一个自我时,自觉自照的觉知即是见证者;当没有自我去见证时,也就不会有见证。这一切都很简单,反而是人的存在使之变得复杂。看清了没有一个永远独立存在的人、看清了没有个体这回事,那么,一切就变得清楚了。觉知——心——物质——它们是一体的,有不可移动和可移动的两个方面,有多磨、罗阇和萨埵的三种属性。

问:什么先出现的:意识(consciousness),还是觉(awareness)?

尼:当“觉”有了一个对象,它就成为了“意识”。对象一直在变化。在意识中,有运动;而觉知本身,就在此时此地,是不动的、永恒的。

问:目前在东巴基斯坦(East Pakistan)发生的惨剧和流血事件,你怎么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对其作何感想?

尼:在纯净的觉知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问:请从这些形而上学的高处,回到现实吧!告诉一个痛苦之人,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到他的痛苦,这对他有什么用?把一切都归结为幻觉,这只是在伤口上撒盐。生活在东巴基斯坦的孟加拉人(Bengali),他们是存在的、他们正遭受苦难,这些都是事实。请不要解析他们,把他们分析得毫发不留!你在读报纸,你听到人们都谈论了些什么。你不能以不知情为借口。当前,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你的态度是什么?

尼:没有态度。什么也没发生。

问:随便哪天,暴乱可能就会发生在你眼前,人们或许还会互相厮杀。你总不能还是说:“什么都没发生,请保持漠然”吧!?

尼:我从未说过要保持漠然。你也可能会看到我冲进了战场,去救人,然后被杀。但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象一下,一栋大楼倒塌了。有些房间变成了废墟,而有些则完好无损。但你会说整个空间遭到了破坏吗,还是说空间依旧完好无损呢?受到影响的只有建筑物,还有碰巧住在那里面的人,而空间本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同样地,当身躯倒下、名字被抹去时,对生命力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金匠将旧的金饰熔化,用以制造新的饰品。有时候作品好,有时候作品差,但他都会淡然以对,因为他知道黄金并没有少。

问:我反对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的方式。

尼:死亡是自然的,死亡的方式是人为的。分离感会导致恐惧和侵犯,从而又导致暴力。若消除人为制造出来的分离,那么,所有这些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恐怖行为肯定会结束。在实相之中,没有杀戮,也没有死亡。真实者不会死,虚幻者则从未活过。摆正你的心态,一切便都会好起来。当你知道世界是一个整体、人类是一个整体,你的行为也会随之改变。但首先,你必须要处理好你的感觉、思考和生活的方式——除非你自己有了秩序,否则世界便不会有秩序。

在实相中什么也没有发生。命运,永远只在心的屏幕上投影出它的画面,并对以前的投影进行记忆,如此一来,幻觉才能不断地更新它自己。画面有来有去,但都是被无明拦截了的光。看到了光,就可以不看画面了。

问:你看问题的方式多么冷酷无情啊!人们在杀戮,在被杀,而你却在这里谈论什么“画面”!?

尼:你完全可以自己送上门去被杀,如果你认为你就应该这么做的话。或者,如果你认为这是你的责任的话,你甚至可以亲自去杀人。但这并不是结束罪恶的方法。罪恶,可以被看作是一颗有病的心灵所散发出来的恶臭。治愈你的心灵,它便会停止投射出扭曲、丑陋的画面。

问: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在情感上,我接受不了。这种人生观,太理想主义了,跟我格格不入。我不可能认为自己永远地、持续地处于一种梦境的状态。

尼:又怎么可能有人可以永远地处于一个由不永恒的身体带来的状态呢?你之所以会有理解上的偏差,源自于你认为自己是身体的这种想法。好好审视这种想法,看到其内在的矛盾,从而了悟到,你现今的存在就像是一场烟花,每个火星闪烁一秒钟,而整场烟花也就只持续一两分钟。当然,一件开始就等同于结束的事情,不可能有中间过程。沿用你的说法,实相不可能是一时的——它是永恒的,但既然永恒,就没有持不持续的问题。

问:我承认,我所生活的世界并非真实的世界。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世界,但从中我看到的是一幅扭曲的画面。这种扭曲可能是由于我的身体或头脑中的一些瑕疵导致的。但是,当你说,没有真实的世界,有的只是我心中的一个梦境——我就是接受不了!我希望我能够去相信,各种残忍恐怖之所以存在,都是由于我有一具身体。或许,自杀才是出路。

尼:只要你还重视想法——你自己的想法也好,或是别人的想法也好,你就会有麻烦。但是,如果你不理会所有的教导、所有的书籍、任何变成了文字的东西,而深深地潜入自己内在,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那么,仅仅做到这一点就能解决你一切的问题,这能让你在每一种处境下都游刃有余,因为,你不再会被自己对处境的想法所支配。举个例子。假如你遇上一个漂亮女人,你对她产生了想法,这导致你们进一步陷入到性关系中。于是,新的问题产生了,你开始翻阅书籍,寻找方法来使性爱的状态持久,或是能更好的享受这种状态。但如果你们都是婴儿,两个人则可以赤身裸体地躺在一起,不会产生任何问题。只要停止认为你是身体,爱和性爱带来的问题都将失去意义。随着所有限制的感觉的消失,恐惧、痛苦和对快乐的追求都会止息。而唯有觉,仍然存在。

  1. 对痛苦和快乐都要漠不关心

提问者:我出生在法国,从十年前开始修习瑜伽。

尼萨迦达塔:经过十年的努力,你离你的目标更近了吗?

问:也许近了一点点吧。修行很辛苦,你是知道的。

尼:真我,很近,通往它的道路很容易走。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问:但我发现我在修行上困难重重。

尼:你要修的是“在”。行为自己会发生,只是看着就好。记住你是谁有那么困难吗?你无时无刻不在。

问:存在的感觉一直都在,这毫无疑问。但人们的注意力往往被各式各样的心理活动给淹没,如情绪、印象、想法等等。纯粹的存在感通常会被挤掉。

尼:若要清除心中不必要的东西,你会怎样一步步去做呢?你净化心的手段和工具是什么?

问:根本上来说,我很害怕——最怕我自己。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带着炸弹的人,这个炸弹随时都可能会爆炸。炸弹拆不掉,也扔不掉。我非常害怕,正在疯狂地寻找解决的办法,但找不到。对我来说,解脱就意味着摆脱这个炸弹。我对炸弹的了解不多,我只知道它来自童年的早期。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孩子,得不到应得的爱,从而强烈地表达着不满。这个孩子渴望爱,但因为得不到爱,所以他感到害怕和愤怒。有时,我觉得想要杀死某人或自己。这种想法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一直在害怕。并且,我不知道如何从恐惧中摆脱出来。

你看,印度人的头脑和欧洲人的头脑之间是有区别的。印度人的头脑相对来说比较单纯,而欧洲人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生物。印度人基本上是萨埵属性的(sattvic)。他们理解不了欧洲人的焦躁不安,印度人对自己认为需要做的事情,会默默地、孜孜不倦地去追求;在灵修上,印度人也更具常识。

尼:人们的推理能力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他们靠推理将真正的自己排除在了所有的理由之外!他们对真我的确信依赖于逻辑推理。

问:但是,处于思考和推理中,这是头脑的正常状态啊。心是停不下来的。

尼:这可能是习惯性的状态,但未必是正常的状态。正常的状态,不可能是痛苦的,而习惯常常会导致慢性的痛苦。

问:如果那是不自然的、不正常的心的状态,那么如何让它停下来呢?一定有办法可以让心安静下来吧。我经常告诫自己:“够了,停下来吧!够了,别再喋喋不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没完没了的句子!”但我的心停不下来。我觉得人可以暂时让心停下来,但时间长不了。即便那些所谓的“修行人”,也会使用某种技巧来保持头脑的安静。他们持诵咒语,唱歌,祈祷,用力或轻缓地呼吸,摇晃,旋转,专注,打坐,追求入定,积累功德——他们一直有事可做,为的是能够停下来不再追求,从而可以什么都不做。但这也太可悲了吧?如果这还不算悲惨,那真的是可笑至极。

尼:心,有两种存在的状态:如水或如蜜。水稍微受到点干扰,便会摇晃,而蜂蜜无论受到怎样的干扰,都会迅速恢复到不动。

问:就其本质而言,心是躁动不安的。也许有办法可以让心安静下来,但它本身并不安静。

尼:你的心可能生病了,一直都在发烧和颤抖。是欲望和恐惧使心不得安宁。从所有的负面情绪中解脱出来之后,心便会安静下来。

问:连孩子都会受负面情绪的影响,这回避不了。孩子一出生,就学会了痛苦和恐惧。饥饿有时就像一个刻薄的奴隶主,是饥饿教会了他去依赖和记仇。孩子爱他的母亲,因为母亲喂养了他,孩子也会记恨母亲,怨恨她迟迟不给食物。我们无意识的心中充满了冲突,这些冲突溢出到意识之中。我们生活在一座火山之上;我们总处于危险之中。我同意,与那些内心宁静之人相处,会很好地起到缓解的作用,但只要我一离开他们,旧有的烦恼就都回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定期来到印度,想要跟随在我的上师身边。

尼:你认为你有来有去,穿梭在各种状态和情绪之间。而我看到的是事物本来的样子,它们是刹那的事件,迅速且接二连三地呈现在我的面前;它们的存在来自于我,但它们绝对不是我或属于我。在各种表象显现之中,我并非是一个个体,也不受制于任何的表象显现。我什么都不依赖,如此简单和完整,以至于你的习惯于反对和拒绝的头脑理解不了我。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需要去反对,也不需要去拒绝,因为对我来说,很清楚,我不可能是任何东西的反面或对其的否定。我只是在一切之外,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不要在对某些事物的认同或反对中寻找我——我在欲望和恐惧不存在的地方。现在,你有什么体验?你是否也觉得自己完全站立在所有转瞬即逝的事物之外了呢?

问:是的,我能做到——只是偶尔。一旦有了一种危机感,我就会感到孤立无援,置身于了所有人际关系之外。你看,这就是我们精神上的差异。对印度人来说,情感紧随着思想。给印度人一个想法,他的情绪就会被调动起来。西方人则相反:给他一个情绪,他就会产生一个想法。你谈论的想法很有吸引力——只在智力上,但在情感上触动不了我。

尼:把你的智力放到一边。不要在这些问题上使用智力。

问:你给了我一个我践行不了的建议,又有什么用呢?这些都只是想法,你想让我对这些想法做出有感情的回应,因为,没有感情的话,就不会付出行动。

尼:你为什么谈论行动?你行动过吗?一些未知的力量在行动,而你想象着是你在行动。你只是在观察着发生了什么,却影响不了发生的事情。

问:为什么在我身上有如此大的阻力,无法接受“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

尼:但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就像是一个打了麻药的病人,外科医生给你做了一个手术。当你醒来后,你发现手术结束了;你能说你做过什么吗?

问:但选择接受手术的人是我呀!

尼:当然不是。一方面是因为你病了,另一方面是医生和你的家人施加压力迫使你做出了决定。你没有选择,觉得有选择只是种错觉。

问:但我觉得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无能。我觉得我可以做我能想到的任何事情,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我缺乏的不是能力,而是知识。

尼:不知道方法和没有能力是一样的,都很糟糕!但我们先不谈这个,毕竟,只要我们清楚地看到目前我们是无能的,就可以了,而我们为什么感到无能为力,则并不重要。

我现在已经74岁了,然而,我却觉得自己像是个婴儿。我清楚地感觉到,尽管有种种的变化,但我仍然还是个孩子。我的上师告诉过我:“孩子啊,即使现在的你,也只是你的本来面目(swarupa)。回到那个纯粹的存在状态,在那里,‘我在’仍然是纯净的,尚未被‘我是这个’或‘我是那个’的想法给污染。束缚你的,是虚假的自我认同——将之全部抛弃。”我的上师还告诉我:“相信我!我告诉你吧,你是神圣的。把这当作绝对的真理。你的快乐是神圣的,你的痛苦也是神圣的。一切都来自于神。永远记住,你是神,唯有你的旨意才能被实现。”我真的相信了他,并很快意识到他的话是多么的真实和准确。我并没有通过思考:“我是神,我很了不起,我超越一切”来降服自己的心。我只是遵照了他的指示,把心专注在纯粹的“我在”上,并保持安住其中。我过去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心中只有“我在”,很快,平静、喜悦和一种深深的包容一切的爱就成了我通常会有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一切都消失了——我自己、我的上师、我的生活,还有我周围的世界。剩下的只是平和,以及深不可测的寂静。

问:这一切看起来都很简单、很容易,但事实并非如此。有时,快乐宁静的美妙状态也会出现在我身上,我看着并想:“那么容易就得到了,看起来又那么亲切,我是何等圆满啊!哪里还需要如此努力地去获得一个如此近在咫尺的状态呢?毫无疑问,这次的状态是对的,稳固下来了。”然而,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让我不禁很好奇——这算是尝到了实相呢,还是说又是另一种不同寻常的觉受?如果它是实相,为什么它会离开呢?也许,我需要获得某种独一无二的体验,从而把自己永远稳固在新的状态中——在这种关键性的体验到来之前,捕风捉影的游戏还将继续下去。

尼:你期待获得一些独特且戏剧性的东西、一些奇妙的爆炸性的东西,这种期待只是在阻碍和拖延你了悟真我。你不应该期待一个爆炸,因为爆炸已经发生了——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当你意识到自己是有知觉的,就已经爆炸了。只是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内在的当作是外在的,把外在的当作是内在的。在你里面的那个,你认为是在你之外的,而外在的东西,你却认为是在你里面的。心和感觉是外在的,但你却把它们当作密友。你相信世界是客观的,但它完全就是你的一种心理投射。这就是根本的颠倒,并不会突然就发生一个什么爆炸,将之纠正过来。你必须把自己想清楚了,从而走出来。没有其他办法。

问:我的念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要如何才能把自己想清楚呢?它们无休无止、喋喋不休,让我很分心,让我疲惫不堪。

尼:观察你的念头,就像你观察街上的人流一样。人们来的来去的去,你注意到了,但只会旁观,不会对此做什么。开始时可能很不容易,但经过一定的训练,你会发现你的心念可以在多个层次上同时出现,你可以意识到所有这些层次。只有当你在其中某个特定的层次有既得的利益时,你的注意力才会被它所吸引,从而忽略了其他层次。即便如此,被遮住的层次上的工作仍在继续,在意识领域之外。不要跟你的记忆和念头过不去;只需在你注意力的领域中尝试去关注其他更重要的问题,比如:“我是谁?”、“我怎么碰巧就出生了?”、“我周围的这个宇宙从何而来?”、“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短暂的?”一旦对念头失去了兴趣,记忆便无法持续下去,其实,是情感的纽带使束缚永久固化了的。你总在寻找快乐,避免痛苦,总在追求幸福与宁静。难道你不明白吗,正是对幸福的追求让你感到痛苦?试试另一种方法吧:对痛苦和快乐都漠不关心,既不迎合,也不拒绝,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在”永恒存在的层次上。很快你就会了悟到,幸福与宁静就在你的本性之内,只是因为通过某些特定的渠道去寻求它们,如此才形成了干扰。避免干扰,仅此而已。没有必要寻求什么;你不会找到你已经拥有的东西。你自己就是上帝,是究竟的实相。要入道的话,就要相信我,相信老师。这使你能够迈出第一步,然后,你的信任换来的是你获得了实际的体验,体验证明了你的信任是值得的。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最初的信任都必不可少;没有信任,便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成。从事任何一项事业,都是某种信任导致的行为。即使是你平时食用的面包,你也是靠着信任来吃的。通过记住我告诉你的,你将证得一切。我再告诉你一次:你是无所不在的、超越一切的实相。知行要合一:要思考、要体会,并在与整体的和谐中行动,那么我所说的实际体验将很快就会在你身上显露出来。不需要努力。要有信心,并付诸行动。要明白,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我谈话是为了能利益你,也是因为,毕竟,你爱你自己,你希望自己安全和快乐——不要为此感到羞愧,不要否定这种爱。爱自己,这很自然,也很好。只是你应该知道自己到底爱的是什么。你爱的不是身体,而是生命力——能感知、能感觉、能思考、能行动、能爱、能奋斗、能创造。你所爱的正是那种生命力,它就是你,就是一切。要在它的全然一体中证得它、超越所有的分化和限制,从而你所有的欲望都会消融在其里面,因为大者包含小者。为此,找到你自己,因为在找到你自己时,你就找到了一切。

每个人都很高兴自己是存在的,但很少有人了解存在是圆满的。你通过将心安住于“我在”、“我知”、“我爱”来了解这一点——带着想要达到这些词的最深层含义的意愿去这么做吧。

问:我可以想“我就是上帝”吗?

尼:不要将自己等同为一个想法。如果你指的上帝是那个“未知者”,那么你只是在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如果你了解上帝就像了解自己的真我一样,那么你就不需要那样想了。最好的东西就是简简单单的“我在”感,耐心地安住在这上面。这里,有耐心就是有智慧;会否失败,想都不要去想。在这项事业中,不可能有失败。

问:我的念头不会允许我不去想。

尼:别管念头。不要和它们打架。不要对它们做什么,不管是什么念头,让它们存在。与之对抗就给了它们生命。只是不理会。看透。记住要记住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因为,我在”。一切都在提醒你,你在。充分利用好这一事实:要有体验,你就必须在。你不需要停止思考,只是要停止继续感兴趣。带来解脱的,是漠然无趣的态度。不要执著,仅此而已。世界由一个个环组成,而你带来的钩子钩住了环不放。把你的钩子拉直,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套住你了。戒掉你的瘾,其他没有什么是需要放弃的。不要再做例行的“收购活动”,放下你寻求结果的习惯,从而,遍在的自由就会属于你。要毫无造作。

问:生活就是在造作。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尼: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抗拒。你的平衡必须是动态的,基于每时每刻都只做正确的事情。不要像个孩子那样,不愿长大。瑜伽中固定的手势和姿势对你没有帮助。要完全信赖和依靠你清澈的想法、纯净的动机,还有正直的行为。你不可能出错。去超越吧,把一切都抛在身后。

问:但都抛掉后,有什么好的东西能留下来吗?

尼:你想要的或许是某种觉受,像是一个全天候的、一直维持不变的狂喜。但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必然这样,因为人类的大脑无法长期地持续亢奋。长时间的狂喜会烧坏你的脑子,除非那种觉受是极其纯净的和精妙的。在自然界中,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动的,一切都在脉动着,都在出现和消失。心脏、呼吸、消化、睡眠和醒来,还有出生与死亡,一切都在波浪中起起伏伏。有节奏、有周期,在两级之间和谐地交替,这才是规律。去反抗生命的模式,是没有用的。如果你想寻求永恒不变的东西,就要超越体验。当我说:“记住‘我在’,一直如此”时,我的意思是:“反复回到它,回到‘我在’”。没有哪个特定的念头可以是心的自然的状态,唯有沉默。并非是沉默的想法,而是沉默本身。当心处于其自然的状态时,它在每次体验后都会自发地回复到沉默,或者说,每次体验都是在沉默的背景下发生的。

现在,你在此所学到的,会种下种子。你可能会忘掉它——表面上是这样。但是它将存活,然后在适当的季节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结出花朵和果实。一切都会顺其自然。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不阻止它。

  1. 享受幸福就是制造幸福,此乃生命之韵律

提问者:几个月前,我从欧洲来到加尔各答(Calcutta)附近,定期拜访我的上师。现在我正在回国的路上,但被一位朋友邀请过来见你,能来这里我很高兴。

尼萨迦达塔:你从你上师那里学到了什么,你从事怎样的修行?

问: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大约八十岁了。从教理上讲,他是吠檀多的追随者(Vedantin),他所教的修行方法主要是要唤醒人们心中无意识的能量,并将隐藏的障碍和塞阻带入到意识中。我个人的修行与我早期婴儿和童年时期的特殊经历有关。我的母亲给不了我安全感和被爱的感觉,而这些对孩子的正常发育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她并不是一个适合做母亲的女人;她非常神经质,充满焦虑,对自己缺乏信心,她觉得我强加给了她责任和负担,超出她承受的能力。她从不希望我出生。她不希望我成长、发育,她希望我回到她的子宫里,不出生,不存在。我身上任何的生命活动都受到她的排斥,我的任何尝试,只要超出了她习惯性的狭窄的生存方式,就会受到她激烈的抵制。当还是个孩子时,我既敏感又多愁伤感。我渴望爱,胜过其他一切,而母爱,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最简单且本能的爱,却与我无缘。所以,孩子的那种对母爱的寻求,成为了我生活的主要驱动力,我从未摆脱这股力量。缺乏一个快乐的童年,这成了我的心结。怀孕、分娩和育儿,我对这些都非常感兴趣。所以,后来我成为了一名颇有名气的妇产科医生,还为开发无痛分娩的方法做出了贡献。做一个幸福的孩子,有一位爱着自己的母亲,这是我一生的理想。但我的母亲总是在那里——自己不快乐,还不愿意也不想看到我快乐。这会以扭曲的方式表现出来:每当我身体不舒服时,她便会感觉好一些;当我健康良好时,她又会情绪低落,咒骂自己、咒骂我。仿佛她从未原谅过我的出生这一“罪行”,她让我为活着感到内疚:“你活着是因为你恨我。如果你爱我,就去死吧”,这她是在默默无声中释放出来的永恒不变的低语。就这样,我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被施予了死亡的诅咒,而并非是爱。我被囚禁在了我母亲之内,一直是个婴儿,我无法与其他女性建立起亲密关系;母亲的样子会隔在我们之间,不宽恕,不被宽恕。我从工作中寻求慰藉,缓解了很多;但我无法从婴儿时期的深渊中走出来。最后,我转向了灵性上的探索,多年来我一直在这条道路上稳步前进。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同样是我对母爱的一种寻找,一如既往。我们也可以将“母爱”称之为上帝或是真我(Atma),又或是究竟实相。从根本上来说,我想得到爱、被爱;但不幸的是,所谓的灵修人士反对生命,以及心中的一切欲念。当面对生命的需求和冲动时,他们首先是进行分类,将之抽象化和概念化,然后,再使分类凌驾于生命之上,比生命本身都更重要。他们要求求道者专注在一个概念上,并假装成为了这个概念。他们并不是通过爱自然地融入整体,而是建议大家去刻意地、努力地专注于某个口诀。无论是要成为上帝还是真我;我是我自己也好,是另外一个人也罢,都一样!这是某种要去思考的东西,而不是要去爱的某个人。我需要的不是理论或体系;世间存在着许许多多同样也很有吸引力或很合理的理论。我需要的是心灵的激荡,是生命的重塑,而不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没有什么思维方式会是新的,而情感,情感才可以永远鲜活。只有当我爱上某人时,我才能自然地、有效地去冥想他,带着热情与活力——只靠思维的话,指挥不了我去这么做。

语言是表达感情的好工具;语言若没了感情,就会像没有穿在身上的闲置的衣服一样,冰冷冷的,而且皱巴巴的。我的这位母亲,她榨干了我所有的感情,我的源泉已经枯竭。我能否在这里找到我童年所需要的,丰富且充实的情感呢?

尼:你的童年现在在哪里?你的未来又在哪里?

问:我出生了,我长大了,我将会死去。

尼:你指的是你的身体,当然啦,还有你的心。我谈论的并非是你生理和心理上的实际情况——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受自然规律的支配。我说的是你对爱的追求——它有一个开始吗?将会有一个结束吗?

问:我真的说不上来。它就在那里,贯穿了我生命中最早的一刻直到最后一刻。这种对爱的渴望,多么恒久啊,却又多么令人绝望!

尼:在你寻找爱的过程中,你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问:仅仅是:爱和被爱。

尼:你要的是一个女人吗?

问:不一定。一位朋友、一位老师、一位导师,都可以——只要这种情感是敞亮的、清澈的。当然,一个女人会是通常的解决办法,但未必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尼:在这两者之中,你更喜欢什么,爱还是被爱?

问:我更愿意两者都要!但我明白,爱,更伟大、更崇高、更深刻;虽然被爱是甜蜜的,但却不会使人成长。

尼:你自己可以去爱吗,还是说必须强迫你你才能去爱?

问:当然啦,人必须遇到值得爱的人,才能去爱。我的母亲不仅无爱,也让人爱不起来。

尼:是什么使一个人值得爱?难道不是因为正被爱着吗?首先你爱,然后再找到理由。

问:可以是反过来的。你会爱上能让你快乐的东西。

尼:但什么使你快乐呢?

问:这没有什么固定的规律。我们的整个谈话所涉及的主题,是高度个人化,以及难以揣度的。

尼:对。不管怎么样吧,除非有爱,否则便不会有幸福。但是,爱会让你永远幸福吗?人在某个阶段会把爱和幸福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人生阶段难道不是一个相当早期的、幼稚的阶段吗?当挚爱之人痛苦时,你不也痛苦吗?因为痛苦,你便不再爱了吗?爱和幸福,必须同时出现、同时消失吗?爱,难道不仅仅只是对快乐的期许吗?

问:当然不是。爱中也可以有很多痛苦。

尼:那么,什么是爱?难道它不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吗,而并非是一种心或情感的状态?为了去爱,你得先知道你在爱,必须这样吗?你难道不是在不知不觉中爱着你的母亲吗?你渴望她的爱,渴望有一个爱她的机会,这难道不是爱的体现吗?爱,难道不是你的一部分,就像存在的感觉一样吗?你之所以寻求母亲的爱,是因为,你爱她。

问:但她不让我爱啊!?

尼:她可阻止不了你。

问:那么,为什么我一生都不快乐?

尼:因为你没有深入到你存在的核心处。正是你对自己完全的无知,遮蔽了你的爱与幸福,从而促使你去寻找自己从未失去过的东西。爱,是一种意愿,是与所有人分享你的幸福的意愿。享受幸福就是制造幸福——这是爱的韵律。

  1. 欲望的满足滋生了更多欲望

提问者:必须得承认,我今天来的路上心情很不好,带着愤慨:我在航空公司的办公室里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当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任何东西看上去都靠不住,好像一切都是无用的。

尼萨迦达塔:但这种情绪是有用的。质疑一切,拒绝一切,不甘于依赖别人而学习——这是你长期修行培养出来的成果。毕竟,人不能一直就只是在学习。

问:我受够了。靠这个,我也没啥进步。

尼:不要说“没啥进步”。它把你带到了你所在的地方,那就是当下。

问:我当前依然像是个孩子,还会发脾气。和之前相比,丝毫没有任何进步。

尼:你开始时是个孩子,你将来也会像个孩子一样结束。无论你在这期间获得了什么,你都必定会失去,并且从头开始。

问:但孩子会耍性子。当他不高兴或遭到拒绝时,就会闹脾气。

尼:让他闹吧,看着他闹就可以了。如果你太好面子,觉得闹脾气很丢脸,那就直视着。我知道这是种痛苦的修行,但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除了一个——那就是停止寻找解决之法。

如果你感到愤怒或痛苦,就把自己从愤怒和痛苦中分离出来,然后观察它们。外化(externalisation)是通往解脱的第一步。后退,并观察。现实中的事件将继续发展下去,但它们本身并不重要。只有心才是重要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应该在航空公司的办公室里或在银行大厅里大喊大叫。这不符合社会规范。如果你不喜欢他们的规章制度,或者不打算委屈自己,那就不要乘坐飞机或是存钱。走路吧,如果你走不了路,就不要旅行。如果你要在社会上打交道,就必须接受社会的规则,因为它的规则就是你的规则。是你的需求和要求创造了它们。你的欲望是如此复杂、如此矛盾——难怪你创造出来的社会也是复杂而矛盾的。

问:我确实看到并承认,外在的混乱反映出的只是我自己内在的不和谐。但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尼:不要寻求解决之法。

问:有时,人会处于一种“恩典状态”,生活快乐又和谐。但这样的状态并不持久!心情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尼:如果你能保持安静,清除记忆和期待,你就能够识别出事件之中的美妙纹路。其实是你的躁动制造了混乱。

问:我在航空公司的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我一直在忍耐并练习让自己宽容,但这并没有使事情尽快得到解决。

尼:至少没使事情变慢,你若发脾气则肯定会使事情拖延。你想让问题立刻得到解决,但在我们这里,变不出那种戏法。每个人都会犯同样的错误:想要达到目的,却拒绝使用正确的手段。你想要世界得到和平、变得和谐,却拒绝在自己身上先拥有和平、和谐。好好听从我的建议吧,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无法嘴上说说就解决掉你的问题,你必须按照我告诉你的去做,并坚持下去。解脱并非来自于正确的建议,而是来自于基于建议所付出的行动。就像医生在给病人打完针后,会告诉他:“现在,安心静养。什么都别做,好好休息就可以了。”我告诉你的也是:已经给你“打了针”了,现在,保持安静,只是保持安静。你没有别的事可做。我的上师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会给我一些忠告,然后说:“现在,保持安静。不要一直琢磨来琢磨去的。停下来。保持沉默。”

问:我可以在早上保持一个小时的安静。但一天很漫长,许多事情都可能会发生,可以让我心态爆炸。说“保持沉默”很容易,但当我的内部和周围的一切都在尖叫时,还要我保持沉默——请告诉我该如何去做?

尼:所有需要做的事情,都可以在平静和沉默中完成。没有必要生气。

问:全都是些理论!是与事实不符的理论。我快要回欧洲了,那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的生活完全是空虚的。

尼:如果你试着保持安静,一切都会来的——工作、工作的动力,以及正确的动机。难道你必须事先就知道一切吗?不要焦虑于你的未来——现在就保持安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意料之外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而预期的事情则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不要告诉我你控制不了你的脾气,你不需要控制——将其丢进海里去吧。不要与习气为敌,也不要屈从于习气。没有什么体验能伤害到你,只要你不把它变成一种瘾。对整个展现出来的宇宙而言,你是那个微妙的起因。一切的存在,都是因为你在。牢牢地、深深地抓住这一点,并反复去思考。要认识到,这是绝对的真理,这种认识也就是解脱。

问:如果我是我自己的宇宙的种子,那么我就是一颗腐烂的种子!看看种子结出来的果实就知道了。

尼:你的世界有什么问题吗,以至于你要咒骂它?

问:它充满了痛苦。

尼:大自然本身既非快乐的也非痛苦的,它充满了智慧与美丽。快乐和痛苦都只存在于心中。改变你的价值观和态度,一切都会改变。快乐和痛苦只是感官所接收到的干扰;对它们一视同仁,就会升起喜悦感。还有,不管世界怎么样,都是你创造出来的,尽一切手段使它快乐吧——只有得到满足才能使你快乐,但欲望的满足会滋生出更多欲望。远离一切欲望,自在逍遥,那是一种瓜熟蒂落的境界,同时也是圆满状态的先决条件。这种状态表面看上去很无聊、很空虚,但无须怀疑它。相信我,正是欲望的满足滋生了痛苦,而摆脱了欲望的自由便是喜悦。

问:有些东西是我们需要的。

尼:如果你不要求得到你不需要的东西,你需要的东西便会不请自来。然而,只有少数人会达到这种完全超然且离执的状态。这是一种非常高的境界,是解脱的门槛。

问: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一直很落寞、孤寂和空虚,我经常祈祷死亡能快点到来。

尼:好吧,随着你来到这里,各种事情都接踵而至,但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吧——它们最终会自己安排好自己。对于未来,你不必感到紧张,未来会自己找上门来。再过一段时间,你会继续“梦游”,就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毫无意义;但这段时期会过去,之后你会发现你的工作既富有成效又轻松。人们总会有一些时段,感到空虚和寂寥。这样的时刻是最棒的,因为这意味着灵魂已经启航,离开了它的停泊地,向着远方航行。这就是离执——旧的已去,新的未至。如果你害怕,那么,这种状态可能会令你苦恼;但其实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记住这条指示:无论你遭遇什么,都要超越。

问:佛法中有规定:要记住需要记住的。但我发现要在正确的时间记住正确的事情非常困难。对我来说,遗忘似乎才是铁律!

尼:如果不管什么情况总是引发了欲望和恐惧的风暴,那么记住便不会很容易。由记忆产生的渴望,同样也是记忆的破坏者。

问:我怎样才能与欲望对抗?没有什么比欲望更强大。

尼:外在的事物我们要么讨厌、要么想要,这种执著就像是坚固的岩石一样,而生命之水在岩石上流淌,发出雷鸣般的轰轰声。若通过明辨与离执移除掉岩石,那么,同样的水流便会流得深,流得安静,流得迅疾,水量会更大,力道会更强。不要只停留在理论上说说,要花时间去思考和沉思;如果你想获得自由,就不要忽视离自由最近的那一小步。就像爬山一样:不能错过任何一步。少了哪一步都达不到顶峰。

  1. 身-心是无明之诟病

提问者:之前有一天,我们讨论过关于个体、见证者和究竟实相(vyakti、vyakta、avyakta)的问题。我记得你说过,唯有究竟实相是真实的,而见证者只有在特定的空间和时间点上才算是真实的。个体就是生物体,有的粗重,有的精微,因为见证者的存在而被见证者给照亮。这里我似乎尚未领会清楚,我们能再讨论一下吗?你还使用了“摩诃虚空”(mahadakash)、“能知虚空”(chidakash)和“究竟虚空/超虚空”(paramakash)这些术语。它们与个体、见证者和究竟实相之间有什么关系?

尼萨迦达塔:“摩诃虚空”就是大自然,是整个万物的海洋,是物理空间,容纳着所有可以通过感官接触到的一切;“能知虚空”是广袤的觉,是时间、感知和认知的精神空间;而“究竟虚空/超虚空”则是无时间、无空间的实相,那里没有心,无差别,但具有无限的潜能,是源头和起源,是基底也是本体,既是物质又是觉知——但超越了这两者。它不能被感知,但可以作为永远在见证着的见证者、永远在感知着的感知者而被体验到,它是一切显现的起源和结束,是时间和空间的源头,是每个因果链中的根本起因。

问:见证者(vyakta,有显)和究竟实相(avyakta,无显)之间有什么区别?

尼:没有区别。这就像光和日光。宇宙中充满了你看不到的光;但同样是光,你看得到的才叫“日光”。而日光使个体(vyakti)显现了出来,人永远都是客体对象,而见证者则是主体,它们的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是它们的究竟身份投影出来的。你想象它们是不同的、分离的状态,但它们并非如此。它们在静止和运动中同样都是同一种觉知,并且在每一种状态下都能意识到另一种状态。在“能知”(chit)之中,人认识上帝,上帝也认识人;在“能知”之中,人塑造世界,世界也塑造人。“能知”是一种联系,是两极之间的桥梁,是在每个体验之中的平衡和统一的因素。被感知到的东西,它们的全体就是你们所说的物质;而整个能感知的主体,就是你们所说的遍在之心。两者具有同一性,但表现为可被感知和感知,和谐与智慧,值得被爱与爱,它永远在展现它自己。

问:三德,萨埵属性-罗阇属性-多磨属性(sattva-rajas-tamas),它们只存在于物质中吗,还是也包含在心中?

尼:当然,两者中都有,因为物质和心并不分离。而唯有究竟实相,才超越了三德。事实上,这些都只是观点,是见解,它们都只存在于心中。在心之外,所有区别都没有了。

问:宇宙是感官的产物吗?

尼:就像你在醒来时重新创造了你的世界一样,宇宙由此展开。心有五种感觉器官(耳朵、皮肤、眼睛、舌头、鼻子)、五种行动器官(口、手、腿、生殖器、肛门)和五种意识载体,以记忆、念头、思维和自我的形式出现。

问:科学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对于身体和心,我们比自己的祖先们了解得更多。你们的宗教传统中的描述和分析物质与心的方式,已经不再有效了。

尼:但是,你的那些科学家和他们的科学又在哪里呢?它们难道不是出现在你自己的心中吗?

问:这里有一个根本的分歧!对我来说,它们不是我自己的投影。它们在我出生前就已存在,在我死后也将继续存在。

尼:当然啦。一旦你将时间和空间接受为真实,你就会认为自己是渺小而短暂的。但它们是真实的吗?是你取决于它们,还是说它们取决于你?把自己当作身体,你就被套牢在了空间里;把自己当作心,你就陷落在了时间里。但你就只是身体吗,其中还有了心?你曾好好探究过吗?

问:我没有动力去探究,也没有合适的方法。

尼:既要有动力,也要懂方法,我给的建议包含这两方面。但是,明辨和离执(viveka-vairagya)上的功课只能你自己去完成。

问:我能够觉察到的我唯一有的动力是,我想要拥有那种无因(causeless)且永恒的幸福。那么,要用什么方法呢?

尼:幸福,是副产品。真实且有效的动力,则来自于慈悲——你看到人们受苦,你寻求最佳的方法来帮助他们。但答案显而易见:首先要做到的是,先要能够把自己救出来,置于需要被帮助的范围之外。同时要确保,你的发心是纯净的善意,并且没有得失之心。

那些只为了自己幸福的人,很可能会在极端的冷漠中停滞不前,而慈悲,永远都将一往无前。至于方法,就只有一个——你必须了解自己:了解你看上去是什么,以及你本质上是什么。清澈和慈悲是相辅相成的——两者都需要,并且会相互从对方那里得到加强。

问:但要慈悲的话,就意味着存在一个客观的世界,其中充满了悲苦,而这些悲苦还必须是可以避免的。

尼:世界并非是客观的,其中的悲苦也不可避免。而“慈悲”,换句话说,也就是要拒绝,因虚幻的理由而受苦。

问:既然痛苦之因是妄想出来的,那么,为什么痛苦避免不了呢?

尼:是虚假的东西在让你受苦,一直如此,虚假的欲望和恐惧,虚假的价值观和观念,虚假的人际关系。抛弃了虚假,你就能摆脱痛苦;真相使人快乐,真相令人解脱。

问:真相就是,我是一颗被囚禁在身体里的心,虽然这是真相,但非常令人不爽。

尼:你既不是身体,也不在身体里——就没有身体这回事。你严重地误解了自己;要去正确地理解——好好探究一番吧。

问:但我是作为一具身体出生的,被关在了一具身体里,并将作为一具身体、与身体一同死去。

尼:这是你的误解。好好去参问、探究、怀疑自己和其他的一切。要想找到真相,你必须不再执著于你旧有的“信仰”;如果你确信眼前的事情,你将永远都无法达至究竟。你认为你出生了并且你会死亡,这样的想法很荒谬:在逻辑上和实际体验上都是矛盾的。

问:好吧,我不再坚持说我是身体。你有你的观点。但此时此刻,当我和你说话时,我就在我的身体里——显而易见。这具身体可能不是我,但它是我的。

尼:整个宇宙都在为你的存在而不停地做出贡献,因此,整个宇宙都是你的身体。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同意你的说法。

问:我的身体深深地影响着我,不止是在某一方面,它简直就是我的宿命。我的性格、我的情绪、我的习性、我的欲望和恐惧——天生的或后天养成的——基于的都是身体。来一点酒精、一些毒品或其他什么,一切感觉上都变了。在药效消失之前,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尼:这一切之所以发生了,都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是身体。了悟真正的自己吧,即使毒品也无法影响真正的你自己。

问:你抽烟吗?

尼:我的身体保持着某些习惯,不妨让这些习惯继续保持下去吧,直到身体死亡。它们妨碍不了我。

问:你吃肉吗?

尼:我出生在吃肉的人群中,我的孩子也在吃肉。我吃得很少,但不会看到肉就大惊小怪的。

问:吃肉意味着杀生。

尼:当然啦。我不主张要一味地吃素。若你认为绝对的素食是可能的,那就亲身示范一下吧。不要宣扬你没有实践过的事情。

再回到“出生”的想法上。你固守着你父母告诉你的事情:关于受孕、怀孕、出生、婴儿、童年、少年、青年等等的一切。现在,借助“我不是身体”这一相反的想法,请把你自己从“我是身体”的想法中剥离出来。毫无疑问,这也只是一个想法;请把它当作在它的作用完成了之后才需要去抛弃的东西。“我不是身体”的想法给了身体以真相,而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身体这种东西,它只是一种心的状态。你若愿意,你可以拥有无穷多的身体,各式各样。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去牢牢地记住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拒绝其他那些不兼容的东西。

问:我就像一个盒子里的盒子,盒子又在另一个盒子里。最外面的盒子代表了身体,紧接着的一个盒子代表内住的灵魂。抽掉最外面的盒子,下一个盒子就成为了新的身体,而紧接着的一个盒子又成为了灵魂。盒子可以无休无止地被抽掉,这可以无限进行下去,而最后的那一个就是最终的灵魂吗?

尼:如果你拥有一具身体,你就一定会有一个灵魂;在这里,你用层层叠叠的盒子来比喻,是可行的。但此时此刻,在你所有的身体和所有的灵魂之中,闪耀着觉(awareness),那是纯净的“知”(chit)之光。牢牢地抓住它。若没有觉,身体活不了一秒钟。在身体里有一股能量的、感情的和智力的流,它引导、维持并使身体充满了活力。请找出这股力量,并与之为伴。

当然,所有这些都只是口头上说说。语言既是一种障碍,也是一座桥梁。请找到那编织出你的身体组织的生命火花,并与之为伴。它是身体所能拥有的唯一真相。

问:死后,生命的火花会怎样?

尼:它超越了时间。出生和死亡只是时间上的节点。生命力永远在编织着它的诸多的网。织网是在时间里面的事情,但生命力本身是永恒的。无论你给它展现出来的东西起了什么名字,赋予了怎样的样貌,它都像海洋一样——永远不会改变,永远都在变化。

问:你所说的一切,听起来都很有说服力。然而,我感觉到的是,我只是一个人类,在一个陌生的、外在的、经常是有敌意的和危险的世界里,这种感觉停不下来。作为一个人,限制在了空间和时间里,我怎么可能领悟到自己正好是相反的,是一种去掉了个体化的、遍在的觉知,而且还没有任何特征呢?

尼:你所确信的你自己,并不是你,而你否认自己是真正的你自己。你忽略了那种纯净的认知——没有任何个体性,没有被扭曲的觉知。除非你承认“知”(chit)为真实,否则你永远都无法了解你自己。

问:我应该怎么做呢?像你看我的那样看待我自己,这我办不到。也许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但我要怎样才能不再是我觉得的那个自己呢?

尼:一个王子,若他相信自己是乞丐,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转变过来:他必须表现得像个王子一样,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照我说的去做,表现得好像我说的是真的一样,看看实际上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做评判。我要求你的只是具备迈出第一步所需的那一点点信心。有了体验就会有信心,你就不再需要我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我正在这么告诉你。暂时相信我吧。

问:为了存在于此时此地,我需要我的身体,还有它带来的各种感官。为了理解你说的话,我还需要一颗心。

尼:身-心,只是无明和误解带来的诟病。把自己当作是纯净的觉知吧,如此践行——没有身体,没有心,没有空间,没有时间,超越“此时此地”和“要如何如何”。安住于此,思考它,学习接受它为真相。不要反对它,不要一直否认它。至少要保持一个开放的心态。瑜伽就是将外在的东西弯向内在。让你的身-心表达出真实,真实即是一切,并超越了一切。实践才能通向成功,而不是争论。

问:请允许我回到我的第一个问题。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人,这样的错觉是如何产生的?

尼:究竟实相先于时间。觉(awareness)先于时间。一束记忆和心的习惯吸引了注意力,于是,觉知聚焦了起来,突然,一个人就出现了。移开觉的光,去睡觉或沉睡——这个人就消失了。个体闪闪灭灭,觉则包含了所有的空间和时间,而究竟实相一直都在。

  1. 放下一切,就获得了一切

提问者:你此刻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尼萨迦达塔:一种非体验的状态——所有体验都包括在了其中。

问:你能进入另一个人的思想或心灵吗,然后他的体验你也能感受到?

尼:不能。这种事情需要特殊的训练。我就像一个买小麦的商人,虽然我对面包和蛋糕知之甚少,甚至小麦粥是什么味道我或许也不清楚,但是,关于麦粒我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所有的体验源自于何处,但我不知道体验可能会呈现出来的无数的特定形态。我也不需要知道。每时每刻,我用来将生活继续过下去所需要知道的那一丁点事情,我不知何故,碰巧知道。

问:你,这样一个特定的存在,还有我,这样一个特定的存在,它们都存在于梵天(Brahma)的心中吗?

尼:遍在者不了解特定的个体。作为一个人而存在,这只跟人有关。一个人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中,有名字和样貌、有开始和结束;而遍在的那个则包含了所有人,究竟实相是一切的源头并超越了一切。

问:我不关心整体怎么样。我的个人的意识,以及你的个人的意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尼:在两个做梦的人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问:他们可能梦到了对方。

尼:这就是人们正在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想象出“别人”,寻求与他人建立联系——能寻求的那个,其本身就是联系,没别的联系了。

问:当然,我们是许许多多的意识点,在这些意识点之间,一定有一些共同之处。

尼:这些许许多多的“点”,在哪里?在你的心中而已。你坚持认为,你的世界是独立于你的心的。怎么可能呢?你想了解别人的心,是因为你不了解自己的心。首先,先了解自己的心,然后你会发现关于其他的心的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因为,就没有其他人。你,就是共同的因素,是心与心之间的唯一联系。存在即是能知;“我在”体现在一切之中。

问:或许吧,究竟实相(Parabrahman,超梵)存在于我们所有人之中。但它对我们有什么用?

尼:这就像是你说:“我需要一个放东西的地方,但空间对我有什么用?”或者“我需要牛奶、茶、咖啡或汽水,但我要水有啥用?”难道你不明白,究竟实相使一切成为了可能?但如果你问它对你有什么用,我只能回答说:“没用”。在日常生活中,认知了真理的人没有任何优势;相反,他可能处于劣势:由于没有贪婪和恐惧,他不懂得为自己谋取私利。“谋利”这种概念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厌恶聚财;他的生活就是不断地摆脱自我,然后分享、给予。

问:如果获得究竟实相没有任何好处,那么为什么还要费劲地去获得呢?

尼:只有当你执著于某物时,才会感到费劲;若你什么都不执著,就不会觉得费劲了。放弃较小的东西,就获得了更大的东西;放下一切,你就获得了一切。然后,生命就变成了它本来的样子:来自一个取之不尽的源头的纯净的照耀。在这种光芒中,世界就像一场梦一样的朦胧。

问:如果我的世界只是一个梦,而你是其中的一部分,你能为我做什么呢?如果梦境并不真实,也不存在,那么实相如何能影响梦境?

尼:在梦境持续的时间内,它暂时性地存在。正是你的欲望,你想要抓住梦境的欲望,造成了问题。放手吧,不要再把这个梦,想象成是属于你的。

问:你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有这么一个梦,它没有做梦者,而我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和梦境联系在了一起。但是,我既是做梦者,也是梦。谁能停止做梦?

尼:让梦境自行展开吧,直到其走到它的尽头。你对它无能为力。但你可以把梦看作只是一个梦,拒绝给它烙上宣告它真实的印章。

问:我坐在这里,坐在你面前。我在做梦,而你在看着我说梦话。我们之间因什么而关联在了一起?

尼:我想唤醒你,这种想要唤醒你的意图使我们关联在了一起。我由衷地希望你能醒来。我看到你在梦中受苦,我知道你必须醒过来,从而结束你的苦难。当你把你的梦看作是梦,你就会醒来。但我对你的梦本身,并不感兴趣。我知道你必须醒来,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你不需要总结你的梦,给出一个明确的归纳总结,也不需要让它变得高尚、快乐或美丽;你所需要的是,意识到你在做梦。不再妄想,不再盲信。看到人类存在状态的矛盾、不协调、虚假和悲哀,看到需要去超越。在浩瀚的空间中,漂浮着一个微小的意识的原点,整个宇宙都包含在了其中。

问:梦中有一些感情,似乎是真实的和永恒的。醒来后它们会消失吗?

尼:在梦中你爱一些人而不爱另一些人。醒来后,你发现你就是爱本身,包容着所有人。爱某个人,这种爱无论多么强烈和真诚,总会束缚住你;而自由的爱,是对一切的爱。

问:人们分分合合。人只能爱他遇到的人,不可能爱所有人。

尼:当你是爱本身时,你超越了时间和数字。爱一个人,你就爱所有人;爱所有人,你就爱每个人。一和一切,并不排斥。

问:你说你处于一种永恒的状态。这是否意味着,过去和未来对你是开放的?你见过罗摩的上师——瓦西斯塔·牟尼(Vasishtha Muni)吗?

尼:这是一个在时间中的关于时间的问题。同时,你问我的问题,涉及的是梦的内容。永恒,超越了时间之幻觉,它并非是时间的一种延伸。自称“瓦西斯塔”的人才知道瓦西斯塔,而我超越了所有的名字和形相。瓦西斯塔是你梦中的一个梦。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你太关注过去和未来了,这些都是由于你渴望延续下去,保护自己免于灭亡。由于你想继续存在下去、希望别人与你为伴,因此你关心他们是否活着。但你所谓的活着不过是活在一个梦中,还不如死亡呢,死亡至少会有一次醒来的机会。

问:你了解永恒,因此你不关心活着。

尼:其实是反过来的。从所有的欲望中解脱出来,那便是永恒。任何执著的背后都隐藏着恐惧,因为任何事物都是短暂的。而恐惧使人成为了奴隶。这种摆脱了执著的自由,并非是通过修行而来——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本性后,自然就获得了。爱,不会执著;执著便不是爱。

问:所以,没有办法可以使人离于执著(detachment)吗?

尼:没有什么是可以获得的。放弃所有的想象,认识你自己的本来面目。“了悟真我”就是离执。所有的渴求都是由于不足的感觉造成的。当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缺,知道存在的一切,都是你,都属于你,渴求就止息了。

问:为了认识我自己,我必须练习觉照吗?

尼:没有什么需要练习的。要认识你自己的话,就只是做你自己。而要成为你自己,则要停止想象你是这个或是那个。只是“在”就好,让你的真实本性自行显露出来。不要陷入追求之中,从而扰乱自己的心。

问:如果我只是等待着自动“了悟真我”的话,会需要等待很长时间。

尼:如果当下就是具足的,你还要等待什么呢?你只需要好好看,看清——看着你自己,看着你的存在感。你知道你存在,你喜欢存在。放弃所有想象,仅此而已。不要仰仗时间来解决问题,时间就是死亡。谁在等待,谁就会死亡。生命只在当下。不要和我谈论过去和未来——它们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中。

问:你也会死。

尼:我已经死了。身体的死亡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永恒的存在。我没有欲望和恐惧,因为我不记得过去,也不想象未来。在没有名字和形相的地方,怎么会有欲望和恐惧呢?无欲无求带来了永恒。我是安全的,因为,不真实的东西无法触及真实的东西。你感到不安全,是因为你想象出了危险。当然,你的身体本身是脆弱和复杂的,需要呵护——但你,不是。一旦你了悟到你自己那不可动摇的真实本性,你便会平静。

问:当世界深受苦难时,我如何能平静?

尼:世界因为诸多非常合理的理由,从而遭受着苦难。但如果你想拯救这个世界,你自己必须超越对拯救的需求。若能如此,你所有的做和不做都将最为有效地拯救这个世界。

问:在需要付出行动的地方,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有什么用?

尼:在需要付出行动的地方,就会行动。人不是行动者。他的存在是要了知到正在发生着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行动。安装窗户的地方,墙壁缺了一块,窗户为房间提供了空气和光线,因为它是空的。要空掉心中所有的内容,空掉所有的妄想和造作——没有了障碍,这本身便会使实相闯入进来。如果你真的想要拯救一个人,请远离他;如果你感情用事地想要给予别人帮助,反而无法帮助他。你可能忙活了好一阵,并为你自己天生就有慈悲心而感到欣慰,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当一个人不再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才真正得到了帮助。其他的,都是徒劳。

问: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坐着等待拯救降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尼:那就尽一切手段……做吧。但你能做的,是有限的;只有真我,是无限的。能够无限给予出去的,只有你自己;其他你能给予的,都只是些小恩小惠。只有你,是不可估量的。拯救,这源自于你的本性。甚至当你吃喝时,你也拯救了你的身体。对于你自己,其实你什么都不需要。你是纯粹的给予,无始无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你看到悲伤和痛苦时,接受它。不要急于去做点什么。学习和行动都不能真正起到任何有帮助的作用。接受悲伤,把它的根源暴露出来——帮助大家领悟才是真正的帮助。

问:我的死期快到了。

尼:死期将至的是你的身体,而不是你。时间和空间都只存在于心中。你没有被束缚。只需了解你自己——这本身即是永恒。

  1. 觉知升起世界现

提问者:普通人在死亡时,发生了什么?

尼萨迦达塔:他信仰什么,就发生了什么,正如他死前的生活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死后的生活也会如此。梦在继续。

问:那智者呢?

尼:智者不会死,因为他从未出生过。

问:但在别人看来,他是会死的。

尼:但对他自己则不然。就其自身而言,他不受任何事情的影响——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影响不了他。

问:但一个人死了的话,你肯定还是知道的。至少,你自己也经历过许多前世吧。

尼:在我遇到我的上师之前,我知道很多事情。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所有的知识都是在梦中的,本就虚妄。我了解我自己,我发现在我身上无生也无死,有的只是纯净的本然存在——不是作为“这个”或“那个”而存在,而仅仅是“在”。但是,当心利用其记忆的仓库开始想象时,从那一刻开始,它就用物体填满了空间、用事件塞满了时间。既然我连这次出生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前世呢?心,本身就处在运动之中,而正是心,看到了一切都在运动,并且正是心在创造了时间之后,对过去和未来感到焦虑。整个宇宙都孕育在“大觉”(maha tattva)之中,从有完美秩序与和谐(maha sattva)的地方诞生。正如所有的波浪都存在于海洋之中,一切事物——物质的和精神的,也都存在于觉之中。因此,觉本身最重要,而它的内容则不重要。深化和拓宽你自己的觉知,从而所有的加持都将涌现出来。你不需要寻求任何东西,一切都会自然而然且毫不费力地来到你身上。五种感官和心的四种功能——记忆、思考、理解和自我感;五种元素——地、水、火、风、空;创造的两大方面——物质和精神,所有这些都包含在觉中。

问:然而,你也一定相信自己曾经活过吧。

尼:经文上是这么说的,但我对此一无所知。我知道我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我出现或将要出现的样子不在我的体验范围之内。并非我不记得了,事实上,没有什么是可被记住的。轮回,就意味着有一个轮回的自我,但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东西。被称为“我”的这个记忆和期望的集合体,想象着自己永远地存在,并创造了时间以顺应其虚假的永恒。要存在的话,我并不需要有过去或未来。所有的体验都源自于想象;我不想象,所以也没有出生或死亡会发生在我身上。只有那些认为自己出生了的人,才会认为自己有前世。你栽赃说我已经出生了——但我绝不承认!

一切都存在于觉之中,觉既不死亡也不转世重生。它是不变的实相本身。

整个能被体验的宇宙与身体一道出生,也与身体一起死亡;它在觉里有其开始和结束,但觉不知道有开始和结束。如果你仔细地想一想,并长时间好好去思考,你就会看到觉之光,袒露无遗,世界将从你的视野中消失。这就像看一根燃烧的熏香,你首先看到的是香棒和烟雾;当你注意到火苗时,你会意识到它有能力吞噬掉堆积得如山一般高的香棒,让整个宇宙都充满了烟雾。永恒的真我彰显了自己,但并未耗尽它的无限的可能性。在香棒的这个比喻中,香棒是身体,烟雾是心。只要心还带着各种扭曲忙忙碌碌,它就不会觉察到自己的源头。遇到上师后,上师把你的注意力转向内在的火苗。心,就其本质而言,是向外的;它总是习惯于在事物之中寻找事物的根源;被告知了要寻找内在的源头后,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新的生命的开始。觉(awareness)取代了意识(consciousness);在意识中,有一个“我”,他是有意识的,而觉是不可分割的;觉知道自己。“我在”只是一个念头,而觉不是一个念头,在觉中没有“我知道”。意识是一种特征属性,而觉不是;人可以了知着自己是有意识的,但无法反过来意识到觉。上帝是意识的整体,但觉超越了一切——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

问:我一开始问的是人死后会怎样。当他的身体被摧毁时,他的意识会怎样?他是带着他的视觉、听觉等感官一起走呢,还是会把它们留下?如果他失去了感官,他的意识又会怎样?

尼:感官代表的仅仅是感知的模式。随着粗的模式的消失,更精细的意识状态便会出现。

问:死后,意识(consciousness)难道没有转变为觉(awareness)吗?

尼:意识不会转变成觉,也不可能,因为觉不是意识的一种形式。意识只能变得更加精微和精细,这就是死后会发生的事情。随着生命的各种载体的消亡,由它们促成的各种意识模式也会逐渐消失。

问:直到只剩下了“无意识”(unconsciousness)?

尼:你看你,你把“无意识”说成了是有来有去的东西!意识到没有意识了的是谁呢?只要窗户开着,房间里就会有阳光;关上窗户后,太阳仍然在那里,但它看到房间里的黑暗了吗?对太阳来说,有黑暗这类东西吗?不存在“无意识”这回事,因为“无意识”是无法体验的。当记忆或交流出现空白时,我们就会推断曾有无意识的状态出现过。如果我不再响应外界的变化,你会说我是无意识的。但事实上,我那时可能有着最敏锐的意识,只是无法交流或记忆罢了。

问:我要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世界上大约有40亿人,他们注定都将死亡。他们死后会是什么状况——我问的不是他们身体上会怎样,而是精神上会怎样?他们的意识会延续下去吗?如果会,是以什么形式?不要告诉我,我的问题问得不对,或者你不知道答案,又或者在你的世界里,我的问题毫无意义;当你开始谈论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不同的、不相容的时候,你就在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墙。要么承认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要么承认你的体验对我们没有帮助。

尼:我们当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只是我看到了它本来的样子,而你却没有。你在世界中看到自己,而我在自己之中看到世界。对你来说,你会出生,也会死亡,而对我来说,是世界出现了并会消失。我们的世界很真实,但你对它的看法却不真实。我们之间没有墙,除了你建的那堵墙外。感官没什么错,是你的想象误导了你。它掩盖了世界本来的样子,用的是你想象出来的世界的样子——你将其想象成是某种独立于你而存在的东西,同时这跟你继承的或获得的模式紧密相关。你的观点中有一个核心的矛盾,你看不到矛盾,而那就是悲苦的起因。你坚持认为自己出生在了一个充满痛苦和悲伤的世界里;而我知道这个世界诞生于爱,是爱的孩子——在爱中出生、在爱中长大和成熟。但我,甚至超越了爱。

问:如果你是从爱中创造了这个世界,那它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充满了痛苦?

尼:从身体的角度来看,是你说的这样。但你不是身体。你是觉知的广袤与无限。不要将不真实的东西假设为真实的,从而你会看到我所看到的。快乐与痛苦、好与坏、对与错:这些都是相对成立的术语,决不能将之绝对化。它们是有限的和暂时的。

问:在佛教的传统中,有人说一个涅槃者(Nirvani)、一个觉悟的佛陀,可以自由地驾驭整个宇宙。他可以知道并亲身体验存在的一切;他可以发号施令,干预自然,干预因果链,改变事件发生的顺序,甚至可以撤销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世界和他同时都存在,但他在其中是自由的。

尼:你所描述的就是上帝。当然,在有宇宙的地方,也会有宇宙的对应物,那就是上帝。但我是超越两者的。有一个国家想要挑选出一个可以统治他们王国的国王。他们找到了合适的继任者,并立他为王。对这位新王来说,他过去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丝毫也没有改变。他只是被赋予了国王的头衔、权利和义务。他的本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受影响的只是他的行为。同样地,对觉悟者来说,虽然他的觉知领域内的内容有了彻底的转变,但他没有被此蒙蔽——他知道不变的“那个”。

问:不变的“那个”不可能是有意识的。意识总在变化。而不变的“那个”在意识中是寻不到踪迹的。

尼:对,也不对。纸张不是文字,但它承载了文字;墨水不是信息,阅读者的心也不是信息——但它们都使信息的存在成为了可能。

问:那么,意识来自实相吗,还是说它是物质所具有的某种特征属性?

尼:意识本身就是物质的精微的对应物。正如多磨(tamas)和罗阇(rajas)是物质的特征属性一样,萨埵(sattva)也是,而萨埵就表现为觉知。你可以把意识或觉知看作是一种非常精微的能量形式。每当物质组合成了一个稳定的生命体,意识自然就会出现;随着生命体消亡,意识也就消亡了。

问:那还有什么能存活下来吗?

尼:能存活的“那个”,它无生也无灭,而物质和意识只是其两个方面。

问:如果它超越了物质和意识,那它如何能被体验到呢?

尼:可以通过它对两者的影响来了解它;可以在美丽和喜悦中寻找它。但除非你超越了物质和意识,否则你既不了解身体,也不了解意识。

问:请明确地告诉我们:你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尼:觉悟者(jnani)既非有意识也非无意识。但在他的智慧(jnana)之中,包含了一切。觉(awareness)包含了每一种体验,但觉悟者超越了任何一种体验。他超越了觉本身。

问:体验的背景,可以叫作“物质”;体验的主体,可以叫作“心”。是什么构成了桥梁,架在两者之间?

尼: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桥梁。一端是物质,另一端是心,这本身就是桥梁。不要把实相拆分成身体和心,不需要什么桥梁。

觉知产生了,世界就产生了。当你考虑遍在的智慧和美妙时,你就会称之为上帝。要了解这一切的源头,它就在你自己之内,你会发现你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问:见者(the seer)和所见(the seen):它们是一还是二?

尼:只有见;见者和所见都包含在其中。不要在没有差异的地方制造差异。

问:我们的谈话是从“人死后会怎么样”的问题开始的。你说人死后的经历,会由他的期望和信仰来决定。

尼:在你出生之前,你期望按照你自己制定的计划来生活。你自己的意愿就是你命运的主干。

问:当然,业力一定干扰了命运。

尼:业力塑造了环境,而采取怎样的态度却取决于你自己。归根结底,你的品质塑造了你的生活,而只有你能塑造你的品质。

问:人要如何塑造自己的品质?

尼:通过看清它的本质,并诚恳地感到悔悟。这种全局的观察和感受可以创造出奇迹。这就像铸造铜像一样,光有金属或火是不行的,光有模具也没用;火必须加热到足够的高温,你必须在火中融化掉金属,然后把它铸在模具里。

  1. 超越心,便没有痛苦

提问者:我看你坐在这里,在你儿子的房子里,等着接下来吃午饭。我很好奇,你的所思所想是否与我相似,或是部分相似、部分不同,抑或完全不同?你是像我一样又饿又渴、相当不耐烦地等待着饭菜上桌呢,还是你的心境完全不同?

尼萨迦达塔:表面上没太大不同,但在深层次上有很大的区别。你只通过感官和心来了解自己:它们觉得你是什么,你就认为自己是什么;你对自己没有直接的了解,你有的只是想法——都是些平庸的、二手的、道听途说而来的知识。不管你认为自己是什么,你都认为那是真实的;想象着自己是可以感知的和可以描述的,这种习惯对你来说非常顽固。

我像你一样地看,像你一样地听,像你一样地品尝,像你一样地吃……我也能感觉到口渴和肚子饿,并期望我的食物能按时端上来。饥饿的时候,或生病的时候,我的身体,还有我的心也会变得虚弱。所有这一切,我都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在其中,我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它们上面,超然而没有执著。甚至不是超然,也不是离于执著——有超然,也有离执,就像会有口渴和饥饿一样;对这一切,也有了知,还有一种巨大的距离感,仿佛身体和心以及发生在它们之上的一切都在地平线某个遥远的地方。而我就像一个电影屏幕——洁净而空旷——画面在上面浮现、消失,然而屏幕最后留了下来,依然像以前一样的洁净而空旷。屏幕丝毫没有受到画面的影响,画面也没有受到屏幕的影响。屏幕截住并投影出了画面,但屏幕没有塑造画面。屏幕跟卷起来的胶片是完全不同的。而画面,就是它们该有的样子,是业报(prarabdha),但不是我的业报;是屏幕上的众生的业报。

问:画面中的人物应该都有他们各自的业报才对啊,你的意思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属于画面,是故事的一部分,而故事不是他们编写出来的。

尼:那你呢?是你塑造了你的生命还是你被它塑造了呢?

问:好吧,你是对的。一个生命故事自行展开了,而我是其中的某个演员。在它之外,我就无法存在,正如没有我它就不存在一样。我只是一个角色,而不是一个人。

尼:当他开始塑造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单纯接受生命的到来,并且开始将自己认同为此生命时,这个角色就变成了一个人。

问:当我提出一个问题而你回答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尼:问题和答案——一同出现在屏幕上。嘴唇在动,身体在说话,而屏幕依旧是洁净且空旷的。

问:你说的:“洁净且空旷”,指的是什么意思?

尼: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内容。对我自己来说,我既不能被感知,也无法被想象;没有任何东西我可以指出来,并说:“这是我”。你如此轻易就把自己认同为了其他东西,但我发现我办不到。这种感觉:“我不是这个或那个,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在我身上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一旦某个东西或某个想法出现,马上就会冒出“这不是我”的感觉。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花时间去重复“我不是这个,我不是那个”?

尼: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靠了上师的恩典,我已经一劳永逸地证悟到,我既不是客体也不是主体,我不需要时时提醒自己。

问:我发现我很难理解你说的“我既不是客体也不是主体”,到底什么意思?此时此刻,在我们谈话的此刻,我不是你的体验的对象,而你也不是体验的主体吗?

尼:看,我的拇指碰到了我的食指。两者都触到了对方,也都被对方触碰到了。当我的注意力放在拇指上时,拇指是感知者,而食指是被感知者。转移注意力的焦点,关系就倒了过来。我发现,不知何故,通过转移注意力的焦点,我可以成为我所看的东西,并体验到它所具有的那种意识;我成为了这个东西的内在的见证者。我把这种进入其他意识焦点的能力,称为——爱;你可以给它取任何你喜欢的名字。爱说:“我是一切”;智慧说:“我什么都不是”,而我的生命在这两者之间流淌。由于在任何的时间点和空间点位上,我都可以是体验的主体和客体,所以我将之描述为:我既是两者,又不是两者,同时超越了两者。

问:关于你自己,你给出了所有这些非同寻常的描述。那么,是什么让你说出这些话来的?你说你超越了空间和时间,是什么意思?

尼:你问了问题,答案自己来了;我观察自己——我看到了答案,但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对我来说这很清楚,我告诉你的是真相。这一切都非常简单。只是你必须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很认真的。正如我已经告诉你的,我的上师向我展示了我的真实本性,以及世界的真实本性。在了悟到我与世界是一体的,但又超越了世界之后,我就从一切的欲望和恐惧中解脱了出来。我并没有靠推理得出结论说,我应该是自由且解脱的——我是发现的,我发现自己是解脱的——出乎意料,不费吹灰之力。从那时起,这种摆脱了欲望和恐惧的自由就一直陪伴着我。我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情是,我不需要发起行为;行为跟着念头,没有延迟和阻碍就自己发生了。我还发现,念头变得会自己实现自己(self-fulfilling);事情自然会顺顺利利、妥妥当当地落到实处。主要的变化是在心上;它变得不动、沉默,迅速作出反应,但不会延长反应的时间。自然随性,这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真相变得自自然然,而自自然然的东西成为了真相。最重要的是,无限的情感、爱、黑暗和安宁,向四面八方辐射,拥抱一切,使一切变得有趣和美丽,变得意味深长和庄严。

问:我们听说,各种瑜伽的神通,自然会出现在一个已经了悟自己真实本性的人身上。你在这些方面有什么经验吗?

尼:人的五种身体(粗重身、精微身等等)的潜在能力超出了我们在最疯狂的梦境之中的想象。不仅整个宇宙投影在人的身上,而且掌管宇宙的力量也在等待着人们去使用。聪明的人不会急于使用这种力量,除非情况需要。聪明人会发现,人类自身个体的能力,还有技能,用在日常生活的事务上就已经足够了。有些能力可以通过专门的训练开发出来,但炫耀这种能力的人仍然处于束缚之中;聪明人不认为有什么能力是他自己的。当发生在某时某地的一些神迹被归功于某个人时,他不会把事件和人物看做是有因果关系的,他也不会允许妄下结论。过去之事,如是发生了而已,因为,必须发生;现在之事,如是发生了而已,因为,宇宙本来如是。

问:宇宙似乎并非是一个安乐之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痛苦?

尼:痛苦是身体上的,烦恼是精神上的。在心之外,没有烦恼和痛苦。痛苦只是一个信号,表明身体处于危险之中,需要关注;同样地,烦恼警告我们,记忆和习惯形成的结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个体(vyakti),遭受到了损失或变化带来的威胁。痛苦对于身体的存活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烦恼却不然——没有人强迫你烦恼。烦恼完全是由于执著或是抵触;它标志着我们不愿意继续前进,不愿意与生命一道流动。

智慧的生活,其中没有痛苦,同理,圣人的生活也没有烦恼。

问:没有人比圣人更烦恼。

尼:是圣人们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这么说说而已?圣人的本质是,完全地接受当下,与正在发生的事情谐同一致。圣人不希望事情与本来的样子不同;他知道,若综合所有的因素来看的话,事情的发生是不可避免的。他与不可避免之事友好相处,因此,不会有烦恼。痛苦,他可能知道,但痛苦击不垮他。如果他能做到,他会做必要的事情来恢复失去的平衡,或者,他会让事情顺其自然。

问:他可能会死。

尼:那又怎样?他继续活着又能得到什么,死了会失去什么吗?有生,就必有死;无生,便无死。这完全取决于他把自己当作什么。

问:假设你得病了,是致命的疾病。你会后悔和怨恨吗?

尼:但我已经死了呀,或者说,我既没有活着也没有死。你看到我的身体以惯常的方式活着、做这做那,并自己得出一些结论。你不会承认的是,你的结论除了绑住你之外束缚不了任何人。你要清楚,你对我的印象可能是完全错误的;你对自己的印象也是错误的,然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但你不需要为我制造问题,然后要求我来解决它们。我没有在制造问题,也没有在解决问题。

  1. 圆满,是所有人的宿命

提问者:当有人问要如何了悟真我时,你总是会强调说,要将心安住于“我在”的感觉上,这非常重要。其中的缘由是什么呢?为什么特别这么去想就会导致觉悟呢?专注于“我在”,这对我会有什么帮助?

尼萨迦达塔:正是观察的事实本身改变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毕竟,阻碍一个人洞悉自己的真实本性的,正是心的软弱和愚钝,以及它跳过精微的东西而只关注粗重的东西的倾向。若你听从我的建议,试着让自己的心只安住于“我在”这一概念上,你就会全然了知你的心和它的无常变化。觉(awareness),在行为活动中体现为一种和谐的清明(sattva,萨埵属性),它能消除昏沉,使躁动的心安静下来,并能轻柔且稳步地改变心的品质。这种变化不需要很惊心动魄;它可能很难被体察到;但它是一种从黑暗到光明、从不明利到明利的深刻且根本性的转变。

问:必须要用“我在”这个口诀吗?任何其他的句子都不行吗?如果我把注意力专注在“有一张桌子”上,是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尼:当作一种集中注意力的训练的话,可以。但它不会使你超越桌子的概念。你对桌子不感兴趣,你想要了解的是你自己。为此,要去稳定地安住于你确信“你存在”的这一事实上,那是你觉知的中心,也是你唯一的线索。和它待在一起,以此为乐,思考它,深入地研究它,直到无明的外壳被破开,你出现在了实相的领域里。

问:专注于“我在”和破开无明之壳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尼:有了想要寻找自己本来面目的冲动,这是一个标志,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这种冲动总是来自于内在。除非你的时机已到,否则,你既没有想要那样做的想法,也没有动力会去全心全意地寻找真我。

问:难道上师的恩典,其作用不正是负责诱导出那种求道的欲望,并实现那种欲望的吗?上师那容光焕发的面容难道不正是诱饵吗,我们被诱饵钓到,并从这悲伤的泥潭中被拉了出来?

尼:是内在的上师,即自性上师(sadguru)把你带到了外在的上师,即人形的上师那里,就像母亲把她的孩子带到老师那里一样。信任并听从你的上师吧,因为,他是你的真我派来的使者。

问: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我可以信任的上师?

尼:你的心会告诉你的。找到上师并不困难,因为上师也正在找你。上师总是准备好了的,而你还没有准备好。要开始入道,你就必须准备好,否则你可能会遇到你的上师,但却因为散漫和固执而浪费了自己的机会。以我为例:我本来没什么前途,但当我遇到我的上师时,我听从、信任并归顺了他。

问:在我把自己完全交到老师手里之前,我难道不应该审视一下老师吗?

尼:当然要审视啦!但你能发现什么呢?你看到的只是他在你的层次上展露出来的东西。

问:我会观察他是否言行一致,他的生活和他的教导之间是否并不自相矛盾。

尼:你可能会发现很多不一致的地方,但那又怎样呢?证明不了什么。只有动机才是重要的,但他的动机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问:我至少应该期望他是一个自律的人吧,过着正派的生活。

尼:这样的人你可以找到很多,但他们却帮不了你。上师可以为你指出回家的道路,回到真正的自己。这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或气质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没有清楚地告诉你,他不是那个人吗?你可以判断的唯一方法是,当你和他在一起时,你自己的变化——如果你感到更加平静和快乐,如果你对自己本来面目的了解比平日更加清晰和深入,这意味着你已经遇到了正确的人。慢慢来,但一旦你下定决心信任他,就要绝对地信任,并完全忠实地遵守他的每一条指令。如果你不接受他为你的上师,只满足于有他陪伴,那也没什么关系。单纯只是面见他(satsang)也能带你达到你的目标,只要这种面见没有掺杂其他目的、是纯净而没有染污的。但一旦你接受某人为你的上师,就要听从、牢记并归顺。半心半意的话,会很糟糕,也会导致许多自找的苦头。错的永远不是上师;错的永远是在服从上师时的迟疑和固执。

问:那么上师是否会赶走弟子,将弟子逐出师门?

尼:如果他这么做,他就算不上是上师了。他等待时机,等着弟子在受到责罚并清醒之后,以一种更容易接受的心态回到他的身边。

问:其动机是什么呢?上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

尼:因为悲苦——为了让悲苦结束。他看到人们在梦中受苦,他希望他们能够醒过来。爱,容忍不了痛苦与悲伤。上师的耐心没有限度,因此,不会遭到挫败。上师永远不会败。

问:我的第一位上师也是我的最后一个上师吗,还是说我必须跟随某位上师一段时间,然后又可以跟随下一位上师?

尼:整个宇宙都是你的上师。如果你够警觉并有智慧,任何事情中你都可以学到东西。如果你心地纯净,心灵清澈,那么你就会从遇到的每一人身上学到东西。正是因为你的怠惰或浮躁,你内在的真我才需要展现出外在的上师,让你可以信任并服从于他。

问:上师是必不可少的吗?

尼:这等于在问“母亲是必不可少的吗”一样?要在觉知上从一个维度提升到另一个维度,你需要帮助。这种帮助不一定是以人形的方式出现,它可能是一种微妙的存在,或者是直觉上的火花,但帮助一定会来。内在的真我正在观察和等待着儿子回到父亲身边。在适当的时候,“他”热情而有效地安排好一切;在需要信使或向导的地方,“他”会派导师来做必要的事情。

问:有一件事我不能理解。你说内在的真我是智慧的、善良的、美妙的,在各方各面都很完美,而人仅仅是其投射,并非真实地存在。而另一方面,在帮助人们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上你又耗费了如此大的精力。如果这个“人”并不重要,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地试图度化他呢?谁会关心一个影子的死活呢?

尼:你在没有二元对立的地方引入了二元对立。这里有身体,也有真我。在它们之间的是心,真我在其中被投影为“我在”。由于心的不完美,由于它的粗陋和躁动不安、缺乏明辨力和洞察力,它认为自己是身体,而不是真我。需要做的,是净化心,使其能够了悟,并认同于真我。当心融入真我后,身体的存在就构不成任何问题了。身体依旧还是原来的身体,是认知和行动的仪器,是内在创造之火的工具和表达。身体最终的价值在于它有助于发现宇宙之身,那也就是宇宙的全体。当你于外在展现之中了悟到你自己的本来面目时,你不断会发现,你永远比你所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问:探索真我没有个尽头吗?

尼:既然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结束。但我在上师的恩典下发现:我不是任何可以被指认的东西。我既不是某个“这”也不是某个“那”。这一点绝对是正确的。

问:那么,永无止境地去发现,无休无止地去超越自己并进入新的维度,又有什么必要呢?

尼:所有这些都属于显现的领域;在宇宙的结构中,只有从低级的层次中解脱出来才能得到高级层次的自由。

问:什么算低级,什么算高级?

尼:从觉知的角度来看,更广阔、更深层的觉知是更高的层次。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为保护、延续和拓展觉知而努力。这就是世界存在的唯一意义和目的。这也正是瑜伽的本质——不断提高觉知的层次,发现新的维度,以及它们的功能、品质和威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整个宇宙相当于一所瑜伽学校(yogakshetra)。

问:达至圆满是所有人类的最终宿命吗?

尼:一切众生,最终,都将如此。当“开悟”的概念出现在心中时,这种可能性就变成了一种确定性。一旦一个众生听到并领悟到解脱就在他自己的手中后,他永远都不会将其忘记,因为那是来自内在的第一个信息。它将生根发芽,不断成长,并在适当的时候显化出一位吉祥的上师的形象。

问:所以,我们真正要关心的是让心得到救赎?

尼:还有其他什么吗?心误入了歧途,心要回归家园。甚至“误入歧途”这个词也并不恰当。心必须在每一种情绪中了解自己。没有什么是错误的,除非一错再错。

  1. 欲望与恐惧:以自我为中心的状态

提问者:我想再次探讨关于快乐与痛苦、欲望与恐惧的问题。恐惧怎么回事,我能够理解:回忆起痛苦、预感到会有痛苦,便会恐惧。恐惧对保护生命体以及延续其生命模式至关重要。有了需求、当感觉到有所需求时,便会痛苦,而在对需求的期盼之中则充满了恐惧;我们自然会害怕自己的基本需求得不到满足。当需求得到满足,或焦虑得到缓解之后,就体验到了一种释然,但这种释然完全是由于痛苦的暂息——我们可能会用一些积极正面的词汇来形容这种痛苦的暂息,比如,愉快,或幸福、喜悦,但本质上那只是痛苦得到了缓解。正是对痛苦的这种恐惧支撑起了我们的社会机构、经济机构和政府机构。

令我不解的是,我们是从与生存无关的事物和心的状态中得到快乐的。但矛盾的是,我们的快乐通常具有破坏性。快乐损害或破坏了我们用来获取它的对象和工具,也损害了快乐的主体。否则的话,快乐以及对快乐的追求将是无害的。这牵扯到了我的问题的核心:为什么快乐具有破坏性?为什么尽管它具有破坏性,但大家仍然想要得到快乐?

我再补充一句,我心里想到快乐和痛苦的时候,想到的并非是那种自然界迫使我们不得不接受的快乐和痛苦,不是这种快乐或痛苦的方式。我想到的是那种人为的快乐,包括感官上的、微妙的快乐,范围可以从最粗重的快乐,如暴饮暴食,到最精细的快乐。沉迷于快乐,不管付出何种代价都要继续沉迷,这是非常普遍的,所以其根源上一定有一些非常本质的原因。

当然啦,并非人类的每项行为活动都必定是功利的,也有一些行为活动旨在满足某种需要,例如游戏。玩耍是人类的天性,人是万物之中最爱玩的生物。游戏满足了自我探索和自我发育的需要。但是,即使只是玩耍,人类也会对自然界、对他人和自己造成破坏。

尼萨迦达塔:简而言之,你不反对快乐,但只反对它要以痛苦和悲伤为代价。

问:如果实相本身能令人喜悦,那么快乐在某种程度上也必定与此有关。

尼:灵修上请不要用语言逻辑来取得进展。实相的喜悦并不排斥痛苦。此外,你知道的只是“快乐”,但你不知道来自于纯净本性的“喜乐”。所以,让我们审视快乐,在其自身的层次上。

如果你在快乐或痛苦的时刻审视自己,你会无一例外地发现,事物本身并没有所谓的快不快乐,痛不痛苦之分,而是事物所处的情况决定了是快乐还是痛苦。快乐介于享受者和被享受者的关系之间,而且,本质上它是种“接受”:无论情况如何,如果可以接受,就是快乐的;如果接受不了,便是痛苦的。是什么让它可以被接受呢,这并不重要;可能是因为身体上或心态上的原因,也可能找不到原因;“接受”是决定性的因素。反过来说,痛苦是由于不接受。

问:痛苦是不可接受的。

尼:为什么不可以?你试过吗?试试看嘛,你会在痛苦中发现靠快乐产生不了的愉悦,原因很简单,接受痛苦能把你带得更深,那是快乐做不到的。个体的自我,它的天性就是不断地追求快乐、回避痛苦。这种模式结束时,自我也就结束了。一旦自我带着它的欲望和恐惧结束了,那么,你就能够回归你自己的真实本性,即一切幸福和宁静的源头。常年持续地渴望快乐,这种渴望是内在的“永恒之和谐”投射出来的。一个可以观察到的事实是,人只有在陷入了快乐与痛苦之间的冲突,需要选择和抉择时,才会变得有“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正是这种欲望和恐惧的冲突导致了愤怒,而愤怒是生活中理智的强力破坏者。若痛苦被接受了,被视作是一个教训和警告,并被给予深切的关注和重视,那么,快乐和痛苦之间的蕃篱便被打破,两者都成为经验——抗拒时是痛苦,接受时是快乐。

问:你是在建议我们要回避快乐、追求痛苦吗?

尼:不是,但也不是反过来去追求快乐、回避痛苦。在它们到来时接受它们,在它们持续时享受它们,然后放手让它们离开,因为它们必须离开。

问:我怎么可能去享受痛苦呢?身体若是痛了,就需要做点什么。

尼:当然啦。心里痛苦时也是如此。喜悦从何而来的呢?喜悦在于对痛苦有觉察,在于不退缩,或是不管用什么方式转身离开。一切快乐都来自于觉(awareness)。我们越是意识到了,愉悦感就越深。接受痛苦,不去抗拒,鼓起勇气,包容忍耐——这些都是打开真正幸福、真正喜悦的深层的、长期的源泉。

问:为什么痛苦比快乐更有效地能带来喜悦?

尼:快乐,很容易就能接受,而自我用尽所有力量都在抗拒痛苦。接受痛苦就意味着否定自我,并且自我阻碍了真正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所以,诚挚地接受痛苦便会释放出幸福的泉水。

问:接受烦恼,是否也有同样效果?

尼:痛苦的事实很容易被带到觉知的焦点之下。而烦恼,则没那么简单。关注烦恼是不够的,因为精神世界,如我们所知,只是一连串的烦恼之流。要抵达烦恼的深层,你就必须深入到它的根部,揭开它庞大的地下网络,在那里,欲望和恐惧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多股生命能量的水流在相互对撞、拦阻和相互破坏。

问:我怎样才能解开一个我觉察不到的、完全低于我的觉察水平的心结或疙瘩?

尼:通过与你自己待在一起,与“我在”待在一起;通过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带着警觉、带着兴趣地观察你自己,要以理解为目的而不是以评判为目的,全然地接受可能出现的任何事情,因为事情明摆着就在那里,你要鼓励深层的东西浮出水面,用它俘获的能量来丰富你的生活和意识。这是觉知上的伟大功课;它通过了解生命和心的本质,从而消除障碍,释放能量。智慧是通往解脱的大门,而带着警觉的关注则是智慧之母。

问: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快乐会结束于痛苦之中?

尼:任何事物都有一个开始和结束,快乐也如此。不期待,不后悔,就不会有痛苦。带来烦恼的是记忆和想象。

当然,快乐过后的痛苦可能是由于错误地使用了身体或是心。身体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但心不知道,它的胃口很大,是个无底洞。好好观察你的心,因为那里有束缚,也有通往解脱的钥匙。

问:我的问题还未全部得到解答。为什么快乐具有破坏性?为什么人们在破坏中能得到如此多的乐趣?生命关注的是保护、延续和扩展自身,在这一点上,它被痛苦和快乐所牵引。快乐和痛苦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得具有破坏性?

尼:当心接管了一切,在回忆和预测时,它就会变得夸大、扭曲和视而不见;过去被投射到了未来,而未来则背叛了期许;当感觉器官和行动器官受到超出其能力的刺激时,便不可避免地会崩溃。当快乐的对象承载不了人们对它的期望,或因为误用而被磨损或被破坏,其结果就是在寻找快乐的地方产生了过多的痛苦。

问:我们不仅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别人!为什么?

尼:天性如此,自私总是具有破坏性的。欲望和恐惧,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状态。在欲望和恐惧之间,产生了愤怒,随着愤怒产生了仇恨,随着仇恨产生了毁灭的冲动。战争是付诸行动的仇恨,仇恨将所有那些杀戮的工具武装了起来、组织了起来。

问:有办法结束这些惨剧吗?

尼:若更多人认识到自己的真实本性,他们带来的影响,无论多么细微,都会占据主导,世间的整个情绪的氛围也会变得温馨。人们追随自己的精神领袖,若领袖中出现了一些内心和思想都很伟大、绝对没有自我追求的人的话,他们带来的影响就将足以阻止现今时代的暴力和犯罪。一个新的黄金时代将会来临,持续上一段时间,并随后屈从于自身的完美——因为,退潮是从潮水涨到最高、最完美的时候开始的。

问:“永恒的完美”并不存在吗?

尼:存在的,有的,但它包含了所有的不完美。它的完美就是我们自己本性的完美,它使一切成为可能,使一切得以被感知,使一切都那么有趣。它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因为它既不喜欢也不厌恶、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创造和毁灭是两个极端,它在这两极之间编织其无常变化的图景。从好恶拣择中摆脱出来吧,背负着悲伤的心将不复存在。

问: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苦,还有其他人,他们需要帮助。

尼:当你带着你的欲望和恐惧去找他们时,你只是增添了他们的悲伤。首先要自己摆脱痛苦,然后才有希望可以帮助别人。你甚至不需要“有希望”——你的存在将是对别人最大的拯救。你的存在将是一个人类能够给予他的同类的最大帮助。

  1. 活在事实中而不是幻想中

提问者:你说你无论看到的什么,都是你自己。你也承认,你看到的世界跟我们看到的一样。这是今天的报纸,所有正在发生的惨剧上面都有报道。既然世界就是你自己,对这些恶行你要怎么解释?

尼萨迦达塔:你心里想到的是哪个世界?

问:我们共同的世界,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尼:你确定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吗?我指的不是自然界,自然界包括海洋、陆地、植物和动物……问题没出在它们上,还有无尽的空间、无限的时间、浩浩荡荡的能量,这些也非问题之所在。不要因为我也吃饭、抽烟、阅读和说话,你就被我的行为给误导了。我的心不在此处,我的生命也不在此处。你的世界,充满了欲望和对欲望的满足、充满了恐惧和对恐惧的逃避,这绝对不是我的世界。除了通过你告诉我的关于它的事情外,我甚至感知不到它。这是你私人的梦境世界,我对其唯一的反应是要求你别再做梦了。

问:这么多战争、这么多革命,绝对不可能只是梦;患病的母亲、饥饿的孩子,也不可能是梦;财富,有的巧取豪夺而来,有的被铺张浪费和挥霍掉了,都不是梦。

尼:还有什么?

问:若是梦境的话,是无法共享的。

尼:醒来的状态也无法共享。所有这三种状态——清醒、做梦和沉睡——都是主观的、个人的、私密的。它们都发生并包含在被称为“我”的意识的小气泡中。真正的世界在自我之外。

问:不管有没有自我,各种事实是真的。

尼:“事实”当然是真实的!我生活在其中,而你生活在幻想中并非事实中。事实从不冲突,而你的生活和世界却充满了矛盾。有矛盾便标志着是虚假的;真实者永远都不会自相矛盾。

例如,你会抱怨人们穷困潦倒,但你却不会愿意与他们平分你的财富;你忧心邻国的战争,但若战争发生在某个遥远的国度,你却很少会想得起来。你的人生际遇决定了你的价值观;“我觉得”、“我想要”、“我必须”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问:不管怎么说,罪恶是真实的,实实在在。

尼:并不比你的存在更真实。罪恶,产生于用错误的方式处理由误解和误用造成的问题。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问:这个循环能打破吗?

尼:一个虚假的圈子不需要去打破。只要看到其本质就够了——它不存在。

问:但是,它却真实得足以让我们屈服于侮辱和暴行。

尼:疯狂,随处可见,但理智却很罕有。然而,还是有希望的,因为当我们觉察到自己的疯狂时,我们就走上了通往理智的道路。这就是上师的作用——让我们看到我们日常生活之中的疯狂之处。生命使你有了意识,但导师使你懂得了觉察。

问:先生,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证悟实相之人。自古以来都有人突破,进入实相。但实相对我们生活的影响微乎其微!数不清的罗摩(Rama)和黑天(Krishna)、佛陀和基督,来了又走了,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沉浸在汗珠和泪水之中。那些伟人又做了什么呢,我们只是见证了他们活过吗?先生,为了减轻这个世界受到的奴役,你又做了什么?

尼:只有你才能消除你自己创造的罪恶,其根源正是你自己的冷酷无情和自私自利。首先,把你自己的房间收拾好,然后你才能看到工作得以完成。

问:在我们之前的那些智者、圣贤们,他们的的确确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来净化自身。结果又怎样呢?不过是一颗流星一闪而过而已,无论多么耀眼,都不会使夜晚变得不那么黑暗。

尼:要评判他们和他们的功绩,你必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井底之蛙对天上的鸟儿是一无所知的。

问:你的意思是说,善与恶之间并没有区别吗?

尼:没有区别,因为没有善,所以也没有恶。在每种具体的情况下,只有必要的和不必要的。必要则正确,不必要则错误。

问:谁来决定必要或不必要?

尼:视情况而定。不管遇到何种情况,都是挑战,需要正确地应对。若应对正确,意味着挑战成功,不再有问题;若应对错误,则挑战失败,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你未解决的问题——正是它们构成了你的业力。正确地解决它们,便能获得解脱。

问:你似乎总是把我赶回去面对我自己。难道世界上的问题就没有客观一点的解决办法吗?

尼:世界上的问题都是由无数像你一样的人创造出来的,每个人都充满了自己的欲望和恐惧。除了你自己外,谁能把你从你个人及社会的过往中解放出来呢?除非你看清你迫切需要的是首先摆脱因幻觉而生的渴望,否则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只要你自己还嗷嗷待哺,你又怎么可能真正帮助别人呢?

问:古代圣人用什么方式来救度众生,你又以什么方式渡人呢?毫无疑问,获益的只是少数;你的教导,还有你作为一个榜样,可能对他们意义重大,但你以什么方式影响人类、影响生命和意识的整体呢?你说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对世界有何影响?

尼:你期待什么样的影响?

问:人类很愚蠢、很自私,也很残忍。

尼:人类也很智慧、很感性、很善良。

问:为什么善良盛行不起来呢?

尼:可以的——在我的真实的世界里。在我的世界里,甚至你所说的“恶”也是“善”的仆从,因此,“恶”是必要的。它就像疖子和发烧,可以清除身体里的杂质。疾病让人痛苦,甚至陷入危险,但如果处理得当,便会痊愈。

问:或者会病死。

尼:在某些情况下,死亡是最好的治疗方法。活着可能比死亡更糟糕,而死亡很少会是不愉快的经历,不管表面上看上去如何。因此,怜悯怜悯活着的人吧,但永远不要怜悯死者。这种关于事物本身的善与恶的问题,在我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必要的就是善,不必要的便是恶。在你的世界里,快乐的是善,痛苦的则是恶。

问:什么是必要的?

尼:成长是必要的。淘汰是必要的。为了更好的东西而抛弃次好的东西是必要的。

问:何时是个尽头?

尼:尽头就在开始之处。你在你开始的地方结束——在究竟实相里。

问:那为什么还要折腾出这么多麻烦的事情来呢?就为了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

尼:谁的麻烦?什么麻烦?你会怜悯一颗要生长、繁衍的种子吗,在它长成为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之前?你会杀死一个婴儿,为了让他免于生活的烦恼吗?生命,越来越多的生命……有什么问题吗?若消除了成长的障碍,你所有个人、社会、经济和政治的问题都会消失不见。宇宙作为一个整体是完美的,而局部对完美的追求则是一场欢乐之旅。心甘情愿地把不完美献祭给完美吧,如此便不再有善恶之说了。

问:然而,我们却害怕更好的东西,从而执著于差的。

尼:这是我们的愚蠢,近乎于疯狂。

  1. 物质就是觉知

提问者:我很幸运,一生都有圣者的陪伴。这对觉悟来说足够了吗?

尼萨迦达塔: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觉悟。

问:有人告诉我,面见圣者就能导向解脱,而且作用是潜移默化的。就像河流能把人带到入海口一样,圣者散发出来的微妙且无声的力量会把我带到实相中去。

尼:它能把你带到河边,但渡河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没有想要解脱的愿望,就不会获得解脱也无法保持解脱。你必须努力争取解脱;至少你可以做的事情是精进地净除自己的障蔽。如果你想要宁静,你必须为之努力。仅仅通过保持安静,你是不会得到宁静的。

问:儿童自然地成长发育。他不会为自己的成长制定许多计划,也没有固定的模式;他的成长是碎片式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的成长是整体完成的,不知不觉就发生了。

尼:因为他没有妄想。你也可以像这样去成长,但你不能沉溺于预测与计划,这些都是记忆和期许制造出来的。智者(jnani)的一大特点是:他不关心未来。而你关心未来,因为你恐惧痛苦、渴望快乐。对智者来说,一切都很美好:他乐于接受遇到的任何事情。

问:一定有很多事情会使智者也感到痛苦。

尼:智者可能会遭遇苦难,但苦难并不会使他痛苦。将一个小孩抚养长大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对一位母亲来说,回忆那种艰辛也是一种甜蜜。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错,错的是你看待它的方式。是你自己的妄想误导了你。没有妄想就没有世界。你确信自己了解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但你所感知到的世界是由觉知构成的;你所说的物质,那就是觉知本身。而你,既是空间,物质在其中移动,也是时间,物质在其中延续,你也是赋予它生命的爱。切断妄想和执著,看看还剩下什么?

问:世界仍然存在。我仍然存在。

尼:是的。但是,当你能看清它本来的样子,而不是透过欲望和恐惧的面纱去看的时候,它是多么地不同啊!

问:划分出所有这些对立——实相与幻相、智慧与愚昧、圣者与罪人,是为了什么?每个人都在寻找幸福,每个人都拼了命在努力;每个人都是瑜伽士,而生命也就是一所学习智慧的学校。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学习他所需要的课程。社会认可一些人,不认可另一些人;没有哪种法则在任何地方都适用,而且可以一直适用下去。

尼:在我的世界里,爱是唯一的法则。我不索求爱,我给予爱——我本性如此。

问:我看到你的生活有固定的日程,按照计划在进行。早上你主持一个禅修班,定期给予开示和讨论;每天有两次敬拜(puja),晚上则唱诵拜赞歌(bhajan)。你似乎很严格地遵守了这样的一个例行常规。

尼:敬拜和唱诵拜赞歌是我设置的,我不认为有理由要去打破现有的安排。一般来说,每日例行的活动会根据我身边同住的或是听课的人的意愿来决定。他们都需要工作,有诸多责任,所以,活动安排的时间是为了方便他们。总会有一些重复性的例行活动的,这不可避免。即使是动物和植物也有它们自己的时刻表。

问:是的,在所有的生物中我们都能看到有规律的活动。谁来维持这种秩序呢?是否有一个内在的主宰者,他制定了法则并按部就班地执行?

尼:一切都按照它自己的本性在运行。哪里还需要一个警察呢?每一个行为都会产生一个反应,这个反应会平衡和中和掉这个行为。一切都在发生,但会连续地被抵消掉,到了最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问:不要跟我说什么最终一切都是美好的,以此来安慰我。虽然账目上收支平衡,但支出的部分是我付的款!

尼:等着看吧。最后你可能会有足够的利润来证明你的支出是合理的。

问:生命很漫长,我经常想,它的许多事件是偶然发生的呢,还是说背后有着一个计划。在我出生之前是否就有了一个模式,我必须按照这个模式来生活?如果有,谁制定的计划,谁来执行计划?会不会有偏差和错误?有人说,命运是不可改变的,人生的每一秒钟都是提前确定好了的;也有人说,纯粹的随机决定了一切。

尼:随便怎么看都可以。你可以在你的生命中辨认出某种模式,也可以看到仅仅是一连串的意外。怎么去解释只是为了取悦头脑而已,没必要把“解释”当真。而实相是不可定义的、不可描述的。

问:先生,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无论我看向哪里,我们都能发现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构,充满了巧思,而且无比美丽!要让我如何相信宇宙是无形的、混沌的呢?你的世界,你生活的世界,可能是无形的,但它不一定是混乱无序的、偶然的。

尼:客观的宇宙有结构,有秩序,有美感——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但结构和模式,意味着约束和强制。我的世界是绝对自由的;其中的一切都由真我决定。因此,我一直在说,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发生的。我的世界里也有秩序,但它不是从外部强加而来的。它是自发的、即兴的,因为,它是永恒的。完美并不在未来,完美就在当下。

问:你的世界会影响我的世界吗?

尼:只在一个点上——就在“当下”这个点上。它给了“当下”瞬间的存在,一种短暂的真实感。在全然的觉(full awareness)之中,你我打了个照面。不需要造作,那是一种无有自我意识的关注(un-self-conscious attention)。

问:“关注”难道不是一种心的状态吗?

尼:是的,当心渴望真相时,它就会给予关注。你的世界没有任何问题,你认为自己是与之分离的,这才造成了混乱、制造了问题。自私自利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问:我想回到我之前的问题。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内在的真我是否决定了我出生后的生活的细节,还是说完全是偶然的,由习气和环境来决定?

尼:那些声称已经选定了他们的父母并决定好了下辈子要如何生活的人可能会知道。我自己知道的只是,我从未出生过。

问:你若是未出生的话,我怎么会看到你就坐在我面前,还回答了我的问题呢?

尼:你看到的只是身体,当然啦,它出生了,也将死去。

问:我感兴趣的是,这样的身体和心会有怎样的生命历程。这是由你或其他人制定的呢,还是说纯属偶然?

尼:在你的问题中,有一个陷阱。然而,我对身体和宇宙不加分别:每一方都是另一方的起因;事实上,每一方就等同于另一方。但我不属于这一切。既然我告诉你我从未出生,你为什么还要问我我为下一次出生有没有做好什么准备呢?当你允许自己的想象力去周旋的时候,它立刻就旋转出了一个宇宙。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也不被你的想象所约束。

问:一具活着的身体,若要发育和维持活下去,就需要智力和能量。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尼:有的就只是想象。智力和能量都用在了你的想象中。想象完全吞噬了你,以至于你无法领会你离实相的距离究竟差了多少。毫无疑问,想象具有丰富的创造力,宇宙中的诸多宇宙都建立在此之上。然而它们都处在空间和时间中,有过去和未来,但这些都不存在。

问:最近我读到过一篇报道,说一个小女孩在幼年时遭到了虐待。她遍体鳞伤,还毁了容,之后在孤儿院长大,与周围的环境完全隔绝。这个小女孩很安静,很听话,但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照顾这些孩子的修女之一确信,这个女孩并非智障,只是性格孤僻、反应迟钝。一位精神分析学家被要求接手这个病例,之后在整整两年的时间里,每周他都会去看望这个女孩一次,并试图打破她孤僻的壁垒。她很顺从,也很乖巧,但却不愿理睬她的医生。他带给她了一个玩具屋,里面有房间和可移动的家具,还有代表父亲、母亲和他们孩子的玩偶。这引起了她的注意,女孩对玩具产生了兴趣。终于有一天,旧的伤痛在女孩心中被唤醒了,并浮出了水面。如此循序渐进,她康复了,并通过一些手术让容貌和身体恢复了正常,她长成为一个干练、有魅力的青年女性。虽然医生花费了五年多的时间,但工作很圆满。他是一位真正的上师!他没有设置门槛,也没有谈论资格或是资质。并非出于信仰,也没有抱什么期望,他尝试了又尝试,完全是出于爱。

尼:是的,这就是上师的本质,他永远都不会放弃。但是,要想成功的话,他不能遭遇太大的阻力。弟子若是怀疑或不愿意听从,必然会耽误时间。只要有信心、有韧性,上师就能迅速在弟子身上带来彻底的转变。上师要有深刻的洞察力,而弟子要有认真的态度,两者都是必须的。不管你故事中的女孩具体情况到底如何,她受苦都是因为人们身上缺乏真诚。要悟道的话,最困难的是知识分子,他们说得很多,但并没有严肃对待。

你提到的“觉悟”,其实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旦你准备好了,你的上师就会在那里等你。修行(sadhana),是毫不费力的。若你与你的老师建立起正确的关系,你就会成长。最重要的是,要相信他。他不会引你入歧途的。

问:即使他要求我做明摆着错误的事情?

尼:还是做吧。曾经有一位出家人①(sanyasi),他的上师要他结婚。他照做了,被折磨得很惨。但他的四个孩子全都是圣人和先知,是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最伟大的圣者。来自你的上师的不管是什么,若你都为之感到欢喜,那么,不费吹灰之力你就能得到成长并臻至圆满。

① 这里指的很可能是13世纪的印度马拉地著名圣人迪尼雅内释瓦(Dnyaneshwar,1275-1296)的父亲。

问:先生,你有什么需要或愿望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尼:你能给我什么我没有的东西吗?物质上的东西可以满足一个人,但是,我有我的本来面目就已经很满足了。我还需要什么吗?

问:饥饿时你也一定需要食物,生病时你也一定需要药物。

尼:饥饿带来食物,疾病带来药物。这全是本性在施为。

问:如果我带来我认为你需要的东西,你会接受吗?

尼:让你献上供养的那份爱,会让我接受。

问:如果有人提议为你建造一座庄严的道场,你会接受吗?

尼:让他建吧,当然可以啦。他想花上一大笔钱,那就花吧,雇用几百个人,养活几千个人。

问:这并非你的愿望吗?

尼:完全不是。我对他的要求只会是:把事情做好,而不是犹犹豫豫、三心二意。他是在实现他自己的愿望,不是我的。他应该好好去做,在人类和神灵中都出大名。

问:但你想这样吗?

尼:我不想。

问:你愿意接受吗?

尼:我不需要。

问:你会入住道场吗?

尼:如果我不得不的话。

问:有什么能强迫你吗?

尼:爱,对那些寻找光明的人的爱。

问: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接下来的问题是,我怎样才能入定,进入三昧(samadhi,三摩地)?

尼:如果你处于正确的状态,那么,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会让你进入三昧。毕竟,三摩地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心有强烈的兴趣时,它就会与感兴趣的对象合而为一——在看中,看者与被看者合而为一;在听中,听者与被听者合而为一;在爱中,爱者与被爱者合而为一。每一种体验都可以成为三摩地的基础。

问:你总处于三摩地的状态吗?

尼:当然没有,三摩地毕竟是一种心的状态。我超越了所有的体验,甚至是三昧。我是伟大的吞噬者和毁灭者:我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融入虚空(akash)。

问:我需要三摩地,用来了悟真我。

尼:你已经拥有用来了悟真我的一切了,但你不相信。要有勇气,相信你自己,上吧,该说的就说,该做的就做,行动起来;给它一个机会证明它自己。对有些人来说,觉悟不知不觉就来了,但不知何故他们却需要确认。他们已经改变了,但他们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引人注目的开悟往往是最牢靠的。

问:有没有可能,某人相信自己已经觉悟,但其实是弄错了?

尼:当然可能。觉得“我觉悟了”,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的。在本然的状态下,没有“我如何如何了”或“我是这个或那个”的想法。

  1. 见证者出现于“至高”之中

提问者:大约四十年前,克里希那穆提(J. Krishnamurti)说,只有生命存在,而所有关于人的性格和个体性的言论在真相中都站不住脚。他并没有试图描述“生命”——他只是说,虽然生命不需要也无法被描述,但是,若消除了阻碍它被体验的障碍,它就可以被充分地体验。主要的障碍在于,我们有“时间”的概念,还沉溺于此,我们习惯于根据过去的情况来预测未来。整个过去,可以归结为“我曾存在”,而对未来的期许则被归结为“我将存在”,于是,生命成了一场不断从“我曾存在”跨越到“我将存在”的努力。而现在此刻,即“当下”,则被忽略了。马哈拉吉谈到了“我在”,“我在”也是一种幻觉吗,就像“我曾存在”和“我将存在”一样,还是说,它有一些真实的成分?如果“我在”也是一种幻觉,又要如何从中解脱呢?“我从‘我在’中解脱出来了”,这一概念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的想法。关于“我在”,是否有某些持久之处、真实之处,不同于“我曾存在”或“我将存在”,后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因为新增的记忆创造出了新的期许?

尼萨迦达塔:当下的“我在”,它与“我曾存在”和“我将存在”一样,都是虚假的。它只是头脑中的一个想法,是记忆留下的印象,其创造出来的个体身份也是虚假的。这种涉及到一个虚假中心的习惯,必须摒弃;“我知道”、“我觉得”、“我认为”、“我相信”等等概念,必须从意识领域中消失——当虚假不复存在,剩下来的就是真实。

问:消除自我,这是在说大话吗?自我怎么可能消除自己呢?如果有魔术表演可以把魔术师变得不见了,那该是何等玄妙的魔术啊!但最终,他(自我)又会冒出来,为自己的消失感到自豪!

尼:你不需要死盯着“我在”来杀死它,你也做不到。你需要的只是,要对实相充满热切的渴望。我们称这为:“对真我的虔诚”(atma-bhakti)、“对‘至高’的爱”,或是“摆脱虚假的决心”(moksha-sankalpa)。没有爱、没有爱所激发的意愿,便什么都做不成。仅仅谈论实相而什么都不做,是自取灭亡。说“我在”的人和观察着“我在”的那个观察者之间,必然有爱。只要观察者、内在的真我、“高等的我”,认为自己与被观察者、与“低等的我”是分离的,轻视后者并谴责后者,那么,这种情况便会是绝路一条。只有当观察者(vyakta)接受了这个个体(vyakti)是他自己的投影或展现,并且,可以说是,将自我纳入真我,那么,“我”和外境之间的二元对立才会消失,并且在外部和内部的一体等同之中,究竟实相才会彰显它自己。

当“见者”(the seer)意识到自己是“见者”时,他不再仅仅对“所见”(the seen)感兴趣——他已如此——进一步地,他还对“感兴趣”本身感起了兴趣、对注意力的投注有了关注、对“了知”本身有了了知,这就是“见者”与“所见”的合二为一。充满了喜悦的觉,即第四态(turiya),它是将实相带入到注意力的焦点之下的关键因素。

问:根据神学家和相关的神秘学家们的说法,人包括了三个方面:性格(personality)、个体性(individuality)和灵性(spirituality)。在灵性之外的就是神性(divinity)。严格来说,性格是暂时的,只对这一次的出生有效。它开始于身体的诞生,到下一个身体的诞生时结束。一旦结束,它就永远结束了;除了一些甜蜜或痛苦的教训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下来。

个体性呢,它从“动物人”(animal-man)开始,到成为了“完美人”(fully human)结束。当今人类的特点是,性格和个体性之间是分裂的:个体一方面渴望着真、善、美,但同时,又要跟习气、野心、恐惧、贪婪、怠惰和暴力进行丑恶的斗争。

灵性的一面则仍然处于搁置状态,它无法在二元对立的氛围中展露。只有当性格与个体性重新结合,并成为一种有局限的,或许是真实的表达时,精神的光和爱,还有美,才会进入其自身的领域。

你教了三样东西:个体(vyakti),真我(vyakta), 实相(avyakta),即被观察者、观察者和观察的背景。这与其他的观点一致吗?

尼:是的,当个体领悟到它与真我并不分离,而真我将个体视作是自己的展现时,那么实相的安宁与寂静就出现了。在实相之中,三者是一体的:真我和实相不可分割的,而个体是感知-感觉-思考的过程,它以五大元素组成的身体为基础,而身体又由五大元素提供的食物来维持。

问:真我和实相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尼:既然它们是一体的,怎么还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关于分离和关联的说法,都源自于“我是身体”的想法所造成的扭曲和堕落。外在的个体(vyakti)只是内在的真我(vyakta)在身体和心上的投影,而内在的真我(vyakta)也只是最高的真我,即究竟实相(ayyakta)的表达——实相即是一切,也什么都不是。

问:有些导师不会去谈论“高等的我”和“低等的我”,他们称呼人的时候,好像就只有“低等的我”存在。佛陀和基督都没有提到过“高等的我”。克里希那穆提(J. Krishnamurti)也不敢提及“高等的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尼:一个身体里怎么可能有两个我呢?“我在”是一。不存在“高等的我在”或是“低等的我在”。各种各样的心的状态都呈现在觉知之中,并对它们自己有着自我认同。观察的对象并非它们看起来的那样,人们在面对它们时的态度也同样是扭曲的。如果你认为佛陀、基督或克里希那穆提是对着人在说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们清楚地知道,个体(vyakti),即外在的自我,只是内在的真我(vyakta)的影子,他们只是在对着实相(vyakta)言说并给出忠告。他们告诉人们要关注外在的自我,引导它、帮助它,为之负责;总之,要全然地觉照着它。觉照来自于“至高”,遍布于内在的真我;所谓的外在的自我,只是一个人的存在的一部分,而人对它并不了解。人可能有意识,因为每个生命都有意识,但他没有觉照。所以,包含在觉照中的东西变成了内在的,并且成为了内在的一部分。你可以换一种说法:身体,定义了外在的自我;觉照,定义了内在的真我;而在纯粹的觉知之中,才能触碰到“至高”。

问:你说,身体定义了外在的自我。那么,既然你有一具身体,你也有一个外在的自我吗?

尼:我可以有啊,如果我执著于身体并把它当作是我自己的话。

问:但你知道它,并关注它的需求。

尼:反过来说更接近事实——身体知道我,并了解我的需求。但两者都不真实。这个身体出现在你的心中;但在我的心中,什么都没有。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拥有一具身体?

尼:恰恰相反,我意识到自己没有身体。

问:我看到你在抽烟!?

尼:的确如此。你看到我在抽烟。你自己找找看,你是怎么看到我在抽烟的?很容易你就会发现,是你的“我是身体”的心的状态导致了这个“我看到你在抽烟”的想法的产生。

问:有身体,有我自己。我知道有这具身体。抛开了它的话,我是什么?

尼:抛开了身体的话,没有“我”,也没有世界。这三者一同出现并消失,根源是“我在”的这种感觉。超越它吧。这种想法:“我不是身体”,只是对治“我是身体”的这个想法的解药,后者是错误的。什么是“我在”呢?除非你了解自己,否则你还能了解什么?

问:根据你说的,我得出结论,没有身体便不会有解脱。如果“我不是身体”的想法能导向解脱,那么身体的存在便必不可少。

尼:很对。没有身体的话,怎么会有“我不是身体”的想法呢?“我是解脱的”的这个想法与“我是束缚的”的想法一样,都是错误的。对这两个想法来说,共同的是“我在”,请找出“我在”是什么,然后超越。

问: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尼:一切都只是文字,文字对你有什么用呢?你被缠绕在了语言定义和表述的迷网中。超越你的概念和想法吧;在欲望和心念的沉默中,可以找到真相。

问:人们必须记住——不要去记住。这是一项何等艰巨的任务啊!

尼:当然,去做的话,是做不到的。它必须发生。但当你真正意识到需要它的时候,它便会发生。同样地,诚挚认真是一把打开一切大门的金钥匙。

问:在我心中,一直有一种嗡嗡的声音。无数细密的想法蜂拥而至,嗡嗡作响,这朵无形的云彩总是伴在我左右。你也是这样的吗?你心里的背面到底有些什么?

尼:在没有心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背面。对我来说,什么都在前面,没有背面!是虚空在说话,留下来的也只是虚空。

问:没有记忆留下来吗?

尼:没有跟过去有关的快乐或痛苦的记忆留下来。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问:没有了记忆,你也没法有意识啊。

尼:我当然有意识啦,而且是完然的了知。我不是一块木头!把意识和它的内容比作一朵云的话,你在云里面,而我在看着。你被罩在其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我看到这朵云和许多其他的云,还有蓝天和太阳、月亮、星星。实相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但对你来说,它是一个监狱,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家园。

问:你谈到了个体(vyakti)、真我/见证者(vyakta)和实相(avyakta)。哪一个先出现的?

尼:在“至高”之中,见证者出现了。见证者创造了人,并认为自己与人是不同的、分离的。见证者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意识中,而意识又出现在见证者之中。本质上一切都是一体的——悟得这一点,这是“至高”的工作。它是见证者背后的力量,是一切的源泉。除非个体和见证者之间有了协同一致、有了爱与交互,除非行为与“本性”、与“了知”一致,否则,就无法触及“至高”。“至高”既是这种和谐的源泉,也是这种和谐的成果。当我与你交谈时,我处于超然离执但充满了喜悦的觉知状态,即“第四态”(turiya);当这种觉知转向自身时,你可以把它称之为最高境界,即“第四态的超越”(turiyatita)。但更基本的实相超越了觉知,超越了“成为”、“存在”和“不存在”这三种状态。

问:为什么在这里,我的心会专注于高深的话题,并且发现,沉浸在这些话题中很轻松、很愉快呢?而当我回到家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忘记了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又变得焦虑和烦恼,甚至片刻都无法回想起自己的真实本性。这可能是因为什么?

尼:是你的幼稚在作祟。你还没有完全成熟;有一些层次因为没有得到关注从而得不到拓展。只要充分地关注你身上那些粗鄙、原始、不合理、不友善、完全幼稚的东西,你就会成熟起来。心灵和思想的成熟,才至关重要。当主要的障碍——无知(inattention)、无觉(unawareness),被移除后,一切都会毫不费力地到来。在觉知中你会成长的。

  1. 做者感是束缚

提问者:我们曾在萨蒂亚·赛·巴巴的道场(Satya Sai Baba Ashram)住过一段时间。我们还在慧焰山(Tiruvannamalar)的室利·拉玛那道场(Sri Ramanashram)待了两个月。现在我们正在返回美国的路上。

尼萨迦达塔:印度有没有给你们带来什么变化?

问:我们觉得自己卸下了重担。萨蒂亚·赛·巴巴告诉我们,让我们把一切都交给他,然后,只是尽可能地过好每一天。“好好活着,剩下的都交给我吧”,他是这么对我们说的。

尼:你们在室利·拉玛那道场做了些什么?

问:我们一直在念上师传授的咒语。我们还打坐。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思考或是学习上;我们只是试图保持安静。我们走的是虔敬道(bhakti path),在教理方面有点孤陋寡闻。我们并没有过多地去思考——只是相信我们的上师,过好自己的生活。

尼:大多数虔敬道的修行人(bhaktas),生活还顺利时他们就只相信自己的上师。但一旦困境来临,他们便会对上师丧失信心,然后出去寻找另外一位上师。

问:是的,我们被提醒了要多加注意,这种情况可能会出现。我们也正在尝试着去软化困境——升起“一切都是恩典”的坚定不移的信心。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位云游僧向东走着,然后突然刮起了大风,于是云游僧转身向西走去。我们希望自己也能有故事里的这位云游僧那样的生活态度——无论遇到怎样的环境,都是上师对我们的历练,我们应该调整自己,顺应环境。

尼:就只有生命,根本没有人活在生命中。

问:我们明白这一点,但我们却一直在尝试,学会如何生活,而不是仅仅活着。为未来做计划似乎是人类根深蒂固的一个习惯。

尼:无论你做或不做计划,生活都在继续。但在生活的过程中,人们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从而心就沉浸到了幻想中,想象着自己能支配和控制生活。生命力本身是无欲无求的,但虚假的自我却想要延续自己——在快乐中延续!因此,它总是热衷于确保自身的延续性。生命力是无畏的、自由的。只要你还有试图影响任何事件的想法,解脱就不属于你:正是做者的感觉、认为自己是导致事件发生的原因的感觉,才是束缚。

问:有做者就有被做之事,怎样才能克服这种二元对立?

尼:将生命力看成是无限的、不可分割的,永远存在,永远活跃,直到你证得自己与之一体。这甚至算不上很难,因为那样你也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状态。

一旦你证得,一切都来自内部——并非是你生活的世界投射到了你身上,而是你将之投射了出来,那么,你的恐惧便会结束。如果没有这种觉悟,你就会把自己认同为是外在的事物,比如身体、心、民族、国家、人类,甚至是上帝或实相。但这些都是对恐惧的逃避。只有当你彻底接受,你生活的这个小小世界之所以存在,完全是由于你的存在,并且你看着它诞生、演化和毁灭,那么,你才有可能从想象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问:我为什么会把自己想象得如此卑微?

尼: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改变你感觉和思维的方式,对它们进行评估并仔细审视。你是因散漫而被束缚的,专注则可以导向解脱。你认为许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那么,开始质疑,最明显的事情最值得怀疑。用这样的问题来问问你自己:“我真的出生了吗?”“我真的是某某吗?”“我怎么知道我存在?”“我的父母是谁?是他们创造了我,还是我创造了他们?”“我必须相信别人告诉我的关于我自己的说法吗?”“我到底是谁?”你已经花了这么多精力,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监狱,现在花上同样多的精力来拆毁它吧。事实上,拆除是很容易的,因为假的被发现是假的后,便会消失。一切东西都挂靠在“我在”的这个想法上。彻底检查它。它是所有麻烦的根源。它是将你与实相分离开来的“皮肤”——真实的东西既在皮肤之内也在皮肤之外,但皮肤本身并不真实。这个“我存在”的想法并不是与你一道出生的,没有它,你也可以活得很好。它是后来由于你对身体的自我认同而产生的。它在没有分离的地方创造了一种分离的错觉,它使你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成为了一个陌生人,使世界变得陌生、不友好。没有了“我在”的感觉,生活将会继续。有的时候,我们没有了“我在”的感觉,就会感到平静、快乐。随着“我在”的返回,麻烦就开始了。

问:要如何摆脱“我”的感觉?

尼:如果你想摆脱“我”的感觉,你必须直面它。在行动中观察它、在平静时观察它,观察它如何出现、何时消失,观察它想要什么,又是如何得到的,直到你看清楚并完全明白。毕竟,任何瑜伽,无论来自哪种传承,无论有什么特色,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你从孤立存在的灾难中拯救出来,把你从成为广阔而美丽的画面里的一个无意义的点中拯救出来。

你受苦是因为你已经把自己从实相中疏离了出来,而现在你想要从这种疏离中寻求解脱。你做不到从你自己的执著中逃脱,你能做的只是停止继续呵护你的执著。

正因为“我在”是虚假的,所以它想要延续下去。实相不需要延续下去——它知道自己是不可毁灭的,而外在的形相和展现都会遭到灭亡,面对这些,实相无动于衷。为了强化和固化“我在”,我们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都是徒劳的,因为“我在”每一刹那都在被不停地重建。这种重建是持续不间断的,唯一根本的解决方法是彻底消除“我就是某某”的分离感。本性一直存在,但自我不存在。

问:我有明确的灵修的野心。难道我不应该为实现它们而精进努力吗?

尼:没有任何野心,这才契合灵修。一切野心都源自于“我在”。如果你想取得真正的进步,你必须放弃所有想取得个人成就的想法。所谓的瑜伽士,他们的野心就很荒谬——渴望自己的乐受能够永存,与之相比,男人对女人的欲望真的是太单纯了。心,是一场骗局——它看起来越虔诚,背叛起来就越离谱。

问:人们经常带着世俗的烦恼来找你,请求帮助。你怎么知道该跟他们说些什么呢?

尼: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当时想到的。我在与人打交道上没有固定的套路。

问:你对自己很有把握。但人们若向我寻求建议,我如何确定自己的建议是否正确呢?

尼:看一看你处于什么状态,正在从什么层次说话。如果你从头脑的层次说话,你给的建议很可能就是错的;如果你从对情况完全洞悉的层次说话,并将自己的习惯性思维抛在了一边,那么,你的建议便很可能是一种真实的反馈。主要的一点是,要充分意识到,你和你面前的人都不仅仅是身体;如果你的觉(awareness)清晰且圆满,那么出错的可能性便会很小。

  1. 凡是取悦你的,都会把你拽回来

提问者:我是一名退休的注册会计师,我的妻子从事社会福利工作,帮助贫困的妇女。我儿子就要去美国了,我们来为他送行。我们是旁遮普人(Panjabi),但住在德里(Delhi)。我们有一位信仰拉达·索阿米①(Radha-Soami)的上师,面见上师(satsang)对我们来说极其殊胜,而能被带到这里,非常幸运。我们曾见过许多位圣者,很高兴能再见到一位。

① 印度锡克教的某支传承。

尼萨迦达塔:你可能见过很多隐修士(anchorite)和苦行者(ascetic),但一个完全证悟其本来面目(swarupa)的人,却是难以寻到的。圣人和瑜伽士通过精进的修持,可以开显出许多神通,可以帮助很多人,启发其信仰,但这并不能使他们达至圆满。那不是通往真相的道路,只不过是丰富了虚假的零零总总。所有的修持都只会导向需要更多的修持;有所立,必保持之,有所得,必保护之——防止其退失、防止其丢失。但是,但凡会失去的,都不真正属于自己;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你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缺,而所有事情都自己在发生。

万物,存在于空间和时间里,是有限的和暂时的;觉得自己存在的人,也是有限的和暂时的。我既不关心“有什么存在”,也不关心“有谁存在”。我立于超越之处,在那里我既非存在也并非不存在。

有些人,透过精进的修持和苦修,实现了自己的雄心壮志,获得了更高层次的体验和能力,通常他们敏锐地会意识到自己的位次;他们把人分成不同的等级,从最低的非成就者到最高的成就者。但对我来说,所有人都平等。外表和展现出来的差异的确存在,但并不重要。就像金饰的形状不影响金子的本质一样,人的真实本性也不受影响。在缺乏这种平等感的地方,就意味着真相未被触及。

仅仅“知道”是不够的;必须认知那个“能知”(the knower)。梵学家(Pandit)和瑜伽士(Yogi)都可能知道很多东西,但如果不了解自己,单纯的知识又有什么用呢?知识,肯定是会被误用的。若不了解“能知”,就得不到寂静。

问:怎样才能认知“能知”?

尼:我能告诉你的,都是我从自己的实际体验中知道的东西。当我遇到我的上师时,他告诉我:“你不是你所认为的自己。找出你是什么。看着‘我在’的感觉,找到真正的你自己。”我听从了他,因为我信任他。我按他说的去做。我所有的闲暇时间都会用来静静地看着自己。这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变化啊,而且,如此迅速!我只花了三年时间就证悟了自己的真实本性。我的上师在我遇到他不久之后就去世了,但没有什么关系,我记住了他告诉我的,并坚持不懈。如今成果就摆在这里,在我身上。

问:什么成果?

尼:我知道了自己在实相中的本来的样子。我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更不是智力。我超越了所有这些。

问:你就什么都不是,对吗?

尼:拜托,讲出点理由来。我当然是存在的,最明显不过了。只是我不是你认为的我。这已经告诉了你一切。

问:这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呀。

尼:因为这是不能被告诉的。你必须获得你自己的体验。你习惯于和事物打交道,和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对象打交道。我不是一个东西,你也不是。我们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一旦你对自己的本性有了一瞥,你就不会觉得我难以理解了。

我们相信的很多东西都是道听途说而来。我们相信有遥远的国度和它的子民,相信有天堂和地狱,相信有诸神和神女,因为我们就是被这样告知的。同样地,我们也被告知了我们自己是什么、我们的父母、姓名、职位、职责是什么等等。但我们从未关心过,是否应该去好好核实一下。通往真理的道路是要靠摧毁虚假来打通的。为了摧毁虚假,你必须质疑,质疑你最顽固的“信仰”。在这些信仰之中,你认为你就是身体,这样的想法最是糟糕。有了身体就有了世界,有了世界就有了上帝,而我们默认上帝创造了世界,由此开始,就有了恐惧、宗教、祈祷、祭祀、各种制度……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和鼓励那个被自己制造的怪物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年。了悟你的本来面目,如此便无生也无死,随着恐惧消失,所有痛苦都结束了。

心发明出来的东西,由心来摧毁。但真实不是被发明出来的,也无法被摧毁。请抓牢心对其无能为力,也拿之没有办法的“那个”。我告诉你的东西,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更不在俗世生活之中,因为它当下就在流动。它是永恒的,它彻底就是永恒的,这种永恒性超越了心。我的上师和他说过的话:“你就是我自己”,永远陪伴着我。刚开始时,我必须将我的心专注在它们上面,但现在这已变得很自然、很轻松了。心若是信奉了上师的话语,并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中自然地按照它们去生活,这就触及了实相的门槛。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靠信心获得了拯救,但这种信心必须强烈且持久。

然而,你决不要认为有了信心就够了。在行为中展示出信心,这才是通往觉悟的可靠手段。在所有的手段之中,那才是最有效的。有的老师否定信心,只相信理性。事实上,他们否定的不是信心,而是盲目的信心。信心不是盲从,它是一种敢于去尝试的意愿。

问:我们被告知,在所有修行法门之中,单纯地保持见证的态度,这种修持就是最有效的修持。它与信心相比如何呢?

尼:见证的态度也是信心;它是对自己的信心——你相信你不是你所感知到的东西,你从某个距离上看待一切。在见证之中,无需任何努力。你明白,你只是见证者,而明白的那个在行动。你不需要更多的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唯一的见证者。如果在见证的状态下,你问自己:“我是谁”,答案马上呼之欲出,尽管它是无言的和沉默的。不要再做客体,而要成为所发生的一切的主体;一旦转向内在,你会发现自己超越了客体;但当你找到你自己时,你会发现你也超越了主体,主体和客体都存在于你之内,但它们都不是你。

问:你谈到了心,谈到了超越心的见证的觉知,谈到了超越觉知的“至高”。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即使“觉”(awareness)也不真实?

尼:只要你还在术语中区分何者真实、何者不真实,那么,“觉”便会是唯一可能的真实。但“至高”超越了一切区分,对它来说,“真实”这个词也不适用,因为在“至高”里面所有东西都是真实的,因此,不需要被贴上“真实”的这个标签。它是真实的源头,它将真实赋予了它所接触到的一切。只是,它无法通过语言来理解。即使直接体验,无论多么高深的体验,也只是证明了这一点,仅此而已。

问:但谁创造了这个世界呢?

尼:遍在之心(chidakash,能知虚空)创造、毁灭了一切;“至高”(paramakash,究竟虚空)则将真实赋予给了显现出来的任何事物。说它是种遍在的爱吧,这可能是我们能用语言对它做出的最接近的表述了吧。像爱一样,它使一切都变得真实、美妙、令人向往。

问:为什么令人向往?

尼:为什么不向往呢?若不是来自“至高”的话,那么,使一切万物遥相呼应、使人们相遇相聚的所有那些强大的吸引力,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不要躲避欲望;要看到它只是流向了正确的渠道。没有欲望你就会死。但如果欲望是低级的,你就会是一个鬼魂。

问:最接近“至高”的体验是什么?

尼:巨大的和平、无边的爱——领悟到:宇宙中任何真实、高贵和美丽的东西都来自于你,并且你自己就是其源头。掌管着世界的诸神和女神们,可能是最美丽、最庄严的生灵;但他们就像衣着华丽的仆人,昭示着他们主人的权力和财富。

问:人如何达到“至高”的境界?

尼:通过放弃所有那些较小的欲望。只要你还能从较小的欲望中得到愉悦,你就不可能拥有最高的境界。凡是取悦你的,都会把你拽回来。除非你领悟到一切都无法真正令你满足,意识到它们的短暂性和局限性,并将你的精力集中在一个伟大的渴望之中,否则连第一步你都迈不出去。另一方面,对“至高”的渴望,这种真挚其本身就是来自于“至高”的召唤。没有任何东西,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能够让你解脱。一旦你明白你的束缚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便会获得解脱,并不再继续打造束缚自己的枷锁。

问:如何升起对上师的信心?

尼:找到上师,并且升起对他的信任,能够这样是种罕见的好运。这种事并不经常发生。

问: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尼:称其为“命运”也说明不了什么。当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说不出为什么就发生了,你不过是通过称它为“业力”或“恩典”,或“上帝的意志”来掩盖你的愚昧无知。

问: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说,不需要上师。

尼:必须有人来告诉你关于究竟实相的事情,以及向你揭示通向它的路途。克里希那穆提做的无非也是这些。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对的——大多数所谓的弟子都不信任他们的上师;他们不听从上师,最后还抛弃了上师。对这样的弟子来说,如果他们根本不找上师,而只是往内心寻求指导,或许会好上很多。找到一位活着的上师,这是难得的机缘,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人们不应该轻率对待这件事情。你们这些人,想要为自己买下天堂,你们想象上师会将天堂明码标价的拿出来贩卖。你们试图讨价还价——只想付出很少,却想得到很多。除了你们自己以外,你们谁也骗不了。

问:你的上师告诉你,你就是“至高”,而且你信任他并付诸了实践。是什么给了你这种信任?

尼:要说的话,可能我当时只是比较明智吧。如果不相信他,那就太蠢了吧。他有必要、有闲情雅致来诓骗我吗?

问:你曾告诉过一个参访者,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平等的”。这一点,我信不过。既然我相信不了,那么你的说法对我还有什么用呢?

尼:你相不相信并不重要。我说的话是真的,它们自会发挥作用。这就是面见圣者(satsang)的美妙之处。

问:只是坐在你身边就算是在灵修了吗?

尼:当然可以。生命之河在流淌。它的一些水在这里流淌,但它的许多水已经流到了其目的地。你只看到了眼前,而我看得到更遥远的过去和未来,看得到你是什么和你能成为什么。我无法不把你看作是我自己。在爱的本性之中,看不出有任何差别。

问:我怎样才能像你看待我的那样看待自己?

尼:只要你不把自己想象成是身体,就足够了。真正可怕的是“我是身体”的想法,它使你完全看不到自己的真实本性。哪怕只有片刻,也不要认为你是身体。不要给自己起名字,不要给自己安上身形相貌。在黑暗和寂静之中,可以找到真实。

问:既然我应该坚定地认为我不是身体,那么从哪里我可以找到这种确信呢?

尼:行为上要表现得像是你完全相信了一样,然后就会升起信心。单纯口头上说说有什么用?某个口诀、某个用心法门,都帮不了你。但在无私中行动、不关心身体和它的利益得失,这将领你进入实相的核心。

问:我该从哪里获得勇气,即便没有信心也能行动起来?

尼:爱,爱会给你这种勇气。当你遇到一个完全令人钦佩,崇高的、值得爱的人,你的爱和你的钦佩便会让你有了冲动,勇于行动。

问: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去钦佩值得钦佩的人。大多数人完全麻木不仁。

尼:生命会让他们感激。经验积累的那份重量会赐给他们双眼去看清:当你遇到一个值得爱的人时,你应该爱戴他,信任他,听从他的建议。这就是觉悟者的作用——为他人树立一个完美榜样,值得敬佩和爱戴。生命和人格上的美,能为利益众生做出巨大贡献。

问:我们必须在安逸中成长吗?

尼:只要知道有苦难、知道世界在受苦就够了。快乐和痛苦本身都不能让人觉悟,只有理解才能做到。这个世界充满了痛苦、出生是一场灾难,一旦你领悟到这一真相,你就会找到超越它的冲动和动力。快乐让你沉沦,痛苦让你清醒。如果你不想受苦,就不要沉睡不醒。你不能仅仅凭借快乐来认识自己,因为喜悦本就是你的本性。你必须面对反面,面对你所不是的东西,然后才会开悟。

  1. 一颗安静的心是你所需要的全部

提问者:我不太舒服,觉得很虚弱。我该怎么办?

尼萨迦达塔:谁不舒服,是你还是身体?

问:当然是我的身体。

尼:昨天你感觉很好。是什么感觉很好?

问:身体。

尼:身体好的时候你高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你难过。是谁前一天还高兴,第二天又难过?

问:是心。

尼:那知道心在变化的是谁呢?

问:还是心。

尼:心是知者。知道知者的是谁呢?

问:难道不是知者知道它自己吗?

尼:心是不连续的。它时不时会一片空白,比如睡着或昏沉的时候,还有分心的时候。但一定有某种连续的东西记录了这种不连续性。

问:心是记得的。这代表它是连续的。

尼:记忆总是片段式的、不可靠的、转瞬即逝的。因此,记忆解释不了为什么在意识中布满了强烈的一体的感觉,即“我在”的感觉。请找出“我在”感源自于何处。

问:不管我如何深入地观察,我能找到的只有心。你说的“超越心”给不了我任何启发。

尼:使用心去看的时候,你就超越不了它。要想超越的话,你必须离开心和它的内容去看。

问:我应该向什么方向看?

尼:所有方向都在心的范围之内!我不是要你去看某个特定的方向,我要你做的只是让目光离开你心中发生的一切,把心带到“我在”的感觉中。“我在”不是某一个方向,它是对所有方向的否定。最终,即使是“我在”也将不得不离开,因为,你不需要再继续去明确本来就很明确的东西。把心带到“我在”的感觉中,这只是有助于让心远离其他的一切。

问:这样做会把我引向哪里呢?

尼:若心远离了杂念,就会变得平静。如果不去打破这种宁静,并安住其中,你会发现它弥漫着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光和爱;然而,马上你就会认出,这是你自己的真实本性。一旦经历过这种体验,你就再也不是同一个人了。心,难以管束,它可能会打破自身的平静,毁了它清澈的视野;但只要持续努力下去,它一定会返回;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束缚都被打破,妄想和执著都结束了,生命变得只聚焦在当下。

问:这会带来怎样的不同呢?

尼:不再有心。只有爱在作用。

问:当我达到这种状态时,我如何认出它来?

尼:将不再有恐惧。

问:被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世界围绕着,我如何能无所畏惧?

尼:你自己那小小的身体里,也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你并不惧怕它,因为你把它当作是你自己。你不知道的是,整个宇宙都是你的身体,所以你不需要恐惧世界。可以说,你有两个身体:个体的身体和遍在的身体。个体的身体有来有去,而遍在的身体则始终与你在一起。整个万物都是你的遍在之体。然而,你被个体的东西给蒙蔽,以至于看不到遍在的东西。这种蒙蔽不会自己就消失——它像个死结一样,必须巧妙地、小心翼翼地将其解开。当看清并抛弃一切错觉之后,你就达到了无误和完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之下,“个体”和“遍在”之间的所有区别都不复存在。

问:我是一个人、一个个体,因此在空间和时间上都是有限的。我所占据的空间不大,持续的时间也不长;我甚至想象不出自己竟会是永恒的和无所不在的。

尼:然而你是。当你深入到自己的内在寻找你的真实本性时,你会发现,渺小的只是你的身体,短暂的只是你的记忆;而浩瀚的生命海洋,属于你。

问:“我”和“遍在”,这两个词是相互矛盾的。一者排斥另一者。

尼:它们没有。一体的感觉遍满了整个世界。探索一下你就会发现,遍在的那个“人”,他就是你自己,而且无限的广大。

总之,首先要了悟到,世界在你里面,而不是你在世界里面。

问:这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世界的一部分。除非像镜子一样地反射,否则整个世界怎么可能被包含在了局部之中呢?

尼:你说的是对的。你自己的身体正是一个局部,而在其中,整个世界被奇妙地映现了出来。但你也有一个遍在的身体。甚至不能说你不知道它,因为你一直在看它和体验它。只是你称它为“世界”,并对它感到恐惧。

问:我觉得我就只知道自己的小小的身体,而另一个身体,我不知道,除非借助科学。

尼:你那小小的身体之中,充满了你不知道的奥秘和奇迹。此外,科学算得上是你唯一的指南了吧。解剖学和天文学都描述了你。

问:即便我接受了你的“遍在的身体”的说法,将其当作是一种可以检验的理论,但我又要用什么方法来验证它呢?它对我有什么用?

尼:知道了自己是两个身体(个体的和遍在的)之中的那个共同的居住者,你就会接受一切。整个宇宙都将是你要关心的;对每一个生命,你都将以最温柔和智慧的方式去爱和给予帮助。你和他人之间不再有利害冲突。任何侵犯、利用,都将彻底不复存在。你的每一个行为都是有益的,每一个动作都将是一种赐福。

问:这一切听上去很诱人,但我该如何着手证得我的遍在之体呢?

尼: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你可以全神贯注地去参问真我,或者,你也可以相信我,接受我的话,并好好践行。换句话说,要么你变得完全只关注自己,要么完全不关注自己。重要的是“完全”这个词。你必须是极端的,如此才能企及“至高”。

问:像我这么渺小且有限的人,如何才能达到如此高度?

尼:了悟到自己是觉之海洋,一切都在其中发生——这并不困难。只需稍加留心,仔细观察自己,你就会发现,没有任何事件是在你的觉知之外的。

问:但世界上充满了不出现在我觉知之内的事件。

尼:甚至你的身体里也充满了不出现在你觉知之内的事件,但这并不妨碍你把你的身体说成是属于你的。你认识世界时就像你认识自己的身体时一样——都是通过感官。正是你的心,它把你皮肤外面的世界与里面的世界区别对待,把它们对立了起来。如此才制造出了恐惧和仇恨,以及生活中的一切苦难。

问:我不明白的是你所说的“超越觉知”、“超越心”。我理解这些话,但我想象不出这种体验。毕竟,你自己说过,一切体验都在觉知之中。

尼:你是对的,不可能有超越觉知的体验。然而有一种体验,就只是存在;有一种超越意识的状态,但并不是没有了意识。有些人称它为“超觉”(super consciousness),或纯净的觉知,或最高的觉知。那是纯粹的觉,摆脱了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立。

问:我曾研究过神学,我发现你说的这些内容很陌生。我承认神学只涉及到表象的显现,但它非常详细地描述了宇宙及其中的居住者。神学承认物质有许多个层次,以及与每个层次相对应的体验,但它似乎并没谈到过有什么超越。你说的东西超越了一切体验。但如果那是不可体验的,为什么还要谈论呢?

尼:觉知或意识,是断断续续的,有很多的空白片段。然而,一体的感觉却是连续的。如果不是有某种超越意识的东西存在的话,这种一体的感觉又是怎么来的呢?

问:如果我是超越心的,那我如何改变得了自己呢?

尼:哪里需要改变什么呢?不管如何,心一直都在变化。冷静地观察你的心,这足以使它平静下来。当它安静下来之后,你才能超越它。不要让它一直忙个不停。让它休息,并且,只是保持“在”。如果你让它休息,它就会安定下来,恢复其纯净和力量。思考个不停会使它退化。

问:如果我的真实本性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我怎么可能对其一无所知呢?

尼:因为它非常精妙,而你的心却很粗重,充满了粗重的念头和情绪。平静下来,澄清你的心,你会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问:我需要心来认识自己吗?

尼:你是超越心的,但认知的时候,你用到了你的心。很明显,认知的时候,其程度、深度和特色取决于你使用了什么工具。改善你的工具,你的认知水平就会提升。

问:要有完美的认知,我需要一颗完美的心啊。

尼:一颗安静的心是你所需要的全部。一旦你的心安静下来,其他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就像太阳升起使世界苏醒过来一样,自觉自照的觉知升起来时,也会影响心中的诸多变化。在平静和稳定的自觉之光芒的照耀下,内在的能量被唤醒,无需你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创造奇迹。

问:你的意思是说,最伟大的工程是通过“不作为”来完成的?

尼:正是如此。你要明白,你注定开悟。请与你的命运合作,而不要阻挠它并与之背道而驰。让它自己去实现自己。你所要做的就是留意你那愚蠢的心所制造的各种障碍。

  1. 一切对快乐的追求,都是苦难

提问者:我从英国来,接下来会去马德拉斯(Madras),在那里跟我父亲会面,然后一起乘车从陆路前往伦敦。我将学习心理学,但我还不知道拿到学位后该做什么。我可能会尝试工业心理学(industrial psychology),或者心理治疗。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医生,我也可能走上这条路。

但心理学解答不了我的某些疑惑,有一些问题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淡忘的。我知道你对这类问题有独到的见解,所以我来见你。

尼萨迦达塔:我不知道我是否是回答你的问题的合适人选。我对人和事知之甚少。我只知道我在,而你也知道这么多。我们是一样的。

问:我当然知道我在。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尼:你认为“我在”中的“我”就是你自己,但那个“我”不是你。你知道你存在,这很自然,但要知道你是什么,这是深入探究的结果。你将不得不探索整个觉知的领域,并超越觉知。为此,你必须找到合适的老师,并为了探索创造出所需要的条件。一般来说,有两种方法:外在的和内在的。要么你和了解真相的人一起生活,把自己完全交给他,跟随他的指导,让他重塑你;要么你寻求内在的指导,跟随内在之光,不管它把你带向哪里。无论选择了哪种方法,都必须抛弃你个人的欲望和恐惧。你要么通过亲近善知识来学习,要么靠自己参究来进步;要么是被动的方式,要么是主动的方式。你要么让自己被你的上师所代表的生命和爱的河流带着走,要么接受你内在星辰的指引,自己去努力。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必须不断前进,你都必须认真对待。很少有人能幸运地找到值得信任和爱戴的人,而大多数人必须走上更艰难的道路,即智慧和领悟的道路、明辨和离执的道路(viveka-vairagya)——这是一条向所有人都开放的道路。

问:我很幸运能来到这里。虽然我明天就要离开,但与你的这一席话可能会影响我的整个人生。

尼:是的,一旦你说出“我想找到真相”,你的整个生活都会深受影响。你所有的心理和生理习惯、感觉和情感、欲望和恐惧、计划和决定……都将发生最为彻底的转变。

问:一旦下定决心要找到“真相”,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尼:这取决于你的迫切程度。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无论你选择何种方式都会将你带到你的目标。认真是决定性的因素。

问:认真源自于哪里呢?

尼:这是一种归家的本能,它使鸟儿回到它的巢穴,使鱼儿重返它出生的山涧。当果实成熟时,种子就会回归泥土。求道者需要的是成熟,成熟意味着一切。

问:那么什么能使我成熟呢?我需要更多体验吗?

尼:你已经有了你需要的所有体验,否则你就不会来这里了。你不需要再收集更多体验,相反,你必须超越体验。无论你怎么用功,无论你修何种法门,产生的都只是更多的体验,但不会带你超越体验。阅读书籍也帮不了你。它们会丰富你的思想,但你的本性仍旧保持不变。如果你期望从你的探寻中得到任何好处,不管是物质上的、精神上的还是心灵上的,你就错过了重点。真相带不来任何好处:它不会给你更高的地位,也不会让你拥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你得到的就只是真相,以及摆脱了虚假的自由。

问:当然,真相给了我们帮助他人的力量。

尼:这仅仅是想象,无论多么崇高都只是想象!在真相中,你帮不了别人,因为就没有别人。你把人分为高低贵贱,你想让高贵者去帮助卑贱者。你们割裂、评估、判断和谴责——以真相的名义,你们破坏了真相。你的想要阐述真相的愿望,其本身就否定了真相,因为真相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真相只能通过否定虚假来表达——这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说的。为此,你必须把假的看作是假的,即明辨(viveka),并拒绝虚假,即离执(vairagya)。摒弃虚假即是一种解放,是一种激活,它奠定了通往圆满的道路。

问:我什么时候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真相?

尼:当“这是真的”、“那是真的”的想法不再出现。真相并不会自己标榜自己,它在于把虚假看成虚假并拒绝虚假。心若对虚假视而不见,寻找真相就是徒劳的。在真相出现之前,必须彻底清除虚假。

问:但什么是假的呢?

尼:不存在的东西当然就是假的啦。

问:你说的“不存在”是什么意思?假的东西就在那里,像钉子一样坚硬和结实。

尼:自相矛盾的东西就不存在。或者说,它只有瞬间的存在,这么说也一样。因为,任何有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的东西,都是没有中间的。它是空的。它有的只是心赋予给它的名称和形状,但它既没有实质也没有实体。

问:如果所有曾经出现过的东西都不存在,那么宇宙也不存在。

尼:谁曾否认过这一点吗?宇宙当然不存在。

问:那什么存在呢?

尼:真正存在的“那个”,它不依赖宇宙而存在,不随宇宙产生而产生,也不随宇宙毁灭而毁灭,它无需任何东西来证实,但它把真实性赋予给了它所接触的一切。其实,虚假的东西显得真实时,就只有那么一瞬间,这就是虚假的本质。可以这么说,真实是虚假之父。但虚假的东西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是环境产生的。

问:我怎样才能摆脱虚假并把握真实?

尼:为了什么目的呢?

问:为了活得更好,活得更满足,活得完整和快乐。

尼:凡是头脑设想出来的,都一定是假的,因为它必然是相对的和有限的。“真实”不可想象,无法被栓在某个目标上从而得到——必须是为了真实本身而想要它。

问:我怎么可能想要不可想象的东西呢?

尼:其他还有什么是值得去想、值得去要的东西吗?当然啦,“真实”是想不了也要不了的。必须是一件东西,我们才能想要。但你可以做的是,把不真实的东西视为虚假,并抛弃它们。正是抛弃了虚假的东西,才打通了通往真实的道路。

问:我明白了,但在实际生活中,要如何看待一切?

尼:你自己身上的利害得失,还有对自我的关注,都是虚假之物的聚焦之处。你的日常生活会在欲望和恐惧之间来回摇摆。若仔细观察,你会看到心是如何呈现出无数名字和形相的,就像巨石之间的河流正在冒出气泡来一样。跟踪每一个行为,找到其背后自私的动机,仔细观察这个动机,直到其消失。

问:为了活着,人必须照顾好自己,必须去为自己挣钱。

尼:你不需要为自己挣钱,但你可能要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去挣钱。你可能不得不为了别人而继续工作。即便只是为了活下去,也可以成为一种牺牲或是奉献,完全没有必要自私自利。任何一种自我的追求,其背后的动机只要一旦看到,就应该抛弃;你不需要寻找真相,真相自己会来找到你。

问:人都有一个最低限度的需求。

尼:从你受孕开始,你有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吗?放弃自我关注带来的束缚吧,做你自己——活出智慧与爱。

问:但人必须要生存啊!?

尼:你不可能不生存!真正的你是永恒的,超越了出生与死亡。而身体只要有存在的需要,它就会生存下去,但它是否长寿并不重要。拥有一个圆满的生命比拥有长寿更好。

问:谁来定义怎样的生命算是圆满的呢?这取决于我们的文化背景。

尼:如果你要寻找真相,就必须把自己从所有的背景、所有的文化、所有的思维和感觉模式中解放出来。甚至是作为男人或女人的想法、甚至是作为人类的想法,都应该抛弃。生命的海洋包含了一切,不仅仅只有人类。因此,首先要放弃一切的自我认同,停止把自己当成是某某人、张三李四、这个或那个;放弃一切的自我关注,不要担心你自己的利害得失,物质上的也好,精神上的也好;任何欲望都要放弃,粗重的欲望也好,细微的欲望也好,不再期许任何形式的成就。此时、此地,你就是圆满的,你绝对不需要更多的什么了。

但并不是说,你就应该变得蠢笨或是愚昧,不顾及将来,还漠不关心一切;必须去除的,只有对自身的基本焦虑。你的确需要为自己和家人提供一些衣食住所,但只要不把贪婪当作是一种需要,就不会产生问题。生活中要与事物本来的面貌合拍,而不是顺应它们被想象出来的样子。

问:如果我不是人类,那我是什么?

尼:使你认为自己是人类的那个,并不是人类——它只是一个无有维度的觉知的点,一个有意识的虚无;你能说的关于你自己的一切是:“我在”。你是纯粹的存在-能知-极喜——了悟这一点就是所有追寻的终点,而当你看清所有你认为是你的东西都只是想象并在纯净的觉知中保持超然的时候,当你将短暂的视为是短暂的、将想象的视为是想象的、将虚假的视为是虚假的时候,你就来到了终点。这一点都不难,但离执是需要的。正是对虚假的东西的执著使真实如此难以看到。一旦你明白,虚假的东西需要时间来支撑,而需要时间的东西都是虚假的,你就更接近了实相。实相才是永恒的,永远在当下。时间中的永恒仅仅是种重复,就像时钟的运动一样——无休无止地从过去流向未来,这是一种空洞的永恒。实相,它使得当下如此重要,使得当下与过去和未来如此不同,而过去和未来只是记忆和想象。如果你需要时间来实现什么,那么它一定是假的。真实,永远与你同在;若要成为真正的你,你并不需要等待。只是,你不应该让你的心在寻找中偏离你自己。当你想要什么的时候,问问自己:我真的需要它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放下。

问:我必须不快乐吗?我可能不需要某样东西,但如果它能使我快乐,我是不是应该争取一下?

尼:没有什么能让你比你现在更快乐。一切对快乐的追求,都是苦难,而且会招致更多的痛苦。唯一名副其实的快乐是认知到存在所带来的自然的喜悦。

问:在达到如此高的觉知水平之前,我难道不需要很多的体验吗?

尼:体验只会留下记忆,增加负担,而负担已经够重的了。你不需要更多体验,过去的体验已经足够多了。如果你觉得你需要更多,可以深入观察一下你周围的人的内心。你会看到各式各样的体验,这些体验是你花上一千年都无法经历完的。从别人的悲伤中学习,就为自己省去了悲伤。你需要的不是体验,而是摆脱一切体验的自由。不要贪恋体验,你不需要。

问:你自己难道没有经历过很多体验吗?

尼:事情在我身边发生,但我没有参与其中。只有当我动了感情的时候,一件事情才会成为一种体验。我处于一种圆满的状态,它不寻求对自身的改善。体验对我有什么用?

问:人需要知识,需要接受教育。

尼:要处理跟事物有关的问题,你就需要知道跟事物有关的知识;要与人打交道,你就需要察言观色,嘘寒问暖。而要面对你自己,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自己:知道自己存在,不要偏离你自己。

问:大学教育是最有用的。

尼:毫无疑问,它能帮助你谋生,但它并没有教你如何生活。你是一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大学教育或许在某些情况下能帮到你。但你能靠心理学生活吗?生活,只有当落实在了体现出真相时,才名副其实算得上是生活。没有哪一所大学会教你如何生活,以便在死亡来临的时候,你可以说:我好好活过,我不需要再活了。我们大多数人死的时候都希望自己能再活一次——犯了那么多错,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大多数人都过着单调无聊的生活,并没有真正活过。他们只是收集体验,充实了自己的记忆。但是,体验是对实相的否定,因为实相既不是感官的,也不是概念的,既不来自身体,也不来自心,尽管它包括并超越了两者。

问:但体验最是有用。因为接触过火焰,体验过,有了经验,所以我们才学会了不要去触碰火焰。

尼:我已经跟你说过,知识在处理跟事物有关的问题上是最有用的,但它并没有告诉你如何与人和自己打交道、如何生活。我们不是在谈论开车或是挣钱,对于这些,你才需要经验或体验。但要成为照亮自己的光,跟物质有关的知识帮不了你。你需要比间接而来的知识更亲切、更深入的东西,如此才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真正的你自己。你外在的生活并不重要。即便是做一个看守大门的守门人,你也可以很快乐地生活。重要的是你内在的东西。你内心的平静和喜悦是你必须去争取的。这比挣钱难多了。没有哪所大学能教你做你自己。唯有付诸实践,才能学会这一点。现在就开始吧,做你自己。抛弃所有不是你的东西,并不断挖掘下去。就像掘井之人抛弃了跟水无关的东西,直到抵达含水的地层,你也必须丢弃不是你的东西,直到留下来的没有任何是你可以否认的东西。你会发现剩下来的,没有任何东西是心可以勾得住的。你甚至不是一个人类。你只是一个——觉知的点,与时间和空间共存,并超越这两者,并且是“最终因”(the ultimate cause),但本身没有原因。如果你问我:“你是谁?”我的回答会是:“非特定之物。然而,我在。”

问:如果你不是什么特定的东西,那么你一定是遍在的。

尼:怎样才算是遍在的呢?——不是当作是一个概念,而是当作一种生活方式。不割裂,不反对,理解和爱任何与你接触的东西,这就是遍在地活着。要能够真正地说:“我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我在这里就是在家里,这个世界就是我自己。”每个存在都是我的存在,每个意识都是我的意识,每个悲伤都是我的悲伤,每个快乐都是我的快乐——这就是遍在的生活。然而,我的本来面目也是你的本来面目,它超越了宇宙,因此,超越了“特定”和“遍在”这样的划分。它就是本来的它,完全独立,自己涵盖了自己。

问:我觉得这很难去理解。

尼:你必须给自己时间来思考这些事情。旧的沟壑必须在你的头脑中被填平,而不要形成新的沟壑。你必须了悟到自己是不动的,处在可动之物的背后,超越了移动之物,并且是所有发生的事情的沉默的见证者。

问:这是否意味着我必须放弃一切积极生活的想法?

尼:完全不是。或许会有婚姻,会有孩子,也会挣钱养家,但所有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因为,命运必须实现它自己;你将毫无阻力地经历这些,同时,面对任务的到来,无论大事还是小事,都要细心和谨慎。但是,总体的态度应该是,蕴含有感情地超然于一切,离于执著,要带着巨大的善意,不求回报,无私地不断给予。在婚姻中,你既不是丈夫也不是妻子;你是两人之间的爱,你是清澈,是善良,使一切有序和快乐。说这些可能对你来说有点抽象,有点没头没脑,但如果你稍加思考,你就会发现神秘的东西最是实际,因为它使你的生活有了创造性的快乐。你的觉知被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从那里你看一切都更清晰,更彻底。你会领悟到,你在出生时成为的并在死亡时不再是了的那个人,是暂时的和虚假的。你不是那个被欲望和恐惧笼罩的、感性的、多愁伤感的、有智力的人。请找出你的本来面目!“我是什么?”——这是所有哲学和心理学的基本问题。去深入探究一下吧。

  1. 体验并不真实

尼萨迦达塔:求道者,就是在寻找自己本来面目的人。很快他发现,他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身体。而一旦确信:“我不是身体”,并且这种信念变得如此坚定,以至于他无法再为了身体去感觉、去思考、去行动,那么,他便会很容易就发现,他是遍在的存在、遍在的觉知、遍在的作用,在他之内,通过他,整个宇宙显得是真实的、有觉知的和活跃的。这就是问题的核心。要么你是“身体-意识”(body-conscious)和环境的奴隶,要么你是“遍在之觉”(universal consciousness)本身——完全掌握着每一件事情。

然而,觉知,无论是个体的还是遍在的,都不是我真正的居所;我不在其中,它不属于我,其中没有“我”。我,是超越的,虽然这并不容易解释得清楚:人既不是有意识的,也不是无意识的,而是超越的。我不能说“我在上帝里面”或者说“我就是上帝”;上帝是遍在的光和爱,是遍在的见证者。但我,甚至超越了遍在。

提问者:在这种情况下的你,是没有名字和形相的。那么,你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尼:我就是我,既非有形,也非无形,既非有觉,也非无觉。我在所有这些分类之外。

问:你正在采用的是“非此,非此”(neti-neti)的方法。

尼:你无法只用单纯的否定来找到我。我既是一切,也什么都不是。不是二,也不是一。这些定义适用于宇宙之主(Lord of the Universe),但不适用于我。

问:你想表达的是,你只是什么都不是。对吗?

尼:哦,不!我是圆满的、完美的。我是存在之本(beingness of being),我是知中之知(knowingness of knowing),我是幸福之实(fullness of happiness)。你不能把我降格为“空”(emptiness)。

问:如果你连语言都已超越,那我们该谈些什么呢?从形而上学的角度看,你所说的一切都成立;内部没有矛盾。但你说的东西里面没有我能汲取的养分,它完全超出了我当前迫切的需求。我需要的是面包,而你给的是珠宝。毫无疑问,它们很美,但我很饿。

尼:不是这样。我提供给你的正是你所需要的——觉醒。你不饿,你不需要面包。你需要的是停下来、放下、解除缠绕。你认为的你所需要的,并不是你真正的需要。你真正的需要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你需要回到我所处的状态——也就是,你的自然状态。你想得到的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一种幻觉或是障碍。相信我,你什么都不需要,你需要的只是做你自己。在你的想象中,你觉得你可以通过“获取”来增加自身的价值,这就像黄金想象着在自己之中添加黄铜来提升自己一样。除障和净化、放下所有不同于你之本性的东西,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是虚的。

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就像一个人因胃痛来找你,而你却建议他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当然啦,所有问题都是心造成的,如果没有心,不会有更多问题。但心明摆着就在那里啊——再明显不过了。

尼:是心告诉你,心就在那里。不要被欺骗了。所有有关于心的喋喋不休,都是由心本身产生的,为的是保护它自己、延续自己和扩张自己。正是决然的拒绝,拒绝去卷入心的扭曲和浮躁,才能使你超越心。

问:先生,我是一个卑微的求道者,而您是究竟实相本身。现在,求道者为了开悟来到了实相面前。实相又做了什么?

尼:好好聆听我反复告诉你的事情,不要偏离。始终想着它,不要想别的。达到这一步后,抛弃所有想法,不仅是对世界的想法,也包括对自己的想法。在沉默的存在-觉知(being-awareness)之中,保持超越所有的想法。这并非是种进步,因为你要成为的东西已经在你之内了,在等着你了。

问:所以你说我应该试着停止思考,并在“我在”的这个想法中保持安住。

尼:是的,无论你有什么与“我在”有关的想法,都要清空它们的所有含义,不要关注它们。

问:我碰巧遇到过许多来自西方的年轻人,当我将他们与印度人进行比较时,我发现西方人有根本的不同——貌似他们的“内根”(antahkarana)是不同的。像“真我”、“实相”、“纯净的心”、“遍在之觉”这样的概念,对印度人的头脑来说,很容易领会——听起来很熟悉,接触时也觉得亲切。而对此,西方人的头脑则没有反应,或只是一味地抗拒。他们的头脑想要具体化的东西,并希望可以立即用之来服务于公共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体现的往往是个人的诉求:身体健康、生活幸福、事业有成;也有时是社会的诉求:一个更进步的社会,大家都有更美好的生活;所有这些都与世俗的问题有关,有些涉及到个人问题,有些涉及的是社会问题。在与西方人的交谈中,大家经常遇到的另一个困难是,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可以被归结为体验——就像他们喜欢品尝各种美食和饮料,喜欢尝试各种体验、女人、艺术、旅行等等,他们也想体验瑜伽、体验到觉悟和解脱。对他们来说,那只是另一种体验,花钱便可以买到。他们想象着购买这样的体验,他们对费用还会讨价还价。若一位上师的报价太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们就会去找另一位上师,后者允许分期付款,表面上看起来容易了很多,但却隐含着很多无法实现的条件,让他们感到苦恼。就像一个古老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吃药时不要去想猴子!①这就相当于是要求他们,“不要去想世界”,“放弃所有的身份”,“熄灭所有的欲望”,“成为完美的禁欲者”等等。自然啦,如此一来在灵修的各个层面上就滋生出了大量的自欺欺人的行为,并且换来的成果是零。所以,一些上师深感失望,不得不放弃了所有戒律,并且不设置任何门槛,只是建议西方弟子们不要造作,随遇而安,在觉照之中随顺,简简单单地生活,还有就是不规定任何“必须”或“必勿”的准则。另外,还有许多弟子,他们过去的经历让他们对自己深恶痛绝,以至于他们都不愿意注视自己。他们对自己要么感到厌恶,要么感到厌烦。他们的“自我认知”已经过剩了,他们想要点别的东西。

① 尼萨迦达塔的师父悉达罗摩湿瓦在其著作《开示真我之智慧明师》中提到过这个传说故事:一个人把湿婆咒传给了一位求道者来持诵,并警告他,在持诵这个咒语时,千万别去想“猴子”。然后怎么样了呢?那个人在重复湿婆咒时,总是想起猴子。不仅如此,甚至在睡梦中,他也看到了那只猴子。他陷入了幻觉,所有东西里都会看到一只猴子:他的妻子、孩子、其他人,甚至他的房子里。因此,可以说,越是禁止什么东西,那东西就越挂在头脑中。越想忘记什么,就越会记住什么。

尼:既然他们不喜欢,就让他们不要想自己呀。让他们跟上师待在一起,注视上师,心里想着上师。很快,他们就会升起一种喜悦的体验,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全新体验,也许,除了在童年时代。这种体验毫无疑问是全新的,会吸引他们注意,产生好奇;一旦勾起了兴趣,接下来他们便会更愿意去尝试和精进努力了。

问:这些人非常挑剔,并且疑心重重。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因为他们学过许多东西、经历过很多“大失所望”。一方面他们想要体验,另一方面他们又不信任体验。只有神才知道,要如何引领他们。

尼:真正的明辨与爱,会引领他们。

问:当他们有了一些灵修体验后,又出现了另一个困难。他们抱怨这种体验不持久,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找不到什么规律。拿到棒棒糖后,他们就想一直吮吸下去。

尼:体验,无论多么高级,都不真实。本质上来说,会来的就必然会离去。“了悟真我”并不是得到了什么,本质上它更像是一种领悟。一旦成功,便不会退失。另一方面,意识是变化的、流动的,每时每刻都在经历转变。不要执著于意识和它的内容。有时候,人有意识,有时候没有意识。试图去延续一闪而逝的洞见,或是试图延续突然绽放的喜悦,这些都是意识的野心,但却会适得其反。有来则必有去。永恒的东西超越了所有的来与去。要进入一切体验的根源处,把握住存在感。而在“存在”和“不存在”之外的,则是真相的浩瀚。试一试吧,反复去好好尝试。

问:要尝试就需要有信心。

尼:首先必须要有想要悟道的渴望。当渴望得足够强烈,就会升起意愿,想要去尝试;若渴望得足够强烈,你便不需要别人向你保证,保证你的尝试一定会成功。因为,你已经准备好了,去豁出去。

问:强烈的渴望、强烈的信心——都一样。那些西方人既不相信自己的父母,也不相信社会,甚至不相信他们自己。他们接触过的东西,都幻灭了,都化成了灰烬。若赐给他们一个绝对名副其实的、不容置疑的、超越了头脑的喋喋不休的体验,他们就会牢牢跟随你,直到世界毁灭。

尼:别的,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们,让他们注意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即“存在”。存在不需要证明,而存在证明了其他一切。只要他们深入“存在”这一事实,发现“我在”这扇大门的浩瀚与庄严,并跨过这道门,超越它,他们的生活便会充满幸福和光明。相信我,与最终他们的发现相比,他们所需要付出的努力算不上什么。

问:你说的很对。但这些人既没有信心也没有耐心,即使短暂地付出些努力也会让他们疲惫不堪。看到他们盲目地摸索,却无法抓住伸来的援助之手,这确实让人感到痛心。从根性上讲,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但却完全是些摸不着方向的无头苍蝇。我告诉过他们:你不可能以你自己设计的方式来获得实相,你必须接受某些前提条件。对此,他们的回答是:或许有人会愿意接受这些前提,但也有人不愿意。接受或不接受都只在表面上,并且是随缘的;实相在所有人之内;一定找得到一条道路,不附带任何前提条件,并且所有人都能走得通。

尼:有这样一条道路,对所有人都开放,对任何资质、任何水平、任何职业的人,都是敞开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存在,并且意识到自己是存在的。深化和扩展这种“自觉自照”(self-awareness),就是一条康庄大道。将之称为“正念”(mindfulness),或“见证”(witnessing),或只是“观照”(attention),都可以——它适用于所有人。对这条道路来说,没有谁不够资格,也没有谁会失败。

但是,当然啦,要走通这条道路,你不能仅仅只是保持警觉。正念,也包括了心。而要见证,主要便是要了知意识及其运作。

  1. 探寻意识之源

提问者:前几天我们讨论过现代西方人的思维方式,以及他们在遵循吠檀多的教义和见地方面所面临的困难。其中的一个障碍在于,那些年轻的欧洲人或美国人,他们忧心于世间的种种灾难,并且迫切地想要找到解决之法。

他们对您这样一位宣扬在改善世界之前应该先改善自身、应该以改善自身为先决条件的人并不买账,耐不下心来聆听你说了什么。他们说,这非但不可能做到,也没有必要。人类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制度上的变革,包括社会、经济和政治。需要构建一个全球化的政府、全球化的警卫机构,进行全球化的布局规划,还应该废除所有物质上和意识形态上的壁垒——这样就足够了,并不需要个人做出什么转变。毫无疑问,人塑造了社会,但社会也塑造了人;在一个仁善的社会中,人也会变得仁善;此外,科学也为以前属于宗教领域的许多问题提供了解答。

尼萨迦达塔:毫无疑问,为改善世界而奋斗,这是一项最值得称颂的事业。无私地去做,便能澄清心,让心灵得到净化。但很快人们会意识到,他追求的是一座海市蜃楼。局部的改善、暂时的改善,总是可以实现的,而且在一位伟大君主或导师的引领下,这种改善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实现;但它很快便会结束,让人类再次陷入到新的痛苦的循环中。善与恶是互相依存的,而且是等量存在的,这是一切外在显现的本质。真正的“避难所”只存在于无有显现之处。

问:你这不是在建议大家逃避吗?

尼:恰恰相反。想要重塑一切的话,唯一的途径便是通过破坏。你必须把旧的金饰融化成没有固定形状的黄金,然后才能打造出一件新的金饰。只有那些超越了世界的人才能够真正改变世界,反之则从未成功过。那些影响深远的少数人都是真相的了解者。先达到他们的水平,然后才谈得上拯救世界。

问:需要我们帮助的不是山河大地,而是人。

尼:这个世界没什么问题,想要做点什么的话,就帮帮那些把世界变坏了的人吧。去叫他们守点规矩!

问:欲望和恐惧使他们有了这样的行为。

尼:正是如此。只要人类的行为被欲望和恐惧所支配,改善的希望就不大。

而要知道如何有效地接近这类人,你自己必须先摆脱所有的欲望和恐惧。

问:某些基本的欲望和恐惧是难以避免的,比如跟食物、性爱和死亡有关的那些。

尼:这些是需求,作为需求,它们很容易被满足。

问:甚至死亡也是一种需求?

尼:在经历了漫长而丰富多彩的一生后,你觉得有必要死去。而只有当以错误的方式生活,欲望和恐惧才具有了破坏性。应该尽一切可能,渴望正确的东西、恐惧错误的东西。但是,若人们反了过来,渴望错误的东西、恐惧正确的东西,他们便会制造出混乱、绝望。

问:什么算正确,什么算错误?

尼:相对上来说,导致痛苦的是错的,减轻痛苦的是对的;绝对上来说,使你回归实相的是正确的,使实相暗淡的是错误的。

问:我谈到的帮助人类,指的是与混乱和痛苦作斗争。

尼:你只是在纸上谈兵。但你有帮助过吗,你有真正地帮助过一个人吗?你是否曾经彻底帮助过一个灵魂,使他从此不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帮助?你能在充分认识到一个人的责任与机缘的基础上,至少在洞悉他的真实本性的基础上,重塑他的性格吗?当你连什么是对自己好的都不知道的时候,你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对别人好的呢?

问:提供充足的生活物资,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你可能就是上帝,即便你就是上帝本人,你也需要一个吃饱了的身体才能来与我们交谈。

尼:是你需要我的身体来和你交谈。我不是我的身体,我也不需要它。我只是见证者。我没有自己的形态。你是如此习惯于把自己当成是有觉知的身体,以至于你无法想象自己其实是有身体的觉知。一旦你了悟到,身体的存在只是一种心的状态、一种觉知的运作,而那个觉之海洋,是无限的、永恒的,并且当与意识接触时,你只是见证者,那么,你将能够完全退出到意识之外。

问:我们被告知有许多个层次存在。你是否在所有的层次上都能退出,并且也在所有的层次上都能发挥作用?当你在地球上时,你是否也在天堂(swarga)之中?

尼:我是无处可寻的。我不是物以类聚的某件东西——在其他的东西之中有着一席之地。一切事物都在我里面,但我不在万物之中。你跟我谈论的是地基之上的建筑,而我关注的只是地基。地基之上的建筑,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但地基一直都在。我对转瞬即逝的东西不感兴趣,而你谈论的不是别的什么,无非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问:请原谅,我要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剑,突然就把你的头给砍了,这对你来说会有什么改变吗?

尼:没有任何改变。身体可能会失去它的头颅,交流的某些线路被切断了,仅此而已。就像两个人在电话里交谈,突然间,电线被切断了。只是电线断了,人不会有事,但他们不得不再去寻找其他的交流方式。《薄切梵歌》中说:“剑斩不断”,确实如字面上形容的那样。意识的本质就是,在其载体之上存活。这就像火一样。它烧掉了木柴,但不是它自己。火能烧掉堆得如山一般高的木柴,意识也能在无数的身体中存活。

问:燃料可以影响火焰。

尼:在火焰持续的时间之内,只要改变燃料的性质,火焰的颜色和外观便会改变。

现在我们正在互相交谈,为此就需要“在场”——除非我们在场,否则我们无法交谈。但只在场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交谈的意愿。

我们想要保有自己的意识,这优先于一切。我们宁愿承受每一次痛苦和屈辱,也要保有意识。除非我们反抗这种对体验的渴望,并完全放下外在的显现,否则不可能有解脱。我们将继续被困住。

问:你说你是沉默的见证者,同时你也超越了意识。这难道不矛盾吗?如果你超越了意识,那你在见证什么呢?

尼:我有意识,同时也没有意识——既有意识又无意识;既非有意识也非无意识——这一切我都作见证,但其实没有见证,因为没有什么可作一个见证,也没有什么可见证的。我彻底清空了一切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心智,但却全然地了知着。我试图表达的意思是,我超越了心。

问:那么我怎样才能达到你的高度?

尼:要了知着自己是有意识的,并探寻意识的源头。这就是全部。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很少。按照我说的去做才会带来光明,而不是仅仅听听就算了。方法和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渴望、有冲动,还要严肃认真。

  1. 转瞬即逝,虚幻性的最好证明

提问者:我的朋友是德国人,我出生在英国,父母是法国人。我在印度待了一年多了,去过好几个道场。

尼萨迦达塔:你有修行过吗?

问:读了一些书,还禅修过。

尼:你对什么进行了禅修呢?

问:对我读到的内容。

尼:很好。

问:你在做什么,先生?

尼:坐着。

问:还有什么?

尼:谈话。

问:你在谈论什么?

尼:你想听开示吗?那么最好是问一些你真正关心的问题,这样才会对你有触动。要是你情绪上不会太过激动,你也可以跟我争论,但我们之间不会达成真正的理解。如果你说:“没有什么是我关心的,我没有问题”,对我来说,这样也挺好,我们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如果有什么事情真的触动了你,那么交谈才有意义。

我可以问问你吗?你游走在各个道场之间是为了什么?

问:去见人,试图理解他们。

尼:你想理解什么人呢?你到底在追寻什么?

问:融合。

尼:如果你想融合,你必须知道你想跟谁融合。

问:通过跟人见面和观察别人,反过来也能认识自己。一举两得。

尼:未必是一举两得。

问:在会面中,一个人可以影响另一个人。

尼:事情并非如此。镜子可以反射出影像,但镜中的影像并没有影响镜子。你既不是镜子,也不是镜子里的影像。在擦拭了镜子,使它可以正确地、真实地映现出影像之后,你可以把镜子倒转过来,在里面看到真实的自己——只要镜子能反射,看到的就是真实的自己。但反射出来的影像并不是你,你是影像的见者。要理解清楚了——不管你能感知到的什么,你都不是你所感知到的东西。

问:我是镜子,世界是影像?

尼:你可以同时看到影像和镜子,但你两者都不是。你是谁呢?不要去背诵语言上的“公式”,答案不在文字之中。用语言你可以给出的最接近的答案是:“我是使感知成为了可能、超越了体验者及其体验的生命力。”

现在,你能把自己跟镜子和镜里的影像分离开,完全独立出来、完全就只是你自己吗?

问:不,我做不到。

尼:你怎么知道你做不到?有很多事情你正在做,却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你消化食物的时候、你的血液和淋巴在循环的时候、你移动你的肌肉的时候——所有这些你都不知道怎么就完成了。同样地,你感知、你感觉、你思考……你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怎么做了的。类似地,你就是你自己,却不需要知道。做真正的你自己吧,这没什么不好。这就是需要擦拭干净的地方;它是一面不洁净、不真实的镜子,因此,给了你错误的影像。你不需要纠正自己——只需要纠正你对自己的看法。学会把自己从影像和镜子中分离出来,牢牢记住:我既不是头脑,也不是它的想法。耐下心来、信心满满地去做,你一定可以直接就看到,自己是那存在之源头——是知,是爱,是永恒,无所不包、无所不在。你是聚焦在一具身体里的无限。然而现在,你的眼里就只有身体。认真去尝试吧,你会只看到无限。

问:对实相的体验,当它来的时候,是可以一直持续的吗?

尼:一切体验必然都是短暂的,但一切体验的基底则是不会动摇的。可以被称为“事件”的东西,没有什么会一直持续。但有些事件会净化心,有些则会染污心。深刻的洞见,还有那包罗万象的爱,当它们彰显的时刻,就会净化心;反之,欲望和恐惧、嫉妒和愤怒、盲目的信仰,以及智力上的傲慢,则会污染和钝化心。

问:“了悟真我”真的那么重要吗?

尼:没有它,你将被欲望和恐惧所吞噬,并在无尽的痛苦中毫无意义地继续制造欲望和恐惧。大多数人不知道痛苦是可以终结的。但是,一旦他们听闻了这个好消息,接下来最紧迫的任务显然就是,去超越所有的纷争和对抗;你知道你可以获得自由,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要么你继续饥饿、口渴、企盼、寻找、索取、占有、不断地失去和悲伤……永远这样下去,要么你全心全意地去寻找永恒的圆满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没有什么可被添加,也没有什么可被拿走。在它里面,所有的欲望和恐惧都不存在,不是因为你抛弃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问: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认真听你说。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尼:没有什么可做的。只需要,如是。什么都不要做。如是。不用爬山涉水去山洞里打坐。我甚至不说:“做你自己”,既然你不了解自己。只是如是。看清你既不是可感知的“外部”世界,也不是可以思考的“内部”世界,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只如是。

问:当然啦,觉悟是有程度之分的。

尼:“了悟真我”没有次第。它没有什么渐进的过程。突然就发生了,而且是不可逆的。你会旋转到一个新的维度,从这个维度看到以前的维度仅仅是虚幻的。就像日出时你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一样,了悟真我时你也看到了一切的本来面目。幻相的世界被抛在了后面。

问:在觉悟的状态之下,事物会发生变化吗?它们变得多姿多彩,充满了意义?

尼:这种体验是对路的,但还不是真实的体验(sadanubhav),而是萨埵属性的体验(satvanubhav)。

问: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有进步的嘛。

尼:只有还在修行(sadhana),才会有进步。觉悟是突如其来的。果实成熟得很慢,但却突然落下,再也回不去了。

问:我在身体上和精神上都很平静。我还需要什么吗?

尼:你的状态可能不是终极的状态。彻底没有了任何欲望和恐惧时,你会意识到,你回到了自己的自然状态。毕竟,所有欲望和恐惧的根源都是同一种感觉,那就是觉得自己是非真正的你的某物。就像关节脱臼时,只有当没有在正确的位置时才会感到疼痛,而一旦关节复位就没有疼痛了,所有的“自我关注”都是心理扭曲时会有的症状,而一旦进入正常状态便会消失。

问:是的,但怎样修行才可以达到自然的状态呢?

尼:紧紧抓住“我在”的这种感觉,心无旁骛。当心因此变得完全寂静时,它就会闪耀出全新的光芒,并以新的觉知震颤起来。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你只需要坚守住“我在”。就如同从睡眠或狂喜的状态中醒来,你会觉得得到了休息,但你解释不清为什么,以及怎么就会感觉如此之好呢,同样地,在觉悟之时,你会感到完整、充实,从快乐-痛苦的纠缠中解脱了出来,但却不一定能清楚地解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以及如何发生的。你只能用否定的方式来说明:“我再也没有什么毛病了”。只有跟过去比较,你才知道你已经走了出来,除此之外——你就只是你自己。不要试图把它传授给别人,如果你能传授,说明你了悟的不是真家伙。保持沉默,看着它在行动中表达自己。

问:如果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什么,这可能有助于我观察自己的进展。

尼:当没有什么可以去成为的时候,谁能告诉你你将成为什么呢?你只是发现了你是什么。所有试图将自己塑造成某个模样的行为,都是在彻头彻尾的浪费时间。不要想着过去,也不要顾虑未来,只是如是。

问:我怎么可能只如是呢?变化避免不了啊。

尼:变化发生在变化的人身上,那不可避免,但你不受制于此。你是不变的背景,变化则在这个背景下被感知到了。

问:一切都在变化,背景也在变化。不需要一个无有变化的背景来注意到有了变化。自我是暂时的,它只是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

尼:基于记忆的自我当然是短暂的,但这样的自我其背后必定有不间断的某种连续性。你根据你自己的体验就能知道,当你的自我被遗忘时,会有一片空白。是什么让你又活了过来呢?清晨时,是什么唤醒了你?必须有一些恒定的要素来填补意识中的这种空白。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你的意识也在闪烁,时有时无,一直都有空隙。空隙中的是什么呢?除了你自己的真实本性外,还能有什么呢?真实本性是永恒的,而“有念”(mind)和“无念”(mindless)对它来说是平等的。

问:要获得灵修上的成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会建议我去拜访吗?

尼:唯一合适的地方在内在。外部的世界既帮不了你也无法阻拦你。任何法门、任何行为模式都无法将你带到你的目的地。放弃一切为了未来的努力,完全专注于当下,只关注你对生活中的每一个变动的反应。

问:想要四处游历的冲动源自于什么呢?

尼:没有原因。你只是梦到了你在四处游荡。几年之后,你逗留在印度的经历对你来说将会是一个梦。那时候你会做一些其他的梦。你要弄明白,不是你从一个梦境迁移到了另一个梦境,而是一个又一个的梦境在你面前流淌而过,你是那不变的见证者。没有任何事情会影响你的真实本性——此乃绝对的真理。

问:我能不能做到,虽然身体在走动,但内心保持着不动?

尼:你可以,但为什么要那样呢?如果你是认真的求道者,最终你会发现自己厌倦了漫游,你还会为浪费了精力和时间而感到后悔。要找到你自己的话,你一步也不用迈。

问:对真我(atman)的体验与对超梵的体验,有什么不同吗?

尼:不可能有对超梵的体验,因为它超越了一切体验。另一方面,在每个体验之中,真我是那实施体验的要素,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它使体验具有了多样性。世界上可能充满了具有巨大价值的物品,但如果没有人买,它们就不会被标上价格。超梵,它包含了一切可体验的东西,但如果没有体验,它们就形同虚无。使体验成为了可能的是超梵,实现了体验的则是真我。

问:我们难道不是通过渐进的体验来达到超梵的吗?从最粗重的体验开始,我们结束在最精微、最崇高的体验上。

尼:若没有对体验的欲望,就不会有体验。欲望与欲望之间可以是渐进的,有梯度,但从最崇高的欲望跨越到摆脱了所有欲望,在这之间有一个必须跨过去的鸿沟。虚幻者可能看起来很真实,但它是短暂的,它惧怕时间,而真实者不惧怕时间。

问:虚幻者难道不是真实者的展现吗?

尼:怎么可能呢?这就像是说,真理在梦境中展现了自己。但对真实者来说,虚幻者是不存在的。它看起来之所以真实,只是因为你相信了它。若质疑它,它就不再真实。当你爱上某人时,你觉得自己爱得很真实——你想象着你的爱无所不能,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当不再爱时,你却说:“我以为爱是真实的,但却不是。”转瞬即逝,这是虚幻性的最好证明。局限在时间和空间上的东西、只适用于某个人的东西,都是虚幻的。真实的东西则属于所有人,而且是永恒的。

你爱惜自己,高于一切。你不会接受任何条件以此来交换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生命。想要存在下去的欲望是所有欲望中最强烈的欲望,只有在证得你之真实本性的时候,它才会消失。

问:即使在虚假者之中,也含有真实的气息。

尼:是的,你通过认为虚假者是真实的,从而赋予了它真实性。这样说服了自己之后,你被自己的“信仰”给束缚了。太阳照耀的时候,色彩出现;太阳落山之后,色彩消失。没有光,哪来的颜色?

问:这是从二元对立的角度考虑问题。

尼:所有思维都在二元对立之中。在一体平等之中,容不下任何思维。

  1. 上帝是一切欲望和知识的终点

尼萨迦达塔:你来自哪里?为了什么目的而来?

提问者:我来自美国,我的朋友来自爱尔兰共和国。我大约在六个月前来到这里,在几个道场之间走了一圈。而我的朋友是自己找来的。

尼:你拜访过哪些地方?

问:我去过室利·拉玛那道场(Sri Ramanashram),也去过瑞诗凯诗(Rishikesh)。我可以问问你吗,你对室利·拉玛那·马哈希有什么看法?

尼:我们都在同一个古老的国度。但你了解马哈希多少呢?你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名字和一具身体,所以,你感知到的都是一个个名字和一具具身体。

问:如果你遇到了马哈希,会发生什么?

尼:我们可能都会很高兴,甚至还会聊上几句。

问:但他会认出你是一个觉悟者吗?

尼:当然啦。就像一个人认出另一个人一样,一位智者也会认出另一位智者。而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人是欣赏不了的。现在的你就是你所认为的自己,但你做不到将自己认为是你感知不到的什么。

问:为了成为一名工程师,我必须学习工程学。要成为上帝,我必须学习什么?

尼:你必须不学习一切。上帝是一切欲望和知识的终点。

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仅仅通过放弃想要成为上帝的想法而成为上帝?

尼:所有的欲望都必须放弃,因为通过欲望,你变成了你想要的形态。当没有欲望留下时,你就会恢复到你自然的状态。

问:我怎样才能知道我已经达到了完美?

尼:你不可能知道完美,你知道的只可能是不完美。“知道”要生效的话,就必须有割裂和对立。你可以知道你不是什么,但你不可能知道你的真实本性是什么。而你能是的,只能是真正的你自己。整个方法就是要彻底地领悟,把假的看成是假的。但为了领悟,你必须从外在开始观察。

问:吠檀多的“摩耶”(Maya)这一概念,即幻觉、幻相,适用于显现了出来的事物(the manifested)。因此,我们关于外在显现的知识是不可靠的。但我们关于“无显”(the unmanifested)的知识应该是可靠的。

尼:关于未显现的事物,不可能有任何知识。潜藏的事物是不可知的,只有实实在在的事物才能被知道。

问:为什么“能知”(the knower)一直是未知的?

尼:“能知”知道“所知”(the known)。你知道“能知”吗?谁是“能知”的知者?你还想要知道“无显”,你能说你知道“无显”吗?

问:我知道外物,我知道念头,以及它们之间的关联。我所有的体验的总和就是这些了。

尼:所有?

问:嗯,所有的实际体验。我承认我无法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尼:如果显现出来的事物就是所有实际体验的总和,里面还包括它们的体验者,那么,你知道其中的多少呢?的确,只有非常小的一部分。那么你所知道的这一小部分算是什么呢?

问:是与我自己有关的一些感官体验。

尼:即便这些,你也谈不上都知道。你知道的只是,你做出了反应。是谁做出了反应、对什么做出了反应,你都不清楚。在接触之下,你知道你存在,即“我在”。你认为“我是这个”、“我是那个”,但都是想象出来的。

问:我知道显现出来的事物,因为我参与了其中。我承认,我参与的那部分非常之小,但它很真实,跟它的整体一样真实。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赋予了它意义。没有我,世界便是黑暗的、孤寂的。

尼:一只照亮世界的萤火虫!你给不了世界意义,意义需要你自己去找出来。潜入自己的内在深处,找到所有意义的源头吧,从那里,流出了一切意义。当然,能赋予意义的“那个”并非是心——心是很肤浅、很表面的东西。

问:是什么让我变得如此有限和肤浅?

尼:整体,是开放的,人人都可以取而用之,但你不愿意接纳它。你执著于认为自己是那个小小的人类。你的欲望很狭隘,你的野心……很卑微。毕竟,如果没有一个感知的中心的话,哪会有显现的事物?若不被感知的话,显现的事物和未显现的事物就一样了,都很好。而你是那个感知的点,是所有维度的非维度的源头。要知道,你自己就是整体。

问:一个点怎么可能包含了一整个宇宙?

尼:在一个点上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无限的宇宙。容量不足的问题是不存在的,而“自我限制”(self limitation)是唯一的问题。但你是回避不了你自己的。无论你走多远,你都会回到你自己,回到必须去了解的这个点上——这个点什么都不是,但又是一切的源头。

问:我来印度是想找一位瑜伽老师的。我还在找。

尼:你想修哪种瑜伽,是有所成就的瑜伽呢,还是不断放下的瑜伽?

问:最后的结果不都一样吗?

尼:怎么会呢?一者是束缚,另一者是解脱。动机最重要。解脱是通过“放下”来实现的,而所有的“拿起”都是束缚。

问:既然有些事情我有动力和勇气去坚持,那我为什么要放弃呢?如果我没有动力,那也谈不上放不放弃?我不明白这种放弃的必要性。我有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好好追求一番呢?“放弃”是弱者才会使用的借口。

尼:如果你没有放弃的智慧和勇气,那么,只需看看你的财产。你光是看一眼就会把它们都烧掉。如果你能站在你的心之外,很快你就会发现,完全放弃财产和欲望显然是再明智不过的事情了。你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为之烦恼;变得自私自利,这使你变得软弱。如果你认为你有力量和勇气去追求欲望的满足,那是因为你还年轻,经验还不足。欲望的对象无一例外地破坏了获得它的手段,然后它自己也枯萎了。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它教会了你要像避开毒药一样地避开欲望。

问:我应该如何练习无欲?

尼:不需要练习。不需要有任何放弃的行为。只需要把你的心转开,仅此而已。欲望只不过是心对某种想法的固执。通过拒绝去关注,要使心脱离它习惯的轨道。

问:仅此而已?

尼:是的,仅此而已。无论渴望什么、无论恐惧什么,都不要纠结。试着自己去看清。时不时你可能会忘记了,但并不重要。不断去尝试,直到拂去每一个欲望和恐惧,直到作出的每一个反应都成为了自动的。

问:一个人如何能没有情绪地活着呢?

尼: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任何情绪,但要小心其副作用、小心派生出来的情绪。要完全交给真我,让真我来决定,从内部而不是从外部驾驭。仅仅为了获得更好的东西而放弃某一件东西,这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放下。放下,应该源自于你看到了无用、看到了没有价值。当你不断放下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智慧和力量以及取之不竭的爱和喜悦都在自然地增长。

问:为何要如此不懈地放下所有的欲望和恐惧呢?它们的存在不是很自然的吗?

尼:是不自然的,它们完全是心制造出来的。你必须放下一切才能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需要,甚至你的身体。你的需要是不真实的,你的努力是没有价值的。你想象你的财产会保护你,而事实上,它们让你变得脆弱。要领悟到,真正的你其实远离所有可以被指为“这个”或是“那个”的东西。你是任何感官体验或语言辞藻都无法触及的。转身离开它们。不要再继续假冒成非你的东西。

问:听了你的这番话后,我该怎么做呢?

尼:只是听的话,对你帮助不大。你必须牢牢记在心里,好好思考,试着理解我的心处于何种状态才说出了这番话来。我说出的是真理,伸出你的手来接住吧。我向你保证,你并不是你所认为的自己。你对自己的印象是由记忆构成的,纯粹是意外产生的。

问:我是什么,我当然是我的业力的结果呀。

尼:你看起来是什么,你就不是什么。“业力”只是你鹦鹉学舌而来的一个词。你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是一个人类。拒绝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人吧。但你若甚至都不愿去怀疑一下自己是某某这件事的话,那就没救了;你若拒绝睁开双眼,又能让你看到什么呢?

问:我把业力想象成是一种神秘的力量,促使我走向圆满。

尼:那是人们告诉你的。你已经圆满,就在此时此地。可以不断去圆满的东西,不会是你。你把自己想象成了你所不是的东西——停下来!重要的是现在,就停!而不是将来才去停。

问:难道不是业力迫使我成为了我现在的样子吗?

尼:没有什么迫不迫使。你就是你所认为的自己。不要再那样认为了。

问:在这里,你坐在你的座位上,和我说话。迫使你这么做的,就是你的业力呀。

尼:没有什么迫使得了我。我做需要做的事情。但是你做了那么多不必要的事情。是你拒绝去审视,如此才创造了业力。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痛苦无动于衷,才使业力得以延续。

问:是的,确实如此。怎样才能结束这种麻木不仁呢?

尼:冲动必定来自内在,那时,涌起来的是一种出离心,或是慈悲心。

问:我可以在半途中就遇上这种冲动吗?

尼:当然可以。看清你自己的状况,看清世界的状况。

问:我们被灌输了那么多知识概念,比如业力和轮回、渐进和瑜伽,上师和弟子。我们该如何对待所有这些知识呢?

尼:抛开这一切。忘记它们。向前走,卸下思想和信仰上的包袱。放弃所有的语言词汇、所有相对的真理、所有有形的客体对象。只有通过绝对的虔诚,才能达至绝对的实相。不要半途而废。

问:我必须从一些绝对的真理入手。有这样的真理吗?

尼:有是有的,比如“我在”的那种感觉。就从这里开始吧。

问:其他的都不真实吗?

尼:其他的一切,既非真实也非虚假。当它们出现时,似乎是真实的;当它们被否定时,就消失了。转瞬即逝的东西是一个秘。

问:我以为真实的东西才神秘呢。

尼:怎么可能呢?真实者是简单的、开放的、清晰的、善良的、美丽的、喜悦的。它完全没有矛盾。它永远崭新,永远鲜活,充满了无尽的创造力。有和无、存在和不存在、出生与死亡,所有的区别都融入了它。

问:我可以承认,一切都是假的。但是,难道这么想我的心就不存在了吗?

尼:心想事成——心怎么想,就实现什么。想要成真,就要思考真实。

问:如果事物的外形只是表象的显现,那它们实际上是什么呢?

尼:实际上有的就只是感知。感知者和被感知者都是概念性的,感知的事实本身才真实。

问:究竟实相从何而来?

尼:究竟实相是感知的发源地。它使感知成为了可能。

但是,再怎么分析也只是个死胡同,带你去不了任何地方。在你之内,有一个存在的核心,它超越了分析,超越了心。你只能从实践中了解它。若在日常生活中彰显它,它的光芒便会越来越亮。

让心告诉你,什么是不真实的,这是在正确地使用心,是心的合理运用。但如果你想获得真正的智慧,就必须超越心。

问:在整个宇宙之中,有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吗,哪怕只有一件?

尼:有!爱的力量。

  1. 在自觉自照之中,你会了解你自己

提问者:有时候,弟子们会对他们的上师造成极大的伤害,这类事情我们经历过很多次了。弟子会制定自己的计划并付诸实施,但不考虑上师的意愿。最后,只是让上师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操劳之中,而弟子也深感苦闷。

尼萨迦达塔:是的,确实会有这类事情发生。

问:是什么迫使上师们屈尊就范了呢?

尼:上师基本上没有欲望。他看到了发生的事情,但感觉不到有去干预的冲动——他不做选择、不做决定。作为纯粹的见证者,他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但不受影响。

问:但他的工作受到了影响。

尼:胜利的总是他——最终的胜利。他知道,如果弟子们不听他的,不从他的话中学习,那么他们就只有从自己的错误中学习。从内在来看,他保持着安静和沉默。他没有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的感觉。整个宇宙都是他自己的,包括他的弟子和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会影响他,或者反过来说,整个宇宙都会平等地影响他。

问:到底有没有“上师的恩典”这回事?

尼:上师的恩典永远都在,是恒定的、遍在的。它并非只给某个人而不给另外一个人。

问:它如何影响我?

尼:你若全心致力于寻找真相,这靠的就是上师的恩典;正是靠了上师的恩典,你才会寻找真相。它不遗余力地发挥作用,为了让你能获得最终的福祉。也是为了所有人。

问:有些弟子已经准备好了,成熟了,有些则没有。难道不应该是由上师来做选择、做决定的吗?

尼:上师了解究竟的实相,并不懈地推动着弟子走向实相。而弟子身上充满了障碍,这些障碍是弟子必须去克服的。生活中弟子表面上怎么样,上师不太会在意。上师的作用就像引力一样,有引力果实就一定会落下——当不再受到牵制的时候。

问:如果弟子不知道目标在哪,他又如何克服障碍呢?

尼:目标要由上师来指出,而障碍要由弟子自己去发现。不管哪位弟子,上师都不会偏心,但看上去的情况会是,那些有障碍需要去克服的弟子貌似被落在了后面。

事实上,弟子与上师并无不同。弟子同样是一个无有维度的感知中心,也同样是显化施为的爱。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还有对想象出来的事物的自我认同,把他给包裹了起来,把他变成了一个“人”。上师很少关注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内在的观察者上。作为观察者,上师的任务是洞悉真相,从而消除“人”的概念。上师的恩典从一边牵引弟子,而从另一边,上师自己必须致力于他的任务从而给予推动。

问:但是,人自己并不想被消除啊。

尼:人仅仅是一个错误理解造成的结果。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感觉、思想和行为,它们在观察者面前无休无止地奔驰,在头脑中留下轨迹,创造出了一种连续性的幻觉。观察者投影在心中,产生了“我”的感觉,从而人就貌似是独立存在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人,有的只是观察者将自己等同为了“我”、觉得有东西是“我的”。导师告诉观察者:你不是这个,这里面除了“我在”的这个小点以外,没有什么属于你,而“我在”是观察者与他的梦境之间的桥梁。觉得“我是这个、我是那个”,这仅仅是一场梦,然而,纯净的“我在”上却烙有实相的印记。你已经品尝过如此多的东西,但所有东西都化为了乌有,只有“我在”的感觉还继续存在着——不曾改变。在变化的事物中安住于不变的那个吧,直到你能够超越。

问:什么时候能超越呢?

尼:只要你消除了障碍,就会超越。

问:哪些障碍?

尼:对虚假之物的渴望,以及对真实的恐惧。你,作为一个人,幻想着上师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对上师来说,你是一个烦人精,是一个需要消除的障碍。他的目标实际上是要在觉知中把你抹除。

问:如果我被抹除了,会留下什么?

尼:什么都不会留下;一切都会留下。一体的感觉将会保留,但不再是对某一特定身体的认同。存在-觉知-爱,将在全然的光辉中闪耀。解脱从不属于人,但解脱总是从人而生的。

问:人的痕迹也不会留下吗?

尼:模糊的记忆会留下,像是回忆起梦境,或是回忆起早期的童年。但毕竟来说,又有什么可记得的呢?一系列的事件,大部分是偶然的和没有意义的;一连串的欲望、恐惧和愚蠢的失败……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吗?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囚禁你的外壳。打破这个壳吧!

问:谁来打破这层壳?你要让谁来打破呢?

尼:若打破记忆和自我认同的束缚,壳自己就会破。存在着一个觉知的中心,它将真实性赋予给了它所感知到的一切。你所需要做的是,了解你即是真实之源,是你给予了真实而并非是你将得到真实;作为真实之源,你不需要依赖任何东西,不需要别的什么来确认你自己。事物之所以是那样,是因为你承认了它们那样;你若拒绝承认它们,它们便会消失。无论什么,只要你带着欲望和恐惧去看,它就会在你眼前显得真实;若不带欲望或恐惧去看,它就失去了实质。快乐和痛苦都很短暂,与其去趋利避害,不如无视快乐和痛苦,这更简单、更容易。

问:如果一切事物最终都要消失,那为什么它们要出现?

尼:创造,正是觉知的天性。觉知导致了显现。而实相则超越了觉知。

问:虽然我们了知着整个表象的显现,但为什么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些仅仅只是表象的显现呢?

尼:心掩盖了实相,从而不知道有实相。要看透心的本质的话,就需要智慧、需要有能力在沉默和冷静的觉(awareness)中审视心。

问:如果本质上我就是无所不在的觉知,那么,无明和幻觉怎么会出现在了我身上呢?

尼:无明也好,幻觉也好,都不曾出现在你身上。貌似你将无明和幻觉归咎于了真我,找到那个真我吧,你的问题会得到解答。言谈之间你显得很了解这个真我,并且你认为它受到了无明和幻觉的支配。但是,事实上,你并不了解真我,也意识不到无明的存在。用尽一切手段,弄明白吧——这将把你带向真我,你将会了悟到,其中既没有无明也没有幻觉。就好比是问:“既然有太阳,怎么还会有黑暗呢?”就像不管阳光多么强烈,石头下面还是会有黑暗,而在“我是身体”的感觉的阴影之下,也一定会有无明和幻觉。

问:但为什么这种身体存在的感觉(body consciousness)会出现呢?

尼:不要问“为什么会出现”,而要问“是如何出现的”。想象力具有创造性,其本质就是将自己认同为它自己的创造物。你随时都可以通过关掉注意力来阻止认同,或者通过明辨。

问:创造出现在明辨之前,对吗?

尼:首先,你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我在”变成了一个人;由于各种原因,这个人并不快乐。他出去寻找快乐,然后遇到了一位上师,上师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请找出你是谁”。他这么做了,并且获得了超越。

问:为什么他没有在一开始就这么做?

尼:他没有想到这一点。需要有人来提醒他。

问:这就够了吗?

尼:够了。

问:为什么在我身上没有效果?

尼:因为你不信任我。

问:为什么我信心薄弱?

尼:欲望和恐惧使你的心变得迟钝。它需要一些洗涤。

问:我怎样才能净化我的心?

尼:通过不懈地观察它。不上心就会有遮蔽,上心了就会清晰。

问:为什么印度的导师们提倡无为?

尼:人大部分的活动,都没有价值,甚至完全是具有破坏性的。在欲望和恐惧的支配下,他们做不出什么好事。在开始行善之前,需要先停止作恶。因此,需要暂时停下所有活动,去好好审视自己的各种冲动及其背后的动机,看清自己生活中的所有虚妄、清除心中的所有邪恶,然后才可以从头开始,从自己身而为人的职责开始。当然,如果你有机会帮助某个人,那么请及时去做,勿要让他等待,他可等不到你达至了圆满。但是,不要做一个行善积德的专业户。

问:我不觉得有很多弟子愿意行善。我遇到的大多数人,他们都太过专注于自身的小烦恼了,没有心思为别人着想。

尼:以自我为中心,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对这些人要有耐心。这么多年来,他们关注一切,唯独不关注真正的自己。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有所转变,转而关注真正的自己。

问:自觉自照(self-awareness)的成果是什么?

尼:你会变得更智慧。在觉照之中,你会进步。在自觉自照之中,你了解了你自己。当然,你只能了解你不是什么,而要知道你是什么,你就必须超越心。

问:觉(awareness),其本身不就超越了心吗?

尼:觉是心超越自身进入实相的点。在觉之中,你寻求的不是快乐,而是真实。

问:我发现,觉带来了一种内在的沉默的状态,一种精神上的空虚的状态。

尼:方向是对的,但这还不够。你有没有感觉到那种包罗万象的空虚,宇宙在其中就像蓝天上的云彩一样漂浮着?

问:先生,还是让我先好好了解一下我自己内在的空间吧。

尼:推倒分隔之墙,也就是“我是身体”的想法,然后内在和外在将打成一片。

问:我会死吗?

尼:身体的灭亡无关紧要。正是因为执著于有感知的活着的状态,才束缚了你。如果你能完全体验到内在的空虚,爆炸掉进入整体,就很接近了。

问:我自己的灵修体验像季节一样在变化。有时我觉得很荣耀,过后又很沮丧。就像是一个小男孩——亢奋,低落,亢奋,低落——如此起起伏伏。

尼:意识中会有的任何变化,都源自于“我是身体”的想法。摆脱这种想法,心就会变得稳定。而纯净的真实本性,离于任何特定的体验。但要证得它,你必须按老师告诉你的去做。仅仅是听,甚至是背,都不够。如果你不努力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应用其中的每一个字,就不要抱怨你没有什么进步。所有真正意义上的进步,都是不可逆转的。起起落落只是表明了教导没能深入人心,没能完全转化为实践。

问:之前有一天,你告诉过我们,不存在“业力”这种东西。然而我们看到,每件事情都有一个原因,所有原因的总和就可以被称之为“业力”。

尼:只要你认为自己是一具身体,你就会对每件事情进行归纳总结,总结出某个原因。我并不是说事情没有原因。每件事情都有无数的原因、无数的起因。并且,每件事只是如其所是,因为世界就只是如其所是。每一个原因,其后果涵盖了整个宇宙。

当你意识到你是绝对自愿地成为了你甘愿去成为的样子、当你意识到你是由于无明或不在乎才呈现出了你看上去的样子,你就可以自由地反抗和改变。是你自己允许自己成为了根本就不是你的东西。然而,你却在寻找,是什么原因让你成为了你所不是的东西!这种寻找是一场徒劳。没有原因,有的只是你对自己真实本性的无知,而真实本性其实是完美的,超越了所有的因果关系。无论发生的任何事情,整个宇宙都有责任,而你是宇宙的源头。

问:我是宇宙的成因吗?对此我一无所知。

尼:因为你没有好好探究过。去参问,从内在搜寻,你就会明白。

问:像我这样的一个小点,怎么可能创造出了浩瀚的宇宙?

尼:当你感染了“我是身体”的病毒后,整个宇宙从中涌现了出来;而当你受够了以后,就会对解脱抱有一丝幻想,并追求完全徒劳无果的实修路线——你打坐,你禅修,你折磨你的身心,你做各种不必要的事情,但你错过了本质,即要消灭“人”。

问:在一开始的时候、在我们准备好了进行自我参问之前,从事拜赞和禅修一段时间,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很有必要的。

尼: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继续吧。对我来说,所有的拖延都是在浪费时间。你可以跳过所有的准备工作,直接去进行内在的终极探索。在所有的瑜伽之中,这是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

  1. 纯净、无杂、不依附的,就是真实的

尼萨迦达塔:你回到印度了!你去了哪里,见了些什么?

提问者:这次我从瑞士来。在那里我和一个了不起的人待在一起,他声称自己已经觉悟。他曾修过很多瑜伽,有过很多体验,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他声称自己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也没有什么智慧;他唯一不寻常的地方是跟感知有关的;他无法把“见者”(the seer)与“所见”(the seen)分开来。例如,当他看到一辆汽车冲向他时,他不知道是汽车冲向了他,还是他冲向了汽车。他似乎同时是这两者,即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他们成了一体的。他无论看到什么,都看到了自己。当我问他一些吠檀多的问题时,他说:“我真的答不上来。我不知道。全部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与我感知到的任何事物都如此奇怪地是一体的。你知道吗,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总的来说,他是一个谦逊之人;他不收弟子,也绝不把自己弄得高高在上。他愿意谈论他的奇特状况,但仅此而已。

尼:现在的他知道了他该知道的,其他一切都结束了。至少他还会说话,很快他就会停止说话。

问:到那时,他会做什么呢?

尼:坐着不动或是沉默,但是,这并非是无所作为。花朵用香气充满了空间,蜡烛用光亮充满了空间。它们什么也没做,但它们仅仅通过它们的存在就改变了一切。你可以将蜡烛拍摄进照片,但无法将它的光亮全都收入照片之中。你可以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和外貌,但你不知道他对周围的一切有什么影响。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发挥作用。

问:有事可做,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尼:每个人都想做点什么,但行为源于何处呢?并没有一个中心点:每个行动都在一个接一个地产生,毫无意义地、痛苦地、无休无止地连续进行下去。但并不是说,工作和停顿是交替在进行的。首先,要找到不变的中心,所有的运动都从那里诞生。就像车轮绕着轴转动一样,你也必须始终处在中心的轴上,而不是在外围打转。

问:实修上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尼:每当有欲望或恐惧的想法,还有情绪,出现在你的心中的时候,只是转身离开它。

问:若去压制我的念头和情感的话,会激起副作用的。

尼:我不是在说要去压制。只是拒绝关注。

问:为了阻止心念的运动,难道我不应该努把力吗?

尼:这与努力没有关系。只是转身,去看念头与念头之间,而不是盯着念头看。当你碰巧走在人群中时,你不会去冲撞你遇到的每一个人——你只是在他们之间找到你前进的道路。

问:我若有意去控制念头,只会壮大我的自我。

尼:当然啦。若你想要抗争,就会招来对抗;但你若是放弃抵抗,就遇不到阻力。你若拒绝玩这个游戏,你就出局了。

问: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摆脱心念的束缚?

尼:可能需要一千年,但实际上跟时间无关。你需要的只是死心塌地的认真。到了这里,有意愿的话就要付出实际行动。如果你是认真的,你就会成功。毕竟,这是一个态度的问题。除了恐惧,没有什么能阻止你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成为一位智者。你害怕成为非个体的,害怕成为非个体的存在。但是,这全都很简单。远离你的欲望和恐惧,以及它们所创造的念头,如此你立刻便会进入你的本然状态。

问:不需要调整、纠正或除去念头吗?

尼:绝对不需要。不要管你的念头,仅此而已。不要顺着它走。毕竟,抛开念头之外,没有所谓的心,这些念头来的来去的去,遵从它们自己的规律,而不是你的规律。它们支配着你,仅仅是因为你对它们感兴趣。正如基督所说的那样:“不要抵制邪恶”。抵制邪恶的话,你只是加强了它。

问:是的,现在我明白了。我所要做的就是否认“邪恶”的存在,然后,它就会消失。但是,难道这不是归结为了某种自我暗示吗?

尼:在你身上,自我暗示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你暗示自己是一个人,要么好人要么坏人。我要求你做的只是:停下来,醒过来,看清事情的真相。

刚才你谈到,你在瑞士时和一个奇怪的朋友待在一起。跟他交往后你有什么收获吗?

问:什么都没有,他的体验根本无法触动我。有一件事情我明白了:没有什么可找寻的。无论我走到哪里,即便到了旅途终点,也不会有什么在那里等着我——有所发现,这不会是四处漂泊换来的结果。

尼:是的,你与任何可以得到或失去的东西都是完全不同的。

问:你称这为“离执”(vairagya)、“放下”,还是“出离”?

尼:没有什么可出离的,只要你停止索取就够了。要放下,你得先拥有;要拥有,你得先拿到。最好就不要拿起来。这比去练习什么“放下”更简单,“放下”也好,“出离”也好,是会有副作用的,会导致一种灵修上的骄傲。

所有这些:称量重量、比较、挑选、付钱、找零——全都像是在灵修的市场上购物。你在那里有什么买卖可做吗?你要达成什么交易吗?若你不是来做买卖的,制造这种无休无止的选择焦虑又有什么用?一味焦躁不安的话,无法把你带到任何地方。某些东西阻碍你去看清,但其实,你什么都不需要。具体又是什么障碍了你呢,请将其找出来,看清它的虚假。这就像吞下了某种毒药,产生了严重的口渴,极度渴望喝水一样。与其去痛饮一番,为什么不想想法子解除毒药的药性,摆脱这种强烈的口渴呢?

问:但我必须除去自我啊!

尼:“我,是一个处在时间和空间中的人”,这种感觉就是毒药。在某种程度上,时间本身就是毒药。在时间之中,所有的东西都会结束,然后新的东西诞生出来,反过来又被吞噬。不要去认同一个跟时间有关的自己,并且还焦虑地问道:“下一步是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做?”走出时间,看着它吞噬世界;要说:“好吧,时间的本质就是终结一切。随它去吧,这与我无关。我不是火焰,不会随时间燃尽,我更不需要为自己添加柴火。”

问:见证者可以没有要见证的东西而单独存在吗?

尼:要见证,就总要有点什么东西可以见证。如果算不上是一个东西,那它就不存在。见证是自然的,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过度的感兴趣,从而导致了自我认同。你沉迷于什么,你就会认为什么是真实的。

问:“我在”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我在”就是见证者吗?见证者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

尼:纯净、无杂、不依附的,就是真实的;有污点、混杂、有依赖性、短暂的,就是不真实的。不要被语言误导——一个词可以表达好几个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意思。“我在”,追求快乐而回避不快乐,这样的“我在”是错误的;“我在”,视快乐和痛苦不可分离,这样的“我在”则是正确的。而陷入到自己所感知的事物中的见证者,是个体,是人;站在一旁、不为所动、不受影响的见证者,则是真实的那个的瞭望塔,是“无显”之中本具的觉知与外在显现的接触点。没有见证者,就没有宇宙;没有宇宙,就没有见证者。

问:时间吞噬了世界。谁是时间的见证者?

尼:“他”,超越了时间的人——不可被命名者。一团炽热的余烬若快速地一圈圈转动,看上去就会像是一个发光的圆。当停下来时,圆圈不见了,而余烬依旧还是余烬。同样地,运动中的“我在”创造了世界,而静下来的“我在”则成了究竟实相。你就像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走过一条巷道。你只能看到光束内的东西,其余的都在黑暗之中。

问:如果是我投射出了世界,我应该能够改变它啊。

尼:你当然可以。但你必须停止对它认同,并超越它。然后你就有力量去摧毁和重新创造。

问:我只想获得解脱。

尼:那你必须知道两件事:你要从什么之中获得解脱,以及是什么束缚了你。

问:为什么你想毁灭宇宙?

尼:我不关心宇宙。随便它存在或是不存在。只要我认识自己就够了。

问:如果你超越了世界,那么你对世界就毫无用处。

尼:可怜可怜你那真实的自己吧,而不是可怜不真实的世界。沉浸在梦境之中的你,已经忘记了真实的自己。

问:没有世界,就没有容得下爱的地方。

尼:的确如此。所有这些属性:存在、觉知、爱和美,都是真实者投射在世界中的倒影。没有真实,就没有倒影。

问:世界上充满了我们向往的人和事物。我怎么可能想象它是不存在的呢?

尼:把向往的东西留给那些有欲望的人吧。请把你的欲望之流从索取变为给予。那种去给予和共享的热忱,会自然而然地把“有一个外部世界”的想法从你的头脑中冲走,甚至也会把“给予”的想法冲走。只有纯净的爱的光芒会留下来,超越了给予与接受。

问:在爱中必然有二元对立,有爱者和被爱者。

尼:在爱中,甚至没有一,怎么会有二呢?爱是拒绝去割裂、拒绝做划分。在你能想到一体性之前,你必然先创造出了二元性。当你真正地爱的时候,你不会说:“我爱你”;有精神活动的地方才有二元对立。

问:是什么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来到印度?不可能只是因为这里的生活相对便宜,也不可能是因为它给我留下了多姿多彩的难忘的印象吧。一定有一些更重要的因素。

尼:也有灵修方面的原因。在印度,外在和内在的划分较少。在这里更容易从外在表达内在。融合更容易。社会也不那么压抑。

问:是的,在西方,全都是多磨属性(tamas)和罗阇属性(rajas)。而在印度,有更多的萨埵属性(sattva),更多的和谐与平衡。

尼:你超越不了三德(gunas)吗?为什么要偏爱萨埵属性呢?做你自己,无论你在哪里,都不必操心三德的问题。

问:我没有这种力量。

尼:这只是表明,你在印度的收获很小。你真正拥有的东西,你不可能失去。如果你在你的真我之中站稳了脚跟,地域的改变也影响不了你。

问:在印度,灵性生活很容易。在西方却不是这样,人不得不更大程度地去顺应环境。

尼:你为什么不创造你自己的环境?世界对你的控制力跟你给它的一样大。做个叛徒吧,叛出世界;超越二元对立,不分东西——不划分东方还是西方。

问:当人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非常匮乏灵修氛围的环境中时,他又能怎么做呢?

尼:什么都不做。做你自己。置身事外,看开点。

问:在家里的话可能会有冲突。父母很少能理解。

尼:当你了解了你的真实本性之后,就没有这些问题了。你或许顺了你父母的心意,也可能没有,你可能结婚,也可能不结,你可能赚了大钱,也可能赚不到钱;这些对你来说都一样了。见机行事吧,但要与事实紧密相连,无论什么境遇下都与真相紧密相连。

问:这难道不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吗?

尼:哦,不,这应该是正常的状态。你说它高,是因为你惧怕它。首先要从恐惧中解放出来,看清楚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无所畏惧是通往“至高”的大门。

问: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使我变得无畏。

尼:当你看清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时候,无畏就会自己出现。当你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时,你只是绕过行人,不断前进。有些人你看到了,有些人你只是看了一眼,但你并没有停下来。一旦停下,你就止步不前了。继续走!不要理会名字和形形相相,不要执著于它们;你的执著就是你的束缚。

问:若一个男人扇了我一耳光,我该怎么做?

尼:你会如何应对取决于你的性格,性格是天生的,也会后天形成。

问:我,还有这个世界,是否注定要回到我们本来的面貌?这是不可避免的吗?

尼:一个珠宝商想重新打造一件金饰,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旧的金饰融化成没有固定形状的黄金。同样地,在新的名字和形态出现之前,人必须回到自己的原初状态。对于迭代更新来说,死亡是必不可少的。

问:你总是强调需要去超越——需要超然离执,需要寂然无依。但你几乎没有使用过“对”或“错”这样的词。为什么会这样呢?

尼:做自己是对的,不做自己就是错的。其他的都看情况而论。你急于区分对与错,因为你需要一些行动的准则。你总是在做这、做那,但是,以个人目的为动机的行为、基于某种价值尺度的行为、以达到某种结果为目标的行为,它们跟不作为相比的话,都更糟糕,因为其结果总是苦涩的。

问:觉(awareness)与爱是一体的、是一回事吗?

尼:当然啦。觉,是动态的;爱,则是本性。觉正是行动中的爱(love in action),是有所作为的爱,是显化施为的爱。心靠它自己就可以实现不计其数的可能性,但除非是爱在驱动它们,否则它们就没有价值。爱先于创造。若没有爱,就只有混乱。

问:觉中怎么会有行动?

尼:你真是不可救药!除非有运动、有起伏、有动荡,否则你不会将之称为“行动”。混乱是为了运动而运动;真正的行动不是取代,而是转变。地点的改变仅仅是转移;心灵的改变才是行动。只需要记住,没有任何可感知的东西是真实的。活动(activity)算不上是行动(action)。行动是隐藏的、未知的、不可知的。而你能知道的,只是最后的结果。

问:上帝不是一切的做者吗?

尼:为什么你要引入一个外在的做者?世界从自己之中重新创造了自己。这是一个无休无止的过程,转瞬即逝的东西产生出了转瞬即逝的东西。是你的自我(ego)使你认为,必须要有一个做者。你按照你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一个上帝的形象,不管这个形象多么差劲。你通过你心中的胶片,投射出一个世界,也投射出一位上帝,赋予它原因和目的。这全都是想象——走出来吧。

问:要把世界看成是唯心所现的,这太难了吧!反过来相信这是一个有形的现实世界,似乎更行得通啊。

尼:这就是想象力的超凡之处,它貌似如此真实。你可能是独身主义者或是已婚者,是僧侣或是家庭主妇,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你是你的想象力的奴隶。难道你不是吗?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工作,都基于想象,基于把假设当作了事实。

问: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其中的哪一部分是想象?

尼:全部都是。甚至空间和时间都是想象出来的。

问:这是否意味着我不存在?

尼:我也不存在。存在的一切都是想象。

问:本性,也是想象出来的吗?

尼:纯净的本性,充满了一切,超越一切,不是某种有限的存在物。所有有限的东西都是想象出来的,只有无限的那个才真实。

问: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尼:我看到了你想象着自己是存在的。

问:有许多人都像我一样,但每个人都不同。

尼:所有投射,总和在一起也正是所谓的“摩诃幻觉”(maha-maya),即“大幻觉”。

问:但是,当你看你自己时,你看到了什么?

尼:这取决于我怎么看。当我通过心来看时,我看到无数的人;当我超越心来看时,我看到了见证者。在见证者之外,有无限浩瀚的空虚与寂静。

问:该如何与人打交道?

尼:为什么要事先计划呢,为了什么呢?这样的问题显示出焦虑。人际关系是一种活生生的东西:与你内在的真我和谐相处,你就会与所有人和谐相处。

要去了悟,你不是发生的任何事情的主宰者,除了纯粹的技术问题以外,你无法掌控未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无法计划的,它太丰富和多样了。需要的只是理解和慈悲,同时,摆脱所有的自我追求。

问:当然啦,我不是发生的事情的主宰者,而是它的奴隶。

尼:既不是主宰者,也不是奴隶。置身于外吧。

问:这是否意味着要避免行动?

尼:行动是避免不了的。它发生了,就像其他的一切一样。

问:我自己的行为,当然啦,受我自己控制。

尼:试试看吧。但你很快就会发现,你会做的只是你必须做的事情。

问:我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行事。

尼:只有在你发起了行为之后,你才会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问:我能记得我的愿望、所做的选择、所做的决定,并依照这些来行动。

尼:那么就是你的记忆在做决定,而不是你。

问:我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呢?

尼:你通过给予它关注使之成为了可能。

问:难道没有“自由意志”(free will)这回事吗?我没有渴望点什么的自由吗?

尼:哦,没有,你是被迫渴望的。在印度教中,“自由意志”的概念是不存在的,所以没有这样一个词。意志,就是承诺、固化、束缚。

问:我可以自由地选择我要如何被束缚、被限制。

尼:那么你首先必须得是自由的。要想在这个世界上获得自由,你必须摆脱这个世界。否则你的过去决定了你和你的未来。在已经发生的事情和必须发生的事情之间,你被俘获。可以将之称为“命运”或“业力”,但绝对不是——自由。首先回到你的真实本性,然后从爱的核心出发去行动。

问:在外在显现出来的事物中,哪里找得到能证明“无显”(the unmanifested)存在的标志?

尼:找不到。当你开始寻找“无显”的标志时,显现的东西就会消失。如果你试图使用心去理解“无显”,你会立刻超越心,就像你用一根木棍搅动火就会烧毁木棍一样。使用心去明辨外在显现的虚妄,就像小鸡啄食蛋壳一样。猜测壳外的生活会怎样对它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但啄壳的举动却从内部打破了壳,释放出了小鸡。同样地,通过明辨和揭露心的矛盾与荒谬,从而从内部打破了心。

问:想要破壳的渴望,来自何处?

尼:来自“无显”。

  1. 心的死亡就是智慧的诞生

提问者:在证得自己的真实本性之前,人不需要做一个人吗?难道自我(ego)没有其价值吗?

尼萨迦达塔:人,没有什么用处。它深陷在自己的琐事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本性。除非见证的觉知开始在人身上发挥作用,使人成为观察的对象而不是观察的主体,否则便觉悟不了。正是见证,它使得觉悟成为了值得向往并可以实现的。

问:当人成为见证者的时候,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点。

尼:哦,不。人本身不会成为见证者。这就像指望一支冷冰冰的蜡烛能在一段时间之后自己燃烧起来一样,完全不可能。这个人有可能永远驻留在无明的黑暗之中,除非,觉(awareness)的火焰点燃了它。

问:谁来点燃这支蜡烛呢?

尼:上师。他的话语,他的临在。在印度,通常由咒语或真言来做到这一点。一旦蜡烛被点燃,火焰就会吞噬掉蜡烛。

问:为什么咒语如此有效?

尼:因为,持诵咒语应该是某种无私之举,持咒之人不是为了自己在持诵,受益的不是人。就像蜡烛不会因为燃烧而增长长度一样。

问:人自己可以觉察到自己吗?

尼:是的,时有发生,深受痛苦时就会这样。上师想要把你从无尽的痛苦中拯救出来,这就是他的恩典。即便找不到外在的上师,也总有自性上师(sadguru),即内在的上师,他从内部给予你指导和帮助。“外在”和“内在”,这两个词只是相对于身体而言的;实际上,一切都是一体的,外在者只是内在者的投影。觉,来自于一个更高的维度。

问:在火花被点燃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区别?

尼:在火花被点燃之前,没有见证,感知不到区别。这个人可能是有意识的,但没有感知到、没有见证到自己是有意识的。他完全认同自己的想法、感觉和体验。他里面的黑暗都是他自己创造的。而当黑暗遭到质疑的时候,人,就消融掉了。质疑的冲动是上师种下的。换句话说,人和见证者之间的区别就像不知道和知道自己一样。当有萨埵属性(sattva)之时,在觉知之中看到的世界本质上就是觉知;但当罗阇属性和多磨属性(rajas and tamas)出现时,它们会遮蔽和扭曲,你会把假的看成是真的。

问:人可以做点什么吗,来为上师的到来做好准备?

尼:想要做好准备,这种愿望本身就意味着上师已经到来,火焰被点燃了。有可能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也可能是瞟到了书中的某一页——上师的恩典就这样神秘地发挥作用。

问:修行需要有前行的准备吗?我们听到过那么多关于瑜伽修行的事情?

尼:不是人在修行(sadhana)。人在修行的话,这个人直到最后都会处于躁动和对抗之中。正是见证者在驱动着人,展现出了全部的幻相,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

问: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呢?虽然听上去是自洽的,内部没有矛盾,但我们怎么知道它们不是产生自丰富的想象力,还通过不断地重复来衍生和扩充呢?

尼:要验证真理的话,可以看看真理在听众身上产生了怎样的效果。

问:语言最能影响一个人了。通过聆听,或重复话语,人们可以体验到各种不同的禅定境界。听众的体验可能是被诱导出来的,算不上是验证了真理。

尼:有效果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要让某人有了某种觉受体验。可以是性格上有了转变、企图心有了转变、与人和自己的关系有了转变……由语言、或药物、或任何其他感官的或精神的手段所诱导出来的禅定和净观,都是暂时的,没有什么说服力。这里所说的真理,是不可动摇的和永恒的。要检验真理的话,看的就是听众,看听众整个人是否发生了深刻和持久的变化。这种转变不是他自己可以质疑的事情,除非他质疑他自己的存在,但这绝不可能。如果我体验到的东西也成为了你自己的体验,这样的验证还不够吗,你还想如何验证呢?

问:体验者的存在就证明了体验的存在。

尼:是的,但体验者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我在,我知道我存在”,你不可能更进一步要求去证明这一点。

问:关于万物,是否有真实的认知?

尼:相对上而言,是有的。但绝对上而言,没有万物;知道空无一物,这就是真实的认知,即真知。

问:相对与绝对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尼:它们是平等的。

问:从哪个角度看它们是平等的?

尼:当话被说出来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声;当相对的终结之后,绝对的仍然存在。说话之前的无声,与说话之后的无声有什么不同吗?无声是一体的,没有它,话语便不可能被听到。无声总在那里,在话语的背后。把你的注意力从话语转向无声,你就会听到无声。心,渴望体验,它把对体验的记忆当作是知识。智者超越了一切体验,他的记忆中清空了过去,他与任何特定的事物都没有关系。但是,心却渴望阐述和定义,总是急于把实相挤进语言的形状之中。心,它对任何事物都想有个看法,因为若没有想法,心就无法存在。实相在本质上是孤寂的,但心总是打扰实相,总爱与不真实的事物打交道。然而,心所能做的一切是——发现不真实的东西是不真实的。

问:还有,把真实看成是真实的?

尼:没有这样一种状态可以看到真实。是谁看到,又看到了什么呢?你就只能是真实,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本来面目。有问题的只是心。放弃错误的想法,仅此而已。不需要什么“真实”的想法——根本没有。

问:那为什么还要鼓励我们去寻找真实呢?

尼:心必须有一个目标。为了鼓励它从虚幻中解脱出来,只能许诺它一些回报。在实相之中,不需要有目标。从虚幻中解脱出来,这本就是件好事,是种奖赏,不需要其他更多的回报了。就像清洁一样,打扫干净了,这本身就是回报。

问:“认知真我”(self-knowledge)不就是回报吗?

尼:“认知真我”的回报是摆脱了个体的自我。你认知不了认知者,因为你就是认知者,即“能知”(the knower)。“知道”(knowing),这一事实就证明了认知者的存在,你不需要其他的事情来证明。“能知”知道“所知”(the known),但“能知”是不可知的。就像光只在颜色中才能被了解,认知者也只在认知中才能被了解。

问:认知者的存在只是一个推论吗?

尼:你知道你的身体、念头和感觉。你的存在也只是一个推论吗?

问:对别人来说我的存在是一个推论,但对我自己来说,不是。

尼:我也一样。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个推论,但对我自己来说却不是。我通过做我自己来了解我自己,就像你通过做人来知道自己是个男人一样。你不会反复提醒自己,自己是一个人。只有当你身为人的“事实”受到质疑时,你才会申明自己是一个人。同样地,我知道我即是一切。我不需要反复重申:“我是一切,我是一切”。只有当你把我当作一个特定的人、一个个体时,我才会提出异议。正如你一直是一个人,而我,也只是我自己——一直是。不管怎样,真实的你是永恒不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问:当我问你你如何知道自己是一位智者时,你回答说:“我发现我身上没有欲望。这难道不算一个证据吗?”

尼:即便我充满了欲望,我也仍然会是本来的我。

问:我,充满了欲望。若你也充满了欲望,那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尼:区别就是,你认同你的欲望,成为了它们的奴隶;而对我来说,欲望只是诸多事物中的某些事物,仅仅是心的天空中的云朵,我不觉得必须要对它们做点什么。

问:认知者和他的认知,它们是一还是二?

尼:它们都存在。认知者并非是显现出来的东西,而被认知者则是显现出来的东西。被认知者总在移动,总在变化,没有特定形状,没有固定地点;而认知者,它是所有认知的不变的支柱。每一方都需要对方,但实相超越了两者。智者无法被认知,因为就没有可以被认知的那个人。当有一个人时,你可以说出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但当对特定个体没有了自我认同时,又可以说得出什么呢?你可以告诉智者任何事情,他的问题永远都会是:“你在谈论谁?没有这样一个人”。就像关于整个宇宙你也说不出什么来一样,因为宇宙包括了一切,所以,关于智者,你也说不出任何事情来,因为他即是一切,而不是任何特定之物。你需要一个钩子来挂你的画;若没有钩子,画会挂在什么上面?要确定某个物体的位置,你需要空间,要确定某件事情的位置,你需要时间;但无时间和无空间的东西,拒绝任何的操作。它使一切都可以被感知,但它本身却超越了感知。心无法了解超越了心的东西,但心却被超越了它的东西所了知。智者,既不知道生也不知道死;对他来说,存在和不存在是一样的。

问:当你的身体死亡时,你一直都在。

尼:没有什么会死。身体只是想象出来的,没有这种东西。

问:一百年之内,对你周围的人来说你就会死。你的身体将被鲜花覆盖,然后被烧掉,骨灰会撒落。我们会看着这一切发生、会经历这些,你会经历什么呢?

尼:时间会走到尽头。这被称为“大死亡”(mahamrityu),即时间的死亡。

问:这是否意味着宇宙和其中的包罗万象将终结?

尼:你自己的宇宙是你个人的体验。它怎么会受到影响呢?你可能开了个讲座,讲上了两个小时;当讲座结束时,讲座去了哪里?它融入了无声;在无声之中,讲座的开始、中间和结束全在一起了。时间已经停止,它曾经存在,但现在不再存在。说话结束之后的无声与沉默结束之后的无声,是同一种无声。不朽,意味着摆脱了“我在”的这种感觉。然而,不朽并非是灭亡。相反,它是一种比你可能想到的任何事情更真实、更清楚、更幸福的状态。只是“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没有了。

问:为什么心的“大死亡”与身体的“小死亡”是重合的?

尼:并非如此。你可以死上一百次,但精神活动未曾中断过一次。或者,也可以是反过来的,你还保留着你的身体,但只是,你的心已经死亡。心的死亡,就是智慧的诞生。

问:人走了,只有见证者留下来。

尼:谁留下来说:“我是见证者”呢?当没有了“我在”,哪还有什么见证者?在永恒的状态之中,容不下自我。

携带包袱旅行的人,会时时看紧自己的行囊,防止遗失——他有“行囊意识”,即意识到自己的行囊。而珍惜“我在”这种感觉的人,有的则是“自我意识”,即意识到自己的自我。智者不执著于任何东西,不能说他是有意识的,然而,他也不是无意识的。他是意识的核心。我们称他为身披虚空者(digambara)、赤裸者,超越了一切的表象显现——我们指不出任何的名字或形状,可以借此来说,智者是存在的,然而,他是唯一真正的存在者。

问:我理解不了。

尼:谁能理解呢?心,有其局限性。它足以把你带到认知的最前沿,使你面对未知的浩瀚。是否要潜入其中,取决于你自己。

问:那么见证者呢?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尼:两者都是。它是幻觉最后的残余,也是对真实最初的碰触。说:“我只是见证者”,这既是假的也是真的——假,是因为有“我只是”;真,是因为有“见证者”。最好是说:“有见证”。当你说:“我在”的时候,整个宇宙与它的创造者一同出现了。

问:另一个问题:我们能否把个体和真我想象成大小两兄弟?弟弟很调皮、很自私,鲁莽、不安分,而哥哥却很聪明、很善良,理智、体贴,没有身体存在的感觉(body consciousness)及其带来的欲望与恐惧。哥哥了解弟弟,但弟弟却对哥哥一无所知,并认为自己完全靠的是自己。上师出现后,告诉弟弟说:“你并不孤单,你来自一个非常好的家庭,你的哥哥非常了不起,他聪明、善良,非常爱你。记住他,想到他,找到他,听从他,你将与他成为一体。”现在的问题是,在我们身上是否有两个东西,个体与非个体、假我与真我,或者这只是一种比喻?

尼:它两个都是;它们看起来是两个,但探究后会发现它们是一个。二元对立只在不被质疑的情况下才会延续。有三样东西:心、真我和实相(vyakti,vyakta,avyakta),当被审视时,就变成了一体。这三者代表的只是不同的体验模式:执著的情况、离执的情况、超越的情况。

问:你认为我们处于梦境之中,这使得你的立场无懈可击。无论我们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你都会否认其有效性。完全没法跟你讨论啊!

尼:想要讨论,这种欲望也仅仅只是欲望而已。想知道、想拥有神通、甚至想要存在下去,这些欲望也都只是欲望而已。每个人都渴望存在、渴望活着、渴望延续,因为没有人对自己的本来面目有把握。但每个人都是不死的。你通过把自己当作身体,从而使自己成为了会死的凡夫。

问:既然你已经找到了你的自由,你能不能分给我一点点呢?

尼:为什么只是一点点?全拿走。拿去吧,它就在那里等着你拿呢。但你害怕自由!

问:斯瓦米·罗摩达斯(Swami Ramdas)曾面对过一个类似的请求。某一天,一些信徒围着他,开始要求获得自由。罗摩达斯笑眯眯地听着,然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你可以得到自由,就在此时此地,绝对的、永久的自由。谁想要它,请上前来。”没有人动。他重复了三次要赐予这个恩惠,但无人敢应。最后他说:“恩惠被撤回了。”

尼:执著毁掉了勇气。给予者总是准备好了给予,但却找不到堪受恩惠之人。自由,意味着放手。人们只是不愿意放下一切。他们不知道“有限”得是“无限”的代价,正如死亡得是不朽的代价。灵性上的成熟在于准备好了放下一切。放下,是第一步。但真正的放下是意识到没有什么可以放下,因为没有什么属于你自己。这就像深度睡眠中一样——当你睡着时,你不会放弃你的床——你只是忘记了它。

  1. 真理,就在此时此地

提问者:我的问题是:如何检验真理、真理以何为证?不管哪种宗教、玄学、政治、哲学,还是伦理学,它们的追随者都相信他们的信仰是唯一真理,除此以外的都是虚妄的,他们把自己不可撼动的信念当作是真理的证明。他们说:“我深信不疑,所以它一定是真的”。在我看来,任何哲学或宗教、任何教义或意识形态,无论多么完整、无论内在多么地自洽、无论多么能感动人,都不能证明其本身就是真理。它们就像人们穿在身上的外套,随着时代和环境的变迁而变化,随着时尚潮流而变。

现今,有没有哪一种宗教或是哲学,其确确实实就是真理,但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任何信仰,也不取决于经典?因为,若经文可以决定其是否是真理,如此一来,真理又必然取决于了某人对经文的信仰?有没有一种不依赖于信仰的真理,而且不是主观的?

尼萨迦达塔:科学算吗?

问:科学只是兜了个圈子,它结束在了它开始的地方,最终还是归结到感官上。科学必然涉及到体验,但体验是主观的。没有两个人可以有相同的体验,尽管他们可能表达出了相同的语言。

尼:要寻找真理,你就必须超越心。

问:先生,我玩迷幻已经玩腻了。随便什么药物都可以廉价且迅速地诱发出迷幻的效果。即使是传统的三摩地(samadhi),通过调整呼吸或精神训练进入的三摩地,也没有什么不同。有氧气的三摩地(oxygen samadhi)、二氧化碳三摩地(carbon dioxide samadhi)和自我诱导的三摩地(self induced samadhi),都可以靠重复某个法门或重复一连串的想法从而诱发出来——单调乏味得让人昏昏欲睡!三摩地,不管多么了不起,我都接受不了将其当作是真理的证明。

尼:三摩地是超越体验的,那是一种没有实质(qualityless)的状态。

问:那是体验缺失的状态,但体验的缺失是由于注意力失去了焦点,一旦注意力又有了焦点,体验又会重新出现。闭上眼睛并不意味着光线就不存在了。将实相归结为是否定的状态,这不会让我们走得太远,因为,否定本身就包含了一种肯定。

尼: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但是你没有看到,你正在要求的是证明真理,但你却没有解释你心中的真理到底是什么,以及怎样的证明才能让你满意?你可以证明任何事情,只要你相信自己的证明。但什么能证明你的证明是真的呢?我可以很容易就迫使你不得不承认:你知道的唯一的事实是,你存在——你自己就是你所能拥有的任何东西的唯一证明。但我不能简简单单就将“存在”等同于实相。存在只在刹那之间,总在时间和空间之中。而实相是不变的、无所不在的。

问:先生,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真理、什么可以证明真理,所以,请不要把一切都推给我,指望我能理清楚。我没这种能力!在这里,你才是真理的知情人,而我不是。

尼:你拒绝把“证词”,也就是我的陈述,当作是真理的证明,如此一来,他人的实际体验对你来说就没有了参考价值,因为你拒绝从大量独立“证人”的一致陈述中得出整个推论;所以,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什么样的证明才能让你满意、你觉得怎样的证明才有效,以及检验其有效的标准是什么?

问:老实说,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是证明。

尼:即便你自己的亲身体验也不行吗?

问:我的体验不行,甚至我的存在也不行。它们都取决于我的觉知。

尼:你的觉知取决于什么呢?

问:我不知道。以前的话,我会说:取决于我的身体;但现在我能看清,身体是次要的,不是主要的,身体不能被视为存在的证明。

尼:我很高兴你放弃了“我是身体”的想法,这是错误和痛苦的主要根源。

问:在理智上我已经放弃了身体,但是作为一个特定个体、作为一个人的那种感觉,仍然还在。我可以说:“我在”,但我是什么呢,我就说不出来了。我知道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存在。我无论怎么说,面对的都是未知。

尼:你的存在即是真实。

问:当然啦,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存在”。我不是什么抽象的存在,我是一个人,是有限的,并且意识到了它的局限性;我的存在是一个事实,但是是一个最没有实质性的事实。我作为一个人,在我短暂的存在之上什么都构建不起来。

尼:你的话比你自己更有智慧!作为一个人,你的存在是短暂的。但你仅仅只是一个人吗?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问: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有存在感,它只证明了我存在;它证明不了任何独立于我的东西的存在。我是相对而存在的,既是相对的“被造物”又是相对的“创造者”。但绝对的真理,这种真理的绝对的证明,又是什么呢,又去哪里找呢?仅仅“我在”的感觉就能证明实相的存在吗?

尼:当然不能。“我存在”和“世界存在”是关联在一起的,互为前提条件。它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心有投射出名字和形相的习性。

问:名字和形相也好、想法和信念也罢,都不是真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接受这样的观点,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包括真理,并学会按照主观的臆断来生活。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你,听到了你谈论绝对的实相,听上去就像是我触手可及的一样,同时也极其令我向往。诸如:寂静、喜悦、永恒、不朽……这类描述钩到了我,因为它们提供了摆脱痛苦和恐惧的自由。我与生俱来的寻求快乐的本能和好奇心,被唤醒了,然后我开始探索你开启的领域。一切似乎都很有吸引力,所以我自然会问:那是可以实现的吗?是真实的吗?

尼:你就像是一个孩子,说着:“请证明糖是甜的,然后我才可以拥有它。”要证明糖是甜的,证据在嘴里,而不在糖中。要知道它是甜的,你必须品尝它,没有别的办法。当然啦,你从询问“它是糖吗?它是甜的吗?”从而入手,并且接受我对此的保证,直到你亲自尝到了它。然后,所有疑虑才会消除,你的知识才会成为第一手的知识、不可撼动的知识。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只要一开始的时候信任我就可以了。你走的每一步,都能证明或证伪它自己。你似乎希望对真理的证明能够先于真理被摆在面前,若是如此,又要如何证明摆在面前的证据是真实的呢?你看,你在节节败退。为了不落入这种败退之中,你必须停止要求得到所谓的证明,并且接受,仅仅暂时接受,某些东西是真实的——这种暂时的真理具体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它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我,或者是你的真我。不管哪种情况,你都需要接受某些事情、某人,或某种未知的东西,暂时将之视为真理。接下来,如果你对你暂时接受的真理付诸实践,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也会很快被带到下一步。就像是在黑暗中爬树——只有当你站在了前一根树枝上时,你才能抓到下一根树枝。在科学上,这被称为“实验验证”。为了证明一个理论,你进行实验,操作的步骤将按照在你之前做过实验的人留下的说明来进行。在灵性探索中,一个人必须做的一连串的“实验”就被称之为瑜伽。

问:有这么多种瑜伽,该选择哪一种呢?

尼:当然啦,每位智者推荐的都会是他自己的成功之路,因为那是他最熟悉的一条道路。但大多数的智者都非常开明,会根据询问者的需要调整他们的建议。所有道路都会将你导向心灵的净化。对真理来说,不纯净的心是不透明的,而纯净的心是通透的。透过纯净的心,很容易、很清楚就可以看到真理。

问:很抱歉,我似乎表达不清楚我的困惑具体是什么。我问的是,要如何证明真理,并被告知了证得真理的方法。假设我遵循这些方法,达到了某种最美妙、最理想的状态,我怎么知道我的状态是真实的呢?每种宗教都以“相信”为前提,并承诺会得到某种“大乐”(ecstasy)。这种大乐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它是信仰的产物?因为,如果那只是一种诱导出来的状态的话,那我对此没有兴趣。就拿基督教来说吧,它说:耶稣是你的救世主,相信就能从罪恶中得救。若我问一个身为基督徒的罪犯,为什么尽管他对基督有信心,但还是未能从罪恶中得救呢,他回答道:“我的信心不圆满”。从而,我们又一次陷入到了恶性循环之中——没有圆满的信心,就得不到救赎——得不到救赎,就没有圆满的信心——因此,终归得不到救赎。附加的条件无法被满足,然而,我们却被指责为达不到这些条件。

尼:你并没有意识到,你现在的清醒状态就是一种无知。你关于如何证明真理的问题,源自于对实相的无知。在觉知之中,你与你的感官和精神状态链接在了一起,就在“我在”的这个点上,但实相无法被影响,无法被触及,无法被体验。你接受了二元对立,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你甚至没有注意到这种对立,而对我来说,多元化和多样性并不会造成对立。在你的想象中,实相与名字和形态是不同的,是分开的,但对我来说,名字和形态是实相的永远都在变化的表达,并不与实相分离。你要求证明真理,而对我来说,存在的一切都证明了真理。你将“万物”(existence)与“本性”(being)剥离开来,又将“本性”与实相剥离开来,而对我来说,它们全是一体的。无论你多么相信你的清醒状态的真实性,你都不会像我谈论我自己的本来面目时那样,声称它是永恒的、不变的。但我认为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在一点上:你正在想象着某些事情,而我没有。

问:你先是剥夺了我询问真理的资格,然后又指责我在想象!对你来说是妄想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现实。

尼:直到你能明辨为止——我没有指责你什么,我只是要求你明智地提出问题。与其寻找你不知道的真理的证明,不如去看看如何证明那些你相信你知道的事情。你会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的只是些道听途说。要知道真相,必须经历亲身的体验。

问:我非常害怕三摩地和其他迷幻的境界,无论是由什么导致的——喝酒、抽烟、发烧、吃药、呼吸、唱歌、摇晃、跳舞、旋转、祈祷、性爱、斋戒、咒语或一些令人眩晕的抽象图案,都能让我脱离出清醒状态,带给我某些不同的体验。因为不熟悉这类体验,所以体验刚出现的时候就显得非同寻常。当诱导的因素不在了,效果便会消失,只剩下一段记忆,萦绕心头,但会逐渐淡去。

让我们放弃一切手段,以及它们导致的效果,因为,效果是受手段约束的;让我们重新提出问题:真理能被找到吗?

尼:真理居于何处,可以让你去那里找到它呢?还有,你又要如何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理呢?你要拿上哪种试金石来检验它呢?你又回到了你最初的问题上:如何检验真理、真理以何为证?这个问题本身,一定有点什么问题,否则你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提出它呢。为什么你会问,要如何验证真理?难道不是因为你不了解真理吗,你没有第一手的消息,你害怕自己被骗?你想象着真理是被贴上了“真理”这一标签的某种东西,只要它是真货,拥有它就会有好处。因此,你害怕被骗。你想要购买真理,但却不相信商人。你害怕买到赝品和仿制品。

问:我并不害怕被骗。我怕的是自己骗自己。

尼:但你正在欺骗自己,因为你对自己真正的动机茫然无知——你要求得到真理,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寻求安慰,你还希望这种安慰能永远持续下去。即便现在,也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心的状态可以持续到永远。在时间和空间之中,总有某种限制,因为时间和空间本身是有限的。而在永恒之中,“永恒”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证明真理”也是如此。在非二元的领域里,一切都很圆满,都证明了自己,都有自己的意义和目的。在一切皆为一体的地方,不需要任何证明。在你的想象中,永恒性能够证明真理、持续时间长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更真实。如此一来,时间便成为了衡量真理的标准。而时间出现在心中,于是,心,成为了仲裁者,而它还想要进一步在自身内部寻找到真理的证明——这是一项完全不可能、没有希望去完成的任务!

问:先生,假如你说,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我会同意你的说法。但你坚持认为有真理、有真相、有真知,因此我才会问:“那是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要我说:“是的,马哈拉吉说的都对”?

尼:你坚持认为,真理需要一个证明、一个证据、一个铁证。你仍然在想象,想象着真理需要被指着,然后可以告诉你:“看,这就是真理!”并不是这样的。真理不是任何努力的结果,不是任何道路的终点。它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就在对它的渴望和寻找之中。它比心和身体更近,比“我在”的感觉更近。你没有看到它,因为你看得太远,离你自己太远,远远离开了你最内在的真实本性。你把真理客体化了,并死死揪住你想要的证明和检验标准不放,但那只适用于物质和心念。

问:从你的话中我能揣摩出来的只是:真理超越了我,而我没有资格谈论它。

尼:你不仅有资格,而且你就是真理本身。你犯的错误只是,把假的当成了真的。

问:你似乎是在说:“不要问能否验证真理,你只需要关心非是真理的东西就够了。”

尼:发现真理,这是在明辨“何为虚假”的过程中完成的。你可以知道什么不真实,而什么是真实的呢——你只能去成为。有了“知道”,相对地就有了“所知之物”。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跟“无知/无明”是配对出现的。在无知不存在的地方,哪里需要知道什么呢?无知也好,知道也罢,其本身都不存在。它们只是心的状态,而心只是觉知中起起伏伏的展现,本质上,觉知才是不变的。

问:真理,它是在心的领域之内还是在心的领域之外?

尼:它都在,也都不在。无法用语言表达。

问:这就是我一直听说的——不可说(anirvachaniya)。但并没有让我更明白。

尼:的确,人们使用“不可说”这个词时,常常遮掩了纯粹的无知。心可以运用自己创造出来的术语,但还是无法超越自己。真实的“那个”,它既不是感官的也不是精神上的东西,也没有包含在它们之中,但若没有它,感官和精神都不可能存在。请理解,心有其局限性;要超越,你必须契入“无声”。

问:我们能否说,实践证明了真理?真理可能无法用语言表达,但它可以被证明。

尼:真理既非有为(action),也非无为(inaction)。它超越了两者。

问:一个人能否说:“是的,这是真实的”?还是说,他被限定于只能反过来去否定虚假的东西?换句话说,真理是纯粹的否定吗?或者,是否有某个瞬间,它变成了明确的肯定?

尼:真理无法被描述,但它可以被体验。

问:体验是主观的,是共享不了的。你的体验也只是让我原地踏步而已。

尼:真理可以被体验,但它不是单纯的体验。我知道它,我可以传达它,但前提是你要向它敞开。敞开就意味着,不想要其他任何东西。

问:我充满了欲望和恐惧。这是否意味着我没有资格获得真理?

尼:真理不是因为行为良好而赐予的某种嘉奖,也不是因为通过了某些测试而颁给的奖励。它是拿不出来的。但它是最基本的,是无生的,是一切的一切的最古老的源头。你有资格,因为你存在。你并不需要为了真理去积功累德。它,属于你。要的只是停下来,停止继续通过追求来逃避真理。站着别动,保持安静。

问:先生,如果你要的是让身体保持不动、让头脑保持安静,那么请告诉我该如何做。通过自觉自照(self awareness),我看到身体和心被某些我无法控制的原因所驱使。习气和环境,绝对地支配着我。而超凡的“我在”,即宇宙的创造者,它可以暂时被某种药物抹去,或者被一滴毒药——永久地抹杀掉。

尼:又一次,你把自己当作了身体。

问:即便我不把这个由骨头、肌肉和鲜血组成的身体当作是我,但我仍然还是拥有由心念、情绪、记忆、想象组成的精微的身体(subtle body);即便我把这些也看作不是我,但我仍然还有意识,这也是一种身体。

尼:你说得很对,但你不必止步于此。请继续超越。无论是意识,还是处于意识中心的“我在”,都不是你。你的真实本性完全没有“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完全没有“自我认同”(self-identification),不管什么,粗重的也好、精微的也好,超自然的也好,真实本性都不会将其认作是自己。

问:我可以想象,我的真实本性是超越的。但我有什么证据呢?为了存在,我必须是某个人吧。

尼:其实是反过来的。要存在的话,你必须谁都不是。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点什么,或是某个人,那么,你将面对的就是死亡和地狱。

问:我曾经读到过,在古代的埃及,人们被允许参加某种神秘活动,在药物或咒语的影响下,他们会被赶出自己的身体,并能真正体验到站在身体之外,看着自己俯卧于地的躯体。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死后可以继续延续,并促使他们深切地关注自己最终的命运,从而对国家和寺院都有裨益。对拥有身体的人来说,“自我认同”仍将继续延续下去。

尼:身体由食物组成,就像心是由心念组成的一样。看清它们的本质,不要去认同;当身体上的行为、心中的念头,自然、自发地发起和消亡时,就是解脱。你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知道你不是什么就够了。你是什么,你将永远不可能知道,因为不管发现你是什么,每一个发现都揭示出需要征服的新的维度。未知,才没有限制。

问:这是否意味着将永远无知下去?

尼:这里的意思是,“无知”从未存在过。真理在“发现”之中,而不在“被发现者”之中。要发现的是,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要质疑各种限制,去超越,为自己设定明显不可能企及的任务——这就是方法。

  1. 真理,就在此时此地

提问者:我的问题是:如何检验真理、真理以何为证?不管哪种宗教、玄学、政治、哲学,还是伦理学,它们的追随者都相信他们的信仰是唯一真理,除此以外的都是虚妄的,他们把自己不可撼动的信念当作是真理的证明。他们说:“我深信不疑,所以它一定是真的”。在我看来,任何哲学或宗教、任何教义或意识形态,无论多么完整、无论内在多么地自洽、无论多么能感动人,都不能证明其本身就是真理。它们就像人们穿在身上的外套,随着时代和环境的变迁而变化,随着时尚潮流而变。

现今,有没有哪一种宗教或是哲学,其确确实实就是真理,但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任何信仰,也不取决于经典?因为,若经文可以决定其是否是真理,如此一来,真理又必然取决于了某人对经文的信仰?有没有一种不依赖于信仰的真理,而且不是主观的?

尼萨迦达塔:科学算吗?

问:科学只是兜了个圈子,它结束在了它开始的地方,最终还是归结到感官上。科学必然涉及到体验,但体验是主观的。没有两个人可以有相同的体验,尽管他们可能表达出了相同的语言。

尼:要寻找真理,你就必须超越心。

问:先生,我玩迷幻已经玩腻了。随便什么药物都可以廉价且迅速地诱发出迷幻的效果。即使是传统的三摩地(samadhi),通过调整呼吸或精神训练进入的三摩地,也没有什么不同。有氧气的三摩地(oxygen samadhi)、二氧化碳三摩地(carbon dioxide samadhi)和自我诱导的三摩地(self induced samadhi),都可以靠重复某个法门或重复一连串的想法从而诱发出来——单调乏味得让人昏昏欲睡!三摩地,不管多么了不起,我都接受不了将其当作是真理的证明。

尼:三摩地是超越体验的,那是一种没有实质(qualityless)的状态。

问:那是体验缺失的状态,但体验的缺失是由于注意力失去了焦点,一旦注意力又有了焦点,体验又会重新出现。闭上眼睛并不意味着光线就不存在了。将实相归结为是否定的状态,这不会让我们走得太远,因为,否定本身就包含了一种肯定。

尼: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但是你没有看到,你正在要求的是证明真理,但你却没有解释你心中的真理到底是什么,以及怎样的证明才能让你满意?你可以证明任何事情,只要你相信自己的证明。但什么能证明你的证明是真的呢?我可以很容易就迫使你不得不承认:你知道的唯一的事实是,你存在——你自己就是你所能拥有的任何东西的唯一证明。但我不能简简单单就将“存在”等同于实相。存在只在刹那之间,总在时间和空间之中。而实相是不变的、无所不在的。

问:先生,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真理、什么可以证明真理,所以,请不要把一切都推给我,指望我能理清楚。我没这种能力!在这里,你才是真理的知情人,而我不是。

尼:你拒绝把“证词”,也就是我的陈述,当作是真理的证明,如此一来,他人的实际体验对你来说就没有了参考价值,因为你拒绝从大量独立“证人”的一致陈述中得出整个推论;所以,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什么样的证明才能让你满意、你觉得怎样的证明才有效,以及检验其有效的标准是什么?

问:老实说,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是证明。

尼:即便你自己的亲身体验也不行吗?

问:我的体验不行,甚至我的存在也不行。它们都取决于我的觉知。

尼:你的觉知取决于什么呢?

问:我不知道。以前的话,我会说:取决于我的身体;但现在我能看清,身体是次要的,不是主要的,身体不能被视为存在的证明。

尼:我很高兴你放弃了“我是身体”的想法,这是错误和痛苦的主要根源。

问:在理智上我已经放弃了身体,但是作为一个特定个体、作为一个人的那种感觉,仍然还在。我可以说:“我在”,但我是什么呢,我就说不出来了。我知道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存在。我无论怎么说,面对的都是未知。

尼:你的存在即是真实。

问:当然啦,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存在”。我不是什么抽象的存在,我是一个人,是有限的,并且意识到了它的局限性;我的存在是一个事实,但是是一个最没有实质性的事实。我作为一个人,在我短暂的存在之上什么都构建不起来。

尼:你的话比你自己更有智慧!作为一个人,你的存在是短暂的。但你仅仅只是一个人吗?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问: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有存在感,它只证明了我存在;它证明不了任何独立于我的东西的存在。我是相对而存在的,既是相对的“被造物”又是相对的“创造者”。但绝对的真理,这种真理的绝对的证明,又是什么呢,又去哪里找呢?仅仅“我在”的感觉就能证明实相的存在吗?

尼:当然不能。“我存在”和“世界存在”是关联在一起的,互为前提条件。它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心有投射出名字和形相的习性。

问:名字和形相也好、想法和信念也罢,都不是真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接受这样的观点,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包括真理,并学会按照主观的臆断来生活。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你,听到了你谈论绝对的实相,听上去就像是我触手可及的一样,同时也极其令我向往。诸如:寂静、喜悦、永恒、不朽……这类描述钩到了我,因为它们提供了摆脱痛苦和恐惧的自由。我与生俱来的寻求快乐的本能和好奇心,被唤醒了,然后我开始探索你开启的领域。一切似乎都很有吸引力,所以我自然会问:那是可以实现的吗?是真实的吗?

尼:你就像是一个孩子,说着:“请证明糖是甜的,然后我才可以拥有它。”要证明糖是甜的,证据在嘴里,而不在糖中。要知道它是甜的,你必须品尝它,没有别的办法。当然啦,你从询问“它是糖吗?它是甜的吗?”从而入手,并且接受我对此的保证,直到你亲自尝到了它。然后,所有疑虑才会消除,你的知识才会成为第一手的知识、不可撼动的知识。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只要一开始的时候信任我就可以了。你走的每一步,都能证明或证伪它自己。你似乎希望对真理的证明能够先于真理被摆在面前,若是如此,又要如何证明摆在面前的证据是真实的呢?你看,你在节节败退。为了不落入这种败退之中,你必须停止要求得到所谓的证明,并且接受,仅仅暂时接受,某些东西是真实的——这种暂时的真理具体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它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我,或者是你的真我。不管哪种情况,你都需要接受某些事情、某人,或某种未知的东西,暂时将之视为真理。接下来,如果你对你暂时接受的真理付诸实践,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也会很快被带到下一步。就像是在黑暗中爬树——只有当你站在了前一根树枝上时,你才能抓到下一根树枝。在科学上,这被称为“实验验证”。为了证明一个理论,你进行实验,操作的步骤将按照在你之前做过实验的人留下的说明来进行。在灵性探索中,一个人必须做的一连串的“实验”就被称之为瑜伽。

问:有这么多种瑜伽,该选择哪一种呢?

尼:当然啦,每位智者推荐的都会是他自己的成功之路,因为那是他最熟悉的一条道路。但大多数的智者都非常开明,会根据询问者的需要调整他们的建议。所有道路都会将你导向心灵的净化。对真理来说,不纯净的心是不透明的,而纯净的心是通透的。透过纯净的心,很容易、很清楚就可以看到真理。

问:很抱歉,我似乎表达不清楚我的困惑具体是什么。我问的是,要如何证明真理,并被告知了证得真理的方法。假设我遵循这些方法,达到了某种最美妙、最理想的状态,我怎么知道我的状态是真实的呢?每种宗教都以“相信”为前提,并承诺会得到某种“大乐”(ecstasy)。这种大乐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它是信仰的产物?因为,如果那只是一种诱导出来的状态的话,那我对此没有兴趣。就拿基督教来说吧,它说:耶稣是你的救世主,相信就能从罪恶中得救。若我问一个身为基督徒的罪犯,为什么尽管他对基督有信心,但还是未能从罪恶中得救呢,他回答道:“我的信心不圆满”。从而,我们又一次陷入到了恶性循环之中——没有圆满的信心,就得不到救赎——得不到救赎,就没有圆满的信心——因此,终归得不到救赎。附加的条件无法被满足,然而,我们却被指责为达不到这些条件。

尼:你并没有意识到,你现在的清醒状态就是一种无知。你关于如何证明真理的问题,源自于对实相的无知。在觉知之中,你与你的感官和精神状态链接在了一起,就在“我在”的这个点上,但实相无法被影响,无法被触及,无法被体验。你接受了二元对立,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你甚至没有注意到这种对立,而对我来说,多元化和多样性并不会造成对立。在你的想象中,实相与名字和形态是不同的,是分开的,但对我来说,名字和形态是实相的永远都在变化的表达,并不与实相分离。你要求证明真理,而对我来说,存在的一切都证明了真理。你将“万物”(existence)与“本性”(being)剥离开来,又将“本性”与实相剥离开来,而对我来说,它们全是一体的。无论你多么相信你的清醒状态的真实性,你都不会像我谈论我自己的本来面目时那样,声称它是永恒的、不变的。但我认为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在一点上:你正在想象着某些事情,而我没有。

问:你先是剥夺了我询问真理的资格,然后又指责我在想象!对你来说是妄想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现实。

尼:直到你能明辨为止——我没有指责你什么,我只是要求你明智地提出问题。与其寻找你不知道的真理的证明,不如去看看如何证明那些你相信你知道的事情。你会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的只是些道听途说。要知道真相,必须经历亲身的体验。

问:我非常害怕三摩地和其他迷幻的境界,无论是由什么导致的——喝酒、抽烟、发烧、吃药、呼吸、唱歌、摇晃、跳舞、旋转、祈祷、性爱、斋戒、咒语或一些令人眩晕的抽象图案,都能让我脱离出清醒状态,带给我某些不同的体验。因为不熟悉这类体验,所以体验刚出现的时候就显得非同寻常。当诱导的因素不在了,效果便会消失,只剩下一段记忆,萦绕心头,但会逐渐淡去。

让我们放弃一切手段,以及它们导致的效果,因为,效果是受手段约束的;让我们重新提出问题:真理能被找到吗?

尼:真理居于何处,可以让你去那里找到它呢?还有,你又要如何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理呢?你要拿上哪种试金石来检验它呢?你又回到了你最初的问题上:如何检验真理、真理以何为证?这个问题本身,一定有点什么问题,否则你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提出它呢。为什么你会问,要如何验证真理?难道不是因为你不了解真理吗,你没有第一手的消息,你害怕自己被骗?你想象着真理是被贴上了“真理”这一标签的某种东西,只要它是真货,拥有它就会有好处。因此,你害怕被骗。你想要购买真理,但却不相信商人。你害怕买到赝品和仿制品。

问:我并不害怕被骗。我怕的是自己骗自己。

尼:但你正在欺骗自己,因为你对自己真正的动机茫然无知——你要求得到真理,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寻求安慰,你还希望这种安慰能永远持续下去。即便现在,也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心的状态可以持续到永远。在时间和空间之中,总有某种限制,因为时间和空间本身是有限的。而在永恒之中,“永恒”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证明真理”也是如此。在非二元的领域里,一切都很圆满,都证明了自己,都有自己的意义和目的。在一切皆为一体的地方,不需要任何证明。在你的想象中,永恒性能够证明真理、持续时间长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更真实。如此一来,时间便成为了衡量真理的标准。而时间出现在心中,于是,心,成为了仲裁者,而它还想要进一步在自身内部寻找到真理的证明——这是一项完全不可能、没有希望去完成的任务!

问:先生,假如你说,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我会同意你的说法。但你坚持认为有真理、有真相、有真知,因此我才会问:“那是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要我说:“是的,马哈拉吉说的都对”?

尼:你坚持认为,真理需要一个证明、一个证据、一个铁证。你仍然在想象,想象着真理需要被指着,然后可以告诉你:“看,这就是真理!”并不是这样的。真理不是任何努力的结果,不是任何道路的终点。它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就在对它的渴望和寻找之中。它比心和身体更近,比“我在”的感觉更近。你没有看到它,因为你看得太远,离你自己太远,远远离开了你最内在的真实本性。你把真理客体化了,并死死揪住你想要的证明和检验标准不放,但那只适用于物质和心念。

问:从你的话中我能揣摩出来的只是:真理超越了我,而我没有资格谈论它。

尼:你不仅有资格,而且你就是真理本身。你犯的错误只是,把假的当成了真的。

问:你似乎是在说:“不要问能否验证真理,你只需要关心非是真理的东西就够了。”

尼:发现真理,这是在明辨“何为虚假”的过程中完成的。你可以知道什么不真实,而什么是真实的呢——你只能去成为。有了“知道”,相对地就有了“所知之物”。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跟“无知/无明”是配对出现的。在无知不存在的地方,哪里需要知道什么呢?无知也好,知道也罢,其本身都不存在。它们只是心的状态,而心只是觉知中起起伏伏的展现,本质上,觉知才是不变的。

问:真理,它是在心的领域之内还是在心的领域之外?

尼:它都在,也都不在。无法用语言表达。

问:这就是我一直听说的——不可说(anirvachaniya)。但并没有让我更明白。

尼:的确,人们使用“不可说”这个词时,常常遮掩了纯粹的无知。心可以运用自己创造出来的术语,但还是无法超越自己。真实的“那个”,它既不是感官的也不是精神上的东西,也没有包含在它们之中,但若没有它,感官和精神都不可能存在。请理解,心有其局限性;要超越,你必须契入“无声”。

问:我们能否说,实践证明了真理?真理可能无法用语言表达,但它可以被证明。

尼:真理既非有为(action),也非无为(inaction)。它超越了两者。

问:一个人能否说:“是的,这是真实的”?还是说,他被限定于只能反过来去否定虚假的东西?换句话说,真理是纯粹的否定吗?或者,是否有某个瞬间,它变成了明确的肯定?

尼:真理无法被描述,但它可以被体验。

问:体验是主观的,是共享不了的。你的体验也只是让我原地踏步而已。

尼:真理可以被体验,但它不是单纯的体验。我知道它,我可以传达它,但前提是你要向它敞开。敞开就意味着,不想要其他任何东西。

问:我充满了欲望和恐惧。这是否意味着我没有资格获得真理?

尼:真理不是因为行为良好而赐予的某种嘉奖,也不是因为通过了某些测试而颁给的奖励。它是拿不出来的。但它是最基本的,是无生的,是一切的一切的最古老的源头。你有资格,因为你存在。你并不需要为了真理去积功累德。它,属于你。要的只是停下来,停止继续通过追求来逃避真理。站着别动,保持安静。

问:先生,如果你要的是让身体保持不动、让头脑保持安静,那么请告诉我该如何做。通过自觉自照(self awareness),我看到身体和心被某些我无法控制的原因所驱使。习气和环境,绝对地支配着我。而超凡的“我在”,即宇宙的创造者,它可以暂时被某种药物抹去,或者被一滴毒药——永久地抹杀掉。

尼:又一次,你把自己当作了身体。

问:即便我不把这个由骨头、肌肉和鲜血组成的身体当作是我,但我仍然还是拥有由心念、情绪、记忆、想象组成的精微的身体(subtle body);即便我把这些也看作不是我,但我仍然还有意识,这也是一种身体。

尼:你说得很对,但你不必止步于此。请继续超越。无论是意识,还是处于意识中心的“我在”,都不是你。你的真实本性完全没有“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完全没有“自我认同”(self-identification),不管什么,粗重的也好、精微的也好,超自然的也好,真实本性都不会将其认作是自己。

问:我可以想象,我的真实本性是超越的。但我有什么证据呢?为了存在,我必须是某个人吧。

尼:其实是反过来的。要存在的话,你必须谁都不是。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点什么,或是某个人,那么,你将面对的就是死亡和地狱。

问:我曾经读到过,在古代的埃及,人们被允许参加某种神秘活动,在药物或咒语的影响下,他们会被赶出自己的身体,并能真正体验到站在身体之外,看着自己俯卧于地的躯体。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死后可以继续延续,并促使他们深切地关注自己最终的命运,从而对国家和寺院都有裨益。对拥有身体的人来说,“自我认同”仍将继续延续下去。

尼:身体由食物组成,就像心是由心念组成的一样。看清它们的本质,不要去认同;当身体上的行为、心中的念头,自然、自发地发起和消亡时,就是解脱。你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知道你不是什么就够了。你是什么,你将永远不可能知道,因为不管发现你是什么,每一个发现都揭示出需要征服的新的维度。未知,才没有限制。

问:这是否意味着将永远无知下去?

尼:这里的意思是,“无知”从未存在过。真理在“发现”之中,而不在“被发现者”之中。要发现的是,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要质疑各种限制,去超越,为自己设定明显不可能企及的任务——这就是方法。

  1. 知道你不知道,这是真正的智慧

尼萨迦达塔:若有了一具身体,身体里面就会有一个观察者,在外面就会有一个被观察的世界。观察者和他的观察,以及被观察的世界,总是一同出现、一同消失。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个虚空,这个虚空为一切所共用。

提问者:你说的貌似很简单,但不是每个人都谈论这些。是你,而且只有你,才会谈论观察者、观察本身和被观察的对象,还有超越了这三者的虚空。我只看到了世界,它包含了一切。

尼:即使是“我在”也被包含了吗?

问:对,即使是“我在”也包含在了世界之内。“我在”在那里,因为世界在那里。

尼:世界在那里,是因为“我在”在那里。

问:是的,正过来说或者反过来说,都可以。将世界和“我在”这两者分离开来,我做不到,我也超越不了;除非我体验到了,否则我不能说某物存在,就像我不能因为我没有体验到就说某物不存在一样。你的体验是怎样的呢,使你能够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尼:我知道我自己,因为我在——我是永恒的、无空间的、无原因的。你碰巧不知道,因为你沉迷于其他的事情。

问:我为何如此沉迷呢?

尼:因为你有兴趣。

问:是什么让我有了兴趣呢?

尼:是对痛苦的恐惧,以及对快乐的渴望。痛苦结束之后的是快乐,快乐结束之后的是痛苦,它们就这样无休无止地轮替着。探究一下这个恶性的循环吧,直到你发现自己超越了它。

问:难道不是要靠你的恩典,我才能超越吗?

尼:你内在的实相所赐予的恩典,永远与你同在。你想要得到恩典、你要求得到恩典……这就是实相与你同在的标志。不用担心我的恩典,而是照我告诉你的去做。用行动而不是用对恩典的期待来证明你的认真。

问:我应该对什么认真呢?

尼:认真调查你注意力的领域之内的一切。随着实修的深入,领域将扩大,调查将深化,直到它们成为了自发的和无限的。

问:你这样不是就把觉悟当成了实修可以导致的结果了吗?实修,需要在物质存在的限制之下进行,它怎么可能生出“无限”?

尼:当然啦,实修与智慧之间,不可能有因果关系,前者不可能导致后者。但是,遮蔽了智慧的障碍却深深受到了实修的影响。

问:是些什么障碍?

尼:错误的想法、错误的欲望……它们导致了错误的行为,造成了身心的放纵和软弱。发现错误并摒弃错误,这就能消除那些负面因素,它们阻碍真实者,阻碍了它照进心灵。

问:这两种心的状态我是能够区分的:“我在”和“世界存在”;它们同时出现并同时消亡。人们说:“我在,因为世界存在”,而你说的似乎是:“世界存在,因为我在”。哪种说法是对的?

尼:都不对。在空间和时间之内,这两种状态是同一种状态。超越于此的,是“永恒”。

问:时间和“永恒”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尼:“永恒”知道时间,时间不知道“永恒”。一切意识都在时间里,对意识来说,“永恒”似乎是无意识的。然而,正是“永恒”使意识的出现成为了可能。光芒在黑暗中闪耀;在光芒之下,黑暗就不见了。或者,你可以反过来说:在无尽的光的海洋之中,出现了意识的云彩——黑暗而有限,并且通过反差可以被感知到。这些只是试图用语言来表达一些非常简单,但完全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问:语言应该架起一座桥梁,让人得以跨越。

尼:语言指涉的是某种心的状态,但并非是实相。河流、两岸、两岸之间的桥梁——这些全都在心的领域里。单靠语言不能带你超越心,必须有对真理的巨大的渴望,或对上师的绝对的信心,才有可能去超越。相信我吧,并没有目标,也没有可以达到目标的道路。你就是道路和目标,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去达到。你所需要的是领悟,而领悟是心灵的绽放。树,常年都在,但开花和结果是按季节才出现的;季节会改变,但树不会。你就是这棵树。你在过去已经长出了无数枝叶,你在未来也可能长出枝叶来——但你一直都在。你必须知道的不是过去怎么样了或是未来会怎样,而是,现在怎样。正是你的欲望创造了宇宙。要知道,世界是你自己创造的,并从中获得自由。

问:你说过,世界是爱的孩子。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充满了悲剧、战争、集中营、各种非人道的压迫……我怎么可能把它看作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呢?尽管我如此有限,但我也创造不出如此残酷的一个世界啊!

尼:请找出来,这个残酷的世界是出现在了谁的面前,如此一来,你才会明白它为何会显得如此残酷。你问的问题,完全合理,但就是无法回答,除非你知道这个世界属于谁。想要知道一件东西存在的意义的话,你就必须去询问将它制造出来的人。我正在告诉你的是:你是你所生活的世界的创造者——只有你能改变它,或毁灭它。

问:你怎么能说是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呢?我几乎不了解它。

尼:你若了解了你自己,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你所不能了解的。你认为自己是身体,所以你认为世界是一个物品的大集合。当你知道了自己是意识的中心,世界则会显得像是心的海洋;当你知道自己实际上真正是什么时,你就会知道,世界只是你自己。

问: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美,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痛苦?

尼:如果你只是作为观察者站在一边旁观,你就不会觉得苦了——你会把世界看作是一场戏,一场最有趣的表演。

问:哦,不!这套游戏(lila)的理论我接受不了。痛苦如此深重,而且无处不在。面对苦难的景象,袖手旁观,还以此来娱乐自己,这是何等变态的行为啊!你赐给我的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上帝啊,如此才会有了如此残酷的一个世界!

尼:痛苦产生于感知者与被感知对象之间的认同。欲望由此而生,并伴随着产生了盲目的行为,不计后果。环顾四周,你会发现——痛苦都是人为的。

问:如果人们创造的只是自己的痛苦的话,这样也就罢了,我会同意你的观点。但因为人们的愚蠢,造成了他人的痛苦。虽然做梦之人陷入的是他自己的噩梦,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受苦。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梦啊,竟然还严重地破坏了别人的生活?

尼:如何去描述这个梦,可以有多种多样的方式,而且相互之间还可以是相互矛盾的。真相很简单——一切都是一体的,和谐才是永恒的法则,没有谁强迫谁去受苦。只是当你试图描述和解释时,感到了言不由衷。

问:我记得甘地(Gandhiji)曾经告诉过我,真我,它不受非暴力法则(ahimsa)的约束。真我有自由将痛苦强加给它展现出来的东西,以使它们得到纠正。

尼:在二元对立的层面上,可能是这样的吧,但实际上,只有源头存在,其中有黑暗,但源头使一切都闪闪发亮。不可感知的那个,它使感知成为了可能;感觉不到的那个,它使感觉成为了可能;不可思议的那个,它使思考成为了可能;不存在的那个,它产生了“存在”。它是不可移动的背景,运动在其上发生。一旦你在那里了,你在任何地方都很自在。

问:如果我就是那个,那么是什么原因致使我出生了呢?

尼:过去未曾实现的欲望,对此的记忆俘获了能量,并将自己展现为一个人。当其能量耗尽时,这个人便会死亡。而未满足的欲望则被继承到了下一生。然后,对身体的自我认同产生了新的欲望,除非看透这种束缚机制,否则这些欲望便会没完没了。看透,这是一种解脱的清澈,因为,除非清楚地看到其原因和后果,否则你抛不下欲望。我并不是承认,同一个人在转世轮回。他死了,而且死得很棒。但他的记忆仍然存在,还有记忆携带的欲望与恐惧,它们为一个新的人提供了能量。实相没有参与其中,但透过它赐予的光芒,这一切才得以实现。

问:我遇到的困难是这样的。正如我所看到的,每一个体验对它自己来说都很真实。它就在那里,被体验到了。当我对体验进行质疑,问它发生在谁的身上、谁是观察者……等等的时候,这个体验就结束了,我所能探究的只是对它的记忆。但我就是无法探究活生生的当下,也就是现在。我这样去觉照,但我的觉照属于过去,而不属于当下。当我意识到后,我并没有真正活在当下,而只是活在了过去。真的会有就在当下的觉照(awareness)吗?

尼:你所描述的根本就不是觉照(awareness),而只是对体验的思考。真正的觉(samvid,awareness),或觉照,是一种纯粹的见证状态,丝毫没有要对所见证的事件做点什么的企图。你的念头和感觉、语言和行为也可能是事件的一部分;在那种时候,你会在清澈和理解的全然光芒中毫不在意地观看着一切。你确切地了解正在发生着什么,因为它影响不了你。这种态度,可能看起来很冷漠,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一旦你在其中了,你会发现你爱你所看到的一切,无论其本质如何。这种无有偏颇的爱,就是检验觉照的试金石。如果你没有这种爱,那么你只是在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切——出于某些个人的原因。

问:只要还有痛苦和快乐,人就一定会有兴趣。

尼:而且只要人有意识,就会有痛苦和快乐。然而,你不能在意识的层面上去与痛苦和快乐作斗争,你不能这么做。要超越它们,你就必须超越意识,而只有当你把意识看成是在你之上发生的某种事件,而不是出现在你之内的某种东西,不是某种外部的、外来的、叠加在一起的东西时,才有可能超越意识。然后,突然间,你摆脱了意识,真正独立了出来,没有什么可以再干扰到你。而这就是你的真实状态。意识(consciousness),就像是一种皮疹,让人心痒难耐,想要去抓挠。当然啦,你走不出意识,因为走出意识的想法本身就在意识之中。但是,如果你学会把你的意识看成是一种发烧,一种个人的、私人的疾病——发起高烧来的时候,你像小鸡一样被封在了蛋壳里面,而正是拥有了这种看透的态度,才诱发出了转机,会打破蛋壳。

问:佛陀说,生命即苦。

尼:他指出的一定是,所有的意识都是痛苦的,这显而易见。

问:那么,死亡是否给了重生的机会?

尼:一个认为自己已经出生了的人,会非常害怕死亡。与此相反的是,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本来面目的人,对他来说,死亡是一件乐事。

问:印度教(Hindu)的传统认为,痛苦是由业报带来的,遭受业报是罪有应得。让我们看看那些巨大的灾难吧,自然界里的或是人为的,洪水、地震,战争、革命……我们可以这样大胆地认为吗,每个人受的苦都是因为自己造下的罪,但他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若确实如此,那么,数十亿受苦受难的人,难道他们都是罪犯吗,受到了公正的惩罚?

尼:人必须只为自己造下的罪孽而受苦吗?你我之间真的是相互分离的吗?在这浩瀚的生命海洋之中,我们为他人的罪孽受苦,也让他人为我们的罪孽受苦。当然,平衡的法则至高无上,账目最终会被结算得清清楚楚。但在生命持续的时间里,我们深深地影响着彼此。

问:是的,正如诗人所说的那样:“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尼:每个体验的背后,都有真我,以及它对体验的兴趣。可以说这种兴趣就是欲望,也可以说那是:爱——用什么词汇并不重要。

问:难道我渴望受苦吗?难道是我故意要求遇到苦难的吗?难道我不想要为自己铺上一张绒毛床,希望能睡个好觉吗,然而,迎来的却是噩梦,还在梦中辗转反侧、大喊大叫?产生恶梦的绝对不是爱,而是我这个人。

尼:一切痛苦,其产生的原因都是自私自利、狭隘和贪婪。当看清并除去了痛苦之因后,痛苦便会止息。

问:我的确可以除去我自己痛苦的痛苦之因,但其他人呢,他们将留下来继续受苦。

尼:要理解痛苦的话,你就必须超越痛苦和快乐。而你自己的欲望和恐惧阻碍了你去理解,理解了之后,才可以帮助其他人。事实上并没有其他人,通过帮助你自己,你也帮助了其他人。如果你打算认真对待人类的苦难,那么你必须完善你唯一的帮助的手段——也就是,你自己。

问:你一直在说,我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维系者和毁灭者,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当我思考你说的话时,我禁不住问我自己:“为什么我的世界里有那么多罪恶?”

尼:没有罪恶,也没有痛苦;活着的快乐才是至为重要的。你看,一切都紧紧抓住了生命,存在是多么可贵的啊!

问:在我的心的屏幕上,画面层出不穷。跟我有关的东西之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尼:好好看着你自己。屏幕就在那里——它不会改变,而光线,稳定地照耀着。在不断移动的,只是光线和屏幕之间的电影胶片,从而画面显现了出来。你可以称这层胶片为——业报(prarabdha)。

问:是什么创造了业报?

尼:无知,它是产生无法规避的宿业的原因。

问:对什么的无知?

尼:主要是对自己的无知。还有,对事物的真正本质、对其起因和后果的无知。茫然的你环顾着四周,把表象的显现当作是真实的。你相信你了解这个世界和你自己——但只是你的无知让你说出:我了解。先承认你不知道吧,从这里开始。

你若能结束无知,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拯救这个世界。既然如此,你无需做任何特别的事情来帮助这个世界。你的存在就是一种帮助,不管有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问:如何认清无知呢?认清无知的前提是要有智慧啊。

尼:非常正确。承认:“我很无知”,这就是智慧之曙光。无知者对他自己的无知一无所知。你可以说,无知是不存在的,因为当它被看清的那一刻,它就不存在了。因此,你可以称它为“无意识”(unconsciousness)或盲目(blindness)。你在你周围和你之内看到的一切,都是你不知道和不理解的东西,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不理解。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理解,这就是真正的智慧,是谦卑之心会拥有的智慧。

问:是的,基督说:“虚心的人有福了……”

尼: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事实上,智慧就只是“无知”——你知道你不知道。

问:无知会有尽头吗?

尼:不知道有什么不好?你不需要什么都知道。只要知道你需要知道的就够了。其余的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并不需要你知道它是如何做到的。重要的是,你的“无意识”并不与“有意识”是对立的,在所有层面上它们都是一体的。“知道”,并非那么重要。

问:在心理学上,你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当涉及认知他人、认知世界的时候,“我知道我不知道”就没有什么帮助了。

尼:一旦你的内在整合成一体,外在的知识就会自动地来到你身上。在你生命的每一刻,你都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在宇宙之心的海洋里,所有的知识都包含在其中了,按你的需要分配给你。其中的大部分,你可能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但它们同样都属于你。

与知识一样,神力也是如此。

无论什么是你觉得需要做的,不折不扣地都会发生。毫无疑问,上帝关注的是跟管理宇宙有关的事务;但他很乐意能够给予一定的帮助。若帮助者是无我的和智慧的,那么,宇宙的所有力量都会交由他来发号施令。

问:即使是大自然的盲目的自然之力?

尼:没有什么力量是盲目的。意识也是力量。意识到需要做什么,事情便会被完成。只是,要保持警醒,还有要保持安静。一旦你达到你的目的地,知道了你的真实本性后,你的存在就会成为对所有人的祝福。具体发生了什么,你可能并不清楚,世界也不会知道,但帮助却辐射了出去。世界上有些人做的好事比所有政治家和慈善家加起来的还要多,他们在无意之中或不知情的情况下辐射出了光芒与安宁。当别人告诉他们他们所创造的奇迹时,他们也会感到惊讶。然而,他们不认为有任何事情是自己的功劳,既不骄傲,也不贪图名声。他们只是无法为了自己而渴望点什么,甚至连帮助别人的喜悦都没有,既然知道上帝是仁慈的,他们就很平静。

77.“我”和“我的”都是错误的想法

提问者:我对我的家庭和财产都非常执著,要怎样克服这种执著?

尼萨迦达塔:这种执著来自于“我”和“我的”的感觉。找到这些词的真正含义,你便可以摆脱一切束缚。你有一颗心,它在时间之中蔓延。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记忆留了下来。这其中没有任何不妥。只有当对过去的痛苦和快乐的记忆——这是所有生命体所必需的——只有当这种记忆作为一种应变能力去支配行为时,问题才出现了。这种应变能力以“我”的形式出现,并且为了其自身的目的,使用着身体和心,而这些目的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寻找快乐或逃避痛苦。当你认清“我”的本质,那只是一捆欲望和恐惧的集合体,还有,当你认清了“我的”的感觉,这种感觉包括了为了避免痛苦、确保快乐而需要的所有的人和事物,那么,你就会看清“我”和“我的”的想法是虚假的,其在真相之中站不住脚。它们由心创造,只要还认为它们是真实的,它们就会反过来统治它们的创造者;当受到质疑后,它们便会消亡。

“我”和“我的”,本身并不存在,但它们需要一个支点,而它们在身体上找到了这个支点。身体成为了它们的参照点。当你谈论“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时,你是指身体的丈夫和身体的孩子。放弃作为身体的想法吧,直面这个问题:我是谁?那么,一个过程即将启动,它会将你带回实相,或者说,将会把心带向实相。只是,你不要恐惧。

问:我会恐惧什么呢?

尼:为了让实相存在,“我”和“我的”的想法必须消失。如果你让它们消失,它们便会消失。然后,你的本然状态重新出现,在这种状态下,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而是处于一种完全不同的全然一体的状态。它是纯净的觉(pure awareness)的存在状态,并非作为这个或那个而存在,没有对任何特定或一般东西的任何的自我认同。在那种纯净的觉知之光中,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念头。就只有光。

问:有些人是我所爱的。我必须抛下他们吗?

尼:你只需要抛下你对他们的控制,其余的就由他们自己决定好了。他们可能会对你失去了兴趣,也可能不会。

问:他们怎么能那样对我呢?他们不是属于我的吗?

尼:他们属于你的身体,而不是属于你。或者,更好的说法是,没有谁不属于你。

问:那我的财产呢?

尼:当“我的”不复存在时,何来你的财产呢?

问:请告诉我,我必须通过失去“我”从而失去一切吗?

尼:你可以那样,你也可以不那样。其实对你来说都一样:你这里有了损失,别人那里就有了收获。你不会介意的。

问:如果我不介意,我就失去一切了!?

尼:一旦你一无所有,你就没有麻烦了。

问:我剩下的麻烦就只有活着的麻烦。

尼:那是身体的麻烦,靠吃、喝、睡来解决。只要大家愿意共享,就会有足够的东西分给大家。

问:我们的社会是基于掠夺的,而不是基于共享。

尼:通过共享,你将改变社会。

问:我不想共享。不管怎么说,我的财产都缴过税了的。

尼:这与自愿共享是不同的。强迫是改变不了社会的,它需要的是人心的改变。要明白,没有什么属于你自己,所有的一切,属于所有人。只有这样,社会才会改变。

问:只有一个明白的人的话,也不会把世界带向更远的地方。

尼:你生活于其中的那个世界,将深受影响。那将是一个健康而快乐的世界,它散发出光和热、相互理解、扩展和传播。一颗真心的力量是巨大的。

问:关于这一点,能告诉我们更多一些吗?

尼:谈话不是我的爱好。有时我说话,有时我不说话。我说话或不说话,是特定情况的一部分,不取决于我。当出现我必须说话的情况时,我听到自己在说话。在其他一些情况下,我可能听不到自己在说话。这对我来说都一样。无论我是否说话,那种作为我真实面目的光和爱,都不受影响,它们也不在我的控制之下。它们存在,而且我知道它们存在。其中,有一种喜悦之觉(glad awareness),但并非是有人感觉到了喜悦;当然,其中还有一种一体的感觉,但那是一条一体的记忆轨迹,就像永远存在的屏幕上的一连串画面是一体的一样。没有光和屏幕,就不可能有画面。把画面视作屏幕上的光影游戏,就可以摆脱“画面是真实的”的想法。你所要做的就是理解,你爱真我,而真我也爱你,“我在”的这种感觉是你们两者之间的桥梁,尽管它明显有多样性,但却是一体性的标志。请把“我在”视为一个爱的信号,沟通了内在和外在、沟通了真实与表象。就像在梦中的一切,都各有不同,除了“我”的这种感觉,它使你能够说“我做梦了”,同样地,“我在”的感觉使你能够说“我再次做回了真正的我自己”。我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什么对我做过什么。我就是我,没有什么能影响我。我似乎依赖于一切,但事实上,一切都依赖于我。

问:你怎么能说你什么都不做?你不是在跟我说话吗?

尼:我没有感觉到我在说话。有交谈在进行,仅此而已。

问:我在说话。

尼:你有吗?你听到自己在说话,还听到自己说出了:“我在说话”。

问:每个人都说:“我工作”、“我来了”、“我走了”。

尼:我不反对你们的语言习惯,但它们扭曲和破坏了实相。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有说话发生了”、“有工作发生了”、“有来”、“有去”。任何事情要发生的话,整个宇宙都必须配合。认为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是错误的。每件事的起因都来自于整个宇宙。你的身体,如果没有整个宇宙为其诞生和生存做出贡献,它就不会存在。我充分了解,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发生了,因为世界只是如是。为了影响事件的进程,我必须给世界添加一个新的因素,这种因素只能是我自己,是集中在我身上的爱和理解的力量。

当身体出生之时,各种事情都发生在它身上,而你也参与了其中,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身体。你就像电影院里的人,与画面一起欢笑、一同落泪,尽管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画面不过是光影的游戏——只要把注意力从画面上转移到自己的真我上,就足以打破这一魔咒。当身体死亡时,你现在过着的这种生活——串连在一起的身体和精神的各种事件——就结束了。它甚至现在就可以结束——无需等到身体死亡之时——只需将注意力转向真我,并安住在那里。所有事情都在发生,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创造和推动着一切。要了悟到,不是你在推动,你只是观察者,那么你就会得到安宁。

问:这种力量与我是不同的吗?

尼:当然不是。但你必须先成为冷静的观察者,从这里起步。然后你才会了悟到你完整的本性,它是遍在的爱者和行动者。只要你还沉浸在某个特定个体的磨难中,你就无法看到超越个体的东西。但最终你会看清,你既不是特定的,也不是遍在的,你超越了这两者。就像铅笔的笔尖,这样一个小点就可以画出无数的图画一样,觉(awareness)的那个无有维度的点,也可以画出浩瀚的宇宙和其中的一切。找到那个点,就能获得自由。

问:我是从什么之中创造出了这个世界?

尼:从你自己的记忆之中。只要你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创造者,你的世界就是有限和重复的。一旦你超越了对自己过去的自我认同,你就可以自由地创造出一个和谐并美丽的新世界。或者你也可以只是安住——超越存在和不存在、有和无。

问:如果我对自己的记忆撒手,还有什么会留下来陪我吗?

尼:没有什么会留下来。

问:我很害怕。

尼:你会害怕,直到你体验到了自由和来自自由的加持。当然,需要一些记忆来认同和引导身体,这样的记忆确实会保留下来,但对身体本身没有了任何执著;身体不再是欲望或恐惧的基础。所有这些都不难理解和实践,但你必须感兴趣。没有兴趣,便什么都做不成。

在看清了你是一捆由执著支撑起来的记忆之后,走出去,从外往回看。你或许能第一次感知到一些不是记忆的东西。你不再是一个忙于自己事务的张三李四。你终于得到了安宁。你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不妥——只有你是错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再也不会陷入因无知而产生的欲望之网中了。

  1. 一切知识都是无知

提问者: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以什么方式证悟的?

尼萨迦达塔:就我的情况来说,不知何故,就是很简单、很容易。我的上师,他在去世前告诉我:“相信我,你是究竟的实相。不要怀疑我的话,不要不相信我。我告诉你的是事实——就这么去实践。”我无法忘记他的话,也因为忘不了——如此我便证悟了。

问:但你实际上做了什么?

尼:没什么特别的。我过自己的日子,经营着自己的生意,照顾自己的家人,一有空闲我就会回忆我的上师和他的教导。很快他过世了,然后我就只剩下回忆,只有回忆可以依靠了。但这就足够了。

问:这一定是你的上师的恩典和加持力。

尼:他的话是真的,所以它们成真了。真实之语总是会成真的。我的上师什么也没做;他的话起了作用,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无论我做过什么,都来自内在,不请自来,不期而遇。

问:上师开启了一个过程,但没有参与进去?

尼:随便你怎么说。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又能说得清为什么、怎么回事呢?我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放下了欲望,超然而独处,走进内在……

问:你没有付出任何努力?

尼:没有。信不信由你,我甚至不急于证悟。他只是告诉我,我是“至高”(the Supreme),然后就死了;我只是不得不相信他,而剩下的事情自己发生了。我发现自己在改变,仅此而已。事实上,对他的话我感到很震惊,但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验证他说的话。我非常确定,他不可能说假话,我觉得我要么证悟他的话的全部含义,要么就去死。我感到非常坚定,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花了几个小时去想他以及回想他向我的保证,没有要反驳,只是回忆他告诉过我的话。

问:那时你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就是“至高”的呢?

尼: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心里也没有这方面的灵感。事实上,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努力过,我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体验;看到光,听到声音,遇到神和神女,并与他们交谈。自从上师告诉我:“你是究竟实相”之后,我就不再有净观和定境,并且变得非常安静和简单。我发现自己的欲望(desiring)和了知(knowing)越来越薄弱,直到我可以非常惊讶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要”。

问:你是真的摆脱了欲望和了知,还是说,你根据你上师告诉你的觉悟者该有的特征,“冒充”成了一位觉悟者?

尼: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觉悟者应该是怎么样的,我也不了解。我的上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应该去期待点什么。

问:或许有更多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但你的旅程就结束了吗?

尼:从来没有什么旅程。我在,一如既往。

问:你试图企及的那个究竟实相,到底是什么呢?

尼:我被骗了,仅此而已。我曾创造了一个世界,并居住在其中——现在,我不再这么做了。

问:那你住在哪里?

尼:在超越了存在和不存在、超越了有和无、超越了意识的虚空之中。这个虚空也是很充实的,所以,用不着可怜我——这就类似于某人说:“我的工作做完了,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问:你给你的觉悟设定了一个特定的日期,这意味着在那个日期确实有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尼:心,停止了继续产生出事件。亘古以来无休无止的追寻,停了下来——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期盼——不把任何东西当作是属于我的。没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我”,甚至连赤裸裸的“我在”也消逝了。我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情是,我失去了所有我习以为常的确定性——早些时候我对很多事情都很确定,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了。但我觉得我没有因为“不知道”而失去了什么,因为我所有的知识都是假的。我的“不知道”,其本身就是对“一切知识都是无知”的这一事实的了解;“我不知道”是心所能做出的唯一真实的陈述。就以“我出生了”这个想法为例:你可能认为它是真实的,但其实不然,你从来没有出生过,你也不会死;出生了并将会死亡的,正是“我出生了”的这个想法,而不是你。通过对它的认同,你成为了会死的凡人。就像在电影院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光,同样,觉知也变现出了广阔的世界。好好观察的话,你会发现所有的名字和形相都只不过是觉之海洋上转身即逝的波浪,只有觉知可以说是存在的,而不是它变现出来的万千景象。

在浩瀚的觉知之中,出现了一束光,一个快速移动的小点,追踪着各种形状、各种心念、感觉、概念和想法,就像笔在纸上书写一样。而记忆则像是墨水,留下了痕迹。你就是那个小点,通过你的运动,世界不断地被重新创造。若停止移动,就没有世界。向内看,你会发现这个光点是浩瀚之光在身体里的投影,就像“我在”的感觉一样。就只有光,其他的都是影像。

问:你知道那道光吗?你见过它吗?

尼:对心来说,那道光显示为黑暗。只有通过它的投影才能知道它。就像所有东西都是在日光下看到的——除了日光自己。

问:我必须了解的是,我们的心就类似于这种光,是吗?

尼:怎么可能呢?你的心是私人的,只属于你自己,它由记忆编织,由欲望和恐惧支撑。我没有我自己的心;我需要知道的东西,宇宙会带到我面前,就像它供给我吃的食物一样。

问: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吗?

尼:没有什么是我想知道的。但是我需要知道的东西,我就会知道。

问:这些知识是来自于你的内部还是来自于外部?

尼:这么问不合适。我的内部就是外部,我的外部也就是内部。我有可能此刻就从你那里得到我所需要的知识,而你与我并不分离。

问:什么是“第四态”(turiya),我们听说过有这种状态?

尼:成为那追踪着世界的光点,那就是“第四态”;而成为了光本身,则是“第四态的超越”(turiyatita)。但既然实相如此之近,安上些名字又有什么用呢?

问:你的境界还有提高的空间吗?当你把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进行比较时,你是否发现自己在改变、在进步?你对实相的看法是否在广度和深度上有所增长?

尼:实相是不动的,但也是不断运动的。它就像一条大河——它在流动,但它又永远在那里。流动的不是河床,不是河岸,而是河水,所以萨埵属性(sattva guna),即遍在的和谐,与多磨属性(tamas guna)和罗阇属性(rajas guna),即黑暗和绝望的力量在进行着博弈。在萨埵属性之中,总有变化和进步,在罗阇属性中,则有变化和倒退,而多磨属性代表了混乱。“三德”(gunas)永恒在相互博弈——这是一个事实,而事实不需要争论。

问:我总会因为多磨属性而陷入愚昧、因为罗阇属性而感到绝望吗?那萨埵属性呢?

尼:萨埵属性是你的真实本性的光辉。你总是可以在心和它的许多个世界之外找到萨埵属性。但如果你想要一个世界,你必须接受这三种属性是不可分割的:物质——能量——生命——在本质上是一体的,只在外观上有所不同。它们在觉知中混合和流动。在时间和空间中,有永恒之流,反复出生和死亡,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明显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实相是永恒的,无有变化,也没有身体和心,而觉(awareness)是种喜悦。

问:根据你的说法,我是这么理解的:所有东西都是觉知的一种状态。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一粒沙子是一个东西,一颗星球也是一个东西。它们与觉知是什么关系?

尼:在觉知达不到的地方,物质出现了。一件东西意味着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存在形式。对我们来说,它不会改变,总是一样的;它似乎自己就存在了,貌似是某种奇怪的外来之物。当然,它处在“知”(chit)之中,即觉知之中,但由于其表面上没有变化而显得是外在的。事物的基础扎根于记忆——没有记忆就不会有认知。创造—投影—拒绝,即梵天—毗湿奴—湿婆:这是一个永恒的过程。一切万物都被其支配。

问:逃脱不了吗?

尼:我没做别的事情,就只在展示要如何逃脱。领悟到“一”包括了“三”,而你就是“一”,那么,你就能从世界的演进中逃脱出来。

问:那么我的觉知会怎么变化?

尼:在创造的阶段过后,是审视和反思的阶段,最后是舍弃和忘记的阶段。觉知仍然存在,但会处于一种潜伏的、安静的状态。

问:一体的状态仍然存在吗?

尼:一体的状态实际上是固有的,永远不会消退。但一体性既不同于转瞬即逝的人,也不同于受业力束缚的个体。它是所有的自我认同被当作虚假的而抛弃之后所留下来的东西——纯净的觉知,即成为了存在的一切或可能存在的一切的感觉。觉知在开始时是纯净的,在结束时也是纯净的;在此之间,它被妄想给污染了,而妄想是创造的根源。觉知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不变。要认识它本来的样子,这就是证悟,也即永恒的寂静。

问:“我在”的这种感觉,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尼:都是。当我们说:“我是这个,我是那个”时,“我在”的感觉是不真实的;而当我们说“我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时,“我在”的感觉就是真实的。

“认知者”(the knower)与“被认识者”(the known)一同出现、一同消失,都是短暂的;但“那个”,它知道自己不知道,它没有记忆和期盼,是永恒的。

问:“我在”本身就是见证者,还是说它们是不同的?

尼:没有其中一者,也就没有另一者。然而它们并不是同一个。这就像花朵和它的颜色。没有花,就没有颜色;没有颜色,花就不可见了。超越这两者的是光,它与花朵接触,从而产生了颜色。要了悟到,你的真实本性只是纯粹的光,而“被感知者”(the perceived)和“感知者”(the perceiver)则是一同出现和消失的。使两者成为了可能的“那个”,两者都不是,但它才是你的真实本性,这也意味着它不是某个特定的这个或那个,而是了知着“存在”和“不存在”的纯净的觉。当觉转向自身时,感觉上就是不知道(not knowing);当它转向外时,可知的东西便会出现。说:“我知道我自己”,这是一个矛盾的说法,因为“被知道”的东西不可能是“我自己”。

问:如果真我永远是未知的,那么在“了悟真我”(self-realisation)中证得的是什么呢?

尼:知道那被知道的东西不可能是我,也不可能是我的,这就足以解脱了——从对一套记忆和习惯的自我认同中解脱出来、从对生命的无限延伸的惊奇状态中解脱出来、从其取之不尽的创造力和彻底的超越中解脱出来,了悟到每一种意识模式的虚幻性和短暂性,从而升起了绝对的无畏——这种无畏从一个深层的、取之不尽的源头流淌而出。认识到源头就是源头、表象就是表象,并且认识到自己就只是源头,这便是“了悟真我”。

问:见证者在哪一边?在真实的那一边,还是在虚幻的一边?

尼:没有人可以说:“我是见证者”。“我在”总被见证着。觉,若离于了执著,便是见证的觉知,是“镜心”(mirror-mind)。它随着它的对象升起、落下,因此它不完全是真实的。但是,无论它的对象是什么,它都一样,因此,它也算是真实的。它既有真实的一面,也有不真实的一面,因此是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桥梁。

问:如果一切都只发生在“我在”上,如果“我在”同时是被知者、知者和知道本身,那么见证者是做什么的?它有什么用?

尼:它什么都不做,没有任何用。

问: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谈论它?

尼:因为它就在那里。桥的作用只有一个——让人过桥。你不会在桥上建房子。“我在”看着外物,而见证者看穿了它们。它看清它们的本质——虚幻的、短暂的。说出“不是我,不是我的”,这是见证者的任务。

问:“无相”(nirguna)是否由“有相”(saguna)来体现?

尼:无相的东西无法被体现;有相的东西体现不了无相。

问:那你为什么谈论“无相”?

尼:因为那是我的出生地。

  1. 人、见证者和“至高”

提问者:我们曾吸食过毒品,有过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经历。大部分毒品是意识扩张类的药物,能让人体验到另一个层次的意识状态,或更高、或更低,同时这段经历也让我们确信了,毒品是靠不住的——说得好听点就是,那种体验是暂时的,说得难听点,对人的身体和性格都具有破坏作用。我们正在寻找更好的方法来拓展意识并超越意识。我们也希望找到的成果能够一直陪伴我们,丰富我们的生活,而不是变成苍白的记忆和无助的遗憾。我们所谈论的灵修,如果指的是探究真我(self-investigation)并获得成长,那么,我们来印度的目的肯定就是为了灵修。做一个快乐的嬉皮士,这样的人生阶段已经过去;我们现在很认真,而且愿意付出行动。我们知道有实相可寻,但我们不知道如何找到并坚持下去。我们不需要说教一类的东西,我们需要的只是具体的指导。你能帮助我们吗?

尼萨迦达塔:你不需要帮助,你需要的只是建议。你所追寻的东西已经在你之内了。以我自己为例,我没有为觉悟做任何事情。我的老师告诉我,实相就在我之内;我向内看,发现它就在那里,正如我老师告诉我的那样。看到实相,这就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一样简单。但镜子必须是干净的、光洁的。要映照出实相,你需要有一颗安静的心,不受欲望和恐惧的干扰,也没有想法和意见,同时,在所有层次上都很清晰。保持清晰和安静、保持警觉并超然,然后其他一切便会顺其自然地发生。

问:你的意思是说,在证得真相之前,必须让心变得清晰和安静。那么,你是怎么做的?

尼:我什么都没做。它就这样发生了。我过我的日子,照顾我的家人的日常所需。我的上师也没有特别做了什么。就这样发生了,如他所说的那样。

问:事情不会简简单单就这么发生吧。任何事情要发生,肯定得有一个原因吧?

尼:所发生的一切,是一切之所以发生的原因。原因有无穷多个;觉得有唯一的一个原因,这种想法是一种错觉。

问:但你那时一定做了某些具体的事情,比如禅修或是瑜伽。你怎么能说“觉悟”自己就发生了呢?

尼:没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我只是过我的日子。

问:这太让人震惊了!

尼:那时的我也很震惊。但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我的老师的话成真了。那又怎样呢?他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仅此而已。为什么要寻找原因呢?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花了一些时间,专注于“我在”的这种感觉上,但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的上师不久就过世了,而我得继续活着。他的话被证明是真实的。这就是全部。整个过程是一个整体,而你倾向于在时间上把各个事情独立开来,然后寻找各自的原因。

问: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尼:依照你的想象,活着就必须做点什么,生命等同于有事可做。但事实并非如此。心和身体,在移动和变化,并导致其他的心和身体也在移动和变化,这就叫做“做”、“行动”、“有所作为”。我明白,行动的本质是创造出进一步的行动,就像火通过燃烧继续延续下去一样。但我既不行动,也不促发别人行动;我永恒地了知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问:你了知的是在你心中发生的事情,还是说也可以是别人心中的事情?

尼:只有一个心,它充斥着各种想法,比如“我是这个,我是那个;这是我的,那是我的”。我不是心,过去不是,未来也不是。

问:心,是如何产生的?

尼:世界由物质(matter)、能量(energy)和心智(intelligence)组成。它们以多种方式展现着它们自己。欲望和想象力创造了世界,而心智则协调两者,从而有了和谐与安宁的感觉。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发生了;我知道了,但却没有受到影响。

问:你不可能知道但却不受影响,这是自相矛盾的说法。感知总是在变化的——一旦你经历过某种感觉,记忆不会允许你回到之前的记忆的状态。

尼:是的,添加到记忆里的东西不可能轻易就被抹去——但肯定还是能够做到的,事实上,我一直在这么做。如同鸟儿展翅高飞一样,我也没有留下自己的脚印。

问:见证者,它有名字和形态吗,还是说,它超越了这些?

尼:见证者,它只是觉(awareness)中的一个点,它没有名字和形态。它就像太阳在一滴露水中的倒影。这滴露水有自己的名字和形态,但这个小光点源自于太阳。露水要映现出太阳的影像,露水就必须是的清澈和光洁的,但仅仅这样还不够。同样地,要在心中映现出实相,心的清晰和安静便是非常必要的条件,但仅仅这样也还不够。必须还要有实相,它超越了心。但是,既然实相永远存在,那么,只需要强调其他的必要条件就可以了。

问: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心是清澈和安静的,但却什么都没有映现出来?

尼:还要看命运。“无意识”(the unconscious)处于命运的控制之下,事实上,它就是命运。人们可能不得不需要等待。但无论命运之手多么沉重、如何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都可以靠着耐心和调伏自我(self-control)从而将这只大手抬起来。正直和纯净可以消除障碍,实相的视野将出现在心中。

问:人要如何调伏自我?我的心太软弱了!

尼:首先要明白的是,你不是你认为自己是的那个人;你认为自己是什么,这仅仅是种自我暗示或想象。你没有父母,你并未出生,你也不会死亡。当我这样告诉你的时候,你要么相信我,要么只能通过探究和明辨得出相同的结论。全盘相信是快捷的方式,另一种则是迟缓但稳定的方式。不管哪种情况,都必须进行实践,从而验证!请在你认定了是真实的事情上付诸实践——这就是通往真相的道路。

问:追求真相是否等同于命运,两者是一回事?

尼:是的,两者都在“无意识”之中。而有意为之、刻意为之的功德,仅仅是种徒劳。意识,总是有障碍;当没有了障碍,人便会超越意识。

问:了解了“我不是身体”,这会赐给我调伏我自己所需要的勇气吗?

尼:当你知道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以后,你就不会被身心所动摇。你将追随真理,无论它把你带向哪里,并且你会做需要做的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问:付诸实践对于“了悟真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吗?

尼:对觉悟来说,理解是必不可少的,而付诸实践只是附带的。但一个有坚定理解的人是不会不去实践的。实践就是在检验真理。

问:真的需要检验吗?

尼:如果你不一直检验自己的话,你不会有能力区分实相与幻相。观察、严密的推理……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帮助的,但实相与这些是相互抵触的。然而,除非你在观察自己的心念、感觉、言谈和行为的时候,震惊于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同时却不知道变化为何发生、是怎么发生的——若非如此的话,你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已经证悟了呢?正因为它们是如此令人震惊,你才知道它们是真实的。反之,可以预见的和可以预期的东西,很少会是真实的。

问:人是如何产生的?

尼:当光线受到了身体的阻挡,影子便会出现,同样地,当纯净的自觉自照的觉知(self-awareness)受到“我是身体”的想法的阻挡时,人就出现了。正如影子会根据地势的变化而改变形状和位置一样,人也会根据命运的刻痕展现出快乐或痛苦、安闲或操劳、得到或失去。如果身体不复存在,人就会完全消失,不再回来,只剩下见证者和伟大的“未知”。

说“我知道”的那个,是见证者;说“是我做的”的那个,则是人。要明白,说“我知道”,这并非虚妄——只是它有其局限性。但是,说“是我做的”,就完全错了,因为没有做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发生的,包括出现了觉得自己是一个“做者”(doer)的这种想法。

问:那么,什么是“做”(action)?

尼:宇宙中充满了“做”,但没有做者(actor)。有无数的人,或大或小,有的还非常大,他们通过自我认同,把自己想象成是在做着点什么,但这并没有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行动的世界,即“摩诃虚空”(mahadakash),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其中的一切都相互依存,并影响着其他的一切。星辰,深深地影响着我们,我们也影响着星辰。请从“做”退回到觉知,并把“做”留给身体和心吧——那是它们的领域。请作为纯净的见证而存在,直到甚至连见证都消融于“至高”之中。

想象一下,在一片茂密的丛林里,到处都是巨型的木材。用木材可以做出一块木板,而用一支小小的铅笔就可以在木板上写字。见证者读到了这些文字,知道虽然铅笔和木板遥遥与丛林有着关联,但其实这些文字与丛林并无关系。这些文字完全是叠加出来的,即便消失了也无关紧要。个体性的消融总是伴随着一种巨大的解脱感,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被卸了下来。

问:你说,“我处于超越见证者的状态”,是怎样的一种体验使你可以这么说呢?还有,这种体验与单纯只是作为见证者的阶段有何不同?

尼:就像洗涤印有花纹的布匹,先是图案褪了颜色,然后是背景,最后布变成了纯白色的。个体让位于见证者,然后见证者消失,纯净之觉留了下来。这块布一开始是白色的,最后也是白色的;图案和颜色只是曾经出现过——在某一时间段。

问:没有了觉知的对象,还能有觉(awareness)吗?

尼:觉,有了对象,我们就称之为“见证”(witnessing)。如果也有了对对象的自我认同(self-identification),这由欲望或恐惧引起,那么,此种状态便可以被称之为“人”。而事实上,就只有一种状态;当因自我认同而扭曲时,它被称为“人”;当被存在感染上了颜色时,它就是“见证者”;而当回归到无边无色时,它则被称为“至高”。

问:我发现我总不安定,渴望、期盼、追求、寻找、享受、放弃、再寻找。是什么让我一直在折腾?

尼:你的确是在寻找自己的本来面目,因为不知道嘛。你是爱的渴望,渴望值得爱的东西、渴望完全可以去爱的东西。由于无知,所以你在对立和矛盾的世界中寻找。当你在内部找到它时,你的寻找便会结束。

问:唉,总是有如此悲惨的一个世界,还需要与之抗争。

尼:不用预设任何事情,你看不透的。当然啦,一切展现都处在对立之中。苦与乐、好与坏、高与低、进与退、和平与争斗,它们都有来有去——只要有一个世界,它的矛盾之处也会存在。也可能有些时间段,出现了完美的和谐、幸福、美丽,但只在某一段时间才有。圆满的东西会回归到一切都很圆满的那个源头,而对立的东西则会继续玩下去。

问:我怎样才能达至圆满?

尼:保持安静。做你在世界上该做的工作,但内在要保持安静。然后,一切都会到来。不要指望你的工作能让你证悟,它可能使别人受益,但不是你。头脑要保持沉默,心中要保持安静,这是你的希望之所在。已经觉悟的人都非常安静。

  1. 觉

提问者:了悟真我需要花费时间吗,还是说时间对觉悟没有帮助?或者,“了悟真我”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吗,还是说取决于时间以外的因素?

尼萨迦达塔:所有的等待都是场徒劳,依靠时间来解决我们的问题是种自我欺骗。未来,留给它的只是去重复过去。改变只能发生在现在,而不是未来。

问:什么会带来改变?

尼:以水晶般的清澈看到需要有所改变,仅此而已。

问:“了悟真我”是发生在物质的领域内,还是超越了物质?它的发生难道不是取决于在身体和心的层面上的某种体验吗?

尼:一切体验都是虚幻的、有限的和暂时的。不要期望从体验中获得任何东西。觉悟本身并不是一种体验,尽管它可能导向一个新的体验的层次。然而,新的体验,无论多么有趣,都不会比旧的体验更真实。毫无疑问,觉悟并不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它是发现了每个体验之中的那个永恒的因素。那就是“觉”(awareness),它使体验成为了可能。就像在所有的颜色之中,光是无色的那个因素,所以在每个体验之中,觉,总是存在,但它不是一种体验。

问:如果“觉”不是一种体验,那它怎么可能被证得呢?

尼:觉,永远都在那里。它不需要被证得。敞开心灵的门扉,心就会被光芒给淹没。

问:什么是物质?

尼:你所不了解的就是物质。

问:但科学解释了物质。

尼:科学只是把我们无知的疆界往外扩了扩。

问:那么,什么是自然界?

尼:有意识时的体验,其整体就构成了自然界。作为一个有意识的自我,你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作为觉(awareness)的话,你则是超越的。从觉的角度看,自然界仅仅不过是意识(consciousness)。

问:“觉”有层次吗?

尼:在意识的领域内,才有层次之分,但在觉之中,却没有层次之分。觉是一整块的,是均匀同质的(homogeneous)。它在心中的投影是爱和理解——就理解来说,清晰的程度有层次之分,就爱来说,强烈的程度也有层次之分,但它们的源头,没有层次。源头是简单的、单调的,但它具有无限的天赋。只是不要把其天赋当作是源头。要证悟到,你自己就是源头,你是源头而不是河流;仅此而已。

问:我同时也是河流。

尼:当然啦,你存在。作为一个“我在”,你的确是河流,在身体筑起的堤岸之间流淌。但你也是源头,是海洋,是天空中的云彩。凡是有生命和有意识的地方,你都在。你比最小的还小,比最大的还大;你在,因为你在,其他一切才出现了。

问:存在感和活着的感觉——它们是一样的、相同的吗,还是不同?

尼:空间上的一体性(the identity)创造了“一”,时间上的连续性(the continuity)创造了“二”。

问:你曾经说过,见者(the seer)、见(seeing)和所见(the seen),是同一种东西,而不是分开来的。对我来说,这三者是分开的。我不怀疑你的话,只是我理解不了。

尼: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只有在有“见”的时候,见者和所见才会出现。它们是“见”的附带的属性。当你说“我看见这个”时,“我”和“这个”是随着“见”而出现的,而不是在看见之前就有的。你不可能有一个不被看见的“这个”,也不可能有一个没有在看的“我”。

问:我可以说:“我没有看见”。

尼:那么,“我看见这个”就变成了“我看见我没有看见”,或者是“我看见了黑暗”。“见”仍然存在。在三元之中:所知(the known)、知(knowing)和知者(the knower),其中只有“知”才是某种真相。“我”和“这个”都是可疑的。谁知呢?所知的又是什么呢?除了那个“知”以外,其他的都不确定。

问:为什么我确信“知”,但对“知者”却不确定?

尼:“知”与“存在”和“爱”是一样的,是你的真实本性的某种投影。而“知者”与“所知”则是由心添加出来的。心,天生就会创造出一种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二元对立,但这并不存在。

问:欲望和恐惧,它们因何会出现?

尼:很明显,是因为记得过去的痛苦,还有曾经的快乐。这方面没有什么玄奥可言。只有当欲望和恐惧都指向了同一个对象时,才会有冲突。

问:如何结束记忆?

尼:这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要了悟到的是,所有事情都发生在意识之内,而你是意识的根,是意识的源头,是意识的基础。世界不过是一连串的体验,而你是让它们有了意识的“那个”,但你仍然超越了一切体验。这就像热量、火焰和燃烧的木柴。热量维持着火焰,火焰消耗着木柴。但若没有热量,就不会有火焰,也不会有燃烧的木柴。同样地,若没有“觉”,就没有意识,也不会有生命力,而生命力将物质转化为了意识的载体。

问:你坚持认为,没有我就没有世界,并且世界等同于我对世界的认知。科学得出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世界作为某种具体和连续的东西而存在,我则是神经系统在生物进化上的副产物,神经系统并非主要是意识的载体,而更像是个体生命和物种赖以生存的某种机制。你的观点,完全是主观的,而科学却试图以客观的方式描述一切——这种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吗?

尼:你的这种困惑,很表面,纯粹是口头上的。真实的那个,它就是真实的——既非主观,也非客观。物质和心,是不可分割的,它们是同一种能量的不同的方面。看待心的时候,若把它看做是物质的某种作用,那么,你就有了科学;看待物质的时候,若把它看做是心的某种产物,那么,你就有了宗教。

问:但什么是真实的呢?什么是第一位的,是心还是物质?

尼:两者都不是第一位的。因为,两者都不是单独出现的。物质具有形态,而心给其安上了名称,它们一起构成了世界。遍在的和超越的则是实相,是纯净的“存在—觉知—喜悦”,也正是你的本性。

问:所有我能知道的,只是意识的流,是永不间断的事件的相续之流。时间之河在流动,无情地将事件们带来又带走。未来不断地转变成过去,如此一直进行下去。

尼:你被你所使用的语言给坑害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谈到了时间的流动,好像你是静止的一样。但是你昨天看到的事件,明天其他人也可能会看到。是你在运动,而不是时间;停止运动,时间也就停止了。

问:时间停止了——这意味着什么?

尼:过去和未来将融合在一起,就在永恒的当下。

问:但在实际体验上,这意味着什么呢?你怎么知道对你来说时间已经停止了?

尼:它可能意味着过去和未来都不再重要;它也可能意味着所有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都变成了一本可以随意翻阅的书。

问:我可以想象有一种宇宙的记忆,通过一些训练便可以查阅。但是怎么可能知道未来呢?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出现,这是避免不了的。

尼:某些事情,从某一个层面上看是意料之外的,但从更高的层面来看,可能是注定会发生的,毕竟,我们局限在心的领域之内。在实相之中,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一切都出现了,但什么都不存在(nothing is)。

问:“什么都不存在”是什么意思?是你陷入了一片空白,还是睡着了?还是说,你消融了世界,让我们全都处于静止的状态,直到我们在你的下一次心念的闪烁中被带了回来?

尼:哦,不,没有那么糟糕。心和物质的世界、名字和形相的世界,将继续存在下去,但它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了。这就像是有了一个影子:它就在那里——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跟着我,但无论如何它都妨碍不到我。世界,仍然是一个充满了体验的世界,但不再是因欲望和恐惧而与我关联的充满了名字和形相的世界。从而,体验没有了实质,成为了纯净的体验,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我称它们为“体验”,是因为缺乏一个更好的词汇来形容它们。它们就像海洋表面的波浪,永远存在,但不影响海洋具有的平静的威能。

问: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体验可以是无名的、无形的、无法被定义的。对吗?

尼:在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体验都是这样的。只是由于记忆产生的欲望和恐惧,赋予了它名字和形相,把它与其他体验区分了开来。那不是一种在我们有意识的时候可以经历的体验,因为它不与其他体验相对立,但它照样算是一种体验。

问:如果它不是有意识的时候可以经历的体验,那为什么还要谈论它呢?

尼:你的大多数体验,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经历的。有意识的时候的体验,非常之少。你之所以没能领会这个事实,只是因为,对你来说只有在有意识的时候的一切,才算数。要去了知无意识的“那个”。

问:一个人可以了知到无意识的东西吗?如何做到?

尼:欲望和恐惧造成了遮蔽和扭曲。当心摆脱了它们后,“无意识”就会变得容易进入。

问:这是否意味着“无意识”变得有了意识?

尼:恰恰相反。有意识的东西与无意识的东西成为了一体。无论从哪方面看,它们之间的区别都将消失。

问:我很疑惑。人怎么可能既能了知而又是无意识的呢?

尼:觉(awareness),并不局限于意识(consciousness);觉,就是存在的一切。而意识是属于二元对立的。在觉之中,没有二元对立。它是单一的一整块纯粹的认知。以同样的方式,我们可以谈论纯粹的本性和纯粹的创造——无名、无形、无声,但却绝对真实、强大且有效。它们是不可描述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们。虽然它们是无意识的,但它们是必不可少的。有意识的东西,从根本上是改变不了的,它只能是修正。任何事物要改变,都必须经历死亡,经历一片模糊和消融。黄金首饰在被铸成另一种形状之前必须被熔化。拒绝死亡的东西是重生不了的。

问:除非身体死亡,否则人要如何死?

尼:后退、超脱、放下……这就是死亡。为了彻底地活着,死亡必不可少;每一个结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另一方面,你要明白的是,只有死的东西才会死,而活着的东西不会死。在你身上活着的“那个”,是不死的。

问:欲望是从何处汲取能量的?

尼:它的名字和形状来自于记忆,而能量是从源头流出的。

问:有些欲望完全就是错误的。错误的欲望怎么可能从一个高尚的源头流出来呢?

尼:源头,既不对也不错。欲望本身也没有正确或错误之分,它不过是在为了幸福而奋斗。当你把自己认同为一具渺小的身体时,你便会感到若有所失,并拼命去寻找你所谓的幸福的充实感和完整性。

问:我何时失去过幸福?我从未拥有过啊。

尼:今早在你醒来之前,你就拥有过。超越你的意识,你便会找到它。

问:我怎样才能超越?

尼:你已经知道了;去做吧。

问:那只是你说的。我还是一无所知。

尼:然而我还是只能重复道:你知道了,去做吧。超越,回到你正常的、自然的、最高的状态。

问:我依然很疑惑。

尼:眼睛里的一个斑点让你以为自己瞎了。将其洗掉,然后再看。

问:我确确实实在看啊!但我只看到了黑暗。

尼:除去斑点,你的眼睛便会被光芒给淹没。光就在那里——等着你;眼睛也在那里——万事皆已俱备。你所看到的黑暗不过是那个小斑点遮挡出来的阴影。摆脱它,回到你的本然的状态。

81.恐惧的根本原因

尼萨迦达塔:你从哪里来?

提问者:我从美国来,但大多时候我住在欧洲。最近我来到印度,待在瑞诗凯诗(Rishikesh),还拜访过两个道场。有人教我如何打坐和调整呼吸。

尼: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问:在一个道场待了八天,在另一个道场待了六天。我在那里不是很开心,所以就离开了。然后我跟西藏的喇嘛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星期,但他们全都在忙于仪式和仪轨。

尼:那这番经历最终的成果是什么呢?

问:能量上肯定有所增长。然而在去瑞诗凯诗之前,我在南印度的普杜科泰(Pudukkotai)的自然疗法疗养院(Nature Cure Sanatorium)做过一些禁食和节食的尝试。这对我帮助非常大。

尼:能量更畅通了,这也许是因为更健康了。

问:不好说。但经过所有这些尝试,某种火苗开始在我身体的各个部位燃烧,我听到了原本听不到的吟诵和声响。

尼:那你现在在追求什么?

问:嗯,我们都在追求什么呢?或许是某种真理、某种内在的确定性、某种真正的幸福吧。在各种“了悟真我”的流派之中,能找到太多太多的关于“觉”(awareness)的讨论了,以至于人们最后会觉得,“觉”本身就是最高的实相。是这样的吗?身体由头脑照顾,头脑又被意识(consciousness)给照亮;而“觉”,则俯看着意识;超越了“觉”的,还有什么吗?

尼: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有觉知的呢?

问:我觉得我存在。我也说不上来要怎么表达。

尼:若仔细地梳理,从头脑到意识再到“觉”,你会发现二元对立的感觉一直都在。而当你超越了“觉”,就会有一种非二元对立的状态,其中没有认知,只是纯粹的存在——你谈论“存在”时,如果指的是有某个特定的东西的话,那么,你也可以将这种“纯粹的存在”称之为“不存在”。

问:你所说的“纯粹的存在”是指普遍的存在吗,即“遍在”,也就是成为了一切?

尼:“一切”意味着有很多个特定的个体、它们的总和。但在“纯粹的存在”之中,并没有“特定的个体”这样的概念。

问:“纯粹的存在”,还有“特定的存在”,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尼:在“真实”与“看似真实”之间,会有怎样的关系呢?海洋和它的波浪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真实者使不真实的东西得以出现,也使它消失。转瞬即逝的瞬间连在一起,就创造出了时间的幻觉,但纯粹存在的永恒实相并不在运动之中,因为所有的运动都需要一个不动的背景。纯粹的存起,其本身就是背景。一旦你在自己之内找到了它,你就知道你从未失去过那种独立的本性,独立于所有的割裂和分离。但不要在意识(consciousness)之中寻找它,在那里你也找不到它。不要去任何地方寻找它,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包含它。相反,它包含了一切,并展现了一切。它就像日光一样,使一切都可以得见,但它自己却不可见。

问:先生,你告诉我实相在意识之中是找不到的,这么说对我有什么用?我还能去哪里找呢?你自己又是如何领悟实相的呢?

尼:其实很简单。如果我问你,你的嘴里是什么味道,你能说的只是:它既不甜也不苦,既不酸也不涩;嘴里的味道是当所有其他味道都不存在时剩下来的味道。同样,当所有的分别(distinctions)和应对(reactions)都没有了,剩下来的就是实相,简单且坚实。

问:我所理解的是,我被一个无始以来的幻觉给控制了,而我不知道它要如何才能够结束。如果可以结束的话,它早就结束了吧——在过去我一定有很多机会,就像在未来我也会有机会一样。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或者,即便发生了,也不可能持久。在经历了数不清的数百万年之后,我们的现状令人痛心疾首,但充其量也只是有希望走向最终的寂灭,又或者,更加糟糕的是,我们将面对无休无止、毫无意义的恐怖轮回。

尼: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现在的状态无始以来就是如此,而且还结束不了?在你出生之前,你是怎样的?在你死后,你又会怎样?关于你现在的状态,你又了解多少呢?你甚至不知道你今天早上醒来之前的状态是什么?你知道的只是你现在的状态的一小部分,并且你据此得出了所有跟时间和地点有关的结论。你可能只是在做梦,同时还把你的梦境想象成了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问:说它是个梦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再次重复我的问题:有什么愿望是我背后的“永恒”无法实现的吗?凭什么未来我就会有转变,变得不同于我的过去?

尼:你在发着高烧的状态下,投射出了一个过去和一个未来,并认为它们是真实的。事实上,你知道的只是你的当下此刻。与其对想象出来的过去与未来问东问西,何不好好探究一下,什么是当下呢?你现在的状态,既不是无始以来就如此,也不会永远如此。它转瞬便会消逝。请仔细观察,它从哪里来,去向哪里,很快你就会发现它背后的那永恒的实相。

问:为什么我以前做不到?

尼:就像每一个波浪都会落回大海,每一个瞬间也都会回到它的源头。觉悟包含了两个方面:发现源头,并安住在那里。

问:发现源头的是谁?

尼:是心发现了源头。

问:心能找到答案吗?

尼:它发现它没有问题了,于是不再需要答案。

问:出生,这实际上的确发生了;死亡,这实际上也的确发生了。在见证者看来,它们是怎么回事?

尼:作为一个孩子出生了;作为一个成人死去——这只是时间流逝过程中的一系列事件。

问:在见证者的状态下,还能有进步吗?觉(awareness),是否会进化?

尼:当觉之光芒聚焦在所看到的东西上时,许多变化都可能会发生,但变化的是客体对象,而不是光。植物在阳光下生长,但太阳并不会生长。身体和见证者本来都是不动的,但它们被带入到心中后,就似乎都在动了。

问:是的,我可以明白,移动的和变化的都只是“我在”。那到底需不需要“我在”呢?

尼:谁需要它?它就在那里——当下就在。它有一个开始,所以也会有一个结束。

问:当“我在”离开后,留下来的是什么?

尼:无来也无去的“那个”,留了下来。心,永远都贪得无厌,正是它创造出了“向着圆满进步、向着圆满不断进化”的想法;它带来干扰并谈论次第,带来破坏并寻求安全感。

问:在命运之中,也就是在业力(karma)之中,是否会有进步?

尼:业力只是个仓库,储藏着未被使用的能量、未被实现的欲望,以及未被理解的恐惧;这个仓库中还不断有新的欲望和新的恐惧补充进来——不需要永远如此下去。要理解你的恐惧源于何处:源自于你与你的本来面目的相互疏远;要理解你的欲望源于何处:源自于你对真我的渴望。从而,你的业力便会像梦境一样地消融。在大地和天堂之间,生命仍在继续,但除了身体的生长和腐烂之外,没有什么会受到影响。

问:在个体和见证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尼:它们之间不可能有啥联系,因为它们是一体的。不要割裂、不要寻找什么联系。

问:如果“见者”(the seer)和“所见”(the seen)是一体的,那么割裂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尼:因为你被名字和形相给迷住了,这些名字和形相就其本质而言的确有区别,是多样化的,所以你开始分辨本来自自然然的东西、将本来一体的东西割裂了开来。世界是丰富的、多样的,但面对世界的时候你之所以感到奇怪和惊恐,源自于错误的理解。处在危险之中的是身体,而不是你。

问:我可以看到,生物有基本的焦虑,即逃跑的本能,它以很多种形态表现出来,扭曲了我的思想和感受。但这种焦虑是如何产生的呢?

尼:这种焦虑是由“我—是—身体”的想法所导致的一种精神状态,使用相反的想法,就可以消除它,即“我—不是—身体”。这两种想法都是错误的,但后者可以消除前者。要了悟到,没有任何想法属于你,它们都从外部而来。为了你自己,你必须好好想想清楚;成为真正的你自己,那应该是你禅修的目标。为了了解自己而努力,这也就是瑜伽。做一个瑜伽士吧,把你的生命交付于此,好好沉思、升起好奇、反复寻找,直到你找到错误的根源,以及找到了能超越错误的真理。

问:禅修的时候,谁在禅修,是修行者还是见证者?

尼:禅修是一种刻意的努力,为的是契入更高的意识状态并最终超越意识。禅修这种法门就是要将注意力的焦点转移到更精微的层次上,但同时不失去对抛在了后面的层次的把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像是在掌控死亡。禅修之人从最底层开始调整,先是调伏习气和习惯;然后是调整周围的环境、身体的姿势和呼吸、感官、感觉和感知;最后是头脑、心念和情绪;直到整个人体的机制都被掌握并被牢牢把控。当一体的感觉超越了“我是某某”、超越了“我存在”、超越了“我只是见证者”、超越了“有”、超越了所有的想法……契入到非个体的纯粹的存在状态时,禅修最后的阶段就达到了。但是,你要进行禅修的话,就必须全力以赴。这绝对不是一项可以随便玩玩的事业。你需要把你的兴趣和活动限制在只服务于你和你家人最基本的需求上。同时,把你全部的精力和时间都用来打破你的心在你周围所筑起的高墙。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问:我要如何才能知道,我的体验是遍在的?

尼:当你的禅修走到终点的时候,一切你都会直接知道,不需要任何的凭证。就像海洋的每一滴水都带着海洋的味道,每一个瞬间也都带着永恒的味道。各种定义,还有各种描述,都有它们的用处,可以诱发出进一步的探索;除非是否定性的术语,否则你都必须超越,进入不可定义和不可描述的“那个”。

毕竟,即使是“遍在”和“永恒”,也都只是概念,站在了有地点和时间限制的事物的对立面。实相不是一个概念,也不是一个概念的显化。它与概念毫无关系。使用你的心,关注真正的你自己,去除它的扭曲和杂质。一旦你尝到了你的真我的味道,你就会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找到它。因此,你应该走向它,这一点非常重要。一旦你认识了它,你将永不会失去它。

但你必须通过密集的、甚至是艰苦的禅修来给自己创造机会。

问: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尼:全心全意地去沉思“我在”,探明它是什么、它是怎么回事、它的源头在哪里,还有它的生命、它的意义。这很像是挖井。凡是不是水的东西,你都可以不管,直到你抵达孕育了生命的泉水。

问:我怎样才能知道我的方向正确?

尼:这得看你在专注度、清晰度和投入的程度方面有没有进展。

问:对我们欧洲人来说,要保持安静非常困难。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吸引我们的东西了。

尼:哦,不能这么说,你们也是可以有梦想的人。我们的区别只在于我们所梦想的内容不同。你们追求圆满——寄希望于未来;我们则致力于寻找它——就在当下。有限的东西才可以被完善,而无限的东西已经很完美的了。你已圆满,只是你不知道。学会了解自己,你会发现奇迹。

你所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在你之内了,只是你必须带着敬畏和爱去接近你的真我。自我谴责(self-condemnation)和自我猜疑(self-distrust)是种严重的错误。不断逃避痛苦、寻找快乐,这也是你爱你自己的真我的一个标志,而我恳请你的是:把握住你对真我的爱,让它变得圆满。绝不要否定真实的自己,一丁点都不要——将你的真我钉在无限和永恒所待的地方,并且要发现,你也不需要什么无限或是永恒;你是超越的。

82.绝对的完美,就在此时此地

提问者:现在正发生战争。对此你怎么看?

尼萨迦达塔:战争,在某地或在其他某些地方,以某种形式,总在发生。有什么时候是没有战争的吗?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也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游戏。还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战争不可避免,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问:但你的态度是什么?

尼:为什么要把态度强加给我呢?我没有什么态度可言。

问:肯定有人要为这种可怕的、毫无意义的杀戮负责。为什么人们动不动就自相残杀呢?

尼:从内在寻找罪魁祸首吧。“我”和“我的”的想法是所有对立冲突的根源。摆脱它们,你就能摆脱对立冲突。

问:只有我一个人摆脱了对立冲突有什么用?这改变不了战争。如果战争起因于我,那么,我已经准备好了被抹杀。然而,按道理来说,即便一千名像我这样的人消失了,也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战争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生而开始,也不会随着我的死亡而结束。我不对此负责。谁该为此负责呢?

尼:纷争也好,斗争也罢,都是整个存在的一部分。你为什么不问,谁该对存在负责呢?

问:为什么你说存在和冲突是分不开的?没有纷争就不能存在吗?只是为了活下去的话,我可不需要去和别人争斗。

尼:你一直在为了自己的生存——作为一个拥有独立的身-心、拥有特定的名字和样貌的个体——而与他人争斗。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破坏。从你受孕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启了一场战争,与你周围的环境搏杀——一场无情的相互毁灭的战争,直到死亡才能让你自由。

问:我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你只是在描述我已经知道的——生命,和它的悲哀。但谁该负责呢,你却没有说。当我逼问你时,你把责任推给了上帝,或是因果报应,或推给了我自己的贪婪和恐惧——这只会招来更多疑问。请给我最终的答案。

尼:最终的答案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是存在的。一切都是遍在的觉知领域中的瞬间的表象;具有名字和形式的事物,貌似是连续的,但那只是一种心理模式,很容易被驱散。

问:那我就来问一个眼前的、暂时的、表象的问题。这里有一张被士兵杀死的孩子的照片,这是一个事实——就摆在你面前。你否认不了它。现在,谁应该对这个孩子的死负责?

尼:没有人要负责;每个人都要负责。世界就是它所包含的零零总总,每件事情都会影响到其他所有事情。我们都杀了这个孩子,我们全都和他一起死。每件事都有无数的原因、产生无数的影响。清算是没用的,没有什么是可以追踪的。

问:你们印度人喜欢说因果和报应。

尼:那只是一种粗略的近似:事实上,我们都创造了对方,并被对方所创造;彼此制造负担,并承担了彼此的负担。

问:那岂不是说,无辜的人在为有罪的人受苦?

尼:因为愚昧无知,所以我们清白无辜,但我们的行为并不清白无辜。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犯罪,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受苦。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停下来,看清,理解,走出记忆的陷阱。因为记忆助长了想象,想象则催生了欲望和恐惧。

问:我为什么会想象?

尼:觉知之光,它透过记忆的胶片,在你的头脑中投射出画面。由于你的头脑处于有缺陷和紊乱的状态,所以,你所感知到的东西被扭曲了,被“喜欢”和“不喜欢”的感觉染上了颜色。要让你的思维井然有序,摆脱情绪的影响,从而你会带着清澈和慈悲,看到人和事物的本来的面目。

见证了出生、活着和死亡的见证者,是一,是同一个。它是痛苦的见证者,是爱的见证者。虽然,处于限制和割裂中的存在物,是悲哀的,但我们爱它;我们既爱它又恨它。我们争斗,我们杀戮,我们破坏生命和财富,但我们也有感情,并且有自我牺牲精神。我们温柔地哺育孩子,也促使孩子们成为了孤儿。我们的生活充满矛盾,然而我们却深深执著于自己的生活。这种执著是一切的根源。不过,这全都非常肤浅、非常表面。我们全力抓住某件事或某个人,但下一刻我们就把它忘了;就像一个孩子,把泥巴捏成饼,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其扔掉。但你若是碰了他的东西,他们便会愤怒地尖叫,然而,若转移孩子的注意,他转念便会忘记。因为我们只在乎眼前的生活,对它的爱也只在眼前。我们喜欢一切都是琳琅满目,喜欢痛苦和快乐的游戏,我们还沉迷于相互的对比、比较之中。为此,我们需要各种对立面,还需要明显与之分离的感觉。我们在一段时间内享受它们,然后感到厌倦,回过头来又去渴望纯净本性的平和与寂静。宇宙之心在不停地跳动,而我既是见证者,也是宇宙之心。

问:这幅画面,我可以看到,但谁是画师呢?谁对这种可怕而又可爱的体验负责呢?

尼:画师就在画中,而你却想要把画师从画面中分离出来,然后找到他。不要去分离,不要提出错误的问题。事情只是如其本然,没有人要特别为其负责。觉得有某个人要为某件事负责,这种想法来自于“做者感”的错觉:“一定是某人做的,一定有人要为此负责”。现今的社会,以及它的法律和习俗的框架,建立在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独立负责任的个体的想法之上,但这不是一个社会可以采取的唯一模式。可能还有其他模式,在其他模式下,割裂感是很薄弱的,责任是分摊的。

问:一个人,若他的个体感很薄弱,他离觉悟是否更近了呢?

尼:以一个小孩子为例,他的“我在”的感觉还尚未形成,个体的感觉还在初期阶段。虽然对小孩来说,通向“了悟真我”的障碍并不多,但觉照(awareness)的力量和清晰度,还有宽度和深度也还不够。在几年的时间里,觉照会越来越强,但与此同时,潜在的个体感也会浮现出来,并变得晦涩和复杂。就像木头越硬,烧起来的时候火焰就越热一样,个体感越强,它毁灭时产生的光也就越亮。

问:你就没遇上什么障碍吗?

尼:我确实有障碍。我已经告诉过你。要存在,要以一个名字和样貌而存在,是痛苦的,然而我爱存在。

问:但你爱一切!

尼:在存在之中,一切都被包含在内了。我的本性是要去爱;即使是痛苦的东西也是值得爱的。

问:这并不能使它不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安住于无限之中呢?

尼:是探索的本能,是对“未知”(the unknown)的爱,使我进入了存在。安住本性,其本质就是要进一步化形显现,从而体验刺激;正如化形显现了之后,其本质就是要回归本性,从而寻求寂静。在“安住本性”与“化形显现”之间轮换交替,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的家,在此之外。

问:你的家在上帝那里吗?

尼:去爱和崇拜一位神,这也是一种无知。我的家超越了一切概念,无论那个概念多么崇高。

问:但是,神,并非是一个概念!它是超越存在的真相。

尼: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词。你想到的无论什么,我都超越了它。

问:既然你知道了你的家,为什么不待在那里呢?是什么让你离开了家?

尼:出于对全体存在的爱,人出生了,而一旦出生,就会被卷入命运之中。要化形显现,就离不开命运。想要成为特定的个体,这种欲望使你成为了一个人,拥有了他这个个体全部的过去与未来。看看那些伟人吧,他们曾经多么了不起啊!然而,他们的生活麻烦多多,其成果也非常有限。个体,何其有依赖性啊,其世界又是何其冷漠!然而,我们却因为个体的渺小而爱它,保护它。

问:战争正在进行,四处混乱不堪,假设你被要求负责管理一个难民中心——你被分配了所需的物资,接下来要面对的只是完成这项工作。你会拒绝吗?

尼:对我来说,工作或不工作都一样。我可以负责,也可以不负责。可能有其他人,比我更有能力完成这样的任务,比如说专业的餐饮业从业者。但我的态度与别人不同。我不把死亡看成是一种灾难,就像我不会为孩子的出生而感到欣喜一样。孩子是来受苦的,而死人则摆脱了痛苦。依恋生命,相当于是在依恋悲苦。我们喜欢那些能给我们带来痛苦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天性。

对我来说,死亡的那一刻,是一个欢庆的时刻,而不是恐惧的时刻。我出生时哭了,我将笑着死去。

问:在死亡的那一刻,意识(consciousness)会有什么变化?

尼:你期待有什么变化?电影结束放映时,一切都和开始时一样。你出生之前的状态也曾是你死后的状态,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问: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尼:因为你从未尝试。这只是一个要如何调整心的问题,当然啦,这是需要训练的。

问:你为什么不愿从事社会公益性的工作?

尼:但一直以来,其他的我也什么都没做啊!社会上什么样的公益你想让我做呢?打杂的工作不适合我。但我的立场很明确:先劳动,后分配;先给予,后索取;先喂饱别人,再喂饱自己;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一个社会,只有基于无私的共享,才能稳定和幸福。这是实际上唯一的解决方案。如果你不想要现在的社会,那就起来抗争吧。

问:这全都是三德(guna)带来的问题。在多磨属性和罗阇属性占据主导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战争;而在萨埵属性占据主导的地方,就会有和平。

尼:随你怎么说吧,结果都一样。社会的建立,仰仗于动机。动机若是善意的、以善意来构筑基础,你就不再需要专门从事社会公益的工作者了。

问:世界正在变得更好。

尼:世界一直有机会变得更好,但它没有。未来还有希望吗?当然啦,过去也好,未来也好,都会有和谐与和平的年代,那时的萨埵属性正占据优势,但事物会被其自身的完美给摧毁。一个完美的社会必然止步,因此,它将停滞不前,并不断衰败。从顶峰开始,所有的道路都是向下的。社会就像人一样——他们出生,他们成长到某个相对完美的结点,然后走向衰败和灭亡。

问:难道没有一种绝对完美的状态是不会衰退的吗?

尼:凡有始,必有终。在永恒之中,一切都完美,此时此刻就完美。

问:但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达至永恒吗?

尼:在适当的时候,我们将回到起点。时间无法带我们离开时间,正如空间无法带我们离开空间一样;你通过等待得到的只是更多的等待。绝对的完美,就在此时此地,而不在某个或近或远的未来;奥义就在作用之中、在行动之中——就在此时此地。是你的行为蒙蔽了你自己。请摒弃你认为自己是什么的想法,相信和表现得好像你就是绝对完美的——而不要去管你对完美是怎么想的。你所需要的,只是勇气。

问:在哪里我可以找到这种勇气?

尼:当然是在你自己身上。往内看。

问:你的恩典能帮助我。

尼:我的恩典现在正在告诉你:往内看。你所需要的一切,你都有了。使用它。以你知道的最好的方式行事,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不要害怕犯错;错误总是可以纠正的,只有动机才是重要的。事态不在你的掌控之内,你行为的动机才被你掌控。

问:从不完美中产生的行为怎么可能导向完美呢?

尼:行为不会导向完美,完美却在行为中表达了出来。只要你还以你外在的表现方式来评判自己,你就在给予它们最大的关注;而当你了悟到自己的真实本性,你的行为则会变得完美——行为成为了自发的。

问:如果我就是永恒的完美,那么我为什么要出生呢?这场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尼:这就像是问:将黄金做成饰品有什么好处?饰品继承了黄金的色泽和美感;黄金却没有因此而丰富了什么。同样,在行为中表达的真相使行为变得有了意义和美丽。

问:真相通过表达自己,它又获得了什么呢?

尼:它能得到什么?什么都没有。但爱的本质是表达自己、肯定自己、克服困境。一旦你理解了这整个世界即是在显化施为的爱,你就会以相当不同的方式来看待它。但首先,你对痛苦的态度必须转变。痛苦主要是引起关注的一种信号,而关注本身就已经是爱在发挥作用了。比起获得幸福,爱更想要成长,想让觉知和存在得到扩大与深化。任何阻碍都会成为痛苦的原因,而爱并不回避痛苦。萨埵属性(sattva)是服务于公正和有序发展的能量,绝不能被阻挠。一旦受阻,它就会反转过来,具有了破坏性。每当爱被拒绝,而痛苦有了蔓延的余地,战争便不可避免。我们若对邻居的悲伤漠不关心,便会把痛苦带到自己的家门口。

83.真正的上师

提问者:你前几天说,你之所以能够开悟,其根本的原因在于对上师的信任。他向你保证,你已经是究竟的实相,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你信任他,接受了事实,没有着急,也没怎么努力。现在,我的问题是:如果你没有信任你的上师,你还会开悟吗?毕竟,你是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你信任上师与否;若是心生怀疑,这是否会阻碍上师的话语发挥作用,使其失去效力?

尼萨迦达塔:正如你说的,它们会失去效力——在一段时间之内。

问:那么,上师话语中的能量或力量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尼:力量仍然潜伏着,没有显露出来。但你问的整个问题基于的是某种误解:上师、弟子、他们之间的爱和信任,这些全都是一个整体,并不是说有很多独立的事件拼凑组合在了一起。它们是一体的,相互包含了对方。若没有爱和信任,就不会有上师和弟子,也不会有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就好似按下开关,点亮一盏电灯:因为电灯、电线、开关、变压器、输电线和发电站形成了一个整体,所以灯才亮得起来,你才会有光。缺少任何一个因素,都不会有光。你不能把不可分割的东西拆分开来。语言并不创造真相;它们要么描述真相,要么歪曲真相。真相,总是非关语言的。

问:我还是不明白;上师的话语会一直实现不了吗,或者它最终总能成真?

尼:一位觉悟者的话语永远不会错失其目标。它们等待合适的条件出现,这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并且,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因为,只要有一个播种的季节,就一定会有一个收获的季节。但上师的话语是一颗不会消亡的种子。当然啦,上师必须是货真价实的上师,他超越了身体和心,超越了意识本身,超越了空间和时间,超越了对立和统一,超越了思维上的理解和描述。那些读过很多书、有很多话要说的“好心人”,或许可以教你很多有用的东西,但他们不是真正的上师,他们也可能会告诉你,你就是究竟的实相本身,但这又能怎样呢?而真正的上师说出的话语,总会成真。

问:然而,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我碰巧相信了那些“好心人”,并听从了他们,我是不是就很失败?

尼:如果你懂得信任与听从,那你很快就会找到你真正的上师,或者说,他会来找你。

问:是否每个认知了真我的人都会成为上师?有没有可能,一个人认知了实相,但却无法把别人也带往实相?

尼:如果你了解你要教的东西,你就可以教授你所了解的,在这个问题上,明眼之人即是老师,老师也即是明眼之人。但究竟的实相超越了这两者。自诩为大师的那些人,他们谈论因缘时节、谈论精进努力、谈论功德和功绩、谈论命运和恩典;所有这些都只是精神上的创造,是沉迷于此的心的投射。它们起不了帮助,而是在阻挠。

问:我怎样才能弄清楚应该跟随谁,而不应该相信谁?

尼:不要相信任何人,直到你被说服了为止。真正的上师永远不会辱没你,也不会让你远离真正的你自己。他会不断把你带回到你本就圆满的事实中,并鼓励你向着内在寻找。他知道你什么都不需要,甚至不需要他,还不厌其烦地提醒你。但自封的上师更关心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弟子。

问:你说实相超越了对实相的认知和教导。对实相的认知难道不就是“至高”(the supreme)本身吗,而对实相的教导,难道不就是言说者达到了实相的证明吗?

尼:对实相的认知,或对真我的认知,只是一种心的状态。而教导他人,也只是一种在二元对立之中的互动。它们只涉及心;即便萨埵属性(sattva),照样也只是三德(guna)之一而已。

问:那么,什么是真实的?

尼:谁懂得心在怎样的情况下算是觉悟的、在怎样的情况下却并非觉悟;谁知道心在怎样的情况下是愚昧的,或是智慧的,那么他,就是真实者(the real)。当你拿到混有钻石的沙砾时,你可能会错失钻石,也可能会找到钻石。重要的是看见——如果没有看的能力,又怎么会有砾石的灰暗或钻石的闪耀呢?被认知的东西,无非只是有个形状;知识,也无非只是有个名字;而认识者,无非只是某种心的状态。真实者,超越了这些。

问:当然啦,关于客体对象的知识、对事物的看法,还有关于真我的智慧,它们不是一回事。前者需要大脑,后者不需要。

尼:为了讨论的需要,你可以组织语言并赋予它们含义,但事实上,一切知识都是无知的一种表现。即便最精确的地图,也只是纸上谈兵。一切知识都在记忆之中,仅仅是种认知(recognition),而实相超越了“认识者”和“被认识者”的二元对立。

问:那么实相是通过什么来认知的呢?

尼:你所使用的语言,何其具有误导性啊!你假设——当然你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么做——实相也是可以通过“认知”来逼近的。然而,若是这样,那么你必然会引出一个实相的认识者,他超越了实相!你要明白,要成为实相,实相不需要被认知。有认知也好,无认知也罢,都只在头脑之中,而不在实相之中。

问:如果没有对真实者的认知——如果没有这种认知,那么,我如何才能企及真实的那个呢?

尼:已经揣在你兜里的东西,你是不需要伸出手去找的;你伸出了手,这恰恰使你错过了它。觉得自己还没有找到它——放弃这种想法吧,并且要除去跟心有关的一切,从而让真相进入直接感知的焦点之下,就现在!就在这里!

问:所有能去的都去了之后,还剩下什么?

尼:空性(emptiness)仍然存在,觉(awareness)仍然存在,纯净的觉知之光仍然存在。这就像是问,所有家具都被搬空之后,房间里还剩下什么?一个随时可供使用的房间,仍然在那里。甚至,当墙壁被推倒后,空间仍然存在。而超越了空间和时间的,则是就在此刻、就在此地的实相!

问:见证者还在吗?

尼:只要有意识存在,它的见证者也就存在。这两者一起出现和消失。

问:如果见证者也是转瞬即逝的,那它为什么被赋予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尼:只是为了打破可知的客体对象对我们施加的魔咒,打破幻觉——觉得只有可感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问:感知是主要的,见证者是次要的,对吗?

尼: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只要你还相信只有外部的世界是真实的,那么你就仍然是它的奴隶。为了获得自由,你的注意力必须被拽回到“我在”,即见证者上。当然,“能知”(the knower)和“所知”(the known)是一体的而不是两个东西,但要打破可知的客体对象所施加的魔咒,那么,认知者,即“能知”(the knower),必须被带到最前排。两者都不是主要的,都是那难以形容的体验在记忆之中的投影,那种体验永远是崭新的,永远在当下,不可被传递,快过头脑。

问:先生,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求道者,在上师与上师之间摇摆不定,寻求解脱。我的心生病了,因欲望而燃烧,因恐惧而冰封;我的生命飞快地流逝,因痛苦而赤红,因无聊而苍白。我正在变得衰老,健康每况愈下,我的未来,黑暗而可怕。照此下去,我将活在悲伤之中,并在绝望之中死去。我还有希望吗?还是我来得太晚了?

尼:你没有什么错,但你对自己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升起欲望、感到恐惧、遭受痛苦的,不是你,而是在环境和形势的影响下以这具身体为基础的这个人。你,不是那个人。这一点必须清楚地在你的头脑中确立起来,永远不要忘记。一般来说,这需要长期的修行,多年的苦行和禅修。

问:我的心很软弱,摇摆不定。我既没有动力也没有毅力去修行。我的情况,真的是没救了。

尼:从某种程度上说,你的情况是最有救的。除了修行,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信任。如果你做不到从富有成效的探索之中升起信心,那么,你可以借鉴我的发现,从中受益,我非常渴望与你分享。我可以极其清楚地看到,你从来没有、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远离实相,你在此地、在此刻就是圆满的,没有什么可以剥夺你的财富、剥夺你本来的面目。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是什么,因此你把自己想象成了你所不是的东西。因此,就有了欲望、恐惧和让人窒息的绝望,以及那些为了逃避而进行的毫无意义的行为活动。

只需要相信我,靠相信我而活着。我不会误导你。你是超越了世界和它的创造者、超越了意识和它的见证者、超越了所有肯定和否定的究竟的实相。记住它,想到它,顺它而为。抛弃一切的分离感,在一切之中看到你自己,并顺此而行事。有了随顺,喜悦便会到来;有了喜悦,信心便会升起。毕竟,你怀疑你自己是因为你还处于悲伤之中,所以,幸福、自在、自然和永恒便是望尘莫及的。要么对路了,要么就不对路。一旦你开始体验到跟外在原因无关的宁静、爱和幸福,你所有的疑虑便会消散。只需要抓住我告诉你的事实,照此生活就可以了。

问:你是说让我记住你的话,靠记忆生活?

尼:不管如何,你都要靠记忆生活。我只是要求你,记住我告诉你的事实,以此新的记忆来取代旧的记忆。正如你会根据旧有的记忆做各种事情一样,现在要根据新的记忆来生活。不要害怕。在一段时间之内,新旧记忆之间一定会打架,但如果你坚定地站在新的记忆一边,冲突很快便会结束,你会证得自己的毫无造作的本然状态,不被源于幻觉的欲望和恐惧所蒙蔽。

问:许多上师都有这样的习惯,赐予能代表自己恩典的信物,比如他们的头巾、拐杖、乞讨用的碗或僧袍,从而传递或印可他们的弟子证得了真我。我看不出这种做法有什么价值。觉悟是传递不出去的,传递出去的只会是一种自负(self-importance)。被告知一些阿谀奉承却不真实的话,这在世上又有什么用?一方面,你警告我不要相信许多自封的上师,另一方面,你又要我相信你。你凭什么声称自己便是个例外呢?

尼:我没有要求你相信我——相信我的话并记住它们,这是因为,我想要你得到幸福,而不是我要得到幸福。不要相信那些在你和你的真实本性之间拉开距离,还把自己标榜为媒介者的人。我不做这种事,我甚至不做任何的承诺。我说的只是: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并实实在在地去验证它们,你会亲自发现它们是多么的正确啊!如果你在开始这场冒险之前要求我给出一个证据的话,我只能说:我就是证据。我确实相信了我老师的话,并将其铭记在心;我确实发现他是对的,我过去也好、现在也罢,还有将来,都是无限的实相,包容一切,超越了一切。

正如你所说,你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从事冗长的修行,所以我为你提供了一个替代方案:接受我的话,升起信心,并过全新的生活,要不你只能活在悲伤之中,并死去。

问:这似乎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尼:不要因为建议很简单就心生怀疑,很少有人有勇气相信单纯而简单的东西。你是你的心的囚徒,你生活在你自己创造的一个想象的世界里,了解这一点就是智慧的曙光。对世界一无所求,准备好了完全抛弃它,这便是真诚。只有这种源于真正绝望的真诚,才能使你信任我。

问:我还不够绝望吗,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尼:苦难使你迟钝,使你无法看到其严重性。你的首要任务是要看到你身上和你周围的悲哀;你的下一个任务则是要强烈地渴望解脱。渴望的强度将引导你;你不需要其他的引导。

问:苦难使我变得麻木,甚至对麻木本身也麻木了。

尼:也许使你变得麻木的,不是悲伤而是快乐。反省一下吧。

问:无论原因是什么,我都很麻木。我既没有愿力也没有动力。

尼:哦,不。你有足够的动力来完成第一步,而每一步都会为下一步产生足够的动力。动力来自于信心,信心则来自于实践。

问:更换上师是对的吗?

尼:为什么不换?上师就像是里程碑,从一个移往下一个是很自然的事情。每个人都告诉了你方向和距离,而自性上师(sadguru),即永恒的上师,则是道路本身。一旦你了悟到,道路即是目标,你便总在路上,不是为了达到目标,而是为了享受它的美和它的智慧;生活不再是一项任务,从而变得自然而简单,这本身就是一种大乐。

问:那么,就不需要虔敬,不需要拜赞,不需要修习瑜伽了吗?

尼:每天清扫、沐浴净化一下,没啥坏处。自觉自照的觉知(self-awareness)会告诉你每一步需要做什么。当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心仍然保持着宁静。

你现在处于醒来的状态,身为一个有名字和样貌、有喜怒哀乐的人。这个人在你出生之前不存在,在你死后也不会存在。与其与这个人纠缠不休,让它活成了不真实的样子,为什么不超越清醒的状态,完全抛弃这种作为一个个体而活着的生活呢?这并不意味着人的消亡,这只意味着从正确的角度来看待它。

问: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在我出生之前,我与实相的纯粹本体是一体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谁决定的我应该被生出来?

尼:实际上,你从未出生过,也永远不会死。但是现在你想象你是存在的,或者拥有着一具身体,并且你还问,是什么促成了现今这种状况。在幻觉的范畴内,答案是:从记忆中产生的欲望把你引到了一具身体上,使你认为自己就是它。但只是从相对的角度来看,这是对的。事实上,既没有身体,也没有一个容纳着它的世界;有的只是一种精神状态,一种像梦一样的状态,通过质疑其真实性,它很容易被驱散。

问:你死后,会再来吗?如果我活得够久,我会不会再见到你?

尼:对你来说,身体是真实的,而对我来说,则没有身体。我,如你所见,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当然,如果你需要我,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会再次见到我——这并不影响我,就像太阳不受日出和日落的影响一样。因为不受影响,所以需要时肯定就会在那里。

你执著于“知道”,我则不然。我没有那种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让你渴望去知道。我也很好奇,但只是如孩童般的那种好奇,但我不焦虑,没有那种使我要在“知道”中寻求庇护的焦虑。因此,我不关心我是否会重生,或世界会持续多久。这些都源自于恐惧,是源于恐惧的提问。

84.你的目标就是你的上师

提问者:你告诉过我们,自称上师的人有很多,但真正的上师非常罕见。有许多“智者”,自以为觉悟了,但他们所拥有的只是书本知识和自命不凡。有时他们也让人印象深刻,甚至让人着迷,吸引了很多弟子,但他们却让弟子们把时间浪费在了无用的实修上。若干年之后,当弟子检验进展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变化。他向老师抱怨,但收到的通常是责备,说他不够努力。弟子被指责为缺乏信心、缺乏热诚,但实际上,过错出在老师身上,他没有资格收徒,没有资格让弟子们对他寄予厚望。如何保护自己远离这种上师?

尼萨迦达塔:为什么要替别人操心呢?不管谁是上师,只要他心地纯良,心怀善意地行事,便不会对弟子造成任何伤害。如果没有进步,错在弟子,错在他们懒惰,无法调伏自我(self-control)。另一方面,如果弟子很认真,在修行中投注了智慧和热忱,那他一定会遇到一位更合格的老师,他将带领弟子走得更远。你问的问题基于了三个错误的假设:一个人需要关注别人怎么了;一个人可以评估别人怎么样;还有,让弟子进步是上师的任务和责任。实际上,上师的作用只是指导和鼓励;弟子要完全对自己负责。

问:有人告诉我们,完全臣服于上师就足够了,上师会做好其余的事情。

尼:当然啦,有了彻底的臣服,彻底不再关心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彻底放下自己在身体和心理上对安全感和地位的诉求,那么,全新的生活便会出现,充满了爱和美;那时,上师便不再重要,因为弟子已经打破了自我防卫的外壳。若彻底臣服于真我,这本身就是解脱。

问:若弟子和老师都不够资格,会怎么样?

尼:长远来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他们两人的真实本性是不变的,不会被他们暂时扮演的闹剧所影响。他们会清醒过来,成熟起来,转向更高层次的关系。

问:或者,他们可能会分开。

尼:是的,他们可能会分开。毕竟,没有哪种关系会是固定不变的。二元对立只是一种暂时的状态。

问:我遇见你,这纯属偶然,会不会也是因为偶然,我们分开了,不再能见面?又或者,我与你的相遇是某种宇宙模式规定好了的一部分,是我们的生命大戏中的某个片段?

尼:真相,是有意义的;与真相有关的东西,才有意义。如果我们的关系对你和我来说都是有意义的话,那就不可能是偶然的。未来对现在的影响跟过去对现在的影响一样大。

问:我怎样才能弄清楚谁是真正的圣者,谁又不是?

尼:你做不到,除非你对人心有清晰的洞察。表象具有欺骗性。要想看清楚,你的心必须是纯净的、无牵无挂的。除非你很了解自己,否则你怎么可能了解别人呢?而当你了解了自己,你也就是别人。

先别去管别人,拿出一段时间来,好好审视自己。关于你自己,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你是谁,你怎么出生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在做,你将去向哪里,你的生命、你的死亡、你的未来的意义和目的又是什么?你有过去吗,你有未来吗?凭什么你就生活在了焦虑和悲伤之中,而你的整个生命却在努力追求幸福和平静?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必须首先关注这些问题。你没有必要,也没有闲工夫去找出谁是智者,谁又不是。

问:我必须选对上师啊。

尼:做对的人,那么,对的上师就一定会找你。

问: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何找到正确的上师?

尼:但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不要找上师,甚至不要想要有一位上师。让你的目标成为你的上师。毕竟,上师只是达到终点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终点。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期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接下来,你期待的是什么?

问:我期待通过他的恩典,变得快乐、强大和平静。

尼:好有野心啊!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受到限制的人、一个仅仅意味着是身体和心的人、一个在出生和死亡之间痛苦地喘息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幸福呢?它产生的条件本身就使幸福成为了不可能。平静、强大、幸福……这些从来都不是个体可以拥有的状态,没有人可以说“我的平静”、“我的力量”——因为有了“我的”,就意味着有了排他性,意味着是脆弱的、不安全的。

问:我知道的只是,我的存在受环境制约,仅此而已。

尼:你不能这么说。在深度睡眠中,你就不受环境制约。你是多么想要、多么乐意去睡觉啊,你睡觉的时候,是多么平静、自由和快乐啊!

问:睡觉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尼:反过来看的话,睡觉时,你没有痛苦,也没有约束,更没有烦恼。

问:我明白你的意思。醒着的时候,我知道我存在,但不快乐;睡着的时候,我存在,我也快乐,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了解:我其实是自由而快乐的。

尼:正是如此。接下来,往内走,进入一种状态,你可以把它比作一种清醒的沉睡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你了知着你自己,但没有了知这个世界。在这种状态下,你会毫不怀疑地知道,在你存在的根源处,你是自由和快乐的。唯一麻烦的是,你沉迷于体验,你珍视自己的记忆。实际上,真实与否,情况恰恰是反过来的:记忆中的东西从来都不真实;真实的是当下。

问:口头上,所有这些我都能领会,但它并没有成为我内在的一部分。它仍然只是我头脑中可以想象的一幅死气沉沉的画面。难道上师的任务不是让画面活起来吗?

尼:同样地,这也是相反的。画面本来就是活的,但头脑是死的。由于头脑由语言和图像组成,所以头脑中的每个投影也是如此。头脑用语言掩盖了真相,然后还抱怨个不停。你说你需要一位可以跟你一起创造奇迹的上师,你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上师和弟子是一体的,是一回事,就像蜡烛和火焰。除非弟子是认真的,否则他称不上是弟子;除非上师有着全然的爱和自我奉献精神,否则他也称不上是上师。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产生真实性,而虚假之物绝无可能。

问:我可以明白,我是假的。谁能让我成为真实的呢?

尼:你说的这句话就能做到。这句话:“我可以明白,我是假的”,它包含了获得解脱你所需要的全部。思考它,深入它,深入到它的根源处;它自然就会发挥作用。效力在这句话里,而不是在人身上。

问:我没能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一方面,你说需要一位上师;另一方面你又说,上师只能给出建议,努力还得我自己。请明确地告诉我,没有上师也能证得真我吗,还是说,找到真正的上师是不可或缺的?

尼:更重要的是找到一位真正的弟子。相信我,真正的弟子非常罕见,因为他很快就会超越对上师的需求,靠的是找到了自己的真我。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试图弄清楚你得到的建议是来自于书本知识还是来自于实际有效的体验上!只需要忠实地照着去做。如果需要另一位上师,生活就会带给你另一位上师;又或者,生活会剥夺你能得到的所有的外在指导,把你留给你自己的光芒。最为关键的是要明白,重要的是教导,而不是人或上师。你收到一封远方的来信,让你大笑或伤心落泪,但这不是邮差的功劳。上师只是告诉你了关于你的真我的好消息,并为你指明了回归真我的道路。从某种程度上说,上师是传递消息的信使。会有很多信使,但消息只有一个:做你自己。或者,你可以换一种说法:在你了悟自己的本来面目之前,你无法知道谁是你真正的上师。当你了悟时,你会发现你所有的上师都为你的觉醒做出了贡献。你自己的觉悟就是证据,证明了你的上师是对的。因此,接受他所扮演的角色,以诚挚和热忱照他说的去做,如果有什么问题,相信你的心,心会警告你的。如果有疑惑,不要跟疑惑对抗。要紧紧抓住质疑不了的东西,而不要去管那些值得怀疑的东西。

问:我有一位上师,我非常爱他。但他是否是我真正的上师我却不确定。

尼:观察你自己。如果你看到自己在改变,在成长,这意味着你已经找到了正确的人。他可能长相不凡,也可能其貌不扬,他可能很快乐,也可能板着脸,他可能会奉承你,抑或是责骂你;除了内在要有成长这一关键因素外,其他的都不重要。如果你的内在没有成长,那么,他可能是你的朋友,但不是你的上师。

问:我遇到过一个受过一些教育的欧洲人,跟他谈起过某位上师和他的教法,这位欧洲人的反应是:“这个人一定是疯了,疯子才会教授这种无稽之谈!”我应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尼:带他直面他自己。让他看看,他有多么不了解自己、他又是如何把关于自己的最荒唐的说法当作了最为神圣的真理。他被告知:他是身体,出生了,将会死亡,有父母,有职责,学会了喜欢别人喜欢的东西、学会了害怕别人害怕的东西。他完全就是道听途说和社会创造出来的生物,靠记忆生活,依照惯例行事。他对自己和自己的真正诉求一无所知,还追求着错误的目标,并总是处处受挫。他的生与死都是毫无意义和痛苦的,而且貌似没有出路。所以,你应该告诉他,有一条出路就摆在他跟前,不是附庸于某套思想,而是从所有思想和生活模式中解放出来。不要告诉他这些关于上师和弟子的事情——这种思考方式不适合他。他应该走的是一条内在的道路,他应该被内在的冲动所驱动、被内在的光芒所指引。邀请他“叛变”,他会有所行动的。不要试图给他留下印象说,某某人是个觉悟者,可以被尊为上师。只要他还信不过自己,他就不可能相信别人。等在体验上有了积累,信心才会升起。

问:真奇怪!我设想不出,没有上师该怎么生活。

尼:这跟你的根性有关。你这样也是对的。对你来说,唱响赞美神的赞歌就够了。你不需要渴望觉悟,也不需要修行,神的名字就是你所需要的全部食量。靠它生活吧。

问:不断去重复几个字的短语,这难道不是很疯狂吗?!

尼:的确疯狂,但那是一种刻意的疯狂。任何有重复性的东西都从多磨属性(tamas)而来,但重复神的名字是萨埵化了的多磨属性,因为它的目标很高。也因为其中有萨埵属性的存在,所以多磨属性会被消磨掉,会呈现出完全的离欲、离执、放下、超然、不变的形态。多磨属性成为了坚实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可以活出一个完整的生命。

问:不变的那个——它会死吗?

尼:死亡是种变化。不变者既不出生也不死亡;它是生与死的永恒的见证。你不能说它死了,因为它是有觉照的;你也不能说它活着,因为它没有变化。它就像你的录音机。它记录,它重现——完成这些都靠它自己。而你能做的,只是听。同样地,我看着一切发生的事情,包括我对着你说话这件事——不是我在说话,这些话出现在我心中,然后我听到它们被说了出来。

问: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尼:谁又说不是呢?但你坚持说,是你在思考,是你在说话,而对我而言,有的只是——在思考、在说话。

问:要么我找到了上师,要么我找不到,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管哪种情况,如何做才正确?

尼:你永远不会没有上师,因为他永远存在于你的心中。有时,他将自己外化,化作你生活中的一种提升或变革的因素,从而显现出来,他可以是一位母亲、一位妻子或一位老师来到你身边;又或者,他继续以你内心中对道和圆满的渴望而存在。你所要做的就是听从他,做他告诉你的事。他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学会自觉自照(self-awareness)、调伏自我(self-control)、降服自我(self-surrender)。这可能看起来很艰难,但如果你是认真的,就会很容易;如果你不认真,那么不可能办得到。认真,既是必要条件,也是充分条件。在认真面前,一切都会屈服。

问:是什么让人变得认真?

尼:慈悲心是认真的基础。对自己和他人的慈悲,这源自于你自己和他人的痛苦。

问:必须受苦我才认真得起来吗?

尼:如果你能像佛陀那样,对他人的痛苦足够敏感,敏感到足以感同身受,你就不需要自己受苦。但如果你冷酷无情,没有同情心,你自己的痛苦便会让你问出回避不了的问题。

问:我发现自己很苦,但还是不足以让我认真起来。生活虽然不顺,但还可以忍受。我的微不足道的快乐抵消了我的微不足道的痛苦,总体而言,我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情况都要好。我知道我的状况不容乐观,灾祸随时可能会降临到头上。难道一定要等到危机来临才能迫使我走向真理吗?

尼:从你看到自己的生命状况是何其脆弱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警觉了。现在,保持警觉,给予关注,参问,审视,看清你的身体和头脑的虚妄,并抛弃它们。

问:动力从何而来呢?我就像一个瘫痪之人被困在了着火的房间里。

尼:即使是瘫痪之人,在危机时刻也会想起自己是长了腿的!何况,你并没有瘫痪,你只是想象自己瘫痪了罢了。迈出第一步,你就上路了。

问:我觉得自己如此执著于身体,以至于我无法放弃我就是身体的想法。只要身体还在,它就会紧紧拽住我。有些人认为活着的时候不可能觉悟,我倾向于同意他们的观点。

尼:在你草率地选择同意或不同意之前,何不调查一下身体这一概念本身呢?是心出现在了身体里面,还是身体出现在了心里面?当然,必须要有心,才能有“我是身体”的想法;一具没有心的身体不可能是“我的身体”。当心处于静默的状态时,是没有“我的身体”的想法的;当心深陷于思绪和情绪中时,也不会有“我的身体”的想法。一旦你弄清楚了,身体依赖于心,而心依赖于意识,意识(consciousness)依赖于觉(awareness),并不是反过来的,那么,你问的是否要等到死亡时才能觉悟的问题就有了答案。这并不是说你必须先从“我是身体”的想法中解脱出来,然后再了悟真我——绝对是反过来的,你之所以执著于虚假的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何为真实。有认真的求道精神,不等于就圆满了,但具足道心,这是了悟真我的先决条件。功德也好,神力也罢,都会随着觉悟而来,而不会出现在觉悟之前。

85.“我在”:一切体验的基础

提问者:我听到过你对你自己的描述,比如你说:“我是永恒的、不变的,超越了属性(三德)的”,等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又是什么令你可以这么说呢?

尼萨迦达塔:我只是试图描述“我在”出现之前的状态,但这种状态本身超越了心和语言,是无法描述的。

问:“我在”是一切体验的基础。你正试图描述的也必然是一种体验,是有限的和短暂的。你把自己说成是不会变化的。我听到了“不变”这个词,听到了这个词的发音,我也记得它在字典里的意思,但我未曾有过不变的体验。我怎样才能突破阻隔,亲身体验到“不变”意味着什么呢?

尼:这个词本身就架起了一座通向它自己的桥梁。记住它,想到它,探索它,围着它转,从各个方向注视它,以百折不挠的毅力探明它:为此,不得不忍受种种的拖延和失望,直到突然间,心转了过来,离开这个词,走向了这个词之外的实相。这就像只是知道某人的名字,但却要试图找到他。然后有一天,当你在询问了一圈之后最终来到他面前时,这个名字就和真人重合了。词语有其价值,因为在词语和它的意义之间有某种联系,如果一个人致力于研究这个词,就会超越概念,进入其根源处的体验。事实上,这种反复去超越文字的尝试,被称为禅修。“修行”(sadhana)代表的只是一种持续的尝试,从语言跨越到非语言。这项任务似乎毫无希望,直到突然间一切都变得明朗、简单,而且是如此不可思议般的容易。但是,只要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方式还抱有兴趣,你就会逃避那向着“未知”的最后一跃。

问:“未知”有什么可吸引我的呢?“未知”有什么用?

尼:没有任何用处。但值得去知道的是,是什么让你停留在了已知的狭窄的范围之内。正是因为对已知事物有了充分和正确的了解,才会使你进入“未知”。你不能只是从“有没有用”、“有什么好处”的角度来看待它;完全离于执著、超越一切“自我关注”能触及的范围、超越一切自私自利的考量,这是获得解脱的一个回避不开的必要条件。你可以称这为“死亡”;对我来说,它是最有意义和最积极的生活方式,因为我与生命融为了一体,融入了其整体性和完整性——积极、有意义、和谐;你还想要什么呢?

问:当然不需要什么了。但你说的还是可知的东西啊。

尼:对于不可知的那个,只能用沉默来说。心只能谈论它知道的东西。如果你勤于探究可知的东西,它们便会消失,剩下的只是不可知的东西。但随着妄想和好奇心的第一次闪烁,不可知的东西便被掩盖了,而已知的东西出现在了前台。已知的、可改变的,是跟你生活在一起的东西——而不可改变的那个,则对你没用。只有当你对易变的东西感到了厌倦,并渴望不可变的东西时,你才准备好了转身,踏入从心的层面来看可以被描述为空和黑暗的那个。因为心渴望有内容、有变化,而实相对心来说是没有内容、没有变化的。

问:对我来说,这看起来像是死亡。

尼:的确是。但它同时也是无处不在,无坚不摧,强烈得无法形容的。没有哪个凡人的头脑能够承受它而不被击垮;因此,究竟实相需要人们为之修行。净化身体,澄静心灵,还有生活中奉行非暴力,无私忘我,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智慧和灵性的生命体要存活下去所必不可少的。

问:实相中是否有生命体?

尼:实相是一个整体,一体就是实相。实相不是没有形状的某种物质,也不是没有语言的混沌。它是强大的、有觉知的、喜悦的;与它相比,你的生活就像太阳底下的一根蜡烛。

问:由于上帝和你老师的恩典,你不再有任何欲望和恐惧,达到了不动的状态。我的问题很简单——你怎么知道你的状态是不动的?

尼:只有可改变的东西才能被思考和谈论,而不可改变的状态只能在无声中证得。一旦证悟,它就会深深地影响那些可改变的东西,而它自己却不会受到影响。

问:你怎么知道你是见证者?

尼:我不知道,但我在。我在,因为要存在的话,任何东西都必须被见证。

问:一件东西要存在的话,未必需要被见证,也可能只是听说过有那么一件东西。

尼:但是,最终你还是需要直接地见证。见证,如果不是亲身的或是实际体验到的,那至少必须是有可能的和可行的。直接体验才是某物存在的最终证明。

问:体验可能出错,体验具有欺骗性。

尼:是的,但具有欺骗性的是体验而不是“有了体验”的这一事实。不管体验如何,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了体验的这一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它证明了它自己的存在。若你仔细观察你自己,你会发现,无论意识(consciousness)的内容是什么,对意识的见证都不依赖于其内容。然而,觉(awareness),就只是它自己,不随事件的发生而改变。事件可能令人愉快或是令人不愉快、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无关紧要,但是,觉,都是一样的。请注意,纯净之觉(pure awareness)的特质就是,它天然地认同于它自己,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深入到它的根源处,你很快就会领悟到,觉,是你的真实本性,而你可能了知到的其他任何东西,没有什么你能称之为是你自己。

问:意识(consiousness)及其内容,不是一回事吗?

尼:意识,就像天空中的一朵云,容纳着水滴。要有太阳,才能看到云,而要有觉,才能在其中聚焦出意识。

问:觉,难道不是意识的一种形态吗?

尼:若看待“内容”的时候,没有喜欢或不喜欢,那么,这种意识就是“觉”。但是,倒影在意识之中的“觉”和超越了意识的“纯净之觉”(pure awareness),它们之间仍然有区别。倒影出来的觉,即“我了知”的那种感觉,就是见证者,而纯净之觉体现出来的则是实相的本质。太阳折射在一滴水中,毫无疑问,那只是太阳的倒影,并非太阳本身。投影在意识之中的觉,作为见证者的它,与纯净之觉之间有一个距离,而这个距离是头脑无法跨越的。

问:难道这不是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吗?头脑说有区别,而心灵说,没有!

尼:当然啦,并没有区别。真实者在不真实之中看到了真实。是头脑创造了不真实,但也只能是头脑将假的看成是假的。

问:我的理解是,在将假的看成是假的之后,就会体验到真实。

尼:不会有“体验到真实”这回事,因为真实超越了体验。一切体验,都在心中。你通过成为真实从而了解真实。

问:如果“真实”超越了语言和心智,为什么我们还要反复谈论它呢?

尼:当然是为了这其中的快乐。真实是至高无上的喜悦,即便只是谈论它,也是快乐的。

问:我听到你在谈论“不动”和“喜悦”。当你使用这些词时,你心里想到的是什么?

尼:我心中啥也没想。当你听到这些词时,我也听到了。使一切得以发生的力量,说出了这些词。

问:但在说话的是你呀,又不是我。

尼: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吧。但在我看来,两具身体、两颗头脑交换着象征着某些符号的声音。而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问:请注意,先生。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遭遇了困境。我是一个迷失在我不了解的世界里的可怜灵魂;我害怕大自然,她只想让我成长、繁衍和死亡。当我问及这一切的意义和目的时,她没有回答。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人很和善,很有智慧。你说,会变化的东西是虚假的、短暂的,这我可以理解,但当你谈到不变的那个时,我就理解不了了。“非此,非彼,超越觉知,没有用处……”——干嘛要谈论这些呢?它存在吗?还是说,它只是一个概念,是一个设计出来与会变化的东西相对立的词汇?

尼:它在,也只有它在。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它对你没用。就像一杯你放在床头白开水,当你做梦梦到你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时候,这杯水对你并没有用处。而我试图唤醒你,不管你梦到了什么。

问:请不要告诉我,我在做梦,很快便会醒来。我也希望如此,但我现在是醒着的,而且很痛苦。你提到过一种没有痛苦的状态,但你又说以我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不可能拥有这种状态。这让我很迷茫。

尼:不必感到迷茫。我只是说,若要找到不变的和幸福的那个,你就必须放弃对会变化的和痛苦的东西的执著。你关心自己如何获得幸福,而我正在告诉你的是,没有这种东西。幸福从来都不会是只属于你自己的,它在一个没有“我”的地方。我并没有说,它是你无法企及的;你只需要超越自己,就能找到它。

问:如果我必须超越自己,那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我在”的念头?

尼:心需要一个中心来画一个圆。这个圆可能会越画越大,随着每一次的扩张,“我在”的感觉也会发生变化。一个能驾驭自己的修行人、一位瑜伽士,则会画出一个螺旋形,不管这个螺旋形有多大,但中心仍然存在。终有一天,整项事业被看破、被视为是虚假的,并被抛弃。从此,中心点不再存在,宇宙成为了中心。

问:对,也许吧。但我现在该怎么做?

尼:仔细观察你永远在变化的生活,深入探究你行为的动因,你很快就会刺破将你封闭于其中的泡泡。雏鸟需要蛋壳才能孕育,但终有一天,必须打破蛋壳。如果不这么做,必将面对痛苦和死亡。

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学习瑜伽,我就注定要灭亡?

尼:会有一位上师来拯救你的。同时,你要乐于观察你的生命之流;如果你的观察是深刻而稳定的,永远转向了源头,那么它将逐渐向上游移动,直到突然间成为了源头。用上你的觉(awareness),而不是你的心。心不是完成这项任务的正确的工具;永恒的东西只有通过永恒的东西才能企及。你的身体和心都受制于时间;只有觉,是永恒的,甚至当下便是永恒的。在觉之中,你面对的是真相,而实相热爱真相。

问:你指望我自己的“觉”来照料我,而并非任何的上师或是上帝?

尼:上帝赐予了身体和心,而上师则指明了使用它们的方法。但回归本源是你自己的任务。

问:上帝创造了我,他会照顾我的。

尼:有无数的神,每个神都在自己的宇宙之中,他们永远在创造和再创造。你要等着他们来救你吗?你需要的救赎,已经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了。使用它吧!对你知道的事情进行探究,直到走到它的尽头,你将达到你之存在的未知的层次。再往前走,出乎意料的东西则会在你身上爆炸,粉碎一切。

问:这意味着死亡吗?

尼:这意味着生命,终于……

86.“未知”是实相的家

提问者:谁是上师,谁是最高的上师?

尼萨迦达塔:在你的意识(consciousness)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上师。而超越意识的纯净之觉(pure awareness)则是最高的上师。

问:我的上师是室利·巴巴吉(Sri Babaji)。你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尼:这个问题问得真好!问孟买(Bombay)的虚空对波那(Poona)的虚空有什么看法。名字不同而已,但空间没有什么不同。“巴巴吉”这个名字、这个词,只是一个地址。谁住在这个地址下呢?当你有了烦恼时,你应该问问自己,参问一下:制造烦恼的是谁、是谁有了烦恼?

问:我知道,觉悟是每个人的使命。这是我们的责任,还是我们的宿命?

尼:觉悟,指的是悟得这样一个事实:你不是一个个体。因此,觉悟也不可能是某个人的使命,而他的宿命是——消失。遵循这样的宿命才是他应尽的义务,而他却把自己想象成了是某个人。找出他是谁,想象出来的人便会消失。解脱,来自于某处,而你要从哪里获得解脱呢?很显然,你必须从你认为自己是某个人的那里获得解脱,因为,正是你认为自己是点什么的想法束缚了你。

问:如何除去这个人?

尼:靠的是决心。明白它必须离开,并希望它离开——如果你认真对待,它便会离开。会有人,可能是任何人,他会告诉你:你是纯净的觉知,而不是身心。接受它,将其视作一种可能性,并认真去探究。你可能会发现事实与你想的不同,你并非是一个被空间和时间所束缚的个体。思考一下,这将会带来多么巨大的不同啊!

问:如果我不是一个个体,那么我是什么?

尼:衣服只要是湿的,看上去外观、感觉和气味就会跟之前大不相同。干了以后呢,它就又变回了正常的状态。水从衣服上蒸发了以后,谁还会觉得衣服是湿的呢?你真正的本来面目呢,也并不像你看上去的那样。放弃觉得自己是一个个体这样的想法吧,仅此而已。不管如何,你其实并不需要去成为你真正是的那个。有一种一体性,那才是真正的你,在那上面叠加出来了“人”。你知道的全都是关于“人”的,而一体性——它不是“人”——你却不知道,因为你从未质疑过,从未问过自己这个关键性的问题——“我是谁”。一体性是见证者,见证着“人”,而修行(sadhana)就是把重点从表面的、变化的“人”身上转移到不变的、永远存在的见证者上。

问:为什么“我是谁”这个问题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亲近圣者上。

尼:住在你自己的本性中的那个,同样也是陪伴着你的“圣者”。如果你没有痛苦,也不想要从痛苦中解脱,你就找不到“自我参问”(self-enquiry)所需要的动力和毅力。危机感是捏造不出来的,你必须真地意识到了危机,才会有紧迫感。

问:真正的危机是如何出现的呢?

尼:它每时每刻都在出现,但你不够警觉,意识不到危机。比如你邻居脸上阴郁的表情,还有你生活中恒常存在着的、巨大的、无孔不入的悲哀,但你刻意忽视了它们。你自己在受苦,也看到别人受苦,而你却无动于衷。

问:情况确实如此,你说的很对,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无能为力,我很麻木,这也是悲哀的一部分呀!

尼:已经足够好了。一直看着你自己——这就够了。锁住了你的那扇门,同样也会是放你出去的那扇门。“我在”就是那扇门。盯着它直到它开门。事实上,它已经打开,只是你没有守在那里。你守在了其他不存在的油漆大门前,而这些门永远也不会打开。

问:我们之中的许多人,在某个时间段、在某种程度上都有过吸食毒品的经历。有人告诉我们,为了突破到更高的觉知水平,就需要借助药物。还有人建议我们,要达到同样的目可以进行大量的性行为。在这个问题上你有什么看法?

尼:毫无疑问,毒品能影响你的大脑,也能影响你的思想,并许诺你能体验到各种奇奇怪怪的觉受。但所有这些毒品,它们与另外一种给了你这种最不寻常的体验的“毒药”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种最不寻常的体验即是:生而为人,活在悲苦和恐惧之中,想要寻找幸福,却又得不到,即便得到也长久不了。你应该探究这种“毒药”的本质,并找到解药。

出生、活着、死亡——它们是一整件事情,请找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在你出生之前,你已经被下了毒。那是种什么样的“毒药”呢?你身上的任何疾病,或许你都可以治愈,但如果你仍然受到最初的那种“毒药”的影响,治标而不去治本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问:难道不是业力导致了转世轮回吗?

尼:随你管它叫做什么,但事实就是事实。你们称之为“业力”或“命运”的毒药是什么呢?它们使你相信自己是你并不真正是的东西。那是什么呢,你能摆脱得了吗?在你更进一步之前,你必须接受,至少作为一种行之有效的理论:你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你中毒了,受到了某种毒药的影响。然后,你才会有冲动和耐心来检查这些病症并寻找它们共同的病因。一位上师能告诉你的只是:“亲爱的先生,你对你自己的看法完全是错误的。你,并不是你自己认为的那个人。”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要相信你自己。寻找、发现、去除和摒弃每一个想当然的想法,直到你抵达涌出活水和真理的岩层。在你摆脱“毒药”之前,你所有的宗教和科学、祈祷和瑜伽都对你没有用处,因为它们都基于了同样一个错误,它们还会加强这个错误。但如果你保持这样的想法:你不是身体,也不是心,甚至不是它们的见证者,而是完全超越的,那么,你的心就会越来越清澈、你的欲望就会越来越纯净、你的行为就会越来越慈善,这种内在的提炼会把你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真理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无畏的爱的世界。请抵制你旧有的感觉和思维的习惯;不断告诉自己:“不,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我不需要这样,我不想要这样”,然后,终有一天,整个错误和绝望的大厦将崩塌,地基空了出来,可以在上面构建新的生活。毕竟,你必须记住,你对自己的所有关注只发生在你清醒的状态下,还有一部分是在你的梦中;在深睡的时候,一切都被搁置和遗忘了。这表明你清醒时的生活并非那么重要,甚至只需要你自己仅仅是躺下、闭上双眼,就能终结它。每次你睡觉的时候,你都没有醒来的把握,但你却接受了去冒这个险。

问:当你睡着时,你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尼:我仍然有意识,但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特定的人。

问:你能让我们尝到“了悟真我”的滋味吗?

尼:可以,全拿去吧! 它就在这里,任你拿。但是你并没有询问:“我可不可以拿?”即使你问了,你也不敢拿。请找出是什么阻碍了你拿。

问:我知道什么阻碍了我——我的自我(ego)。

尼:那就跟你的自我忙活去吧——别来烦我,让我清净清净。只要你还被锁在自己的头脑里,我的状态就不是你能掌握的。

问:我发现我已经没有问题可问了。

尼:如果你真的与你的自我作对,你会提出更多问题。你问不出问题,因为你并不真正感兴趣。目前,你被“快乐-痛苦”的法则所驱使,这就是自我。你正与自我一道前行,你并没有与之斗争。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如何被完全以个人为出发点的考量所左右的。一个人应该总是反抗自己,因为自我就像一面弯曲的镜子,缩小了一切、扭曲了一切。它是所有暴君中最坏的那一个,它绝对地支配着你。

问:当没有“我”时,谁自由了呢?

尼:世界摆脱了一个自大的烦人精。挺好的。

问:对谁好?

尼:对每个人都好。它就像一根拦在街道上的绳子,阻碍了交通。将之卷起来吧!它可以继续存在,但仅仅是种身份的认同感,在需要时很有用。“自我参问”(self-enquiry)带来的成果就是,从自我中解脱了出来。

问: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自己非常不满意。现在我遇到了我的上师,在完全臣服(surrender)于他之后,我感到很平静。

尼:如果你观察你的日常生活,你会发现,不管面对什么,你都没有臣服。你只是在你的词汇表中加入了“臣服”这一词,并把你的上师变成了一个墙上钉着的钉子,可以将你的问题挂在上面。真正的“臣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除非是你上师鼓励的事情——可以说,你是让到了一边,让你的上师来过你的生活。而你,只是看着,好奇地想知道他是如何轻松地解决那些在你看来无法解决的问题的。

问:当我坐在这里时,我看到了这个房间和里面的大家,我也看到了你。从你的视野来看,会是怎样的呢?你看到了什么?

尼:什么也没看到。我看,但我并没有带着评判创造出画面,没有在这个意义上看。我不描述也不评价。我看,我看到了你,但我的视野未被态度和观点给蒙蔽。当我把眼睛转过去时,我的头脑不允许记忆逗留;头脑马上自由,完全刷新了,准备好了迎接下一个印象。

问:当我在这里,看着你时,我摸不清楚事情具体发生在时空中的哪里。智慧正在传递,这正在发生,其中有一些永恒和遍在的东西。早一万年,或晚一万年,都没有什么区别——事件本身是永恒的。

尼:历经了一个又一个的时代,人们没有什么变化。人类的问题仍然是一样的,需要同样的答案。你意识到了你所谓的“智慧的传递”,这说明,智慧还没有真正传递。若你拥有了它,你就不再会意识到它。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是意识不到的。你能意识到的,既不是你,也不属于你。你拥有的,是感知的能力,而不是你所感知到的东西。把意识当作是一个人的全部,这是种错误。人可以无意识,也可以有意识,还可以超意识(super-conscious),但你不是人。你拥有的,是电影屏幕,是光,也就是看的能力,但画面并不是你。

问:我必须继续寻找上师,还是应该和我已经找到的人待在一起?

尼:这个问题本身就表明,你还尚未找到。只要你还未觉悟,你就会从一个上师转换到另一个上师,但当你找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寻找便会结束。上师是旅途中的一块里程碑。当你在旅途中时,你会经过许多里程碑;当你到达你的目的地时,只有最后的那个才是重要的。事实上,所有的人在他们自己的时间里都很重要,而在当下,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问:你似乎不重视上师。在你眼里,上师只不过是所有其他事情之中的一个小插曲。

尼:所有事情都有贡献,但没有哪一个是关键的。走在路上时,每一步都能帮助你到达目的地,每一步都同样重要,因为每一步都必须要迈,你不能跳过某一步。如果你拒绝迈出这一步,你就会被定住!

问:每个人都在歌颂上师的荣耀,而你却把他比作仅仅只是一块里程碑。难道我们不需要上师吗?

尼:我们不需要一块里程碑吗?需要,也不需要。如果我们还不确定,是的,就需要上师;如果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方向,就不需要。一旦我们对自己有把握,就不再需要上师了,除非涉及到技术性的问题。你的心,毕竟只是一种工具,你应该了解如何使用它。正如你被教导了如何使用你的身体,你也应该知道如何使用你的心。

问:通过学习使用我的心,我可以获得什么?

尼:你可以摆脱欲望和恐惧,它们完全是由于错误地使用心而造成的。仅仅懂得了心智可以了解的知识,仅仅这样还不够。已知的(the known)是偶然的,未知的(the unknown)才是实相的家。生活在已知的事物中,这是种束缚;生活在“未知”之中,那才是解脱。

问:我已经了解,一切灵修的关键都在于消除个体的自我。这种修行需要钢铁般的决心和不懈的努力。在哪里可以圆满这项工作,并找到完成它的动力?

尼:在智者的陪伴下?

问:我怎么知道谁是智者,谁又只是聪明人?

尼:如果你的动机是纯净的,如果你追求真理而不是为了其他,你就会找到合适的人。找到他们很容易,难的是信任他们并从他们的建议和指导中充分获益。

问:对灵修来说,清醒时的状态是不是比睡眠时的状态更重要?

尼:总的来说,我们太过重视醒着时的状态了。没有睡眠的话,清醒的状态是不可能存在的;没有睡眠的话,人就会发疯或死亡;为什么要如此重视清醒时的意识呢,难道清醒时的意识不是明显依赖于无意识的吗?在我们的灵修中,不仅要关注有意识的层面,更要关注无意识的层面。

问:如何关注无意识?

尼:把“我在”保持在意识的焦点上,记住你在,不停地观察自己,无意识便会流入意识,不需要你做任何特别的努力。错误的欲望和恐惧、错误的想法、社会上的各种规范,都在阻挡和阻止无意识与意识的自由交融。一旦自由交融了,两者成为了一体,一体就成为了一切;人,融入了见证者,见证者融入了觉(awareness),觉融入了纯净的本性(pure being),然而,一体性并没有丢失,丢掉的只是它的局限性。它被转化了,成为了真正的我、成为了自性上师、永恒的朋友和向导。你无法在崇拜中接近它。任何外在的活动都无法触及内在的真我;崇拜和敬拜只停留在表面;深入禅修必不可少,要努力超越睡眠、梦境和清醒的状态。刚开始的时候,各种尝试是无规则可循的,然后它们会更频繁地出现,变得有规律,然后变得持续且强烈,直到所有的障碍都被克服。

问:哪方面的障碍?

尼:无法忘却自我(self-forgetting)。

问:如果崇拜和敬拜是无效的,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对着你上师的照片,配上歌曲和音乐来顶礼膜拜呢?

尼:想做的人就可以做。我认为没必要干涉。

问:但你也参与了。

尼:是的,看起来是这样。但为什么要对我做了什么如此在意呢?把你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个问题上:“是什么让我有了意识?”直到你的头脑成为了问题本身,不能再想其他事情。

问:所有的人都劝我打坐。我对禅修没有兴趣,但我对其他很多事情感兴趣;有些是我很想做的,我的心思全放在它们上了;我在禅修上的尝试,总是三心二意。我该怎么办啊?

尼:问问自己:“这一切都发生在谁身上?”把任何事情都当作一个进入内在的机会。通过在觉的炽热中燃尽障碍来照亮你的前路。当你又有了欲望或恐惧时,不是欲望或恐惧的错,而必须去掉的,是有欲望和恐惧的那个“人”。与欲望和恐惧对抗,这没有意义,这些欲望和恐惧可能是完全自然的、完全合理的;被它们所左右的那个“人”,才是过去的、未来的所有错误的根源。应该仔细审查这个人,看到它的虚伪;然后,它对你施加的力量便会结束。毕竟,每次你睡着的时候它都会消退。在深度睡眠中,你不是一个有“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的人,但你还是活着。当你活着,有意识,但不再有自我意识、不再意识得到自己时,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在清醒的时候,你就像在舞台上,扮演着一个角色,但当戏演完了,谢幕后,你又是什么呢?你就是真正的你自己;戏开始前你是什么,谢幕后你就还是什么。把你自己看成是在生活的舞台上演戏,表演可能很精彩,也可能很拙劣,但你不在其中,你只是在观看;当然是带着兴趣和同情心,但要时刻记住,你只是在观看,而这场戏,也就是生活,正在上演。

问:你总在强调实相认知的一面。你几乎没有提到过情感,还有愿力,从来没有?

尼:愿力、情感、喜悦、努力和享受,都深深地沾染了个人的色彩,所以不能信任它们。旅程刚开始的时候,需要澄清和净化,此时,只有觉(awareness)能够提供帮助。爱和愿力接下来也有机会上场,但地基必须先准备好。觉的太阳必须首先升起,其他一切才会随之而来。

87.让心保持沉默,你就会有所发现

提问者:我有过一次奇特的体验——我不存在了,世界也不存在,就只有光——内部和外部全是,同时还有着巨大的平静。就这样持续了四天,然后我又回到了日常的觉知状态。

现在我有了一种体会,我觉得我所知道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副“脚手架”,覆盖和隐藏着正在建设中的大厦。建筑师、设计图,以及计划、目标……这些是什么我都不清楚;某些活动正在进行,事情正在发生;我能说得出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我,只是那副脚手架,是一些非常脆弱和短暂的东西;当大厦建好时,脚手架会被拆开、移除。“我存在”和“我是什么”都不重要,因为一旦建筑建好,理所当然地“我”就会离开,不会再有任何关于我自己的问题,也不需要答案。

尼萨迦达塔:难道你没有了知着发生的这一切吗?觉照的能力难道不是不变的那个因素吗?

问:那种永恒和一体的感觉,我还记得,但记忆是如此短暂,也不可靠。我记得的东西太少,即使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不多!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现在又剩下了什么呢?一箩筐的各种经历,充其量只能凑出一篇短篇小说。

尼:这一切都发生在你的觉知之内。

问:既在觉知之内,也在觉知之外。白天,在觉知之内;晚上,则在觉知之外。觉知不是全部。有许多事情发生在它的范围之外。认为感知不到的东西就不存在,这么说完全是错的。

尼:你是按照逻辑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你知道的只是你觉知中的东西。你宣称有某些东西存在于感知的体验之外,那是一种推断。

问:或许是推断吧,但那比感官更真实。

尼:要当心,你一开口说话,就创造了一个语言的宇宙,一个由词语、想法、概念和抽象概念相互交织,相互依存而组成的宇宙,最奇妙的是它们相互助长、相互支持和相互解释,但所有这些都没有实质,仅仅是心的创造。语言创造了语言,而实相则是无声的。

问:你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难道这不是一个事实吗?

尼:你在听,这是一个事实,但你听到的内容,不是。有体验就有“事实”(the fact),从这个意义上讲,词语的声音和它所引起的精神涟漪也是体验的一部分。但其背后没有更多的真实性可言。词语的意义,纯粹是约定俗成的,是要记住的;一种语言很容易被忘记,除非常常使用。

问:如果语言中没有真实性,为什么还要说话?

尼:语言服务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一有限的目的。语言传达的不是“事实”,它只是各种“事实”发送出来的信号。一旦你超越了个体,就不需要语言了。

问:什么能让我超越个体、超越人?要如何超越意识?

尼:语言和问题都产生自心,并把你禁锢在了那里。要超越心的话,你必须保持沉默、保持安静。宁静又沉默,沉默又宁静——这就是超越之道。不要再问问题了。

问:要是不问问题,我该做什么呢?

尼:等待和观察,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

问:我该等待什么?

尼:等待你存在的中心沐浴在了觉知之中。这三种状态——睡眠、做梦和醒来,全都在觉知之中,是“有相”(the manifested);你所说的无意识,也会显现,迟早会;完全超越意识和觉知的,则是“无相”(the unmanifested)。而在一切之外,遍在的,是存在之心(the heart of being),它稳定地震荡着——从“有相”到“无相”(saguna-nirguna);从“无相”到“有相”。

问:就语言的层面而言,这些听起来都很棒。我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是存在的种子,是觉知中的一个点,同时,我的“我在”的感觉在跳动,出现又消失,如此反复交替。但我该如何做才能证得这种境界,才能超越,从而进入没有变化、离于语言的实相呢?

尼:你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带来的东西,时间也会带走。

问:那么为什么所有这些教导都在建议我们要修习瑜伽、寻找实相呢?这让我觉得我自己就有寻找实相的能力,也有这种责任,而事实上,是时间做了一切。

尼:证得独立无依,这是瑜伽的终点。发生的一切,都发生在头脑之中,对头脑来说发生了,但对“我在”的源头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旦你了悟到,一切事情都是自己发生的,说是命运也好,说是上帝的意志也罢,也可以说单纯就只是随机的,那么,你只作为见证者而存在,了知、享受,但不会受到干扰。

问:如果我完全不再信任文字的东西,我的情况会有什么改善吗?

尼:某个时间段信任,某个时间段不信任,这会像季节一样交替变化。现在该是什么季节就是什么季节吧,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问:不知何故,我觉得我对周遭发生的事情负有某种责任。

尼:你只对你能改变的事情负有责任,而你所能改变的,只是你的态度。改变你的态度,这就是你的责任之所在。

问:你是在建议我要对别人的悲伤无动于衷吗?

尼:没有说要你无动于衷。全人类都在受苦,但这并不妨碍你享受你的下一顿饭菜。见证者,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他充满了同情和慈悲。只有作为见证者,你才能帮助得了别人。

问:我的一生都以文字为精神食量,我听到和读到过的文字,数量可能有数十亿字。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一点都没有。

尼:心,塑造了语言;语言,塑造了心。两者都是工具,可以使用它们,但不要错误地使用它们。语言只能把你带到它自己的极限处;要超越的话,你必须放弃语言。只是见证,保持沉默。

问:我怎么可能沉默?这个世界影响我至深。

尼:那是因为你认为自己足够的大,大到足以受到世界的影响。事实并非如此。你是如此之小,小到没有什么能困得住你。被困住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了解真正的你自己吧——那仅仅是觉知中的一个点,没有维度,没有时间。你就像铅笔的笔尖——仅仅靠着与你接触,心就画出了整个世界这幅图画。你是单一的、简单的,而这幅画是复杂的、庞大的。不要被画面给迷惑了——对这个小点保持了知——它就在画面中,无处不在。

存在的,可以不再存在;不存在的,可以变成得存在;但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既不是有也不是无,而是“存在”与“不存在”所依赖的那个,是不动的;要知道,你自己即是欲望和恐惧的起因,而那个起因本身,没有欲望和恐惧。

问:我怎么会是恐惧的起因呢?

尼:一切,都取决于你。正是经由你的许可,世界才得以存在。你相信它是真实的,但是,若你撤回这种信仰,它便会像梦一样消散。时间可以扳倒大山;你更可以,你是时间的永恒之源。因为没有记忆和期盼,也就没有了时间。

问:“我在”是究竟的吗?

尼:在你能说“我在”之前,你必须已经在那里了。只是存在的话,不需要有“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不需要意识得到自己存在;你不需要知道才存在,但你必须存在才能知道。

问:先生啊,我快溺死在语言文字的汪洋中了!我可以看出,这一切都取决于这些词汇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但必须有人把它们组合起来啊——有意义地组合起来。只是随意抽取词语组合在一起的话,《罗摩衍那》(Ramayana)、《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和《薄伽梵歌》(Bhagavata)……永远都无法问世。随便讲套理论出来,那是靠不住的。语言含义指向的源头,其必定超越了语言。从混沌中创造秩序的力量是什么?活着不仅仅是存在,有了意识也不仅仅意味着活着。有意识的生命体,到底意味着什么?

尼:你提出的问题已经包含了它的答案:一个有意识的生命体,就是有了意识的生命体。这个解释最贴切了,但你没有把握住它的全部含义。若深入了解了下面这几个词汇的含义:“存在”、“活着”、“有意识”,那么,你就不会再兜圈子,问这问那,还找不到答案了。要明白,你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有效的问题,因为,你不知道你是谁、你在问的是谁。在“我是谁?”这个问题中,“我”是不清楚的,这个问题可以被重新表述为:“我不知道我所说的‘我’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你必须自己找出来。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你不是什么。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甚至不在这个世界上。世界不存在,只有你存在。从你的想象中你创造了这个世界,它就像一个梦。由于将梦境与你自己分开这是你做不到的,所以,你也无法拥有一个独立于你自己之外的外部世界。你是独立的,但世界不独立于你。不要害怕一个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停止在梦境中寻找幸福和真实性,那么,你便会醒来。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和“如何如何”……问题是问不完的。放弃所有的欲望,保持心的沉默,你就会有所发现。

88.头脑了解的知识,不是真正的知识

提问者:你是否像我们一样会经历醒来、做梦和睡着这三种状态,还是说,你处在其他的状态?

尼萨迦达塔:对我来说,这三种状态全都是睡着了。我的清醒状态超越了它们。当我看着你们的时候,你们似乎都睡着了,正做着你们自己的梦、自言自语地说着梦话。我了知着这一切,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想象。这不是三摩地(samadhi),三摩地只是另一种睡着——只是一种不受头脑影响的状态,不受过去和未来的影响。你的状态,它被欲望和恐惧、记忆和期盼所扭曲;而我的状态,只是如其本然——正正常常。成为了一个人,就是睡着了。

问:介于身体和纯净的觉知(pure awareness)之间的,是“内根”(antahkarana),也被称为“精微身”(subtle body,mental body),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吧。正如一面旋转的镜子,可以将阳光转换成有很多条纹和色彩的图案,精微身也将真我闪耀出来的纯净光芒转换成了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理解你的教导,而我不能理解的是,这个精微身一开始时是如何产生的?

尼:随着“我在”想法的出现,它就产生了。它跟“我在”是一体的。

问:“我在”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尼:在你们的世界里,一切都必须有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如果没有的话,你就说那是永恒的。在我看来,没有所谓的开始或结束——这些都与时间有关。存在之永恒,完全就只在当下。

问:“内根”(antahkarana),或“精微身”,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尼:它是暂时的。存在时是真实的,结束后便不再真实。

问:既然是暂时的,怎么会是真实的呢?

尼:也可以称之为是可以体验的,或实际的,或具体的。它的真实性由直接体验而来,就在此时此地,否认不了。你可以质疑对其的描述和描述代表的含义,但质疑不了事件本身。“存在”和“不存在”、“有”和“无”,交替着出现,它们的真实性是暂时的,而不变的实相则超越了空间和时间。要了悟到,“有”和“无”都是暂时的,并从两者之中解脱出来。

问:事物或许是短暂的,但却支撑着我们经历了无尽的轮回。

尼:欲望很强大,正是欲望导致了轮回。没有欲望的地方也就不会有轮回。

问:那恐惧呢?

尼:欲望属于过去,恐惧属于未来。回忆起过去的痛苦、恐惧于痛苦的复发,从而就会对未来感到焦虑。

问:也有些恐惧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尼: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就不会害怕。

问:我们注定要面对恐惧吗?

尼:直到我们能够直视恐惧,并接受它——只要有人,就会有影子,而恐惧就是那个影子;身而为人,我们必然会害怕。放弃一切对个体的认同,你就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这并不困难。当认定欲望是虚假的,“离欲”自然便会出现。你不需要与欲望抗争。归根结底,欲望是一种对幸福的向往,只要有悲苦,欲望自然也会存在。只需要看清,从你渴望的东西之中根本就找不到幸福。

问:我们满足于享乐。

尼:每一种快乐都被痛苦包裹着。很快你就会发现,快乐与痛苦,你不可能只要一者而不要另一者。

问:有体验者,就会有体验。是什么创造出了体验者和体验之间的这种关联?

尼:没有什么创造了它,它们就这样存在了。两者是一体的。

问:我觉得某处一定隐藏着一个骗局,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尼:骗局就在你的头脑里,头脑坚持要在没有二元对立的地方看到二元对立。

问:听你说话的时候,我的头脑彻底专注在当下,令人惊讶的是,我发现自己没有问题了。

尼:只有在你惊讶的时候,你才能认知实相。

问:我可以看出,焦虑和恐惧产生的原因是记忆。有什么方法可以终结记忆吗?

尼:别谈论方法,没有什么方法。你视作是虚假的东西,就会消失。幻觉的本质就是在明辨之后消失,明辨其真假——仅此而已。你做不到摧毁虚假,因为你一直在制造虚假。退出它,无视它,超越它,它就不再存在。

问:基督也谈到过要无视邪恶,像孩子一样。

尼:实相是所有人共享的。只有虚假的东西才属于个人。

问:我观察过一些修行人,并打听过他们的生活理念,我发现,他们只是用灵修上的野心取代了物质上的欲望。从你告诉我们的情况来看,似乎这两个词:“灵修”和“野心”是互不不相容的。如果“灵修”意味着从野心中解脱出来,那么,促使求道者继续前进的又是什么呢?瑜伽士们说,要渴望解脱,这种渴望不可或缺。难道这不是最大的野心吗?

尼:野心属于个人,有个人才有解脱。解脱了,野心的主体和客体便不复存在。认真求道并不是说就要渴望自己的努力一定能换来成果,也可以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内在兴趣的转移,远离了虚假的、不重要的、个人的事物。

问:前几天你告诉过我们,在觉悟之前,我们甚至不能去梦想要达至圆满,因为,真我才是彻底圆满的源泉,而不是头脑。若对解脱来说,至关重要的并非是卓越的美德,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尼:解脱不是某些熟练运用的手段所带来的结果,也不是环境造成的结果。它超越了因果过程。没有什么可以强行推动它,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

问:那么,为什么我们此时此刻却没有解脱呢?

尼:但是,我们“此时此刻”就是解脱的!束缚只是头脑想象出来的。

问:怎样才能结束想象?

尼:为什么你要结束它呢?一旦你了解了你的头脑和它那神奇的力量,并移除了毒害它的东西——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分离出来的人的想法——那么,你就可以让头脑独自在它适合的事情中发挥它的作用。让头脑待在它自己的岗位上,从事它本职的工作,这就是属于头脑的解脱。

问:什么是头脑的本职工作?

尼:头脑(mind)是心灵(heart)的妻子,世界则是它们的家——妻子需要把家打理得窗明几净、其乐融融。

问: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没有任何东西阻碍了解脱,解脱为什么不在当下就发生呢?

尼:没有什么能阻碍你解脱,它的确可以发生在当下,只不过,你对其他事情更感兴趣,而你拗不过自己的兴趣。你必须先顺从它们,然后看穿它们,看着它们自己暴露,暴露出它们只是判断和欣赏水平上的失误。

问:如果我去和一些伟大而圣洁的人呆在一起,会不会对我有帮助?

尼:伟大而圣洁的人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但你却认不出来。你怎么知道谁伟大、谁圣洁呢?靠听信传闻吗?在这些问题上你能相信别人,甚至是你自己吗?而要使你确信无疑的话,你需要的不仅仅是听到周围人们的赞美,甚至你若是在接触圣人时一时有过狂喜的体验,这也不够。你很可能会遇到一个伟大而圣洁的人,男的或是女的,但你甚至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知道自己走了这么大的一个狗屎运。一个伟人,他的幼子也很有可能过了许多许多年后,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伟大。你必须足够成熟,才能认识到什么是伟大,并向往圣洁,从而净化自己的心。否则你就会白白花费你的时间和金钱,同时也会错过生活给了你的东西。你的朋友中也有好人——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追随圣人的脚步,那不过是另一场戏。相反,要记住你的真我,并不带感情地观察你的日常生活。认真一点的话,你就一定能打破散漫和妄想的束缚。

问:你想让我独自一个人挣扎下去吗?

尼:你永远不会孤单。有一些力量(powers)和灵(presences)一直在最为忠诚地为你服务。你可能感知得到他们,也可能感知不到,但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发挥着作用的。当你了悟到,一切都在你的头脑中、你超越了头脑,而且你是真真正正孤独的;那时,一切都是你。

问:怎样算全知?上帝是全知的吗?你是全知的吗?我们听到过的说法是——遍在的见证。那是什么意思?“了悟真我”是否意味着成为了全知?还是说需要专门地修行?

尼:完全失去了对“知”的兴趣,其结果就是无所不知。“全知”不过是一种才能,在正确的时刻知道需要知道的事情,从而,行为变得无有错谬。毕竟,行为中需要“知道”,但如果你能正确地、自发地行动,不把觉知带进来,那就更好了。

问:一个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的念头吗?

尼:先了解你自己的心吧。它包含了整个宇宙,而且还有多余的空间!

问:你宣扬的理论似乎是,清醒状态与梦境和无梦的睡眠相比,本质上没有区别。这三种状态本质上都是由于错误地认同了身体而带来的结果。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我觉得,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尼:不要试图去了解真相,头脑了解的知识不是真正的知识。但通过头脑,你可以知道的是,什么是不真实的——这就足够了,足以让你从虚假中解脱出来。你觉得你知道什么真实,这种想法很危险,因为它使你被囚禁在头脑中。正是当你不知道的时候,你才可以自由地去明辨。没有明辨就不可能有救赎,因为遭受束缚的主要原因就是不明辨。

问:你说,世界这场幻觉,它源自于“我在”的感觉,但当我问及“我在”这个感觉源于何处时,你回答说它没有起源,因为一经明辨它就会消失。坚固到足以支撑起世界的东西,不可能仅仅是幻觉。“我在”是我觉察得到的唯一不变的因素;它怎么可能是虚假的呢?

尼:不是说“我在”是假的,而是你认为自己是什么,这是假的。对我来说很明显,毫无疑问,你不是你所相信的那个自己。不管有没有道理,你都不能否认这个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你不是任何你能够觉察得到的任何东西。反复回到你自己,从而把你在头脑中建立起来的结构拆掉。头脑建立起来的东西,也要由头脑来拆毁。

问:不管有没有头脑,当下的此刻你否定不了;现在什么是真实的,就是真实的。你可以质疑整个表象的显现,但质疑不了事实。事实的根源是什么?

尼:“我在”是所有表象显现的根源,是我们称之为生命的一系列事件中永远存在的一环;但我超越了“我在”。

问:我发现,觉悟之人通常借用他们宗教中的术语来描述他们自己的状态。你碰巧是个印度人,所以你谈到过梵天、毗湿奴和湿婆,并使用印度教的方法和比喻。恳请你告诉我们,语言的背后,你的体验是什么?它们指向的真相是什么?

尼:我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的,我被教会了使用这种语言。

问:但语言背后的是什么?

尼:语言背后的那个,除了用否定的方式描述以外,怎么可能用语言来描述呢?因此,我使用像“永恒的”、“无空间的”、“无原因的”……这样的词。这些也是语言,但由于它们的含义是空的,所以它们很合适用来传达我的意思。

问:如果它们没有含义,为什么还要使用它们呢?

尼:因为在使用不了语言的地方你却还想要使用语言。

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又一次夺掉了我的问题!

89.灵性生活的进步

提问者:我们两个女孩来自英国,正在印度游历。我们对瑜伽知之甚少,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们,灵性导师在印度文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尼萨迦达塔:欢迎你们。在这里你不会发现什么新的东西。我们正在谈论的事情跟“永恒”有关,一万年前它也是如此。几个世纪过去了,但人类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跟痛苦和结束痛苦有关的问题。

问:之前有一天,我碰上了七个年轻的外国人,他们说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可以过几晚。他们是来见他们在孟买讲课的上师的。我也去见了这位上师——那是一位看起来让人很舒服的年轻人——显然非常务实,也很有干劲,但他身上有着一种平静与沉默的气质。他教导的是传统的内容,强调业力瑜伽(karma Yoga)、无我的行为、侍奉上师等等。跟《薄切梵歌》里说的一样,他说无我的行为将会导向救赎。他充满了雄心壮志,制定了许多计划:培训人员,将他们送到许多国家去建立道场。看起来他不仅授以了他们权限,而且授以了他们以他的名义开展工作的能力。

尼:是的,有这样的事情,这就是力量的传递。

问:当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变成了隐形的。信徒们臣服于他们的上师,让我也不得不被迫臣服!无论我为他们做什么,他们都觉得是他们上师所为,我不被认为有做过任何事情,我只是一个工具人罢了。我只是一个可以向左或向右转动的水龙头,跟他们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他们试图让我皈依他们的信仰,但一旦他们察觉到有了阻力,就把我从他们关注的领域里踢了出来。即使在他们自己人之间,也没有太多私人关系;他们之所以待在一起,只是因为拥有共同的上师这一共同的关注点。我发现这相当冷酷,几乎不讲人情。认定自己只是上帝手中的工具,这是某一方面的问题;除此之外,因为相信“一切都是上帝”,从而对一切都不管不顾,这很可能会导致近乎残忍的冷漠。毕竟,所有战争都是“以上帝的名义”发动的,人类的整个历史就是一连串的“圣战”。没有什么生物像人类在战争中那样冷酷无情!

尼:坚持某种主张,或是抵制某种主张,这全都包含在想要存在下去的那种意愿之中。去掉存在的意愿的话,还剩下什么呢?存在和不存在,这都与空间和时间中的东西有关;此处和现在、彼处和曾经,这些也都只在头脑之中。头脑在玩猜谜游戏;它永远都不确定,焦虑不安。你不喜欢被别人当作是为某位神或上师服务的工具,而坚持要别人把你当作是一个人,这是因为,对你自己的存在你感到了不确定,并且不想放弃作为个体的那种舒适和确定性。你未必是你认为自己是的那个人,但那个身份给了你一种连贯性,你的未来流入现在,都还没滞留一下就成为了过去。要否定个体的存在性,这听上去很可怕,但你必须面对,并发现你与生命整体的一致性。那么,谁利用了谁,这样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

问:他们对我全部的关注,都局限在试图让我皈依他们的信仰。当我反抗时,他们对我彻底失去了兴趣。

尼:并不是皈依了,或是因为偶然的原因,就算成为了弟子。通常有一些亘古存在的羁绊,生生世世都维系着,并最终以爱和信任的形式,开出花、结出果来,没有这种羁绊就算不上是弟子。

问:是什么让你决定成为一名导师的?

尼:我是受到召唤而成为导师的。谁在教、我该教谁?我是什么,你就是什么,而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我在”是共同的;超越“我在”的,还有巨大的光和爱。我们没有看到它,因为我们看着别的地方;所以,我能做的只是指着天空,告诉你看,而看到星星是你自己的任务。有些人在看到星星之前需要更长的时间,有些人则需要较短的时间;这取决于他们视野的清晰度和认真寻找的程度。这两点必须是他们自带的,而我能给的,只是鼓励。

问:若我成为一名弟子,我应该做什么?

尼: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方法,通常是以他上师的教导和他自己证悟的方式为雏形,其中还糅合了他自己使用的术语。在这个框架内,根据弟子具体的情况进行调整。弟子被给予充分思考和探究的自由,并鼓励他可以敞开来自由提问。而弟子必须绝对地认可他上师的地位和能力,否则他不会升起究竟的信心,他的行为也不会是圆满的。正是你内在的究竟实相,把你带向了超越于你的究竟实相——究竟的真理、爱和无我,是了悟真我的决定性因素。只要有道心,这些都可以达到。

问:我以为,一个人必须放弃家庭和财产才能成为一名弟子。

尼:这因上师的不同而不同。有些上师期望他们成熟的弟子能够成为苦行士或隐士;有些上师则鼓励弟子们居家生活,履行家庭生活的义务。大多数上师认为,在家修行比出家困难,适合于根性更成熟、更稳重的弟子。在早期阶段,寺院生活中的那种纪律性可能是值得推荐的。因此,在印度文化中,二十五岁以下的学生要像僧侣一样过清贫、纯洁和有纪律的生活,从而使他们有机会培养出不错的品性,足以应对未来婚姻生活中的困难和诱惑。

问:这个房间里坐着的这些人,都是谁?他们是你的弟子吗?

尼:你问他们好了。算不算弟子并不在口头上,而是取决于寂静的生命深处。不是你选择了就会成为弟子,这更多是由命运决定的,而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愿。谁是老师并不重要,他们都希望你过得好。重要的是弟子——弟子的真诚与诚恳。对的弟子总能找到对的老师。

问:我可以预见,在一个有能力、有爱心的老师手下致力于寻找真理,这样的生活是何其美好,何其幸福啊。但可惜的是,我们必须返回英国。

尼:距离并不重要。如果你的愿望很强烈、很诚挚,它们会塑造你的生活,使愿望得以实现。播下你的种子吧,其他的交给季节。

问:灵性生活进步的标志是什么?

尼:从焦虑中解脱了出来;升起了一种轻松而愉悦的感觉;获得了内在深处的平静,还有外在充沛的能量。

问:你是如何拥有这些的?

尼:我在我上师的神圣临在(holy presence)中拥有了所有这些——我自己什么都没做。他告诉我要安静下来,而我照做了,尽了我所能。

问:你的临在跟他的临在一样强大吗?

尼:我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他的临在就是唯一的临在。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也就跟他在一起了。

问:每个上师都会向我介绍他们自己的上师。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尼:宇宙中有一种力量在为开悟和解脱而努力。我们称它为“常吉祥”(Sadashiva),它永远存在于人们心中。它是那个一体统一的因素。一体,等同于解脱;解脱,等同于合一。归根结底,没有什么是我的或是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只要与你自己融为一体,你就会与所有人融为一体,从而以整个宇宙为家。

问:你的意思是说,所有这些荣耀都会随着仅仅安住于“我在”的这种感觉而到来?

尼:简单的,才是确定的;复杂的,不会如此。不知为什么,人们不相信简单的、容易的、总是可以得到的东西。何不老老实实地对我所说的内容进行一次实践呢?它可能看起来非常小,微不足道,但它就像一粒种子,能成长为一棵苍天大树。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问:我看到有这么多人坐在这里——非常安静。他们为了什么而来?

尼:为了与自己相遇。待在家里的话,世界对他们来说有太多干扰。在这里的话,没有什么会打扰到他们;他们有机会撇开日常烦恼,接触自己的本质。

问:训练自觉自照(self-awareness),具体是怎么做的?

尼:不需要训练。觉(awareness),一直跟你在一起。同样是关注,将你指向外部的关注转向内在,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某种全新的、或是特殊的觉照。

问:你会特意帮助某些人吗?

尼:人们来讨论他们的问题。显然他们得到了某些帮助,否则就不会来了。

问:你与人们谈话总是在公开场合吗,还是你们也会私下里进行?

尼:取决于他们愿意怎样。就我个人而言,公开和私下没有区别。

问:你总是有空吗,还是有其他的工作要做?

尼:我总有空,但上午和下午的时间最方便。

问:我知道,没有什么工作比灵性导师的工作更重要。

尼:发心和动机,最重要。

90.向着你自己的真我,臣服

提问者:我出生在美国,过去的十四个月里,我一直待在室利·拉玛那道场(Sri Ramanashram),现在我正准备返回美国,我的母亲等着我回去。

尼萨迦达塔:你未来有什么计划吗?

问:我或许会取得护士资格,又或者直接结婚生子。

尼:为什么你想要结婚?

问:营造一个适合灵修的家庭,这是我想得到的有益于社会的最高形式了。当然啦,生活很可能会滑入其他的形态,但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到来的一切。

尼:在室利·拉玛那道场的这十四个月里,他们都教了你什么?在哪些方面你有提升,与你刚到那里时不同了?

问:我不再害怕了。我已经找到了某种平静。

尼:那是一种怎样的平静?是拥有了你想要的东西的那种平静,还是不想要你没有的东西的平静?

问:我相信两者都有一点吧。能有这样的进步可真不容易。虽然那个道场是一个非常宁静的地方,但我内心却很翻腾。

尼:当你意识到内在和外在的区别只在头脑之中,你就不会害怕了。

问:这样的领悟在我身上时有时无,我还没有达到那种绝对圆满的“不变”。

尼:好吧,只要你还这么认为,你就得继续修行,从而驱散觉得自己尚未圆满的错觉。修行可以消除重重叠加起来的概念。当你领悟到自己比空间和时间中的一个点还要小,小得不能再小、短暂得不能再短暂了,那么,也只有在那时,所有的恐惧才会消失。当你比针尖还小的时候,那么,针也无法刺穿你——你刺穿了针!

问:是的,这就是我有时会有的感觉——不可战胜。我不仅仅无畏,我即是无畏本身。

尼:为什么你会去那个道场?

问:因为有过一段很伤心的爱情,我遭受了地狱般的折磨。酒精和药物都无法让我走出来。那时我正在摸索,偶然中发现了几本关于瑜伽的书。然后循着一本本书,顺藤摸瓜,我找到了拉玛那道场。

尼:如果同样的伤心事再次发生在你身上,以你如今的心境,你还会如此痛苦吗?

问:哦,不,我不会让自己再受那种苦。我会杀了我自己。

尼:所以,你并不惧怕死亡。

问:我怕死,但不惧怕死亡本身。我能够想象得出来,死亡的过程是非常痛苦和丑陋的。

尼:你怎么知道呢?未必是那样。死亡也许是美丽而平静的。一旦你了解,死亡发生在身体上而与你无关,那么,你会只是看着你的身体像一件被丢弃的衣服那样滑落了下来。

问:我完全清楚,我对死亡的恐惧源自于忧虑,并不是说我就了解死亡。

尼:人类每分每秒都在死亡,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像云雾一样笼罩着整个世界。因此,你会害怕,这不足为怪。但是,一旦你知道会死的只是身体,而记忆的延续和投射在身体上的“我在”的感觉不会死,你就不再恐惧了。

问:好吧,让我们死的时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尼:注意啦,你会发现,生与死是一个整体,生命在“存在”与“不存在”、“有”和“无”之间摇摆,有无之中的任何一者都需要另一者才是完整的。你出生是为了死亡,你死亡是为了重生。

问:没有了执著是不是就可以终止这个过程?

尼:没有了执著,恐惧便会消失,但事情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问:我将被迫转世重生吗?多可怕啊!

尼:不是被迫的。你得到的是你想要的。你制定了自己的计划并付诸实施。

问:我们是自己逼自己来受苦的吗?

尼:我们藉由明辨才能成长,而为了明辨,我们则需要去体验。我们习惯于重复那些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如果我们足够敏锐和睿智,我们就不需要受苦了。痛苦只是一种呼唤,呼唤你的关注,同时也是对粗心淡漠的一种惩罚。对此,唯一的补救措施是智慧和慈悲。

问:正因为我在智慧上成长了,所以我才不会容忍自己再次陷入伤痛。自杀有什么不妥吗?

尼:如果自杀能解决问题的话,就没有什么不妥。但如果解决不了呢?由外在因素造成的痛苦,比如各种不治之症,或是难以承受的灾祸,这或许为自杀提供了一定的理由,但若是缺乏智慧和慈悲,自杀便没有用。愚蠢的死亡意味着愚蠢的重生,此外,还有业力的问题也需要考虑。继续忍耐,通常是最明智的做法。

问:痛苦,必须要忍耐吗,无论多么沉痛和绝望?

尼:忍耐是一回事,由于痛苦而绝望,那是另一回事,不要混为一谈。忍耐是有意义的、有成果的,而绝望则是无用的。

问:业力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反正它会自己运作。

尼:我们大部分的业是共业。我们为别人的罪孽而受苦,别人也为我们的罪孽而受苦。人类是一个整体。对这个事实的无知,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对别人的痛苦漠不关心,我们自己本来可以成为更加快乐的人。

问:我发现我的反应能力增强了很多。

尼:很好。但你说这句话时,你想到的是什么?你自己,一个居住在一具女性身体里的反应迅速的人?

问:一具身体、慈悲心、记忆,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以及各种特征;有了这些,合在一起,就可以称之为一个人。

尼:包括“我在”的念头?

问:“我在”就像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构成了一个人的许多东西。

尼:或者说,它是编织篮子的柳条。当你认为自己是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指的是你是一个女人,还是说,你的身体可以被描述为女性?

问:这取决于我的心情。有时我觉得自己仅仅是一个觉照(awareness)的中心。

尼:或者,觉的海洋。但是否有一些时候,你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更不是由环境和条件导致的偶然的什么东西?

问:是的,有这种时候,但我羞于去谈论。

尼:稍稍提示一下也是可以的。你不需要说得太多。

问:我可以在你面前抽烟吗?我知道在圣者面前吸烟很不礼貌,对女人来说尤其如此。

尼:抽吧,没人介意。我们能体量。

问:我觉得有必要冷静一下。

尼:美国人和欧洲人通常是这样的:经过一段时间的修行后,他们精力充沛了起来,疯狂地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们组织交流会,成为瑜伽老师,结婚,著书立作——他们做了很多事情,除了保持安静,除了把他们自己的能量转到内在,去找到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的源头,并掌握控制它的诀窍。

问:我承认,现在的我很想回去后过一种非常积极向上的生活,因为我觉得自己充满了能量。

尼: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不把自己当做是身体和心,就可以了。与其说这是一个实践于放弃身体及其相关的一切的问题,倒不如说是要清楚地了解,你不是身体。一种超然感,一种情感上的旁观。

问:我知道你的意思。大约四年前,我有过一段时期,抗拒跟身体有关的一切;我不给自己买衣服,只吃最简单的食物,睡在光秃秃的木板上……重要的是,接受这种一无所有,而实际生活上的不舒服算不得什么。现在我已经意识到,接受生命,欢迎它的到来、热爱它所提供的一切,这就是生命最好的部分。我将怀着愉悦的心情接受一切,随遇而安。如果我能做的就只是生几个小孩,带给他们生命和真正的文化教育,那也够了;虽然我关心每一个地方的每一个孩子,但我不可能接触到他们每一个人。

尼:只有当你意识到自己是男人或女人时,你才是已婚的、才是一位母亲;当你不把自己当作身体时,那么身体参与的家庭生活,不管有多么繁忙和有趣,都只会被看作是心的屏幕上的一出戏,而只有觉之光芒才是唯一的真实。

问:为什么你坚持把“觉”(awareness)视作唯一真实?难道“觉”的对象在其持续的时间里就不真实吗?

尼:但它持续不下去啊!虽然具有瞬间的真实性,但那是间接的,它依赖于永恒的东西。

问:你说的“永恒”指的是连续吗,还是永久?

尼:在存在的万物之中,不存在连续性。连续性意味着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一样的、一致的。不可能有这种一致性,因为达到一致的手段恰恰是波动的和变化的。连续性或永久性,这些都是记忆制造出来的错觉,仅仅是在没有模式的地方,心理上投射出来的某种模式;放弃一切跟暂时或永久、身体或心、男人或女人有关的想法吧;看看还剩下什么?当所有的分离都被抛弃后,你的心是什么状态?我不是在说要放弃区别,因为没有了区别就没有了显现。

问:当我不分离时,我很愉快地处于平静的状态。但不知何故,我一次又一次地迷失方向,开始在外在的事物中寻求快乐。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内在的平静并不稳定。

尼:平静,毕竟也只是心的一种状态。

问:超越了心的是“无声/沉默”(silence)。对它没有什么可说的。

尼:是的,所有关于“无声”的谈论都只是噪音而已。

问:为什么我们还会寻求世俗的幸福,即使是在尝到了一个人本具的自然的幸福之后?

尼:心,热衷于为身体服务的时候,幸福就丧失了;为了重获幸福,心找到了替代品,开始寻求快乐。想要幸福,这种冲动很合理,但确保幸福的手段则具有欺骗性,并且不可靠,还破坏了真正的幸福。

问:快乐总是错的吗?

尼:身体和心处于正确的状态下时,非常愉快,正确地使用身体和心,也是非常快乐的。对快乐的追求才错误。不要试图让自己幸福,而是质疑你对幸福的追求。正是因为你不幸福,你才想要幸福。找出你不幸福的原因。因为你不幸福,所以你才在快乐中寻求幸福;快乐带来痛苦,因此你称它为世俗的幸福;然后你渴望别的快乐,然而,不带痛苦的快乐,你则称之为神圣的快乐。实际上,快乐不过是痛苦与痛苦之间的喘息。幸福,既有世俗的幸福,也有超越世俗的幸福,既在发生的一切之内,也在发生的一切之外。不要分别,不要把不可分离的东西分离开来,不要把自己从生命之流中疏离出去。

问:我现在好明白你说的话啊!在去拉玛那道场之前,我被愧疚感支配,我总是呆坐着对自己进行评判。现在我完全释然了,完全接受了自己,自己是怎样就是怎样。若我回到美国,我将接受生命,接受它的到来,将其视作是薄切梵的恩典,并享受其中的甘甜苦乐。这是我在道场学到的东西之一——信任薄切梵。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升不起信任。

尼:信任薄切梵就是信任你自己。要意识到,无论发生的什么事情,都是发生在你之上,由你发起,通过你而发生,你是你所感知的一切的创造者、享受者和毁灭者,那么,你就不再害怕了。不害怕了,你就不会不幸福,也不会再去寻找幸福。

在你的心的镜子里,各种画面出现又消失。知道它们完全是你自己的创造,静静地看着它们的到来和消失,保持警惕,但不要惊慌。这种默默观察的态度便是瑜伽的基础。你看到的是画面,但你不是画面。

问:我发现自己一想到死亡就害怕,因为我不想转世轮回。我知道,没有人强迫我,但未被满足的欲望何其强大啊,我可能无法抗拒。

尼:没有要不要抗拒的问题。出生的那个,以及转世重生的那个,都不是你。该发生就发生吧,看着它发生。

问:那为何还要担心呢?

尼:但你很担心啊!只要画面与你自己对真实、爱和美好的感觉相互冲突,你就会担心。渴望和谐、渴望平静,这种渴望是根深蒂固的。但一旦它得到满足,就不会再担心了,身体参与的生活将变得毫不费力,低于你能觉察的门槛。然后,即便还在身体里,你也不生不灭。有身体或是没有身体,对你来说都一样了。你达到了某个节点,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发生在你身上。没有身体,便杀不死你;没有财产,就抢不了你;没有心,那么,也欺骗不了你——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被欲望或恐惧钩住。只要没有变化可以发生在你身上,其他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问:不知为何,我不喜欢想到死亡。

尼:这是因为你还太年轻。你越了解自己,你就越不害怕。当然,死亡的痛苦从来都不会是让人愉快的,但临终之人很少是有意识的。

问:他会恢复意识吗?

尼:很像睡着。有一段时间,这个人失去了焦点,然后会回转过来。

问:还是同一个人吗?

尼:人,是环境的产物,必然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就像火焰随着燃料的变化而变化一样。只是这个过程在不断地进行,创造出了时间和空间。

问:那么,上帝会照料我的。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上帝。

尼:即使对上帝的信仰也只是路上的某个阶段。最终你会放弃一切,因为你来到了一个简单到没有语言可以表达的地方。

问:我才刚刚开始。在刚开始,我没有信心,升不起信任;我害怕就这样随波逐流。这个世界似乎是一个非常危险和不友好的地方。现在,至少我可以信任上师或是上帝。让我自己成长吧,不要赶着我走。让我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进。

尼:你当然可以用尽各种方式,继续前进。但你并没有前进,你仍然停留在男人或女人、老年人或年轻人、生命和死亡的概念之中。继续,去超越吧。有了一个认同的东西,就有了一个需要去超越的东西。

问:先生,无论我走到哪里,人们都把找到我身上的缺点当作是他们自己的使命,并怂恿我继续前进。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继续制造这种所谓的“精神财富”。如今的我有什么问题吗,未来的我就一定辉煌灿烂吗,以至于有必要牺牲掉现在的我,从而换来一个未来更好的我?你说,实相就在当下。我想得到实相。我不想永远为我的处境和它的未来而担忧,我不想追求更多、更好。让我去爱我已经拥有的吧。

尼:你说得很对,就照这么去做吧。只要诚实就行,爱你真正爱的——不必刻意努力。

问:我将这称之为“臣服于上师”。

尼:为什么要形象化呢?向着你自己的真我,臣服,一切都是它的展现。

91.快乐与幸福

提问者:我有一个朋友,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岁,他被诊断出来患了一种治不好的心脏病。他写信给我说,与其慢慢死去,还不如自杀算了。我回答他说,西医治不了的疾病可能其他方法能治;瑜伽的力量不可思议,几乎瞬间就可以让人体发生变化;还有,反复从事禁食也可以带来近乎于奇迹般的效果。我写信给他,让他别急着去死,而是要试一试其他方法。

有一位瑜伽士,住在离孟买不远的地方,他有一些神通,还专门研究过如何控制支配着身体的命气。我曾见过他的一些弟子,还把我朋友的信和照片寄了过去。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尼萨迦达塔:是的,奇迹时有发生,但必须要有想要活下去的动力和意愿。否则,奇迹就发生不了。

问:这样的欲望可以从外部灌注吗?

尼:浅的欲望,是的,可以,但那是会耗尽的。从根本上来说,没有人能够强迫别人活下去。此外,在某些文化传统中,自杀是被认可的,受到尊重。

问:活完一个人自然的寿命,这不是应尽的义务吗?

尼:自然地活下去,或者说是让行为自己发生,如此自然地活下去,是最容易的活法——是的,没错。但疾病和痛苦并不自然。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够忍耐,不为所动,这是一种高尚的美德,但拒绝毫无意义的折磨和羞辱也有其尊严。

问:有人送了我一本某位成就者(siddha)写的书,他在书中描述了自己诸多奇特、甚至是惊人的体验。根据他的说法,一位真正的修行人,他的修行之路以他遇到上师并献出自己的身体、头脑和心灵为终点。从此,上师接管并负责弟子生活中最起码的事务,直到二人合二为一。可以说,这种证悟是通过彼此认同来达成的。弟子被一种他无法控制、也无法抗拒的力量接管,并会感到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随风飘摇。唯一能使他免于不陷入疯狂和死亡的是他的“信仰”——对上师的慈悲和能力的信任。

尼:每位老师都是根据自己的体验来进行教学的。有怎样的体验,就塑造出了怎样的信仰,有怎样的信仰,也就塑造出了怎样的体验。甚至上师的形象也是由弟子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出来的,而正是弟子让上师变得伟大。一旦认清上师手中握着解脱的力量,是其掌管者——这种力量从内部和外部都在发挥作用——那么,全心全意地臣服于上师,就变得非常自然和容易了。就像一个被病痛缠身的人,把自己完全交托给了外科医生,同样,弟子也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托给上师。当强烈地感觉到需要帮助时,那么,寻求帮助便是非常自然的事情。然而,无论上师多么有能耐,他都不应该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弟子。另一方面,一个不信任上师并有所顾虑的弟子,必定无法成就,而这不应该怪罪在上师头上。

问:这样的弟子会怎样呢?

尼:若是所有方法都失败了,那么,生活会教导他的,但生活给的教训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见效。凭借信任和服从,可以避免诸多拖延,省去很多麻烦,但这种信任只有当弟子身上的麻木不仁和心浮气躁让位给了清澈与平静时才会出现。一个人如果很自卑,便不可能信任自己,也不可能信得过任何人。因此,在刚开始的时候,老师会尽最大的努力向弟子保证:弟子出身高贵、本性崇高,还有着光荣的使命。他向他讲述一些圣人的经历和他自己的体验,灌输他要对自己和他无限的可能性升起信心。当自信心和对老师的信任结合到一块时,弟子的性格和生活就会发生迅速且深远的变化。

问:或许我不太想要改变,我的生活已经够好了。

尼: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看清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痛苦。你就像一个嘴里含着棒棒糖入睡的孩子——你可能会因为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而暂时地感到快乐,但只要好好看看人们脸上的表情,就足以觉察到痛苦的普遍性。即便你自己觉得幸福,但那也是如此的脆弱和短暂,银行要是倒闭或是胃溃疡发作时,你就只能任由痛苦摆布了。快乐,仅仅是介于两个悲伤之间的一个喘息的瞬间。真正的幸福并不脆弱,因为它不取决于环境。

问:你是在说你自己的经历吗?你是不是不怎么快乐?

尼:我没有这类个人的问题。但是,世界上有很多众生,他们的生命被挤压在了恐惧与贪欲之间。他们就像被赶到屠宰场的牛羊一样,活蹦乱跳的,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但一个小时之内就得死,还被剥了皮。

你说你很快乐,你是真的快乐呢,还是只是想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自己很快乐?好好审视一下自己吧,带着无畏,那么你会立刻意识到,你的幸福受条件限制,取决于环境,因此是一时的,并不真实。真正的幸福,来自于内在。

问:但你所谓的幸福,又对我有什么用呢?它并不能使我快乐。

尼:但你可以拥有它,全都拥有,甚至更多,只要你开口要。但你不问,似乎你不想要。

问:你凭什么这么说呢?我确实想要得到幸福。

尼:你很满足于自己的快乐,因此容不下幸福。请清空你的杯子,倒干净,否则它无法被填满。别人可以给你快乐,但绝不是幸福。

问:能接连不断地遇上快乐的事情,这已经很不错了。

尼:很快,若不是以灾难告终,它们便会结束在痛苦之中。瑜伽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正是为了从内在寻求持久的幸福,不是吗?

问:你说的只能代表东方。在西方,情况是不同的,你说的并不适用。

尼:对悲伤和恐惧而言,没有东方和西方之分。问题是普遍的——为什么会有痛苦,以及如何结束痛苦?痛苦,起因于有了依赖,而独立无所依赖则是对治的方法。瑜伽,它是通过“自我认知”(self-understanding)从而实现“自我解脱”(self-liberation)的科学和艺术。

问:我不认为我适合修瑜伽。

尼:那你还适合什么呢?你奔来跑去所做的一切:寻求快乐,陷入爱恨情仇……所有这些都表明你想要冲破限制,不管那是自我施加的还是被迫接受的。因为无知,你犯了错,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了痛苦,但因为有冲动,所以抗拒不了。既然有想要出生与死亡,以及寻求幸福的冲动,同样也会有想要寻求领悟和解脱的冲动。它就像在一整船棉花中燃起的火星,你可能意识不到火星存在,但这整艘船迟早会燃烧起来。解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长远来看是避无可避的,但你有能力将其在当下实现。

问:那为什么世界上解脱的人如此之少?

尼:在同一片森林里,在某一个时间段,只会有一部分树上盛开着鲜花,但每一棵树都有轮到它自己的时节。

或早或晚,你的身体和精神所占用的“资源”将会走到尽头。那时你会怎么做?绝望吗?好吧,那就绝望吧。你会对绝望感到厌倦,并开始质疑——在那一刻,你就适合修习跟觉知有关的瑜伽了(conscious Yoga)。

问:我发现,所有这些求道和思考,最是不自然,是刻意的。

尼:如果你天生就是一个瘸子,你只会对瘸腿这件事情觉得自然;你很可能意识不到自己是个瘸子,但也并不是说你就能算是正常的。什么时候算是自然或正常的呢,那时的你不知道,也不知道你不知道。

目前你在流浪,因此身处危机,因为对一个流浪汉来说,任何时刻都可能会遭遇意外。最好是醒过来,看清你的处境。你存在,这你是知道的;但你是什么呢,你却不知道。请找出来,你是什么。

问: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痛苦?

尼:自私自利是痛苦之因。没有其他原因了。

问:就我的理解,有束缚就会有痛苦,痛苦是束缚自带的。

尼:万物,层次不齐,有差异、有区别,但这并不是悲苦产生的原因。多样性中蕴含着一体性,那才是自然的、好的。只是因为伴随着割裂和自我追求(self-seeking)的出现,世间才有了真正的痛苦。

92.超越“我是身体”的想法

提问者:我们就像动物一样,奔波于徒劳的追求之间,似乎没有尽头。有什么出路吗?

尼萨迦达塔:可以给你的方法有很多,但都会带你兜圈子,让你回到起点。首先要领悟的是,你的困境只存在于你清醒时的状态,无论那有多么痛苦,当你进入睡眠状态之后,全都忘记了。当你醒着的时候,你是有意识的;当你睡着的时候,你只是活着。意识和生命——两者你都可以称之为上帝;但你超越了两者:超越了上帝,超越了有和无、存在和不存在。你自己就是一切,并超越了一切,阻止你认识这一点的是头脑,而头脑以记忆为基础。只要你信任头脑,它就有能力控制你;不要与之纠缠,只是不理会它。被剥夺了关注之后,它的速度会放慢,暴露出其运作的机制。一旦你了解它的特性和目的,你就不会再允许它制造那些臆想出来的问题了。

问:当然啦,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臆想。有一些问题是实实在在的。

尼:有什么问题不是头脑制造的吗?出生与死亡不曾制造问题;痛苦和快乐,来了又走,经历了又忘记。正是记忆和期待制造出问题,取与舍、获得与回避,被染上了喜欢和不喜欢的色彩。真理和爱才是人的真实本性,而头脑和心只是其表达的方式。

问:如何控制头脑(mind),还有心(heart)?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尼:在黑暗之中,它们是无法工作的。所以,它们需要纯净的觉之光芒,如此才能正常地发挥作用。一切努力,试图去控制的话,都只会使它们受制于记忆的支配。记忆是一个好的仆人,但却是一个坏的主人,它很有效地阻止了我们发现真相。在真相中,容不下任何努力。由于认同了身体,从而人们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这才是主要的问题,也是所有其他问题的根源。自私无法通过努力来消除,只有清晰地洞察其根源和影响,才能将之消除。努力是一种信号,它昭示出互不相容的欲望之间存在着冲突。应该看清它们的本质,然后它们才会消失。

问:消除了之后,剩下的是什么?

尼:不会变化的“那个”仍然存在;巨大的平静、深沉的寂静、实相隐藏着的美,依然存在。虽然它不能用语言来传达,但它在等待着你自己去体验。

问:要觉悟的话,难道不是应该有足够的根器并符合条件吗?我们生来本质上就是动物,除非克服动物性,否则证得实相是我们能希冀的吗?

尼:别管什么动物不动物了,随便怎样吧。只是要记住,你究竟是什么。利用一天中的每一件事来提醒你自己,如果没有你这个见证者,就不会有动物,也不会有上帝。要理解,你两者都是,是存在的一切的基底和本质,并在你的理解中保持坚定。

问:理解就够了吗?我不需要更多实实在在的证据吗?

尼:正是你的理解决定了证据是否有效。还有什么是比你自己存在这一事实更实在的证据吗?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发现你自己;无论你在时间上走多远,你都在那里。

问:很明显,我不是遍在的和永恒的。我只在这里,就在当下。

尼:足够好了。“这里”就是遍在的,而“当下”,即永恒。超越“我是身体”的想法吧,你会发现空间和时间都在你之内,而不是你在空间和时间里。一旦你理解了这一点,觉悟(realisation)的主要障碍就被移除了。

问:“觉悟”应该超越了“理解”吧,但怎样算是觉悟呢?

尼:想象一下,在一片有很多老虎出没的密林中,你躲在一个坚固的铁笼子里。你知道笼子很牢,可以很好地保护你,所以你无畏地看着老虎。下一步,你发现老虎反而出现在了笼子里,而你自己却在丛林中游荡。最后,笼子消失,而你骑在了老虎身上!

问:我最近参加了在孟买组织的一次集体的禅坐共修,目睹了参与者的狂躁激动和肆意放纵(self-abandon)。为什么人们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尼:这些活动都是不安分的头脑发明创造出来的,纵容人们去探索各种觉受体验。其中的一些人会帮助处于无意识状态下的人们吐露出他们被压抑已久的记忆和渴望,从这个程度上讲,他们为其他人减轻了压力。但最终,他们只是让参与者原地踏步,甚至更糟。

问:我最近读了一位瑜伽士的著作,记录了他在禅修中的各种体验。书中描述了非常多的可视的幻觉,还有声音、色彩和旋律,真是一场华丽的表演、精彩绝伦的娱乐活动!最终,全都消失后,留下来的只是彻底的无畏——这也不奇怪,能顺利经历过所有这些体验却还不为之所动的人,那么,不会再害怕任何东西了!然而我在想,这样的书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尼:可能没用吧,因为它没有吸引你,但可能会触动其他人。人与人之间有差异,但所有人都要面对的一个事实是,他自己的存在。“我存在”,这是一切背后的最终的事实;而“我是谁”则是每个人都必须找到答案的最终问题。

问:同样的答案?

尼:本质上一样,表达方式可能不同。

每位求道者,都会认可或发明了一种适合他自己的法门,带着某种诚意,努力将其应用到自己身上,并根据他自己的性情和期待获得了相应的成果,然后他将这一过程付诸于文字,建立起一个体系、成立一个流派,并开始接引其他人进入他的“瑜伽学校”。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记忆和想象上。没有哪所这样的学校毫无价值,但也没有哪所这样的学校不可或缺;在每一所这样的学校里,人们都可以获得进步,达到一定的程度,这时必须放弃所有想要进步的欲望,以使接下来有可能更进一步。然后,所有的学校都被抛弃,所有的努力都终止了;在孤独和黑暗中,迈出巨大的一步,永远地终结了无知和恐惧。

然而,真正的老师不会把他的弟子禁锢在一套规定好了的思想、情感和行为的模式中;相反,他会耐心地告诉弟子,需要从所有的思想和固定的行为模式中解放出来,保持警醒和认真,顺应生命,无论生活将他带到哪里,并不是为了享受或是受苦,而是为了理解和学习。

在正确的老师的座下,弟子学会了如何学习,而不是学会牢记和服从。萨特桑①(satsang)指的是与圣者相伴,那不是一种塑造,而是解放。要谨防所有能使你产生依赖的东西。大多数所谓的“把一切都交给上师”、“臣服于上师”的口号,如果不是以悲剧收场的话,都是以失望告终的。幸运的是,一位真诚的求道者会及时解开自己的心结,并因为这一场经历而变得更加睿智。

① satsang源自梵语sat sanga,sat意为“真实”“如是”,sanga意为“陪伴”“相近”,指与智者、导师的亲近。通常表现为求道者直接面对师长,进行灵性问答、禅修、领受加持等活动。

问:但“臣服于真我”(self-surrender)一定有其价值。

尼:臣服于真我,这意味着交出所有的“自我关注”(self-concern)。但这是做不到的,只有当你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时,才会是那样。口头上说的“臣服于真我”,即使带着感情,振振有词,也没有什么价值,生活有压力的时候就节节败退了。最好最好的情况是,它代表了某种善愿,但那尚未构成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问:在《梨俱吠陀》(Rigveda)中提到了“阿底瑜伽”(adhi yoga),即“原始瑜伽”(Primordial Yoga),其中包括了要将“觉”(pragna)与“命气”(prana)结合在一起,而据我所知,这意味着智慧与生命的结合。你会认为这也意味着“法”(Dharma)与“业”(Karma),“道”(righteousness)与“行”(action)的结合吗?

尼:如果你说的“道”指的是一个人与他自己的真实本性和谐共处的话,那么,是的,而“行”指的是行为上的无私、离欲。

在“阿底瑜伽”中,生命力本身即是上师,而心则是弟子。心转向生命力,不再指手画脚;生命力自然地、毫不费力地流动,而心则为它的平缓流动排除障难。

问:生命的本质不就是重复吗?追随生命力不会致使停滞不前吗?

尼:生命力本身具有极大的创造性。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演变成一整片森林。心,就像一个护林员,保护和调节着支撑万物存在的巨大活力。

问:若每个人的心都为生命力服务,如果这么看的话,那么,“阿底瑜伽”就构成了一种完美的民主。每个人都将他最好的能力和知识贡献出来,参与到生活中,每个人都是同一个“上师”的弟子。

尼:你可以这么说。从深层次上讲,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但是,除非生命力被热爱、被信任,被热切地追随,否则,谈论瑜伽就是异想天开,瑜伽是一种在意识之中的运作(movement in consciousness)、在行动之中的觉照(awareness in action)。

问:有一次,我看到一条山间小溪在巨石之间流淌。巨石的形状、大小各不相同,相应地,每块巨石上飞溅的水花也各不相同。如果身体相当于一块巨石,难道每个人都只是身体上溅起的水花,而生命是一体的、永恒的吗?

尼:水花和水是不可分的。因为有扰动,所以你才意识到了那是水。意识,总在运动、变化。不可能存在没有变化的意识,没有这回事。无有变化的话,意识将立即被抹去。一个人若被剥夺了外在或内在的感觉的话,就会失去意识,又或者超越意识、无意识,进入到无生无死的状态。只有当灵性(spirit)与物质(matter)结合到一起时,才诞生出了意识。

问:它们是一还是二?

尼:这取决于你要怎么表述:它们可以是一,或二,或三。经由明辨,三变成了二,二变成了一。以脸、镜子、脸在镜中的影像这三者来比喻的话,它们中的任何两者都以第三者为前提,而第三者则将另两者结合到了一起。在修行之中,你先把三看作是二,直至你了悟到二即是一。只要你还沉迷于世界,你就无法认识你自己,而要认识你自己,就需要把你的注意从世界上移开,转向内在。

问:我摧毁不了世界。

尼:也没有必要。只是要明白,你所看到的并不是其本来的样子。表象的显现会在明辨中消融,潜在的实相则会浮现出来。为了离开房子你不需要烧掉房子,你只需要走出去。只有当你不能自由进出时,房子才变成了监狱。我可以轻松自由地进出意识,因此对我来说,世界是一个家,而不是一座监狱。

问:但最终,有没有这个世界,有,还是没有?

尼: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你自己。随你怎么称呼它,但改变不了事实。透过命运(prarahdha,业报)的胶片,你自己的光在屏幕上投影出了画面。你既是观众,又是光,也是画面,同时还是屏幕。即使是命运的胶片也是自选(self-selected)、自定(self-imposed)的结果。灵性(spirit)是一种嬉戏,他喜欢克服障碍。任务越难,他了悟其真我时就越深、越广。

93.人,不是做者

提问者:从出生起,我就有一种不完整的感觉,而我被这种感觉驱赶着,从高中到大学,工作,婚姻,再到有钱了起来,我想象着下一个阶段的人生一定能带给我平静,但平静并未到来。这种缺憾感,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

尼萨迦达塔:只要有身体和对身体的认同感,就免不了会有这种懊丧的感觉。只有当你知道,真正的自己完全不同于身体,你才能从“我是身体”的想法所带来的恐惧和渴望中,找到喘息的机会。仅仅是恐惧得到了缓解、欲望的满足得到了缓解,并不能消除你试图要去逃避的这种空虚感;只有“认知真我”(self-knowledge),才能拯救你。我所说的“认知真我”,指的是对你不是什么有了彻底的了解。获得这种“认知”,是可能的,也是一锤定音的;但是,探索你究竟是什么,这不会有一个尽头;你发现的越多,有待发现的也就更多。

问:为此我们不得不一生又一生地轮回,有不同的父母,上不同的学校,生活在不同的社会。

尼:你改变不了你的环境,但你可以改变你的态度。你不必执著于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有必需的,才是有益的。只有在本质之中,才能获得平静。

问:我寻求的是真相,不是平静。

尼:除非你处于平静的状态,否则你无法看到真相。为了能正确地感知,一颗安静的心必不可少,而要了悟真我(self-realisation),也需要有正确的感知(perception)。

问: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法让心保持安静。

尼:这是因为你有错觉,认为自己是做者。实际上,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你做的。

问:如果我只是任由事情自己发生,我如何能确保它们会以我想要的方式发生呢?我当然必须让结果符合我的预期啦。

尼:你的预期,还有你预设的结果,要么实现了,要么没有实现,对你来说,只是出现了、发生了,但两者你都无法改变。你或许认为自己很努力,在奋斗,在拼搏。但同样地,这一切只是发生了,包括努力最后带来的成果。没有什么是你做的,没有什么是因为了你。一切都在画面中,暴露在电影屏幕上,然而,在光线之中,其实什么都没有,包括你对自己是什么、是一个人类的看法。你只是,那光。

问:如果我只是光,那我怎么会遗忘了它呢?

尼:你并没有忘记。你忘记了身在屏幕上的画面中,然后,又想了起来。你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老虎,但你绝不会因此就不再是一个人。同样地,你是纯净的光,在屏幕上你以画面的形式出现,也会与画面融为一体。

问:既然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尼:正是如此。解脱,就是免于了担心。在意识到你无法影响结果之后,不再在意你的欲望和恐惧:让它们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不必对它们感兴趣或是投以关注,那会滋养它们。

问:如果我把注意力从发生的事情上移开,那我应该靠什么来生活?

尼:这就像是在问:“如果我停止做梦,那我该怎么办?”先停下来,再看吧。你不必焦虑:“下一步怎么办?”总有下一步的。生命力,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先是不可动,然后瞬间运动了起来,然后持续下去。光,是不会耗尽的,即使无数画面靠它投影了出来;生命力也是如此,它把每一个形状都填满,当形状破裂时,它又回到了其源头。

问:如果生命力如此美妙,怎么会出现了“无知”呢?

尼:病人还没出现呢,你就想要给人治病了!在你问及“无知”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是谁无知?若你说无知的就是你自己,那么,你不知道的是,你已经把“无知”这个概念强加在你心念和情绪的实际状态上了。在它们出现的时候,检查它们、全力关注它们,你会发现没有什么“无知”,有的只是散漫。要留意会让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仅此而已。毕竟,烦恼是精神上的痛苦,而痛苦无一例外地是一种呼唤,呼唤得到关注。当你给予了关注,呼唤便会停止,无知的问题也会消失。与其等待问题的答案,不如找出谁在问这个问题、是什么让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你很快就会发现:正是心,因为恐惧于痛苦,并在此驱使之下,问出了这个问题。而恐惧之中,有记忆和期待,有过去和未来。注意力把你带回到现在、当下,而当下的存在感是一种永远握在手中的状态,但很少被人们所关注。

问:你把修行简化为简简单单的关注。但为什么其他老师却会教授系统的、困难的、耗时的法门呢?

尼:上师们修行的时候各有各自的目标,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通常后来他们教导的是自己达到目标时所使用的法门。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他们自己的法门他们自己最了解。我被教导了关注我自己的“我在”的感觉,我发现这极其有效。因此,我可以信心满满地谈论它。但通常有些人来见我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大脑和心都是一团糟,扭曲,还很脆弱,而无有所缘的状态,即没有目标关注的状态,对他们来说太难达到了。正是因为此类情况,一些更简单的、可以让人认真起来的法门便很合适。持诵咒语、或凝视一幅图案,可以使他们的身心做好准备,从而可以继续深入,进行更直接的探索。毕竟,认真才是不可或缺的,是关键的因素。修行,仅仅像是一个容器,它必须被真诚给填满,而真诚本身,也即是显化施为的爱。如果没有爱,就什么都做不成。

问:我们只爱自己。

尼: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棒了!智慧地去爱,爱真正的你自己吧,你必将攀升至圆满的顶峰!每个人都爱他自己的身体,但很少有人爱自己的真实本性。

问:我的真实本性需要我来爱吗?

尼:你的真实本性,便是爱本身,而你其他的各式各样的爱,都是它根据当时的情况的投影。

问:我们很自私,我们只知道爱自己。

尼:刚入门的话,这已经够好了。用尽一切手段,希望自己好起来吧。仔细思考,深入地感受什么是真正对自己有益的事情,并认真去争取。很快你就会发现,真相是唯一对你有益的东西。

问: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各种上师都坚持教授各种复杂且困难的修行法门。难道他们只知道这些?

尼: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而是你不再做什么。刚开始修行的人,非常躁动不安,以至于只有保持忙碌才能让他们继续待在正确的轨道上。日常功课,能够抓住他们的心神,对他们来说是有益的。一段时间过后,他们便会安静下来,不再如从前那样精进努力。在平静与沉默中,“我”的外壳脱落了,内在和外在打成一片。真正的修行是毫不费力的。

问:我有时觉得空间本身就是我的身体。

尼:当你还被“我是这具身体”的幻觉束缚时,你只是空间中的一个点和时间中的一个瞬间;而当对身体的自我认同不复存在后,整个空间和时间都在你的心中,心只是“意识”(consciousness)之中的一个涟漪,而意识只是“觉”(awareness)在本性之中的投影。觉和物质,它们是纯净本性(pure being)的两个方面,主动和被动的两个方面,而纯净本性既在两者之中,又超越了两者。对整个存在来说,空间和时间就是纯净本性的身体和心。我感受到的是,空间和时间中发生的一切,都发生在我身上,每一个体验都是我自己的体验,每一具身体都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认为自己是什么,什么就成为了我的“身体”、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所有事情就成为了我的念头。但在宇宙的根源处,有一种纯净之觉(pure awareness),此时此地就有,它超越了空间和时间。要知道,它就是你的真实本性,依照这一点来生活吧。

问:把自己当成什么、认作是什么,难道这会影响我的行为,从而让行为有所不同吗?行为只会根据环境的不同而不同。

尼:无知之人,他们受环境和条件的支配,而实相的认知者,却不受胁迫。他顺应的唯一法则是,爱的法则。

94.你是超越空间和时间的

提问者:你一直在说,我从未出生,也不会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怎么会跟一个已经出生还必将死亡的人一样呢?

尼萨迦达塔:你相信你是一个人,你有这种信仰,这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质疑过“我是身体”的这一信仰,很明显,身体出生了并会死亡。身体在活着的时候,如此吸引人,令人着迷,以至于人们很少能体察到自己的真实本性——就像看到了海洋的表面,却完全忘记了下面的浩瀚。世界不过是心(mind)的表面,而心是无限的。我们所说的念头(thought)只不过是心中的涟漪。当心安静的时候,它能倒影出实相;当它一动不动的时候,它就消融了,只剩下实相。这个实相是如此具体、如此真实,比心和物质更真切,与之相比,甚至钻石也就像黄油一样柔软。这种压倒性的真实,它使得世界变得像梦一样,虚无缥缈,无关紧要。

问:这个世界,充满了如此多的痛苦,你怎么能把它看成是无关紧要的呢!?这么做何其冷酷无情啊!

尼:无情的是你,不是我。如果你的世界充满了如此多的痛苦,那就做点什么吧;不要借着贪婪或懒惰来增加它的痛苦。我不被你那如梦境般的世界所束缚。在我的世界里,痛苦、欲望和恐惧的种子没有被播种下,痛苦也不会增长。我的世界没有对立、没有彼此不同的差异;弥漫着和谐;它的宁静像岩石般坚固;这种宁静与寂静便是我的身体。

问:你说的让我想起了佛陀的法身(dharmakaya)。

尼:也许吧。我们不必纠缠于专业术语。只需要把你想象着自己是的那个人,看作是在你心中感知到的世界的一部分,并从外面看着你的心,因为你不是心。毕竟,你唯一的问题是急于对你所感知到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施加自我认同。放弃这个习惯,记住!你不是你所感知到的东西,用上你那超然警觉的能力。在一切生命之中,看到你自己,并且你的行为将会与你的见地相应。一旦你了悟到,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东西你可以称之为是你自己,然后你从外面看着它,就像你观看舞台上的戏剧或是屏幕上的画面一样,可以欣赏,也可以享受,但并不真的为之所动。只要你还把自己想象成是有形的、坚实的东西,是万物之中的某物,还实际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中,短暂且脆弱,那么你自然就会为了生存和繁衍而焦虑。但是,当你知道自己是超越空间和时间的——只不过在此时此地与它们建立了联系,否则就是无所不在、无所不包、不可接近、不可攻破、无懈可击的……那么,你将不再恐惧。认识真正的你自己吧——对抗恐惧没有其他办法。

你必须学会在这些方面去思考和感受,否则你将无限期地滞留在欲望和恐惧的个人层面上,有获得、有失去、有成长、有衰败……个体的问题不可能在其自身的层面上得到解决。生存的欲望是死亡的信使,正如对快乐的渴望是悲伤的轮廓。世界是痛苦和恐惧的海洋,充满了焦虑和绝望。快乐就像鱼儿一样,难得一见,溜得也快。一个蠢笨愚昧的人罔顾一切事实地相信:他会是一个例外,世界欠着他幸福。但世界给不了它没有的东西;芯子里是苦涩的话,果肉就不可能是甘甜的——情况不可能反过来,里面甜而外面苦。我们寻求真实,因为我们对不真实的东西感到不满。幸福,就是我们的真实本性,在我们找到它之前,我们将永远得不到休息。但我们对去哪里寻找它,知之甚少。一旦你明白,世界不过是对实相的扭曲,世界也并不是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那么,你就能摆脱对它的迷恋。只有与你的真实本性相容的东西才能使你幸福,而你所感知的世界,是对幸福的全然否定。

保持极致的宁静,观察浮现在心中的东西。拒绝已知的、欢迎迄今为止未知的,并依次拒绝它们。如此一来,你就来到了一个没有“知道”、只是存在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存在本身就是“知道”。通过存在来认知,这是直接的认知,它基于的是“见者”和“所见”的一体性;而间接的认知基于的是感官和记忆,基于感知者和他的感知对象的相互靠近,受制于两者之间的差异。幸福也是如此。通常情况下,你必须先悲伤才能知道高兴,高兴过后才能知道悲伤。而真正的幸福,是没有原因的,也不会因为缺乏刺激而消失不见。它不是悲伤的对立面,它包含了一切悲伤和痛苦。

问:身处如此之多的痛苦之中,人怎么可能还快乐得起来呢?

尼:人们无能为力,但内在的幸福如此真实,遮都遮不住。就像天空中的太阳,它散发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被遮蔽,但它从未缺席。

问:只要身处困境,必然不会幸福。

尼:恐惧是唯一的困境。要认清,你与之无关,那么你便可以免于恐惧和它的影响。

问:幸福和快乐之间,有什么区别?

尼:快乐依赖于事物,幸福不依赖。

问:如果幸福跟事物无关,为什么我们不总处于幸福之中呢?

尼:只要我们相信我们需要事物来使自己快乐,我们也就会相信,如果没有这些事物,我们一定会很痛苦。心,总是根据它的信仰来塑造自己。因此,说服自己,我们不需要被催促着去获得幸福,这很重要;相反,快乐是一种干扰和麻烦,因为它只是助长了一种错误的信仰,即相信我们需要拥有某物或做某些事情才能获得幸福,而实际上,恰好相反。

但到底为什么要谈论幸福呢?除非你不快乐,否则你都想不起快乐。一个人说:“现在我很快乐”,这种快乐出现在前后的两个悲伤之间,出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这种幸福仅仅是因为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从而获得了一种亢奋。真正的幸福完全没有自我意识,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存在的。这种幸福最好是用否定性的方式来表达:“我没有什么烦恼,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毕竟,一切修行最终的目的是达到了某种程度,使得这种“信仰”不再仅仅停留在口头上,而是基于了实际的、恒定的体验。

问:哪种体验?

尼:空的体验,不再受记忆和期盼的干扰;那种幸福就像是开放的空间,自由而快乐,也像是年轻时候的那种幸福,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挥霍,去做事,去发现,去冒险。

问:还有什么有待发现吗?

尼:外面的宇宙和内在的浩瀚,因为它们都在实相之中,在上帝伟大的灵魂和心中。还有,发现万物存在的意义和目的、发现痛苦的秘密,从而摆脱无知,让生命获得救赎。

问:如果幸福等同于摆脱恐惧和烦恼,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导致幸福的原因就是摆脱了烦恼?

尼:摆脱了什么,或者说“不存在”(non-existence)的状态,不可能是一个“原因”;“原因”这个词,蕴含着“在此之前就已存在”的意思。你的本然状态——这其中一切都不存在——是不可能作为一个原因而变出点什么来的;各种“原因”都藏在恢弘而奥妙的记忆的能量之中。但你真正的家是在“无”(nothingness)之中,在空掉一切的“无”中。

问:“空”(emptiness)和“无”(nothingness)——听上去好可怕啊!

尼:当你上床睡觉的时候,你会兴高采烈地欢迎它们!你自己去了解一下“清醒的沉睡”状态吧,你会发现,它与你的真实本性相当和谐。语言只能给你一个方向、一个大致的概况,而这个概况还不是亲身的体验。我只能说,真正的幸福没有原因,没有原因的东西是不可动摇的。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可以感知的,像“快乐”那样。痛苦和快乐是可感知的;而摆脱了悲伤,这样的状态只能被否定的语言描述。要直接了解它的话,你必须超越沉迷于因果关系和时间暴政的心。

问:如果幸福不是意识(consciousness),而意识也不是幸福,那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尼:意识是条件和环境的产物,取决于条件和环境,并随着它们的变化而变化。独立的、不被创造的、永恒的、无变化的,但又永远是新的和鲜活的“那个”,超越了心。当心想到它的时候,心就会消融,只剩下幸福。

问:当一切都离开后,“无”(nothingness)留了下来。

尼:没有“有”,怎么会有“无”呢?“无”只是一个念头,它取决于对“有”的记忆。纯净的本性,独立于存在的万物之外,而存在之物是可以定义和描述的。

问:请告诉我们:超越了心,意识是继续存在的呢,还是随着心的终结也终结了?

尼:意识(consciousness)有来有去,而觉(awareness)则永恒不变。

问:在“觉”之中,谁有觉知?

尼:当有了人的时候,也就有了意识。“我在”、心,还有意识,这些代表的都是相同的状态。如果你说“我有觉知”,这只意味着:“我意识到了自己在思考‘有无觉知’这件事”。在“觉”之中,并没有“我在”。

问:那么,见证呢?

尼:见证是属于心的。有被见证的东西,才会有见证者,它们是在一起的。在非二元的状态下,所有的割裂都停止了。

问:那你呢?你会在“觉”中延续吗?

尼:人,也就是“我是这个身体、这颗心、这一连串的记忆、这一团欲望和恐惧”,都消失了,但你可以称之为“一体”的那个,仍然存在。它使我能够在需要时成为一个人。爱,它创造了它自己的必需品,甚至是成为一个人。

问:有人说,实相将自己展现为“存在-能知-极喜”。它们是究竟的还是不究竟的?

尼:它们并不究竟,并且相互依赖。实相是独立于它的展现的。

问:实相与它的展现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尼:没有关系。实际上,一切都是真实的、一体的。正如我们所说,“有相”(saguna)和“无相”(nirguna)在超梵(Parabrahman)之中是一体的。只有“至高”存在;运动起来时,它是“有相”;不动时,它则是“无相”。但是,动或不动,都只是心。实相是超越的,你是超越的。一旦你理解了,没有任何可感知的,或可想象的东西可以是你自己,你就从你的妄想中解脱了出来。把一切都看作是由欲望产生的妄想,这是“了悟真我”的必要条件。因为粗心,我们疏忽和错过了真实;因为过度妄想,我们创造了不真实。

你必须用心去思考这些事情,并反复琢磨。这就像烧饭做菜一样,饭菜必须被放在火上烧煮一段时间,然后才会熟。

问:难道我不是受到命运、业力(karma)所支配的吗?我又可以做什么来对抗业力呢?我是什么,还有我做了什么,这些都是预先决定好了的。甚至我觉得我有选择的自由,但也是预先早已注定的;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误以为自己有选择的自由。

尼:同样地,这完全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这一切。无明/无知就像发高烧,它让你看到了本不存在的东西,而因果报应是神开出来的的药方。接受它,并老老实实地照着指示去做,你便会好起来。病人康复后才可以离开医院。病还没好就坚持要求立即有选择和行动的自由,这只会延长康复所花费的时间。接受你的命运、圆满你的命运——这是摆脱命运的捷径,尽管尚未摆脱爱和爱的驱使。被欲望和恐惧所驱使,这是束缚;被爱所驱使,这是自由。

95.接受生命的到来

提问者:去年我来过这里,现在我又来见你了。是什么让我来的,我真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总忘不了你。

尼萨迦达塔:有些人忘了,有些人没忘,这是他们的命运决定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称之为“机会”。

问:机会与命运之间,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尼:区别只在你的头脑中。事实上,你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什么?“命运”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用来掩盖你的无知;“机会”则是另一种说法。

问:对原因和结果不了解的话,还会有解脱吗?

尼:原因和结果,在数量和种类上都有无限多。每一件事情都会影响其他的一切。在这个宇宙里,当一件事发生变化的时候,一切都会跟着改变。因此,通过改变自己来改变世界吧,这种力量巨大。

问:根据你自己的说法,大约四十年前,由于你的上师的恩典,你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然而,世界还是跟以前一样。

尼:我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你的世界仍然是一样的,因为你没有改变。

问:为什么你的变化没有影响到我?

尼:因为我们没有交融在一起。但不要认为你和我是分离的,我们马上就会一起分享共同的状态。

问:我在美国有一些产业,我打算卖掉,然后在喜马拉雅山购置一块土地。我想建一座房子,布置一个花园,养上两三头牛,过安宁的日子。但人们告诫我,钱财和安宁不可兼得,马上我会遇到的情况是,当地的官员、邻居和小偷都来找麻烦了。这是避无可避吗?

尼:至少你可以预见的是,数不清的访客接踵而来,他们会把你的房子变成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旅馆。最好你还是接受你现在的生活,回家去,带着爱和关怀照顾好你的妻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需要你。你那轰轰烈烈的梦想会让你陷入更多麻烦。

问:我要的不是轰轰烈烈。我寻找的是实相。

尼:若是这样的话,你需要过一种有序的、安静的生活,心态平和,并认真求道。每时每刻,不管你遭遇什么,你遭遇的任何事情、任何不请自来的事情,都来自上帝,如果你充分地利用它,它一定会帮助到你。反之,只有那些出自你的妄想和欲望而你还为之努力争取的东西,才会给你带来麻烦。

问:命运和恩典是一回事吗?

尼:绝对是。接受生命的到来吧,你会发现那是一种祝福。

问:我自己现有的生活,我可以接受。但其他人被迫过着的那种生活,你要我怎么接受啊?

尼:不管怎样,你其实一直都默认了、接受了,别人悲哀的时候可并不妨碍你照常快乐啊。如果你真有慈悲心,你早就放弃了一切对自我的关注,进入到了那种状态——只有在那种状态你才可以真正地利益他人。

问:如果我有一个大房子和足够的土地,我可以建一座道场,有独立的房间,有用来共修的大厅、食堂、图书馆、办公室等等。

尼:道场不是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的。一座道场的出现,不是你能启动或阻止的,就像你不能启动或阻止一条河流一样。一个道场要成功,所涉及的因素太多了,而你内在的成熟度只是其中的因素之一。当然,如果你对自己的真实本性一无所知,那你所做的一切注定化作烟尘。你不能模仿上师,然后去招摇撞骗,所有的虚伪终将以灾祸告终。

问:在成为圣人之前就表现得像个圣人,有什么坏处吗?

尼:模仿圣人的行为,这可以是一种修行。只要不妄自居功,就完全没有问题。

问:除非亲自尝试过,否则我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否有能耐建起一座道场呢?

尼:只要你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人,有一具身体和一颗头脑,并将自己从生命之流中分离了出来,有自己的意愿、追求自己的目标,你就只是活在了表面;无论你做什么,都是短暂的,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只不过是喂养虚荣心火焰的稻草罢了。你必须投入真正的价值,然后才能期待产出真正的东西。你的价值何在呢?

问:那么以什么标准来衡量什么是有价值的呢?

尼:看看你的心中所想吧。你怎么想的,你就是什么。你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处理跟你这个小小个体有关的事情,以及应付它的日常所需?

定期禅修,这样做的价值在于把你从日常琐事中抽离出来,并提醒你,你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个自己。但是,即使记住也还不够——行为必须跟见地相匹配。不要像富人一样,立下了详细的遗嘱,但却抗拒死亡。

问:循序渐进不正是生命的法则吗?

尼:哦,不。只有在准备阶段才会是循序渐进的,变化本身是突然而彻底的。渐进式的变化并不能把你带到觉知存在的新的高度。你需要勇气来放手。

问:我承认我缺乏的是勇气。

尼:这是因为你并没有彻底地相信。彻底相信就会产生动力和勇气。而禅修(meditation)是一门通过领悟从而升起信心的艺术。在禅修中,你要思考所听闻的教导,从各个方面,反复思考,直到从清晰洞彻的领悟中升起了信心,有了信心就有了相应的行为。信心和行为是不可分割的。如果行为不是紧随信心,与之相应,那么,请检查你的信心,不要责怪自己缺乏勇气。自卑(self-depreciation)将使你一事无成。没有清晰的认知和情感上的赞同(emotional assent),光有心愿又有什么用?

问:你说的“情感上的赞同”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要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尼:你并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而行事。只有清澈是不够的。能量来自于爱——你必须爱才能行动——不管你爱的对象是什么,是什么形状。如果没有清澈和慈悲,勇气便具有破坏性。人们在战争中往往具有异乎寻常的勇气,但那又如何呢?

问:我很清楚地明白,我想要的是一座房子,建在花园之中,我可以在那里平静地生活。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付出行动呢?

尼:想做就做吧,使出你的浑身解数。但不要忘记,不可避免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可能会出现。若没有雨水,你的花园也不会茂盛。你需要勇气去展开这场冒险。

问:我需要时间积攒出勇气,不要催我。让我酝酿酝酿,以便付诸行动。

尼:整个方法就是错误的。拖延等同于是放弃了行动。也许还有其他行动的机会,但此刻已经晚了——不可挽回地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凡是准备,都是为了未来;为了现在的话,你不需要准备。

问:为未来做准备有什么不好吗?

尼:当下就采取行动的话,你做的准备工作对此没有什么帮助。清澈就在当下,行动就在当下。想着要准备得更好,反而会阻碍行动。而行动是检验真实性的试金石。

问:即便没有信心,也要当下就采取行动?

尼:活着就不能不行动,而每个行为的背后都藏着一些恐惧或欲望。归根结底,你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你的信仰,也就是相信:世界是真实的、独立于你自己的。如果你确信的是相反的情况,那么你的行为也会截然不同。

问:我的信仰没有什么不妥,而环境左右着我的行为。

尼:换句话说,你相信你的环境、你所生活的世界是真实的。追溯世界的源头的话,你会发现,在世界存在之前,你就已经存在;当世界不再存在时,你仍然存在。找到你永恒的本性,你的行动将是你找到了它的证明。你找到它了吗?

问:不,我没有。

尼:那你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可做吗?这绝对是最要紧的任务。除非你放下了一切,保持一无挂碍、无法被定义,否则,你做不到把自己看成是独立于一切的。一旦你认识了真正的自己,你做什么便不再重要,但要证悟你的独立性,你必须通过放下你所依赖的一切来验证它。已证悟的人,生活在究竟实相的层次上;他的智慧、爱和勇气都是究竟圆满的,他没有任何不究竟之处。因此,他必须通过更严格的测试来检验自己,接受更严格的考验。测试者、被测试者和测试的场地,全都在内部;这是一场内在的演出,没有“人”可以参与。

问:这种考验……比如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和复活——我们再熟悉不过了!我读过、听过、谈论过无数次,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尼:保持安静,不受干扰,智慧和力量自己会来的。你不必急于求成,在心和头脑的静默中安静等待。安静下来很容易,但心甘情愿的人却很少。你们这些人都想一夜之间成为超人。保持没有企图心,最大程度地没有欲望,敞开、调柔、不加保护、不预判、独立,彻底接受生活,顺其自然,没有私心,不要认为所有东西都必须围着你转,不要觉得物质上的东西或所谓的灵修都得给你带来快乐、让你受益。

问:你给的忠告我会照做,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尼:如果你知道了如何去做,你就不会去做了。放弃任何尝试,只是保持“在”;不要努力,不要抗拒,放开每一个支撑的点,牢牢守住看不见的存在感,拂去其他一切。这就够了。

问:如何拂去?我越是拂,越多东西便会浮出来。

尼:别去理睬,让事情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欲望和念头也只是事情而已。别理会它们。无始以来,事件的尘埃就覆盖在你的心的明镜上,所以你能看到的只是记忆。在灰尘还没来得及沉积之前,拂掉它;这将使旧的层次暴露出来,直到你发现你的心的真实本性。这一切都很简单,相对来说很容易;要认真和耐心,仅此而已。超然而离于执著、放下欲望和恐惧、放下所有的自我关注,仅仅保持觉照(awareness)——放下记忆和期盼——在这种心的状态下,就可以有所发现。毕竟,解脱无非只是放下,然后发现真相。

96.放弃记忆和期盼

提问者:我是一个美国人,过去一年我待在中央邦(Madhya Pradesh)的一个道场里,系统地学习瑜伽。我们有一位老师,他的上师是伟大的希瓦南达·萨惹斯瓦蒂(Sivananda Saraswati)的弟子,住在蒙赫(Monghyr)。我也在拉玛那道场(Ramanashram)待过。在孟买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由戈恩卡(Goenka)组织的缅甸禅坐(Burmese meditation)的强化课程。然而,我并没有找到平静,只是在调伏自我(self-control)和日常纪律方面有了提高,但仅此而已。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确切地我也说不出来。我朝拜过许多圣地,但每个地方对我具体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我也说不上来。

尼萨迦达塔:好的结果迟早会来的。在室利·拉玛那道场(Sri Ramanashram)的时候,你有没有得到过一些指导?

问:有的,几个英国人教导过我,还有一个印度人,他是智慧瑜伽(Jnana Yoga)的追随者,长期居住在那里,给我上过课。

尼:你有什么计划吗?

问:由于签证的问题,我不得不返回美国。我打算拿到我的学士学位,然后研究自然疗法(Nature Cure),并以此为职业。

尼:毫无疑问,这是个好职业。

问:若走上瑜伽的道路,不惜任何代价的话,会有什么危险吗?

尼:房子着火了,火柴会有危险吗?探索实相,这是所有事业中最危险的事业,因为它将摧毁你所生活的世界。然而,如果你以对真理和生命的热爱为出发点,那么你就不必畏惧。

问:我害怕我自己的心,因为它如此不稳定!

尼:在你的心的镜子里,图像出现又消失,但镜子依然如故。学会辨认出,运动中有不动的,变化中有不变的,直到你了悟到,所有的差异都只存在于表象,而“一”才是事实。这个作为基底的一体性——你可以称其为上帝,或梵,或原质/普拉克瑞蒂(Prakriti),这些词并不重要——只是要悟得,一切皆为一体。一旦你能以直接体验升起信心:“我即世界,世界即我自己”,那么,一方面,你从欲望和恐惧中解脱了出来,另一方面,你完全对世界负有了责任:人类毫无意义的悲哀成为了你唯一关注的事情。

问:所以,即使是智者也有他要解决的问题!

尼:是的,但问题不再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他的痛苦中没有被投入罪恶感的毒药。为别人的罪孽而承受痛苦,这没有错,你们的基督教就是基于此的。

问:一切痛苦都是自找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尼:是的,只要有一个孤立出来的自我,便会制造出痛苦。最后你明白,没有罪业,没有罪过,没有报应,有的只是生命永不停息的转化。随着个体的“我”的消融,个体的痛苦也消失了。剩下的是大慈大悲(the great sadness of compassion),还有对不必要的痛苦怀有的惊骇。

问:从大局来看,有任何东西是不必要的吗?

尼:没有什么是必要的,也没有什么是必然发生的。习惯和激情会蒙蔽、误导人。慈悲之觉(compassionate awareness)可以治愈、可以救赎。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能让事情按其本性发生。

问:你主张完全地不作为吗?

尼:清澈和慈悲会起到推动的作用。爱,并不是懒惰,清澈会引导它。你不必担心有没有作为,照顾好你的头脑和心。愚蠢和自私是唯一的邪恶。

问:做什么更好,持诵神的名号,还是禅修?

尼:持诵神的名号可以让你的呼吸稳定下来。有了深沉而安静的呼吸,就会提升生命活力,这将影响大脑,帮助心变得纯净且稳定,从而适合禅修。若没有生命活力,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成,因此,保护和提高生命活力非常重要。姿势和呼吸是瑜伽的一部分,为的是让身体保持健康并易于调整,但过多地专注在身体上就丧失了瑜伽的目的,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主要是要专注在心上面。当心得到休息,不再干扰内在的虚空(chidakash,“能知虚空”),那么,身体就获得了新的意义,它的转变就变得既是必要的,也是可能的。

问:我一直在印度各地云游,见过许多上师,并零星地学过几种瑜伽。各种法门都去尝试一下,这样可取吗?

尼:算不得什么,这只是刚刚入门。你会遇到一个能帮助你找到自己道路的人。

问:我觉得我自己选择的上师可能未必是我真正的上师。遇到真正的上师时,必定出乎意料,而且难以抗拒。

尼:预料之外的才是最好的,如此一来,你应对的方式反而是确定的。

问:我的应对在我自己的掌控之中吗?

尼:现在就练习明辨和离执的话,在适当的时候它们便会结出成果。如果根部是健康的,浇灌得当,那么果实肯定会是甜的。保持纯净,保持警觉,做好准备。

问:苦行和忏悔有什么用吗?

尼:生活中的任何变故,你都能坦然接受,这就已经是忏悔了!你不必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快乐地迎接生活带来的一切,这就是你需要的苦行。

问:你怎么看“奉献”?

尼:心甘情愿地与需要的人分享你所拥有的一切——奉献不是牺牲,不是自我摧残。

问:怎样算是臣服于真我(self-surrender)?

尼:接受到来的一切。

问:我觉得我太软弱了,无法自立:我需要上师和善友的陪伴。对任何事情都心平气和,接受它的到来,我做不到,这让我很恐惧。一想到回到美国后的情景,我就有点害怕。

尼:回去吧,好好把握你的机会,先拿到学士学位。你随时可以返回印度,继续你的自然疗法的学习。

问:我很清楚,回到美国会有怎样的前途。让我害怕的是孤独。

尼:你自己的真我总是与你为伴,你不必感到孤独。若是疏远了它,即便待在印度你也会感到孤独。一切幸福都来自于取悦真我。所以,取悦它吧,回到美国后,不要做任何违背你内在闪耀的实相的事情,那么你将会很幸福,并且一直幸福下去。但你必须寻找真我,找到后就和它待在一起。

问:彻底地独处,这样会有益吗?

尼:这取决于你的性情。工作的时候你可以跟别人合作,也可以效力于别人,打起精神来,友好相处,这比独处更能让你成长;独处可能会使你变得迟钝,或者让你听任头脑中的喋喋不休的摆布。不要妄想通过努力你就可以获得改变。虐待自己,即使只针对你自己,比如苦行和忏悔,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问:是不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出,谁是觉悟者、谁又不是觉悟者?

尼:唯一的证据就在你自己身上,如果你发现自己变成了金子,那说明你已经碰过了“点金石”。先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看看你会有什么变化。不必询问别人的意见,他们的上师未必是你的上师。上师在本质上可能是遍在的,但他展现出来的方式不可能是遍在的。他可能看起来很生气,或者很小气,又或者,他过度忧心于自己的道场和家庭,你可能被表象给误导,但其他人未必。

问:全方位的完美,包括内在和外在的完美——难道我连企盼一下这种完美的权利都没有吗?

尼:内在的完美,你可以企盼。但外在的完美取决于环境,取决于身体的状态,取决于个人和社会,以及其他数不清的因素。

问:有人告诉我,要去找到一位智者,这样我就可以从他那里学到获取智慧的诀窍;现在又有人告诉我,整个方法都错了,我找不出谁是智者,而且用任何手段也无法证得智慧。这全都太自相矛盾了吧?!

尼:这全都是因为你完全误解了实相。你的头脑沉浸在评估和获取的习惯之中,所以你不会承认,无可比拟也不可获取的“那个”就在你自己的心中,永远等着你去将其认出。你所要做的,就是放弃所有的记忆和期盼,只是让自己做好准备,准备好将要彻底地赤裸、变得空无。

问:谁来实现这种放弃呢?

尼:上帝会来实现。只是要看到,有放弃的需要,不要抗拒,不要执著于你认为自己是的那个“人”。因为你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人,所以你把智者也当成是了一个人——只有些许的不同,更见多识广,能力更大而已。你可以说他是永恒的觉知和幸福,但这远远不能表达全部的真相。不要相信定义和描述,它们非常具有误导性。

问:除非有人能告诉我该做什么,还有怎么做,否则我会觉得很迷茫。

尼:那就尽一切可能的手段,让自己感到迷茫吧!只要你还觉得自己很有能耐,很自信,实相就是你无法企及的。除非你将内在的探索作为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否则你不会有所发现。

问:发现什么呢?

尼:你存在的中心,它没有任何方向,跟手段和目的无关。

问:这意味着成为一切、知道一切、拥有一切吗?

尼:一无所成,一无所知,一无所有。这是唯一值得活出来的生命,唯一值得拥有的幸福。

问:我可以承认,这个目标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但至少让我先知道一下,该走怎样的道路吧。

尼:你必须找到你自己的路。除非你自己找到了,否则那不会是你自己的路,也不会带你到达任何地方。真真诚诚地活出你已经发现的真理——不管你领悟了多少,根据你仅有的那一点领悟来行动。带你穿越一切的,是真诚,而不是聪明——不管是你自己的聪明还是别人的聪明。

问:我很害怕犯错。我试过很多事情,但都没有什么结果。

尼:对于了解你自己,你付出的还是太少。你只是好奇,还算不上认真。

问: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尼:至少你知道的就这么多。知道它们很肤浅,拿来提升你的体验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事情一过也就忘了。过一种清净的、无私的生活,做到这个就够了。

问:品行高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尼:不欺骗、不伤害他人,这难道不重要吗?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内在的平静,而这要求内在和外在之间的是和谐的。做你相信的事,相信你所做的事,其他都是在浪费精力和时间。

97.心和世界并不分离

提问者:我在这里看到几位圣人的画像,有人告诉我说他们是你们这一派的祖师。他们是谁,整个传承是从哪里开始的?

尼萨迦达塔:我们被统称为“九师传承”(Navnath)。传说我们的第一位导师是瑞希·达塔特瑞亚①(Rishi Dattatreya),他是梵天、毗湿奴和湿婆三位一体的伟大化身。甚至“九师”也在神话传说中出现过。

① 印度教中的一位神,集合了梵天、毗湿奴和湿婆三者。他的父亲是阿谛利(Atri),是九个创造主(Prajapatis)之一。此处尼萨迦达塔的话容易让人产生误解,达塔特瑞亚并非传统意义上所说的“九师”中的某位导师。

问:他们教学的特点是什么?

尼:特点就是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很简单。

问:如何成为“九师传承”的弟子?有入门仪式吗,还是要靠继承?

尼:都不是。“九师传承”,即Navnath Parampara,它就像一条河——流向实相之海,谁进入它,谁就被带着走。

问:这是否意味着被属于同一传承的在世大师所接纳?

尼:那些将心专注于“我在”,以此为修行法门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与其他遵循同样修行法门并获得成功的人之间,血脉相连。他们可能会决定,称自己是属于“九师传承”的,以此表达跟这一传承的亲近感。这么做给他们带来了快乐,从属于一个悠久法脉的快乐。

问:他们的加入有什么好处吗?

尼:随着时间的推移,萨特桑(satsang)能够影响到的人更多、更广了。

问:他们是否因此就掌握了神力和恩典的某一源头,或者反之,他们会被拒之门外?

尼:神力和恩典向所有人开放,供人索取。给自己取一个特定的名字、认为自己属于某一特定传承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帮助。用什么名字称呼自己,随你便——然而,只要你对自己的本来面目有强烈诉求,阻碍你“认知真我”的障碍就一定会被扫除。

问:如果我喜欢你的教导并接受你的指导,我可以称自己为“九师传承”的人吗?

尼:请注意,你对文字入戏太深了!传承之名不会让你一飞冲天,充其量它或许能提醒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上师们和他的弟子是承上启下的,弟子又培养出了更多的弟子,如此一脉相承。但法脉的延续并不会拘于礼数,是自愿的。它相当于一个家族的姓氏,但这里的家族指的是灵修上的家族。

问:必须觉悟了才能加入传承吗?

尼:“九师传承”只是一个传承,代表了一种教学和实修的方式,它并不代表你有怎样的觉知水平。如果你接受一位九师传承的老师作为你的上师,你就相当于是加入了他的传承。通常你会得到他的加持——一个眼神、一个触摸或是一句话,有时是做了一个色彩鲜明的梦或是留下了一段印象深刻的回忆。有时,获得了加持的唯一标志是,性格和行为上有了重大且迅速的转变。

问:我认识你有些年头了,也经常来见你。心中想到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我都这样了,能算是属于你的传承吗?

尼:会有怎样的归属感,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感情和信心。毕竟,这些全都跟心念和身体有关。实际上,既没有上师也没有弟子,既没有理论也没有实修,既没有无知也没有觉悟。这一切,都取决于你把自己当做是了什么。请正确地认知自己,没有什么能替代“认知真我”。

问: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对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吗?

尼:你不需要证据。那种体验是独特的、明确无误的。当障碍被移除到一定程度时,它突然会降临到你身上。就像一条磨损严重的绳子,突然就断开了。你只能是在绳索上下功夫。绳子断开,这一定会发生,它可以被推迟,但无法被阻止。

问:你拒绝承认因果,这让我很困惑。是不是这意味着,没有人应该对世界的现状负责?

尼:责任,这种想法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中。你认为一定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对所发生的一切负有全责。一个重重叠叠的宇宙,如果它的诞生只有单一的一个原因,那么,宇宙和这个原因之间是自相矛盾的。不是前者有问题就是后者有问题,或者,两者都是错的。在我看来,这全都是白日梦。在各种想法之中,是没有真实性可言的。事实上,若没有你,宇宙和它诞生的原因都不可能出现。

问:我搞不清楚,我是被宇宙创造的,还是说我即是宇宙的创造者。

尼:“我存在”,这是一个恒定的事实,而“我是被创造的”,则是一个想法。上帝和宇宙都没有来告诉你,他们创造了你。心被因果关系的观念给迷惑了,从而发明了“创造”,然后想知道“谁是创造者”。心本身就是创造者。甚至这也不完全正确,因为被创造者和它的创造者是一体的。心和世界并不分离。一定要明白,你所认为的世界就是你自己的心。

问:是否存在一个超越的世界,或许在心之外?

尼:所有的空间和时间,都在心中。你去哪里找到一个超越了心的世界呢?心有很多层次,每个层次都投影出了自己的内容,但全都还是在心中,是心创造的。

问:你怎么看“罪”?你如何看待一个罪人、一个违反法律的人,你内心的态度会是什么,外在又会表现得如何?你是希望他改变呢,还是可怜他?或者,你是否会因为他有罪就对他漠不关心?

尼:我不知道罪,也不知道罪人。你划分出来的区别,还有你的评判,这些都不能套在我身上。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天性行事,这是没办法的,也不用感到遗憾。

问:但其他人受到了伤害啊。

尼:生命靠生命来存活。在自然界中,这个过程是被迫的,在社会上,则应该是自愿的。没有牺牲就不会有生命。罪人拒绝牺牲,还招致死亡。事情只是如是发生了,没有理由要谴责或是怜悯。

问:当你看到一个人沉浸在罪恶中时,你肯定至少会感到怜悯吧?

尼:是的,我觉得我就是那个人,他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

问:对,那接下来呢?

尼:通过我与他成为一体,他与我成为了一体。这不是一个能觉察得到的过程,它完全是自己发生的。对此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需要改变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改变;只要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就足够了,此时此地就要认识。深入而有条理地探究自己的心,这就是瑜伽。

问:那么,一报还一报的业报锁链该怎么办呢?

尼:当无知/无明,也就是罪恶之母消融后,业报,也就是被迫再次去犯罪的冲动,便会止息。

问:但做了坏事还是要受报的。

尼:随着无知/无明的结束,一切都结束了。这时,人们看到了事物本来的面目,看到了好的一面。

问:如果一个罪人,一个违反法律的人,来到你面前,请求你的加持,你会怎么回应?

尼:他会得到他想要的。

问:即便他是一个很坏的人?

尼:我不认识坏人,我只认识我自己。我不见有圣人或罪人,我只看到了众生。我不施舍恩典。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也没有什么可以拒绝,而这些都是你已经拥有的,而且拥有的程度跟我一样。需要的只是要意识到,你自己也拥有同样的财富,并充分地利用它们。只要你还妄想着你需要我的恩典或是加持,你就会在我的门前乞求得到它们。

换了是我向你乞求恩典的话,同样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们并不分离。我们不是分开的,实相是人人共享的。

问:若一位母亲伤心地来找你,告诉你她的独生子染上了毒品、沉溺于性爱,情况还越来越糟。她请求你的加持,你会怎么回应?

尼:我可能会听到自己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问:仅此而已?

尼:就这些。你还指望什么呢?

问:但那个女人的孩子会好起来吗?

尼: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问:你周围的人,以及认识你很多年的人都知道,当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事情总是会像你说的那样发展。

尼:你也可以说是母亲对孩子的关爱拯救了孩子。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数不清的原因。

问:有人告诉我,一个一无所求的人会是全能的,整个宇宙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尼:如果你这么相信,那就照此践行吧。抛弃任何一个个人的欲望,用这样节省下来的力量去改变世界!

问:所有的佛(Buddha)和智仙(Rishi)都没能成功地改变世界。

尼:世界不会乖乖就让你改变。就世界的本质而言,它是痛苦和短暂的。看清它的本质,把你自己从所有的欲望和恐惧中剥离出来。当世界不再束缚你的时候,它就成为了快乐、祥和的居所。只有当你摆脱了这个世界,你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幸福。

问: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尼:一般来说,导致痛苦的事情是错误的,而消除痛苦的东西则是正确的。身体和心有其局限性,因此很脆弱;它们需要保护,如此产生了恐惧。只要你认同它们,你就一定会受苦。若了悟到你是独立无依的,那就会一直幸福。我告诉你吧,这就是幸福的秘密。认为你要依靠外物和人才能获得幸福,这是由于你对你的真实本性茫然无知;要知道,要幸福的话,你不需要任何东西,除了“认知真我”(self-knowledge),而这也就是智慧。

问:什么是第一位的,存在感(being)还是欲望(desire)?

尼:随着存在感在意识中升起,你是什么以及你应该是什么的想法就在你的头脑中出现了。这带来了欲望和冲动,“成为”(becoming)的过程也就开始了。显然,“成为”并没有一个开始,也没有一个结束,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重新开始。随着妄想和欲望的止息,“成为”也就停止了,是这个或是那个的感觉也就融入了纯净的本性,这是不可以描述的,只可以体验。

世界对你来说如此真实,因为,你一直在想它;停止想它,它就会化为薄雾。你也不需要忘记它;当欲望和恐惧结束时,束缚也会结束。正是因为情感也参与了进来,即我们称之为性格和气质的喜欢或是不喜欢,这种好恶拣择的模式参与了进来,才造成了束缚。

问:没有了欲望和恐惧,那要如何驱动行为,因为行为的动机也失去了啊?!

尼:都没有了,除非算上“爱”,对生命、对道(righteousness)、对美的爱,那足以提供动机。不要害怕从欲望和恐惧中解脱了出来。这使得你的生活与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此不同,如此强烈和有趣,以至于,真的,通过失去一切,你获得了一切。

问:既然你的法脉源自于瑞希·达塔特瑞亚(Rishi Dattatreya),那么,我们认为你和你所有的先辈们都是达塔特瑞亚的转世,这样的说法是否正确?

尼:你可以相信任何你喜欢的事情,如果你依照你相信的事情来生活,你会得到相应的成果;但对我来说,那并不重要。我就是我,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将自己认同为谁谁谁,我没有这种欲望,不管那是多么杰出的人物。我也不觉得有必要把神话当真,我只对无知和摆脱无知感兴趣。上师充当的角色是,驱散其弟子心中的无知,一旦弟子理解了,如何践行都由他自己决定。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人来践行。如果他践行不了,那只能说明他还没有理解,上师的工作也还尚未结束。

问:肯定也有一些弟子是没有希望能理解的,对吧?

尼:没有什么是无望的,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生命无法弥补的,死亡也会令其结束,但上师一定不会失败。

问:是什么让你如此笃定?

尼:上师和人们内在的实相确确实实是一体的,并且共同致力于同一目标——心的救赎和拯救,他们不会失败。在阻碍他们的巨石之外,他们搭建起了自己的桥梁。意识,并非存在的全部——还有其他的层次,在这些层次上,人类是更加合作的。上师在所有层次上都很自在,他的能量和耐心取之不竭。

问:你一直告诉我,我在做梦,现在是我应该醒过来的时候了。在我的梦中,马哈拉吉来到我身边,但却没能成功唤醒我,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断地催促和提醒,但梦还在继续。

尼:这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理解你在做梦这件事。这就是束缚的本质——真实与虚幻混淆在了一起。在你现在的状态下,只有“我在”的感觉是真实的;“我是某某”和“我如何如何”,则是命运强加的幻觉,或是意外而生的幻觉。

问:这个梦是何时开始的?

尼:它似乎没有一个开始,但事实上它就只在当下。每时每刻,你都在更新它。一旦你明白你在做梦,你就会醒来。但你没有明白,因为你想让梦继续下去。有一天,你会诚心诚意地渴望结束这个梦,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这个代价即是离欲(dispassion)和离执(detachment),对梦本身失去了兴趣。

问:我何其无助啊!这个万象森罗的梦,只要还在继续,我就想让它继续下去;而只要我还想让它继续下去,它就会继续。

尼:想要它继续下去,这并非遏制不了。清楚地看清你的状况,你的清澈将会解救你。

问: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说的一切似乎都很对,很理所当然;但只要我离开你,我就会感到不安和焦虑。

尼:你不需要远离我,至少在你的心中你没有离开过我。但你把心思都花在了追求世间的福报上!

问:世间满是烦恼,难怪我的心中也满是烦恼。

尼:曾有过一个没有烦恼的世界吗?作为一个个体而存在,这就依赖于要对他人施加暴力。你的身体就是一个战场,充满了死尸和死亡。存在,就意味着暴力。

问:作为一具身体,是这样的,但作为一个人类,绝对不是这样。对人类来说,非暴力才是生命的法则,暴力则是死亡的法则。

尼:自然界中几乎没有“非暴力”这么一回事。

问:上帝和大自然,并不是人,所以也不需要有人性。我只关心人的问题。要做一个人类,我绝对是要有同情心的。

尼:你是否意识到了,只要你有一个自我、它需要保护,你必然就是暴力的?

问:这我知道。若要成为真正的人类,我就必须无我(self-less)。只要我还是自私的(selfish),我就没有人性(sub-human),徒具一具人形而已。

尼:所以,我们都没有人性,只有少数人才算是人类。少数人也好,多数人也好,都是因为“清澈和慈悲”(clarity and charity)才使得我们成为了人。没有人性的话,或者说就是行尸走肉吧,是被多磨属性(tamas)和罗阇属性(rajas)所支配,而人类则被萨埵属性(sattva)所支配。清澈和慈悲,即是萨埵属性,因为它影响到心和行为。但实相超越了萨埵属性。自从我认识你,你似乎总想要拯救世界。你拯救了多少了?

问:一点也没有。世界没有改变,我也没有。但世界在受苦,我也跟着受苦。与痛苦作斗争是一种自然产生的反应。而文明与文化、哲学与宗教是什么呢,不过是对痛苦的反抗。邪恶和邪恶的终结——这不就是你自己主要的关注点吗?你可以称它为无知/无明,结果是一样的。

尼:好吧,文字并不重要,你刚才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名字和形形相相,都在不断地变化。知道你自己即是变化的心的不变的见证者,这就够了。

98.摆脱自我认同

尼萨迦达塔:你可以坐在地板上吗?你需要一个坐垫吗?你有什么问题要问?不是说你必须问,你也可以就保持沉默。存在,只是保持“在”,是很重要的。你不需要问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这种看起来很闲散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在印度广受推崇,这也意味着你暂时摆脱了“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执著。当你不着急,心无牵挂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安静,在寂静中可能会听到一些通常过于精微或细小、难以感知得到的声音。心必须是开放的、安静的,如此才能看清。我们在这里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心念带入正确的状态,从而理解何为真实。

提问者:我们怎样才能学会斩断烦恼?

尼:你不需要操心你有没有烦恼。只是保持“在”。不必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不要把“安静”变成一项需要去完成的任务。不必为了要“安静”,从而不安;不必为了要“幸福”,从而苦闷。只是要意识到,你存在,并保持这种了知——不要说:“是的,我存在;下一步该怎么做?”在“我在”之中,没有什么“下一步”,它是一种永恒的状态。

问:如果它是一种永恒的状态,那不管怎样它都会自己维持自己啊。

尼:你就是你,是永恒的,但除非你知道它并顺应它,否则它对你又有什么用呢?你讨饭的碗可能是纯金的,但只要你还被蒙在鼓里,你就是个穷光蛋。你必须知道你内在的价值,相信它,并通过每天抛弃欲望和恐惧来体现它。

问:我若是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就不会有欲望和恐惧了吗?

尼:视野会焕然一新,但尽管如此,一段时间之内,习气可能会继续苟延残喘,你依旧会渴望已知的过去、恐惧未知的未来。当你知道这些只跟心有关,就可以超越它们。对自己只要你还有各式各样的想法,那你要了解自己的话,必然是透过这些想法的迷雾来了解的;但是,若要了解自己的本来面目,就必须放弃一切想法。纯净的水的味道,你是想象不出来的,你只能排除掉其他一切的味道,从而了解纯水究竟是什么味道。

只要你还对你现在的生活方式感兴趣,你便不会放弃它;只要你还执著于熟悉的事物,你就不会有新的发现。只有当你彻底意识到,你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悲哀,并开始反抗它时,才能找到一条出路。

问:现在我明白了,印度所谈论的“永生”,其秘密就蕴含在这些存在的方式上,而印度一直是这些法门的守护者。

尼: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总有人愿意并准备好了分享它。老师,有很多,而无畏的弟子,却很少。

问:我很愿意学习。

尼:文字层面上的学习,是不够的。你可能知道理论,但如果没有亲自成为了非个体的、不受条件限制的存在、爱和喜悦的中心,如果没有这样的实际体验,仅仅口头上的“知道”是没有价值的。

问:那么,我该怎么做?

尼:试着保持“在”,只是保持“在”。最重要的一个词是“尝试”。每天拨出足够的时间静静地坐着,尝试,只是尝试,超越个体,以及身为个体的嗜好与痴迷。不要问怎么做,这解释不清。你只有继续尝试,直到成功。如果你坚持不懈,必不会失败。最重要的是真诚、认真;你必须真的对自己的个体身份感到厌倦,现今又看到了摆脱这种不必要的自我认同及其记忆和习气的束缚的迫切需要。成功的秘诀就是,持续地抵制不必要的东西。

毕竟,在你生命中的每一刻,你是什么就是什么,但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也许,除了刚刚从睡眠中醒过来的那一刻。你所需要的是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本性,不只是停留在某种口头的说法上,而是要敲定这个永远恒定的事实。你所是的那种“觉”(awareness),它将使你张开双眼,看到你是什么。这一切都非常简单。首先,与你自己的真我持续建立联系,一直与真正的你自己待在一起。进入到“自觉自照”(self-awareness)之中,那么,所有的加持都会流出。刚开始时,是一个观察的中心,刻意地认知,然后,成长为一个显化施为的爱的中心。“我在”是小小的一颗种子,它将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自自然然,没有一丝造作。

问:在我自己身上,我看到了如此多的邪恶。我不必有所改变吗?

尼:邪恶只是影子,是由于散漫而形成的。在“自觉自照”的光芒之下,它将枯萎、脱落。

对他人的任何依赖,都是无用功,因为别人能给的,别人也可以拿走。只有一开始就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到最后才是你自己的。除了来自内部的指引,不要接受任何指导,甚至要过滤掉所有的记忆,因为它们会误导你。即使你对方法和手段一无所知,也还是要保持安静,向内看;启示,定会到来。你永远不会不知道你的下一步应该怎么走,问题是,你可能会去回避它。上师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予你勇气,因为他有经验,也成功了。但只有通过你自己的觉照、自己的努力所发现的东西,才会永远对你有用。

记住,你所感知到的一切都不真正属于你。由外而来的东西,没有什么对你来说是有价值的;只有你自己的直觉和理解,才最有价值,才有启发性。听到或读到的话语,只会在你的头脑中形成画面,但你并不是一幅精神图画。你是图画背后和超越图像的感知和行动的力量。

问:你似乎建议我以自我为中心,甚至都到了要奉行利己主义的程度。难道我连对别人感点兴趣都不可以吗?

尼:你对别人产生的兴趣,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是自私的、只顾着自己的。其实你对别人并不感兴趣,而只是对用他们来丰富或提升你自己的形象感兴趣。而自私的极致,就是只关心如何保护、保存和繁衍自己的身体。我所说的身体是指所有与你的名字和形体有关的东西——你的家庭、族群、国家、种族等等。执著于自己的名字和形体,就是自私的表现。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就不可能是自私的,因为他没有什么可自私的了。或者,你也可以说,他对他遇到的每个人都同样“自私”,因为每个人的福祉都是他自己的福祉。那时,“我即世界,世界即是我自己”,这种感觉变得非常自然;这种感觉一旦确立,就不可能再自私了。自私意味着代表局部而不是整体,想要去贪、去得到、去积累。

问:人可能会因为继承的关系,或是婚姻,又或是运气好,从而拥有大量财富。

尼:如果你不握紧了,它们就会从你身边被夺走。

问:在你现在的状态下,你能把另一个人只是当作一个人来爱吗?

尼:我就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就是我自己;在名字和形象上,我们不同,但并不分离。在我们本性的根源上,我们是一体的。

问:只要人与人之间有爱,那不就跟你所说的一样了吗?

尼:是的,但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感到相互吸引,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

问:爱,为什么是有选择的?

尼:爱没有选择,欲望才有选择。在爱中,没有谁是陌生人。当自私的中心不复存在后,一切对快乐的渴望和对痛苦的恐惧都会止息;人们不再对幸福感兴趣;在幸福之外,有纯净的澎湃、取之不尽的能量,还有来自亘古源头的狂喜。

问:难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应该先自己搞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吗?

尼:令人愉快的事,人们认为是好的;令人痛苦的事,人们就认为是坏的。

问:是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是这样。但是,在一切皆为一个整体的层面上,你又是怎样的呢?对你来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尼:增加痛苦的东西是坏的,消除痛苦的东西是好的。

问:所以你否定了痛苦本身有好的一面。有些宗教认为,苦难是有益的、可贵的。

尼:业力,或命运,是一种有益的法则的表达,那是一种普遍的趋势,走向平衡、和谐与统一。在每一个时刻,无论现在发生什么,都是最好的安排。它可能看起来很痛苦,很丑陋,是一种苦难,也毫无意义,但考虑上过去和未来的话,这是最好的安排,也是摆脱灾难性局面的唯一途径。

问:人只会为自己的罪孽而受苦吗?

尼:随着将自己认作是了点什么,人从而受苦。如果你觉得自己与人类是一体的,那你就会与人类一起受苦。

问:既然你声称你与受苦的大众是一体的,那么你的痛苦,在时间和空间上就是无限的。

尼:存在就是受苦。自我认同的循环越窄,由欲望和恐惧造成的痛苦就越深重。

问:基督教认为,苦难是为了净化和提升,而印度教则对此深恶痛绝。

尼:基督教是把文字堆放在一起的一种方式,印度教同样也是另一种方式。真实的“那个”,在语言的背后和语言之外,无法言谈,需要直接体验,它对心灵的影响是爆炸性的。当什么都不需要的时候,很容易得到它。虚假的东西则是想象力创造的,由欲望来延续。

问:难道痛苦就不能是必要的、美好的吗?

尼:意外或偶然经历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暂时的;而故意制造的痛苦,即使是出于好意,也毫无意义,是残酷的。

问:你不主张惩罚犯罪吗?

尼:惩罚,无非就是合法化了的犯罪。一个社会,若基于的是对犯罪的预防而不是报复,那么犯罪就会很少。少数例外者可以被当作精神和身体不健全的人来进行治疗。

问:你似乎很少用到宗教。

尼:宗教是什么呢?天空中的一片云而已。我生活在天空中,而不是生活在云层里。云由那么多文字组成,去掉这些文字,还剩下什么呢?真理,真理依然存在。我的家在那不可改变的地方,那里似乎是各种对立面不断调和与融合的一种状态。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了解这种状态是否实际上存在,了解其要出现的话,会遭遇哪些障碍,以及一旦感知到的话,要使用怎样的诀窍将其稳定在觉知之中,从而思维上的理解与实际生活之间不会有矛盾冲突。这种状态本身就超越了心,不需要学习。心能关注的只是各种障碍,对心来说,将障碍视为障碍是有效果的,因为心能作用于心。刚开始的时候,要专注于“你存在”的这一事实。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能说:“我不存在”,而你可以说的只是:“我不记得了”。你是知道的,记忆何其的不可靠啊!若是承认了这一点,那么,正是因为沉迷于琐碎的个人事务中,所以你才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试着通过消除已知的记忆,从而把失去的记忆找回来吧。

让你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这也不可取,因为期待会产生幻觉。在内在的探索中,意外不可避免,发现总是超乎了所有的想象。就像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无法了解出生后的生活,因为它的头脑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形成有效的画面,同样地,头脑也无法用不真实的东西来思考真实,除非通过否定的方式:“不是这个,不是那个”。把不真实的东西当作真实的东西来接受,这就是一种障碍;把虚假的东西看作是虚假的东西,并放弃虚假的东西,则会让实相照进现实。完全的清澈,巨大的爱,彻底的无畏……这些状态在目前仅仅停留在文字上,只是个轮廓,没有被填上颜色,隐约看上去像是点什么。而你就像一个瞎子,寄期望于通过手术来复明,但你不能逃避手术啊!语言将我描述成什么状态并不重要。不必沉迷于文字,只有事实才重要。

问:没有文字就没有宗教。

尼:文字记录的宗教只是一堆陈词滥调,宗教是在行动中、在无声的行动中展示它的真实面貌的。要知道人们信仰什么,就要看他会有怎样的行为。对大多数人来说,伺候好自己的身体和心,这就是他们的宗教。他们可能有宗教观念,但并没有付诸行动;他们玩弄宗教观念,往往还非常沉迷于那些观念,但他们不会依教奉行。

问:语言是用来交流的。

尼:为了交换信息,是的。但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沟通靠的不是语言。为了建立和维持相互之间的关系,需要以直接的行动来表达那充满深情的“觉”(affectionate awareness)。重要的不是你说什么,而是你做什么。语言是头脑制造出来的,只有在头脑的层次上才有意义。“面包”这个词,你既不能吃也不能靠它活下去,它只是传达了一个概念。它只有在实际吃的时候,才有了意义。同样的道理,我告诉你的是,那种本然的状态跟语言无关。也可以说,它是在行动中表达的智慧之爱,但这些词透露不出什么,除非你在它们的圆满和美妙中体验它们。

语言的作用有限,但我们对其不加限制,把自己推向了灾难的边缘。我们高尚的思想被可耻的行为完全抵消掉了。我们谈论上帝、真理和爱,但我们没有直接的体验,有的只是定义和解释。我们没有扩大和深化实践,而是雕琢我们的定义。在我们的想象中,我们自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我们可以定义的!

问:除了通过语言,还能怎么传达体验呢?

尼:体验无法通过语言来传达,它体现在行为中。一个人如果有很强烈的觉受体验,他就会散发出自信和勇气。其他人也可以实践,获得因实践而产生的体验。但口头上的教导也有其用处,它能使人的头脑做好准备,清空自己累积的垃圾。

当外在的东西变得没有了任何价值,而内心已经准备好了放下一切的时候,心的成熟度就达到了一定水平。然后,“真实”找到了机会,它领悟了它自己。如果有任何的拖延,那也是由于心不愿意看清或者不愿意放下而造成的。

问:我们是如此孤独的吗?

尼:哦,不,我们并非那样。那些拥有的人,可以给予,而且这样的给予者有很多。世界本身就是一份最高贵的礼物,维护它靠的是爱的牺牲。但是,正确接受这份礼物的人、明智而谦逊的人,却很少。“有求必应”是永恒的法则。

你学过那么多词,也说过那么多话。你知道每件事,但你不了解你自己。因为,真我不是通过语言来了解的——只有直接的洞见才能揭示它。向内看,向内找。

问:放弃语言,这非常困难。我们的精神生活就是一股连续不断的语言文字之流。

尼:跟容易或困难没有关系,你也没得选择。你要么尝试,要么不尝试。这取决于你。

问: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但都失败了。

尼:再试一次吧。如果你继续尝试下去,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但如果你不继续尝试,就会被困住。你可能知道所有那些华丽的词汇,引经据典,讨论的时候也能表现出色,但那仍然只是一副框架。你也很可能很不起眼、很谦逊,完全就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但却闪耀着慈爱,以及深邃的智慧。

99.被感知者不可能是感知者

提问者:我走访过许多地方,研究过各种瑜伽的修炼体系,但我决定不了哪种瑜伽更适合我。如果能得到一些行之有效的建议的话,我将感激不尽。到目前为止,这番探索带来的结果是,让我对寻找真理感到了厌倦。在我看来,寻找真理既没有必要也很麻烦。生活本就很惬意,我看不到有改善它的必要。

尼萨迦达塔:你愿意待在这种自我满足中,就随你便吧,但你能一直待下去吗?青春、活力、金钱……所有这些都会比你预期的消失得更快。至今还藏在角落里的悲伤,将紧随着你。如果你想超越痛苦,你必须中途就直面它、拥抱它。放弃你的习气和嗜好,过一种简单而清醒的生活,不要伤害任何一个生命;这就是瑜伽的基础。为了找到真实,你必须在最细微的日常行为中保持真实;在寻找真理的过程中,不能有任何欺骗。你说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惬意,也许吧——目前是这样的。但享受这样生活的是谁呢?

问:我承认,我不知道谁在享受,也不知道被享受的到底是什么。我就只知道享受。

尼:很对。但享受是一种心的状态——它是有来又有去的。它的变化无常使它可以被感知,而没有变化的东西你是意识不到的。意识,全都是意识到了变化的事物。但是,要感知到变化的话,难道不需要一个无有变化的背景吗?

问:完全不是这样。把上一个状态的记忆,与当前的实际状态进行比较,这样就体验到了变化。

尼:记忆和现实之间,有一个基本的区别,这个区别每时每刻都可以观察得到。在任何时间点上,现实都不是记忆。在这两者之间,有一个类别上的差异,而不仅仅是强度上的差异。现实是怎样就怎样,明确无误。不管愿不愿意,通过想象和努力,你都无法将这两者互换。现在,请告诉我,是什么赋予了“现实”这份独特的品质?

问:现实是真实的,而记忆却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尼:是的,但是为什么呢?前一刻,记忆还是现实,下一刻,现实变成了记忆。是什么让“现实”如此独特?很显然,是你的存在感。记忆也好,期待也罢,它们之中有一种清晰的感觉,那种心的状态是被观察着的,但在“现实”中,这种感觉主要是在场感和了知的感觉。

问:是的,我明白了。觉照(awareness)使现实和记忆有了区别。人可以想到过去或未来,但他存在于现在。

尼:无论你走到哪里,身处“此时此地”的感觉一直跟随着你,你一直都带着这种感觉。这意味着你是独立于空间和时间的,空间和时间都在你之内,而不是你在它们之中。然而,正是因为,你的真我认同了身体——当然,身体在空间和时间上是有限的——从而让你有了有限的感觉。在实相中,你是无限的、永恒的。

问:我的这个无限的、永恒的真我,我怎样才能认识它呢?

尼:你想知道的那个我,是某个另外的我吗?你是由好几个“我”组成的吗?当然啦,只有一个真我,而你就是那个我。你是的那个真我,是唯一存在的我。消除并放弃你对自己错误的想法,那么它就在那里,在它全然的荣耀之中。只是你的头脑阻碍了你去了悟真我。

问:我怎样才能摆脱头脑?在人的层面上,没有头脑的生活是可能的吗?

尼:根本不存在头脑这回事。有的只是一些想法,其中一些还是错误的。抛弃那些错误的想法,因为它们是错误的,并且还阻碍了你认识你自己。

问:哪些想法是错的,哪些是对的?

尼:认定的想法通常是错误的,而否定的想法则是正确的。

问:否定一切?人不可能靠这来生活啊!

尼:只有通过否定才能生活。认定是一种束缚,而质疑和否定是很有必要的。这是反叛的精华之所在,没有反叛就没有自由。

没有另一个或更高的“我”可以被找到。你就是最高的我,要的只是放弃你对自己错误的想法。信仰也好,理智也罢,都告诉了你,你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它的欲望和恐惧,你也不是有着奇思妙想的头脑,更不是社会强迫你去扮演的那个人、那个角色。放弃虚假的东西,真实自己就会出现。

你说你想了解你的真我。你就是你的真我——你除了是你自己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知”(knowing)与“在”(being)是分开的吗?你用你的头脑所能知道的,都是头脑,而不是你;关于你自己,你能说的只是:“我在,我知道,我喜欢”。

问:我发现活着的状态是一种痛苦的状态。

尼:你不可能活着,因为你就是生命本身。痛苦的是你想象中自己是的那个人,而不是你。在觉照(awareness)中消融掉它。它只是记忆和习气的集合体。觉照幻相,然后,再跨越到觉照你的真实本性,这之间有一道鸿沟,一旦你掌握了“纯净之觉”(pure awareness)的诀窍,你将很容易跨越过去。

问:全部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不了解我自己。

尼:你怎么知道你不了解你自己?你直接体会一下,这便足以告诉你,首先,你知道你自己,因为没有你在那里体验的话,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是存在的。你想象着你不知道真正的你自己,这是因为,你无法描述你的真我。你总是可以说:“我知道我存在”,并且你会否认“我不存在”这种不真实的说法。但凡能被描述的,都不可能是你的真我,而你是什么则无法被描述。你只能通过做你自己来了解你的真我,而不需要试图进行“自我定义”(self-definition)和“自我描述”(self-description)。一旦你理解了你不是任何可以感知或可以想象的东西,并且理解,在意识领域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是真正的你自己,那么,你就会借助真我来消除所有的自我认同,因为这是唯一能把你带向更深的了悟真我的方法。你实际上是通过拒绝而进步的——像是火箭,货真价实的火箭,抗拒着引力前进。尽管觉察到了身体和头脑,但知道你既不在身体里也不在头脑里,这就已经算是“认知真我”了。

问:如果我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头脑,我怎么会知道它们?我怎么会感知到对我来说是外来的那些东西呢?

尼:“没有什么是我”,这是第一步;“一切皆是我”,这是下一步。两者都挂靠在一个想法上:“有一个世界”。当这也被抛弃后,你仍然是你自己——非二元的真我。你此时此刻就是它,但你的视野被阻拦了,被你对自己错误的看法给阻挡了。

问:好吧,我承认我存在,我曾经存在,我将继续存在;至少从出生到死亡,我是存在的。我对我的存在没有怀疑,此时此地就存在。但我发现,这还不够。我的生活缺乏快乐,那种快乐源自于内在和外在的和谐。如果只有我存在,并且世界只是一个保护罩,那么,为什么会有不和谐呢?

尼:是你创造了不和谐,然后还抱怨!当你有了欲望和恐惧,并将自己认同为你的各种感觉之后,你就创造了悲伤和束缚。然而,当你用爱和智慧来创造,并且不依附于你的创造物时,得到的就会是和谐与安宁。但是,不管你的头脑处于何种状态,它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影响你的呢?只是你对头脑的自我认同才使你快乐或不快乐。反抗你的头脑,反抗它对你的奴役,把你的束缚看作是自找的,并打破执著和恐惧的枷锁。请牢记你的目标是解脱,直到你恍然大悟,你已经是解脱的了,解脱并不在遥远的未来,不是用辛劳的努力可以换来的某种东西,而是一直属于你自己的,是可以使用的!解脱不是一种获得,而是一种勇气,一种相信你已经解脱并照此前行的勇气。

问:如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必定受苦。

尼:然而,你是解脱的。你的行为的后果将取决于你所处的社会和它的习俗。

问:做事的时候,我可能会不计后果。

尼:伴随着勇气,将出现智慧和慈悲,以及如何行动的善巧。你会知道该怎么做,而无论你做什么,对大家都会有益。

问:我发现自己的各方各面会打架,相互冲突,在我身上找不到宁静。解脱和勇气、智慧和慈悲,它们在哪里啊?!我的行为只会让我在自己深陷的深坑里陷得更深。

尼: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某人,或者是某个东西。停下来,看一看,审视一下,提出正确的问题,得出正确的结论,并有勇气依照这些结论去生活,看看会发生什么。最初的几步可能会让你的屋顶倒塌,但很快,喧闹便会平息,会有宁静和喜悦。你知道很多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但“知者”(the knower)你是不知道的。找出你是谁,你是被知之物的知者。仔细往内观察,要记住,被感知者不可能是感知者。无论你看到、听到或想到的什么,记住——你不是发生的事情,事情只是对你来说发生了。深入研究“我存在”的这种感觉,你一定会发现,感知中心是遍在的,就像照亮世界的光一样遍在。宇宙中发生的一切都发生在你身上,你是沉默的见证者。另一方面,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你做的,你是遍在的、耗之不尽的能量。

问:听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人是沉默的见证者以及遍在的能量——毫无疑问,这非常令人振奋。但要如何才不停留在口头上,而是跨越到直接的了解上?听说过并不等于就了解了。

尼:任何事情,在你能直接知道、非口头上的知道之前,你必须知道那个“知者/能知”(the knower)。到目前为止,你把头脑当作是那个认知者,但事实并非如此。头脑用画面和想法阻塞了你,它们在记忆中留下了伤痕。你把记忆当成是知识,而真正的知识是鲜活的、崭新的、意想不到的。它从内部涌出。当你知道了你是什么,你也就成为了如你所知的那个。在“知”(knowing)和“在”(being)之间,没有距离。

问:我只能用头脑来研究头脑。

尼:那就用尽一切手段,用头脑来了解你的头脑吧!这是完全合理的,也是为超越头脑所做的最好的准备。存在、了知和享受,都属于你。首先,要意识到你自己的存在。这很容易,因为“我在”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你。然后,与作为“知者/能知”的你自己相遇,并从被认知的事物中分离出来。一旦你知道自己就是纯净的本性,解脱的狂喜便属于你了。

问:这是哪种瑜伽?

尼:何必操心这些呢?你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你对自己所了解的生活、对你的身心过着的生活,感到不满意。你可以通过控制和调伏来改善它们,或者你也可以完全切断自我认同的结,把你的身心看成是出现在你之上的某物,它们无论在哪方面对你都构不成约束。

问:我可不可以把调伏和自律的方式称为“胜王瑜伽”(raja yoga),而把摆脱执著的方式称为“智慧瑜伽”(jnana yoga)?还有,把崇拜一个完美形象的方式,称为“虔爱瑜伽”(bhakti yoga)?

尼:随你喜欢。语言可以指引,但解释不了什么。我所教的是古老而简单的通过理解来获得解脱的方法。理解你自己的心,那么它对你施加的控制便会崩溃。心会产生误解,产生误解就是心的天性。正确的理解是唯一的对治方法,随便你给它起什么名字都可以。这种方法是最早的方法,也是最后的方法,因为它要面对和处理的是心的本来面目。

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因为你不需要改变。你可能会改变你的思想或身体,但改变的永远是你外部的事物,而不是你自己。何必担心改不改变呢?一次性地彻底了悟到,你的身体、你的心、甚至你的意识,都不是你,截然伫立于你的真实本性之中,那超越了“有意识”和“无意识”。任何努力都无法将你带到那里,除了理解的清晰度。查出你的误解所在,并抛弃它们,仅此而已。没有什么是需要寻找和发现的,因为本来也不会失去什么。放松并观察“我在”,实相就在它的背面。保持安静,保持沉默;实相将会出现,或者说,它将带你进入。

问:我必须首先摆脱我的身心吗?

尼:你做不到,因为这个想法本身就把你和它们绑在了一起。你只需要理解并不加理会。

问:不加理会,我做不到啊,因为我还没有那么契合。

尼:想象一下,你完全地契合了,你的心念和行为完全协调。这对你有什么帮助呢?它不会让你从误认为自己是身体或头脑的错觉中解脱出来。正确地把它们看成“不是你”,仅此而已。

问:你想让我记得去忘记!?

尼:是的,看起来是这样。然而,这并非天方夜谭。你可以做到,只要认真着手去做。即便你盲目地摸索,也充满了希望。你的探索就是你的发现。你不会失败的。

问:我们因为契合不了,所以我们痛苦。

尼:只要我们的心念和行为被欲望和恐惧所驱使,我们就会痛苦。看到它们的徒劳无益,那么,它们造成的危险和混乱便会消退。不要试图改造自己,只要看到所有的变化都是徒劳的。变化者恒在变化,而不变者恒在等待。不要指望变化者会把你带到不变的地方——这永远不可能发生。只有当变化的想法被看作是错误的并被抛弃时,不变者才自己出现了。

问: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告诉我,我必须彻彻底底地改变,才能看到“真实”(the real)。这种刻意的、自我施加的改变过程,就被称作瑜伽。

尼:一切改变,只影响到心。要成为你自己,你必须超越心,进入你自己的本性。怎样的一个心被抛在了后面,这并不重要,只要你将其抛在身后,就可以了。没有“了悟真我”(self-realisation)的话,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问:什么是第一位的——抛弃心,还是“了悟真我”?

尼:“了悟真我”绝对是第一位的。心不能自己超越自己。它必须爆炸。

问:爆炸前就不需要探索吗?

尼:爆炸的力量来自于“真实”(the real),但我强烈建议你让你的心做好准备。恐惧总能拖延这样的机会,直到下一次机会出现。

问:我以为总是有机会的。

尼:在理论上,是的。但在实践之中,有一种情况必须出现,那就是所有“了悟真我”的必要因素都要存在。不要因此气馁。你若沉浸在“我在”的事实之中,很快便会创造出下一次机会。因为,认真的态度会引出机会。你所知道的都是二手的,只有“我在”是第一手的,不需要什么证明。坚守它吧。

100.理解导向解脱

提问者: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它们的调查人员利用某些策略,可以从要迫害的对象那里套取口供,并在必要时改变其性格。通过精心地谋划,在身体和精神上进行剥夺,予以劝说,摧毁受调查者之前的人格,从而代之以一个新的人格。受调查者耳边反反复复听到的都是,他是国家的敌人,是国家的叛徒,直至某一天,他内心崩溃了,开始彻底相信自己就是一个叛徒、一个叛变者、彻头彻尾的卑鄙无耻之徒,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这个过程被称为“洗脑”。

我突然发现,宗教和瑜伽的做法与洗脑非常相似:同样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剥夺,与世隔绝,强烈的罪恶感、绝望感,热切地渴望通过赎罪和皈依来逃避,认定了一个新的自身形象,并充当起这个形象来。也是同样地重复着一些套话:“上帝是好的;上师(教派)知道一切;信者得救。”在所谓的瑜伽或宗教修行中,同样的机制运作着。心要专注在某些特定的想法上,同时排除所有其他的想法,经过严格的纪律和痛苦的苦行,专注力得到了有力加强。因为在生活和幸福感上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人们得到的回报就显得极其珍贵了。这种由操控带来的转变,无论在明面上还是潜移默化,无论是在宗教上还是在政治上,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社会上,或许看起来都很牢靠,也很持久,然而却给人一种人为设计的感觉。

尼萨迦达塔:你说得很对。这一番折腾下来,头脑变得混乱和僵化,情况岌岌可危;无论它做什么,最终都是被束缚得更深了。

问:那为什么还要修行呢?

尼:除非你付出巨大努力,否则你不会相信努力无法把你带到任何地方。自我是如此自信,除非它被彻底挫败,否则它不会放弃。仅仅嘴上说相信,是不够的,只有铁的事实才能证明:自我的形象(the self image),彻头彻尾就是虚妄的。

问:洗脑者让我错乱,而上师则让我清醒——都在驱使我,但动机和目的却完全不同。其中的相似之处,也许只是口头上的相似。

尼:促使或迫使他人受苦,其中包含了暴力,而暴力的果实不可能甘甜。

遭遇某些生活境遇时,受苦在所难免,你必须坦然接受,也有一些苦痛是你故意或因疏忽而造成的。你必须从这些情况中吸取教训,以便不再重蹈覆辙。

问:似乎受苦是必须的,这样我们才能学会战胜痛苦。

尼:痛苦只能忍受。没有“战胜痛苦”这回事,也不需要训练自己去战胜痛苦。训练自己、培养合适的心态以应对未来,这是恐惧的表现。

问:我要是知道该如何面对痛苦,我就能摆脱它,不再害怕,从而快乐起来。这种情况就发生在囚犯身上:囚犯若是接受了对他的审判,认为是公正、合理的,便能获得平静,从而积极地配合监狱和国家。一切宗教无非是在宣扬接受与臣服,仅此而已。宗教鼓励我们认罪,为世界上所有的罪恶负起责任,并指出我们自己就是这些罪恶的唯一起因。我想要问的问题是:我看不出洗脑和修行之间有什么差别,只不过对修行来说,身体上的自由没有受到限制。但“威逼利诱”这样的元素,在两者中都存在。

尼:正如你所说,这些相似之处只在表面上。你无需纠缠于它们。

问:先生,这些相似之处不只在表面上。人是一个复杂的存在,可以同时是被告和原告,是法官,是监狱长和刽子手。修行看似是“自愿”的,但没有多少自愿的成分,人是被超越自己理解和控制的力量驱动着的。除非因为痛苦,或是付出了持久的努力,这也就是瑜伽,否则,我对我精神上的“新陈代谢”,改变不了什么,就像我对我身体上的新陈代谢也无能为力一样。我所问的问题是:马哈拉吉是否同意我的说法,瑜伽意味着暴力?

尼:我同意你的观点,瑜伽意味着暴力,我也从不主张任何形式的暴力,而我的道路是完全非暴力的。我的意思跟我所表达的完全一致,就是“非暴力”。你自己弄清楚,我到底说的是什么。我只是说:它是非暴力的。

问:我并没有措辞不当。当一位上师要求我在余生中每天打坐十六个小时时,如果不对自己施加极端的暴力,我做不到。这样的上师是对还是错?

尼:没有人强迫你每天打坐十六个小时,除非你自愿。这只是用了某种方式来告诉你:“跟本来的你自己待在一起,而不要迷失在其他事情上”。老师愿意等待,可头脑却不耐烦了。

暴力的不是老师,是头脑,它是暴力的,它也惧怕自己的暴力。跟头脑有关的东西是相对的,将其绝对化则是一种错误。

问:如果我一直被动不作为,那什么都不会改变;如果我积极起来,我就必须是暴力的。我可以做什么呢,既不能徒劳无果,也不能是暴力的?

尼:当然,有一种方法既不暴力也不会无果,但却极其有效:只是看着你自己,看着本来的自己,接受本来的你自己,并越来越深入地了解真正的你。暴力也好,非暴力也罢,它们描述的是你对他人的态度;而真正的你自己,它与它自己的关系既非暴力也非非暴力,它要么了知自己,要么不知道自己。如果它认识自己,它所做的一切都会正确;如果它不认识自己,那它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问:你说要我了解本来的我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尼:在心出现之前,我就在。“我在”不是心中的一个想法;是心出现在了我之上,不是我出现在了心中。由于时间和空间都在心中,所以我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是永恒的,无所不在。

问: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是说你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存在吗?

尼:是的,我确实如此。对我来说,这很明显,就像你有行动的自由一样,这对你来说也很明显。想象一下,一棵树问一只猴子:“你真的是说你可以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吗?”而猴子回答道:“是的,我确实如此。”

问:你也能摆脱因果关系吗?你能示现奇迹吗?

尼: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超越奇迹,但我绝对普普通通。有了我,一切必须发生的就会发生。我不干涉创造。既然最伟大的奇迹一直在发生,其他微不足道的奇迹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无论你看到什么,你看到的总是你自己的本性。越来越深入你自己,向内寻找,在对真我的探寻(self-discovery)之中,既没有暴力也没有非暴力。摧破虚假,这算不上是暴力。

问:当我练习参问真我(self-enquiry)时,或者带着这将以某种方式使我受益的想法进入内在时,我仍然在逃避我是谁。

尼:非常正确。真正的参问总是进入,而不是走出。当询问要如何获得或是回避某物时,其实我们并没有真正在打听它。要了解任何东西的话,我们必须先接受它,完全接受。

问:是的,若要认识上帝,必须接受上帝——多么可怕啊!

尼:在你接受上帝之前,你必须接受你自己,这就更可怕了。要接受自己,所迈出的第一步一点也不愉快,因为人们看到的并非一个快乐景象。一个人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走得更远。有帮助的是沉默,在完全的寂静中看着自己,但不要描述自己。看着你认为你是的那个存在,并记住——你不是你所看到的。“我不是这个,那么,我是什么呢?”参问真我的动力就源自于此。没有其他的什么解脱手段,一切手段都是在拖延。坚决拒绝你不是的东西,直到真我从它闪耀的“无”(nothingness)中显现出来,它“非是一物”。

问:世界正在经历关键且迅捷的变化。在美国,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这些变化,不过它们也出现在其他国家。一方面,犯罪率上升了,另一方面,真正的圣洁也增加了。一些社区正在形成,其中一些社区非常朴素,讲求诚信。貌似邪恶正在通过自己的成功来毁灭自己,就像火焰通过消耗燃料来熄灭自己一样,而善良,像生命一样,会使自己延续下去。

尼:只要事情还被你分为善与恶,你可能就是对的。事实上,善,圆满完成之后就变成了恶;恶,圆满完成之后就变成了善。

问:那么爱呢?

尼:当它变成了情欲,就具有了破坏性。

问:什么是情欲?

尼:记忆、想象和期待。情欲跟感官和心念有关,是成瘾的一种形式。

问:修瑜伽的话,禁欲是必须的吗?

尼:压制、束缚的生活不是瑜伽。心必须不受欲望的影响,是放松的。这靠理解来达到,而不是靠决心,决心无非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一颗有理解力的心,远离了欲望和恐惧。

问:我怎样才能让自己理解?

尼:通过禅修,也就是给予关注。充分意识到你自己的问题,从各个方面去审视,观察它如何影响你的生活。然后不去管它,你能做的只是如此。

问:这样就能让我解脱吗?

尼:你从你的理解中获得解脱。解脱的外在表现可能需要时间才会显露出来,但它们已经存在了。不要期待完美,外在显现中没有完美。细节上一定有分歧。没有一个问题会是完美解决的,但你可以从它那里退出来,退到一个它不运作的层面。

  1. 智者不取,也不住

提问者:当智者需要办成某件事时,他会怎么做?他是否制定计划,敲定细节,然后再执行它们?

尼萨迦达塔:智者了解全局,并立即知道需要做什么。仅此而已。其余的事情都是自己发生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智者与存在的一切是一体的,而且如此圆满,以至于当他对宇宙做出回应时,宇宙也回应了他。他非常有信心,一旦认清了局势,事件就会往有充分应对的方向发展。普通人关心的是个人,计算自己的风险和机会,而智者则保持超然,确信该发生的注定会发生;发生什么并不重要,因为最终不可避免地都要回归平衡与和谐。万事万物的核心之处,很寂静。

问:我已经明白,个体是个幻觉,而在不丧失一体性的同时,离于执著,这是我们与实相的接洽之处。请你告诉我,此刻你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自觉自照(self-aware)的整体?

尼:我两者都是。但是,真我无法被描述,除非用人为创造的术语,用“我不是什么”这样的否定形式来描述。你能说的只是人、是个体,而非真我,你也讲不出什么跟真我有关的内容,因为它指涉的并非是个体;它如是,可能如是,应该如是。所有的特征都是用来描述个体的,而“真实”(the real)超越了一切特征。

问:你是否有时是真我,而有时又是人?

尼:我怎么可能这样?人,是我在别人眼里的样子。对我自己来说,我是无限广阔的觉知,其中有数不清的人,无休无止地出现又消失。

问:对你来说相当虚幻的那个“人”,怎么会在我们眼中如此真实呢?

尼:你,也就是真我,作为一切存在、觉知和喜悦的源头,你把你自己的真实性传递给了任何你所感知到的东西。这种真实性的传递一如既往地就发生在当下,不在其他时候,因为过去和未来都只在头脑中。“存在”就只适用于当下。

问:“永恒”不也是无尽的吗?

尼:时间是无止尽的,尽管是有限的,永恒就在当下的此刻。我们错过了它,因为头脑一直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穿梭,它不会停下来专注于当下。如果唤起了兴趣,就能比较容易地做到这一点。

问:什么会唤起兴趣?

尼:求道的真诚,那是成熟的标志。

问:那么如何成熟起来呢?

尼:保持你的心的清晰和洁净,在生活中充分觉照到发生的每一个时刻,欲望和恐惧出现时立即检查并消融它们。

问:这样的专注是可能的吗?

尼:试试吧。一次只迈出一步,这样很容易。有了认真的态度,就会涌出动力。

问:我发现我还不够认真。

尼:背叛了真我(self-betrayal),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它像癌症一样腐蚀心灵。补救的办法在于思维的清澈和诚实。试着理解你生活在一个充满幻觉的世界里,审视它们并刨开它们的根须。这样的尝试会使你认真起来,因为正确的努力带来了喜悦。

问:它会将我引向何处?

尼:除了引向它自身的完美外,还能将你引向哪里?一旦你在当下站稳脚跟,你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你永远是什么,你就永恒地表达什么。

问:你是“一”还是“多”?

尼:我是“一”,但以“多”的形式展现。

问:到底为什么会有个体?

尼:便于生存,便于拥有意识。

问:生命是悲哀的。

尼:无明/无知造成了悲哀;幸福来自于理解。

问:为什么无明/无知带来了痛苦?

尼:它是所有欲望和恐惧的根源,而欲望和恐惧带来了痛苦的状态,那是无尽错误的源头。

问:我见过一些被认为是已经觉悟了的人,他们也会笑也会哭。这难道不是表明了他们并没有摆脱欲望和恐惧吗?

尼:在不同的场合,他们可能会笑,也可能会哭,但内在他们是冷静和清晰的,超然地观察着自己自然发生的反应。表象具有误导性,对智者来说更是如此。

问:我理解不了。

尼:头脑理解不了,因为头脑是被训练了去抓取和黏着的,而智者不取也不住。

问:我住在什么上,而你却没有?

尼:你是一个住在记忆上的生物;至少你把自己想象成了如此。我完全不是想象出来的。我就是我,跟任何身体或精神的状态根本不可等同。

问:一个意外就可以毁掉你平静的心态。

尼:奇怪的是,事实上并不会如此。令我惊讶的是,我仍然是我自己——纯粹之觉(pure awareness),警觉于所发生的一切。

问:即使是在死亡的时刻?

尼:身体的死亡关我什么事?

问:你不需要靠死亡来与世界产生联系吗?

尼:我不需要世界,我也不在其中。你认为的世界,其实在你自己心中。我可以透过你的眼睛和心看到它,但我完全了解它是记忆的投影;它只有在“觉”(awareness)的点位上才会被“真实”(the real)所触及,而这只能是在当下。

问: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似乎是,我一直说我不了解自己的真我,而你却坚持说你很了解它;我们之间还有其他区别吗?

尼:我们之间没有区别;我也不能说我就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是无法描述也无法定义的。在心的最远处有一片浩瀚。那片广袤是我的家;那片广袤是我自己。而那片广袤也就是爱。

问:你随处都看到爱,而我看到的是仇恨和痛苦。人类的历史就是杀戮的历史,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没有其他什么生物如此喜欢杀戮。

尼:如果你深入了解行为的动机,你发现的会是爱,对自己和对自己拥有的东西的爱。人们为了他们想象中的自己的所爱而争斗。

问:当他们准备为之而死的时候,那种爱肯定足够真实了吧。

尼:爱是没有边界的。只限于少数人的东西不能称之为是“爱”。

问:你了解这种没有限制的爱吗?

尼:是的,我了解。

问:是种什么感觉?

尼:一切都被爱着,值得被爱。没有什么被排除在外。

问:甚至邪恶和犯罪也不例外?

尼:一切都在我的觉知之中;一切都是我。通过“喜欢”和“不喜欢”把自己分成两个部分,这是很疯狂的。我超越了“喜欢”和“不喜欢”,我没有被分成两半。

问:没有了“喜欢”和“不喜欢”,这样的状态是一种冷漠的状态。

尼:在开始时可能看起来是这样、感觉上是这样。但若坚持这样的冷漠,它将开花结果,从而成为一种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的爱。

问:的确有这样的时刻,心变成了一朵花和一团火,但并不持久,很快生活又退回到了日常的灰暗中。

尼:处理具体的事物时,“不连续”是常态:“连续”是不能被体验到的,因为它没有边界。意识,意味着变化,变化伴随着变化,当一件事或状态结束,另一件事或状态则开始;没有边界的“那个”,在通常“体验”这个词的意义上是无法被体验到的。人只能成为它,没有“知道”(knowing),但可以知道它不是什么。它绝对不是意识包含的整个内容,后者总在运动。

问:如果不动的“那个”无法被知道,那么证得它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呢?

尼:证得不动的“那个”意味着成为不动的“那个”,而其目的是为了利益一切众生。

问:生命在于运动,不动就是死亡。死亡对生命有什么用?

尼:我谈的是不动、不变,而不是不移动、固定不动。你在沉默中变成了不动的,你成为了一种能把所有事情做好的力量。可能会有剧烈的外在活动,也可能没有,但不管如何,心仍然是深沉而寂静的。

问:当我观察我的心时,我发现它一直在变化,情绪接连不断,变化无穷,而你似乎永远处在同一种愉快的仁爱情绪之中。

尼:情绪跟心有关,并不重要。进入内在,去超越。不要再沉迷于你意识的内容。当你到达你真实本性的深层时,你会发现心的表面的游戏很难影响到你。

问:还会有游戏吗?

尼:寂静的心不是死的心。

问:意识,总在运动,这是一个可以观察得到的事实。不动的意识,这是矛盾的,不可能存在。你提到了寂静的心,那是什么?心不是和意识一样吗?

尼:我们必须记住,根据上下文的不同,词语使用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事实上,“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它们本质上是相同的。清醒状态与深度睡眠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有见证者存在。“觉”(awareness)的一束光芒照亮了我们的心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成为了我们的梦境或清醒时的意识(consciousness),而“觉”则作为见证者出现。见证者通常只知道意识。修行在于见证者首先要在他的意识中回头,然后在他自己的“觉”中转向他自己。“自觉自照”(self-awareness)便是瑜伽。

问:如果“觉”是无所不在的,那么盲人一旦觉悟岂不是就能看见了?

尼:你把感官跟“觉”混为一谈了。智者如实地知道他自己是什么。即便身体是残缺的、即便被剥夺了一部分的感官知觉,他也是知道的。但不管有没有视力,他都不受影响。

问:我的问题更具体了;当一个盲人成为智者后,他的视力会恢复吗?

尼:除非眼睛和大脑修复了,否则他怎么看得到呢?

问:但它们会不会修复?

尼: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这一切都取决于命运和恩典。但智者有一种自然的、非感官的感知模式,使他可以直接了知事物,而无需用感官作为中介。他超越了感知和概念,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超越了名字和形相的范畴。他既不是被感知者,也不是感知者,而是使感知成为可能的简单且遍在的因素。实相就在意识之中,但实相不是意识,也不是意识的任何内容。

问:什么是假的,是世界,还是我对它的认知?

尼:抛开你的认知,还有世界吗?你超越得了你所知道的吗?你可以假设存在一个超越了心的世界,但那仍然是一个概念,未被证实,也无法被证实。要证实的话,你得用上你的体验,而那只对你有效。既然另一个人也只有出现在你的体验中时才是真实的,那么,还有谁能跟你有一样的体验呢?

问:我注定如此孤独吗?

尼:作为一个个体的话,你是的。但在你的真实本性之中,你是整体。

问:你是我意识中的世界的一部分吗,还是说你是独立的?

尼:你看到的是你的世界,我看到的是我的世界。这两者没有什么共同点。

问:一定有一些共同的因素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

尼:要找到这个共同因素,你必须放弃所有的差别。只有遍在的才是共同的。

问:让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你说我只是我的记忆的产物,而且非常有限,然而我却创造了一个广阔且丰富的世界,其中包含了一切,包括你和你的教导。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是,这个浩瀚的世界是如何在我的渺小中被创造、被包含进来的。也许你告诉我的就是全部真相,但我只领会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尼:然而,事实是,小的能投射出整体,但小的不能包含整体。无论你的世界多么伟大和完整,它都是自相矛盾的、短暂的、完全虚幻的。

问:也许吧,它可能是虚幻的,但它很奇妙。当我看、听、摸、闻、尝、想、感觉、记忆和想象时,我不得不惊叹于自己神奇的创造力。透过显微镜或望远镜,我看到了奇观,我跟随原子的轨迹,听到了星星的低语。如果我是这一切的唯一创造者,那么我其实就是上帝!但是,如果我是上帝,为什么我在自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呢?

尼:你是上帝,但你不知道。

问:如果我是上帝,那么我创造的世界一定是真实的。

尼:其中的精华是真实的,但外在显现出来的却不真实。摆脱欲望和恐惧,你的视野马上就会清晰起来,你将看到一切事物本来的面目。或者,你可以说,萨埵属性创造了世界,多磨属性遮蔽了世界,罗阇属性扭曲了世界。

问:这也没有告诉我什么啊,因为如果我问什么是“三德/三种属性”,答案将会是:创造的那个、遮蔽的那个和扭曲的那个。事实依旧是,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而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如何发生的,还有为什么会发生。

尼:挺好,好奇是智慧的曙光。继续坚持想要知道,这就是修行。

问:我身处于一个我不理解的世界里,因此,我害怕它。每个人都能体验到这个世界。

尼:你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分开了,因此它使你感到痛苦和恐惧。要发现你错在了哪里,从而摆脱恐惧。

问:你要求我放弃这个世界,而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获得幸福。

尼:如果你要求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谁又能帮得了你呢?有限的东西注定轮番上演痛苦和快乐的戏码。如果你寻求真正的幸福,不可动摇、不可改变的幸福,那么,你必须把世界和它的痛苦、快乐抛在身后。

问:如何做到这一点?

尼:仅仅是身体上做到了放弃,这只代表你有一种求道的诚恳,但仅仅诚恳并不能带来解脱。必须有一种理解,这种理解来自于警觉地感知,热切地参问,还有深入地调查。你必须坚持不懈,从罪业和悲哀中获得救赎。

问:什么是罪?

尼:所有束缚你的东西。

附录-1:尼萨迦瑜伽(Nisarga Yoga,自然瑜伽)

在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简陋住所,如果不是因为电灯照明和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们可能不会意识到自己居住在人类历史的哪个时期。在他的小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永恒之感,室内谈论的话题,超越了时间——对任何时代都有效;讲解及分析的方式也超越了时间;几个世纪、几千年和几万年匆匆而过,人们处理的仍然是古已有之,却又历久弥新的问题。

这里讨论和给出的教导,一万年前如此,一万年后也是如此。总会有有意识的生命体,想要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意识,并探究这一事实的原因和目的: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将去往哪里?这类追问,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而知道答案却至关重要。因为,如果对自己没有充分的了解,那么,无论是在时间还是在超越时间的层次上,生命便无非只是一场幻梦,由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强加给我们,其目的也是我们无法领会的。

马哈拉吉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除了懂得家常使用的马拉地语外,他并不博学;他不引用名言,很少提及经文;印度遗留下了惊人且丰富的灵修文化,但这份遗产却隐藏在马哈拉吉身上,没怎么体现出来。在他身边,从未以他的名义建立过任何大型的道场,而他的大多数追随者都是谦逊的上班族,珍惜着时不时可以与之相处一个小时的美好时光。

他生活和教学的主基调是,简单和谦逊;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内心上,他从不居高临下;他所谈论的人之本性,他看到就在别人身上,清楚得像是在他自己身上一样。他承认,虽然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但这种差别只是暂时的,除了对于心和它不断变化的内容之外,并不怎么重要。当被问及他所教导的“瑜伽”时,他说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传授,没有任何体系可以宣扬,没有学说、没有宇宙观,跟心理学和哲学也都无关。他知道真正的本性——他自己的和听众们的——并且他指出了它。听众无法看到它,因为他们无法看到明显的、简单的、直接的“那个”。而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通过他们的心,在感官的刺激下才知道的。心,其本身就是一种感官,而他们甚至从不对其质疑。

马哈拉吉的“尼薩伽瑜伽”(Nisarga),即自然瑜伽,简单得令人心惊动魄——心,即形成的一切,必须认识和穿越其自身的存在,不是作为这个或那个而存在,不是在这里或在那里存在,没有曾经存在或现在存在,而是作为永恒而存在。

这个永恒的存在是生命和觉知的源头。就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而言,它是全能的,是无因之因;从无始、无终和永远存在的意义上讲,它是遍在的、永恒的。无缘无因,它很自由;无所不在,它能觉知;不分彼此,它很快乐。它活着,它爱着,它有无尽的欢乐,塑造和重新塑造着宇宙。每个人都拥有它,每个人都是它,但并非人人都知道他们自己是什么,因此他们将自己认同为了有名字和样貌的身体以及他们的所思所想。

若要纠正这种对自己究竟是什么的误解,唯一的办法是充分认识自己的心的运作方式,并把它变成探究真我的工具。心,最初是生物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一种工具,它必须学习大自然的法则和方式,与自然界携手共进,并将生命提升到更高的水平。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心掌握了符号思维和交流的诀窍,即语言运用的技术和技巧。语言从而变得很重要。思想和抽象概念获得了在现实中得以展现的“外观”,从而概念取代了“真实”,其结果是,人类现在生活在一个语言的世界里,到处挤满了语言,被语言所支配。

显然,对于处理事情和人类自己来说,语言非常有用。但它们使我们生活在了一个完全符号化的世界里,因此是不真实的。要想从这个语言思维的牢笼中走出,进入实相,就必须能够将注意力的焦点从语言转移到它所指向的东西,即事物本身。

最常用的词,也是最容易产生情绪和想法的词是“我”。而心,倾向于囊括任何东西、每一件东西,将身体和究竟实相都囊括在内。在修行中,它的作用是作为一个指针,指向一种直接的、即时的和极其重要的体验:存在,以及知道自己存在,这就是最重要的体验。而一件事要想引起兴趣,它必然与一个人有觉知的存在状态关联在一起,这是每个欲望和恐惧的焦点之所在。因为,每个欲望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加强和强化这种存在感,而所有的恐惧在本质上都是恐惧于自我的灭亡。

深入研究“我”的这种感觉,它如此真实、如此至关重要,从而,抵达它的源头,这就是“尼萨迦瑜伽”的核心。“我”的感觉不是连续的,它必然有一个源头,它从那里流出,又回到那里。这个源头,它是有觉知的生命的永恒源头,也就是马哈拉吉所说的自性(self-nature)、本性(self-being)、本来面目(swarupa)。

至于将一个人的本性认作是其最高的身份,实现这种证悟所使用的方法,马哈拉吉并没有特别推崇哪一种。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通往实相的方式,不可能有一种普适的规则。但是,对所有的人来说,无论通过什么途径抵达实相,其需要叩开的大门,都是“我在”的这种感觉。正是通过领会“我在”全部的含义,并超越它而达到它的源头,人们才能证得最高的境界,这也是原初的境界和终极的境界。起点和终点之间的差异,只在心中。而当心处于黑暗或动荡中时,源头就无法被感知;当它清晰和明亮的时候,它就能如实地倒影出源头。源头一直是同一个源头,超越了黑暗与光明、超越了生命与死亡、超越了“有意识”或是“无意识”。

安住在“我在”的感觉上,这种瑜伽,即“尼萨迦瑜伽”,非常简单、容易和自然。它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也不依赖于任何事情;不需要前行准备,也不需要入门指引。无论是谁,只要对自己作为一个有觉知的生命体感到困惑,并真诚地想要找到自己的源头,就可以抓住“我在”的这种永远存在的感觉,并精进和耐心地安住在上面,直到遮蔽心的乌云消散,从而看到存在的核心及其全部的荣光。

尼萨迦瑜伽,若是坚持下去并尝到其成果,人们一直以来缺乏觉察的、积极主动的那些行为活动,将变得处在了觉照之下并且被动为之。前与后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区别只在形式上,就像一坨金子和用它做成的首饰之间,区别也只在形式上一样。生活在继续,但它变成是自己发生的和自由的,有了意义,充满幸福。

马哈拉吉非常清晰地描述了这种自然、自发的状态,但正如天生的盲人想象不出光和颜色一样,尚未觉悟的心也体会不到,这些描述意味着什么。诸如,“离欲的幸福”、“深情地离于执著”、“事物和生命永恒的、无因的本性”……等等表述方式,它们听起来都很奇怪,触动不了心,引发不了任何反应。直觉上我们觉得它们含义深刻,它们甚至令我们的心出奇地渴望不可言说的“那个”,即事物得以形成和发生的发起者,但也就仅此而已。正如马哈拉吉所说:语言是指路人,指明了方向,但语言不会与我们同行。真理是认真求道的成果,但语言只是指明了道路。

莫里斯·弗莱德曼(Maurice Frydman)

附录-2:九师传承(Navnath Sampradaya)

印度教(Hinduism)囊括了众多的教派、宗教信仰和宗教崇拜,其中大部分的起源都已无法追溯。“祜主传承”(Nath Sampradaya),后来被称为的“九师传承”(Navnath Sampradaya),也是其中之一。一些学者认为,该教派起源于神话中的瑞希·达塔特瑞亚(Rishi Dattatreya)的教导,他被认为是梵天、毗湿奴和湿婆三位一体的神圣化身。在《薄伽梵往世书》(Bhagavata Purana)、《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以及后来的一些奥义书(Upanishads)中都提到了这位传奇人物的独一无二的灵修成就。还有人认为“祜主传承”是哈达瑜伽(Hatha Yoga)的一个分支。

无论其起源如何,几个世纪以来,“祜主传承”的教导变得如同迷宫一般复杂,在印度的不同地区呈现出了不同的形态。该传承的一些上师强调虔爱(bhakti),即虔敬;另一些上师强调的则是智慧(jnana);还有一些上师强调瑜伽(yoga),即与“究竟”(the ultimate)的合一。在十四世纪,我们看到,伟大的哈塔瑜伽的瑜伽行者(Hathayogin)斯瓦特玛拉玛·斯瓦米(Svatmarama Svami)哀叹到:“纷乱的观点带来了黑暗”,他还写下了他的名作《哈塔瑜伽之光》(Hathayogapradipika),以此为明灯驱散黑暗。

根据一些学识渊博的评论家的说法,“祜主传承”的大师们认为,整个造物是由神圣法则“纳达之声”(nada)和物理法则“宾杜之光”(bindu)产生的,而这两个法则所产生的最高实相(Supreme Reality)则是湿婆(Shiva)。根据他们的说法,解脱就是通过消融(laya)的过程将灵魂融入湿婆,消融掉人类的自我,即“我”的感觉(the sense of I-ness)。

然而,在对弟子的日常指导中,“祜主传承”的大师们很少提及学者们在其教义中发现的形而上学。事实上,他们的方法完全是非形而上学的,简单而直接。虽然念诵神圣的颂词、吟唱虔诚的赞歌,以及对偶像的崇拜是该教派的一个传统特色,但其教义强调,只有在内心深处才能证悟最高的实相。

在遥远的过去,该教派的追随者们选择了他们早期的九位大师,以这九位大师为典范,来代表他们的宗教信仰,从而,“祜主传承”就被称为了“九师传承”。关于这九位大师的名字,目前还没有统一的说法。然而,最广泛接受的名单如下:

  1. Matsyendranath
  2. Gorakhnath
  3. Jalandharnath
  4. Kantinath
  5. Gahininath
  6. Bhartrinath
  7. Revananath
  8. Charpatnath
  9. Naganath

在这九位大师中,Gorakhnath和Revananath在印度南部地区有大量的追随者,包括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也就是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所属的邦。据说,Revananath建立了自己的一个分支,并选择Kadasiddha作为他的心子和继承人。后者接引了Lingajangam Maharaj和包萨赫伯·马哈拉吉(Bhausahib Maharaj)①,并委托他们照顾他的道场和传播他的教法。包萨赫伯·马哈拉吉后来创立了被称为“因敕格里”(Inchegeri)的传承,这是一个立足于传统的新兴传承。在他的弟子中,有Amburao Maharaj、Girimalleshwar Maharaj、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Siddharameshwar Maharaj)和著名哲学家R. D. Renade博士。室利·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是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的心子和继承者。

① 其实,包萨赫伯·马哈拉吉(Bhausahib Maharaj)是Lingajangam Maharaj的弟子。

在此可以提及的是,虽然正式成为了“九师传承”的分支,即因敕格里传承的现任上师,但室利·尼萨迦达塔似乎并不太重视教派、宗教信仰和宗教崇拜,包括对他自己的崇拜。在回答一位希望加入“九师传承”的提问者时,他说:“‘九师传承’只是一个传承,代表了一种教学和实修的方式,它并不代表你有怎样的觉知水平。如果你接受一位九师传承的老师作为你的上师,你就相当于是加入了他的传承……会有怎样的归属感,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感情和信心。毕竟,这些全都跟心念和身体有关。实际上,既没有上师也没有弟子,既没有理论也没有实修,既没有无知也没有觉悟。这一切,都取决于你把自己当做是了什么。请正确地认知自己,没有什么能替代‘认知真我’。”

“祜主传承”的教导为求道者提供了一条通往解脱的康坦大道,在这条道路上,上主湿婆安排了四条跑道,即虔爱(bhakti)、智慧(jnana)、业力(karma)和禅定(dhyana),并且还在他的圣徒言行录《祜主湿婆林伽的甘露》(Nathlingamrita)中声称,“祜主传承”展示的道路是所有道路中最好的,它能直接导向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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