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一月一日 1
圣者苏提迦那(Sutikana)问圣者阿迦斯提耶(Agastya):
噢,圣者啊,请慈悲开示我关于解脱的问题——在“行动”与“智慧”两者之中,哪一个能够导向解脱?
阿迦斯提耶答道:
诚然,鸟儿凭借双翼方能翱翔:同样,行动与智慧二者相结合,才能通向解脱的至高目标。单凭行动不能导向解脱,单凭智慧也不能导向解脱;唯有将二者结合起来,才能成为解脱之道。听着,我将为你讲述一个典故,以回答你的问题。从前有一位圣人,名叫卡鲁尼亚(Karunya),是阿耆尼吠舍(Agnivesya)的儿子。他精通圣典并领悟了其中的旨趣,于是对人生渐渐生起了淡漠。见此情形,阿耆尼吠舍便问他为何放弃了每日应尽的职责。卡鲁尼亚回答说:“圣典一方面宣称,人应当终生履行经典所规定的义务;另一方面又宣称,唯有舍弃一切行为,才能证得不朽。如今我夹在这两种教义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噢,我的上师,我的父亲啊!我该怎么办呢?”说罢,这位青年沉默不语。
阿耆尼吠舍说:
我儿,听着:我将为你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你当深思其寓意,随后顺心意而行。从前,有一位名叫苏鲁契(Suruci)的天女正端坐在喜马拉雅山的一座高峰上。这时,她看见众神之王因陀罗(Indra,即帝释天)的一位使者从空中飞过。她便询问他此行所为何事,使者向她说明了自己的使命:“有一位王族圣者,名叫阿里什多内弥(Aristanemi),已将王国托付给自己的儿子,而自己则在甘陀摩达那山(Gandhamadana)从事极其严酷的苦行。因陀罗见到这一情形,便命令我带着一群天女前去,迎请这位王族圣者升入天界。然而,这位王族圣者想先了解天界的功德与过失。我回答说:‘在天界,虔诚的凡人无论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都能获得与自身功德相应的果报;而一旦各自的功德果报耗尽,他们便会重新回到人间。’王族圣者因此拒绝了因陀罗前往天界的邀请。于是,因陀罗再次派我去见这位王族圣者,请他在拒绝这一邀请之前,先向圣者蚁垤(Valmiki)请教。”
于是,王族圣者被引见至圣者蚁垤处。他问蚁垤:“摆脱生死的最佳途径是什么?”蚁垤便向他讲述了罗摩(Rama)与瓦西什塔(Vasistha)之间的对话,以此回答他的问题。
I 一月二日 2
蚁垤(Valmiki)说:
凡是感到“我被束缚,我应当解脱”,又既不是全然无知之人,也不是彻底开悟之人,才有资格学习这部经典(即罗摩与瓦西什塔的对话)。若有人思惟这部经典中以故事形式阐述的解脱之道,他必定会从这生死往复的历史(轮回)中得到解脱。
我先前曾编写过罗摩的故事,并将它传授给我所钟爱的弟子婆罗多伐阇。有一次,他前往须弥山,将这个故事讲述给了造物主梵天。梵天对此大为欣喜,便赐予婆罗多伐阇一个恩典。婆罗多伐阇祈求道:“愿众生皆得离苦。”随后,他恳请梵天指出实现这一愿望的最佳途径。
梵天对婆罗多伐阇说:“去请圣者蚁垤,请他继续讲述罗摩的崇高故事,使聆听者得以从无明的黑暗中解脱。”——然而,梵天并不止于此,他亲自带着圣者婆罗多伐阇来到了我的隐居处。
接受了我的礼敬之后,梵天对我说:“哦,圣者,你所讲述的罗摩故事,应当成为一叶渡筏,帮助人们渡过生死轮回之海。因此,请继续讲述下去,并将它圆满完成。”说完,这位造物主便瞬间从眼前消失了。
我对梵天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困惑,便请圣者婆罗多伐阇向我解释梵天刚才所说的话。婆罗多伐阇复述了梵天的话:“梵天希望您以一种能够使众生超越悲苦的方式,讲述罗摩的故事。我也恳请您,哦,圣者,请详细告诉我,罗摩、罗什曼那(Laksmana)以及他的其他兄弟是如何从悲苦中解脱出来的。”
于是,我便向婆罗多伐阇揭示了罗摩、罗什曼那及其他兄弟,以及他们的父母和宫廷成员得以解脱的奥秘。我对婆罗多伐阇说:“我的弟子啊,若你也如他们一样生活,你也将于此时此地从苦厄中解脱。”
I 一月三日 3
蚁垤继续说道:
此世间的显现是一种错乱,正如天空的蔚蓝是一种光学幻象。我认为最好不要让心智驻留其上,而是将之忽略。只要尚未生起“世间显现并不真实”的确信,就不可能从苦厄中解脱,也不可能证悟自己的真实本性。而通过勤勉研读此经典,这种确信便会生起。届时,人便会坚定地认识到:客观世界乃是真实与虚幻的混淆。若不如此研读此经典,即使经历数百万年,真实智慧也不会在他之内生起。
解脱(moksa)就是彻底舍弃一切习气(vasana)或心理制约,毫无保留。习气有两种——清净的与不清净的。不净习气是轮回的原因;清净习气则使人从轮回中解脱。不净习气的本质是无明与我执;它们就如同轮回之树的种子。反之,当这些种子被舍弃之后,仅仅维系身体存在的习气便属于清净之习。即便是已经在世间获得解脱的圣者,也仍然存在这种习气;但它不会导致再次轮回,因为它只是由往昔的余势所维系,而非由当下的动机所驱动。
我现在将为你讲述罗摩如何以解脱圣者的方式,活出觉悟的人生:知晓这一点之后,你将从对衰老与死亡的一切错误认知中解脱出来。
从老师的隐居处回来后,罗摩住在父亲的宫里,过得很自在。后来他想要走遍全国,参拜各个圣地,就去请求父王准许。国王挑了一个吉日作为出发的日子。到了那天,罗摩接受了长辈们充满关爱的祝福,然后出发。罗摩和兄弟们一起,从北方的喜马拉雅走到南方,游历了整个国家。最后他们回到都城,举国百姓都为他们的归来而欢庆。
I 一月四日 4 5 6
蚁垤继续说道:
罗摩进入王宫后,恭敬地向父王、圣者瓦西什塔,以及其他长老与圣人礼拜。整个阿逾陀城(Ayodhya)为庆祝罗摩自朝圣归来而欢庆了八日。
一段时日里,罗摩居于王宫,恪尽本分,日行职责。然而不久之后,他却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化。他日渐消瘦憔悴,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国王十车王(Dasaratha)为爱子外貌与行为上的这种骤然而无法解释的转变而忧心忡忡。每当他询问罗摩的健康时,后者总是回答说:没有什么不妥。当十车王问道:“我亲爱的儿子,究竟有什么事令你烦恼?”罗摩礼貌地答道:“没有,父王。”随即保持沉默。
十车王终于不得不向圣者瓦西什塔求问答案。圣者神秘地回答说:“必然有某种原因促使罗摩举止如此。恰似世间万物的巨变,皆有其成因——即基本元素的作用;同样,高贵者行为中的愤怒、沮丧与欢喜等转变,也不会无因显现。”十车王不愿再进一步追问。
不久之后,享誉天下的圣人毗湿瓦米多罗(Visvamitra)来至王宫。得知圣者到访,国王急忙亲自迎接。
十车王说道:
欢迎,欢迎啊,神圣的尊者!您莅临我这卑微的居所,令我欢喜万分。您的到来对我而言,宛如盲者重获光明、干旱之土得蒙甘霖、久无子嗣之妇得子、亡者复生、失物复得。尊者啊,我能为您做什么?请说吧,不论你怀着什么心愿而来,都尽管把它当作已经实现了。您是我应当奉敬的神明,我必定遵循您的吩咐。
I 一月五日 7 8 9
蚁垤继续说道:
毗湿瓦米多罗听了十车王的话后,非常高兴,随即表明来意。他对国王说道:
陛下啊,我需要你的协助,以完成一项宗教仪式。每当我进行仪式时,佉罗(Khara)与都煞那(Dusana)麾下的魔众便侵扰圣地,亵渎祭典。受仪式誓约所限,我无法诅咒他们。
你可助我一臂之力。你的儿子罗摩能轻易降服这些魔怪。而作为回报,我将赐予他多重祝福,这也将为你带来无上荣光。莫让爱子之情压倒你对职责的担当。在这个世界上,高尚者从不拒绝力所能及的奉献。
您应允之时,便是我视群魔覆灭之刻。因为我知道罗摩是谁;在座圣者瓦西什塔及朝中其他贤哲亦知其身份。陛下切勿迟疑,速遣罗摩随我同行。
听到这一极为难以接受的请求,国王愣住,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尊者啊,罗摩尚未足十六岁,因此不具备征战的资格。他甚至未曾见过真正的战斗,只知道宫廷内的家务争执。请命我随行,或遣我浩荡大军剿灭魔怪。但我不能让罗摩离开我。爱护子女乃人之常情;即便是智者,也会为子女而从事非凡之事;世人宁可舍弃自己的快乐、配偶与财富,也不舍弃子女。我绝不能交出罗摩。
我曾听闻魔王罗波那(Ravana)之威,他是否就是扰乱你宗教仪式的凶徒?若是如此,根本无力相助,因为即便众天神也无可奈何。一而再地,此类强大存在会诞生于世上;而终有一日,他们也会退出这人间舞台。
闻言,毗湿瓦米多罗大怒。此时,圣者瓦西什塔出面劝说国王,不要违背诺言,应派罗摩随毗湿瓦米多罗同行:“陛下啊,背弃承诺实与你的身份不符。君王当为正义之表率。罗摩在毗湿瓦米多罗的照料下是安全的,他法力无边,更掌握了诸多无敌法宝。”
I 一月六日 10
蚁垤继续讲述:
听从导师瓦西什塔的吩咐,十车王命一名侍从去请罗摩。侍从回报称王子即刻便到,并补充道:“殿下似乎显得很沮丧,且回避与人接触。”听到这话,十车王感到困惑,便转向罗摩的内侍,想弄清罗摩的身心状况究竟如何。
内侍面露忧色地说道:
主上,自从王子朝圣归来,他身上发生了巨大变化。他连洗浴和礼拜神像都显得兴致索然。内宫中有人相陪,他也不愿与人同处。他对珠宝珍玩没有兴趣。即便呈上精美物件,他也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一看,毫无兴致。他轻蔑宫中的舞女,把她们视作如同施虐者一般,对她们避之不及!他吃饭、行走、歇息、沐浴、就座,皆如机械一般,恍若聋哑之人。他常常喃喃自语:“财富荣华有何用?逆境也好,家宅也罢,有何益?一切皆是虚妄。”他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宴乐也无法使他开心。唯喜独处,终日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臣等实不知王子遭遇何事,所思何物,所求为何。日复一日,他愈来愈形销骨立。
他反复自吟:“唉,我们在各种事情上虚耗生命,却未奋力追求至高真理!众生大声哀号,说自己饱受痛苦、陷于困顿,但却无人诚心远离那些导致痛苦与困顿的根源。”目睹耳闻此状,臣等仆从深感痛心,却束手无策。他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欲望,对任何事都不执著,也不依赖任何东西;他既不糊涂,也未疯癫,也没有开悟。但有时,看起来他好像因绝望而生出轻生的念头:“财富、亲眷有何用?王国权柄有何用?世间抱负有何为?”主上,只有您才能找到治愈王子这种症状的良方。
I 一月七日 11 12
毗湿瓦米多罗说:
既然如此,就请罗摩到这里来吧。他如今的状态并非源于迷惑,而是充满智慧与出离,正是通向觉悟的征兆。把他叫来,我们会驱散他的消沉。
蚁垤说:
于是国王催促内侍将罗摩请入朝堂。与此同时,罗摩自己也准备去见父王。从远处他就见到并向父王与诸圣贤行礼;众人也看到,尽管年少,但罗摩脸上却流露出成熟的安详。他向国王叩首,国王将他抱起、搂入怀中并对他说:“我儿,你为何如此忧伤?消沉会招致无数苦难。”瓦西什塔与毗湿瓦米多罗两位圣者都赞同国王的看法。
罗摩说:
尊敬的长者,我会如实回答您的问题。我在父王的府中快乐长大,受过良师教诲。近日朝圣途中,一种思绪盘踞心头,夺去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希望。我不禁诘问:世人所说的幸福是什么?能在这瞬息万变的世间万物中得到幸福吗?世间众生,生来就是为了死,死了又要再生!我看不到这些转瞬即逝的现象有任何意义,而它们正是痛苦与罪孽的根源。本无关联的众生相聚,心智却虚构出彼此的牵绊。世上的一切都依赖于心智,依赖于人的心态。经仔细审视,连心智本身也显得虚幻!可我们却被它迷惑。我们似乎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以图解渴!
长者啊,我们并非被卖给主人的奴仆;可我们却过着毫无自由的奴役生活。不识真理的我们,在这个名为“世界”的茂密森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是什么在生起、成长又死亡?这痛苦如何才能终结?我的心在滴血,虽然我没有流泪,只因顾及朋友们的感受。
I 一月八日 13 14
罗摩继续说道:
圣者啊,财富同样是无用的,它只会迷惑愚者。财富不稳定、转瞬即逝,滋生无数烦忧,更激起无止境的贪欲。财富并不偏爱任何人:良善者与邪恶者皆可致富。然而,人只有在狂热追逐财富、以至于心被财富硬化之前,才会保持善良、慈悲与友好。财富会玷污智者的心,也会玷污学者、英雄、知恩图报之人,甚至能玷污杰出而言语温和之人的心。财富与幸福并不共存。罕有富者没有敌手与仇人,少有富人不被人诽谤。财富之于善行的莲花,好比黑夜;之于哀伤的白莲,好比月光;之于明见的灯火,好比狂风;之于仇怨的波涛,好比洪水;之于迷惑的乌云,好比顺风;之于沮丧的毒药,好比助长其毒性的药剂。财富如同恶念之蛇,在困厄中更增添恐惧;财富为无欲之藤降下大雪;为恶欲之鸮张开夜幕;它是智慧明月的蚀影;在财富面前,人的良善本性会枯萎。的确,财富总会追逐那已经被死亡选定的人。
寿命也是如此啊,圣者啊。它的长度就像叶片上的一滴水。寿命只对实现了觉悟的人才有意义。我们或许能环抱清风,或许能打破虚空,或许能把波浪串成花环,但却不能把信心寄托在寿命上。人们徒劳地企图延年益寿,反而招来更多困苦,延长了受苦的时间。唯有奋力追求“认知真我”的人,才是真正活着的——此乃尘世唯一值得追寻之物,由此终结未来的轮回;其他人活在世上,不过如同驴子一般。对无知者而言,经书上的智慧是种负担;对欲望深重的人而言,智慧亦是负担;对心绪不宁的人而言,他的心念就是负担;对没有觉悟的人而言,身体(寿命)本身便是负担。
时间之硕鼠不断啃噬寿命;疾病之白蚁腐蚀生灵命脉。就像猫儿专注地盯着老鼠,准备随时扑上去一样,死亡也时刻注视着这短暂的寿命。
I 一月九日 15 16
罗摩继续说道:
圣者啊,当我思忖那被称为“我执”,也即智慧的可怖敌人,是如何形成时,我感到迷惘与恐惧。它在无明的黑暗中生起,在无明中茂盛。它生出无尽的罪恶倾向与罪恶行为。一切痛苦无疑都围绕着我执(是“我”在受苦);而我执是内心痛苦的唯一根源。我觉得“我执”是我最大的疾病!正是这个我执,撒开世俗享乐的罗网,诱捕了众生。的确,这世上所有可怕的灾难都是由我执所生。我执遮蔽了自制(self-control),摧毁了美德,驱散了平静。
我愿意放弃“我是罗摩”的这种我执观念,放弃所有欲望,从而安住于真我之中。我意识到,凡是我带着我执观念所作的一切,都是虚妄的——唯有无我执才是真理。当我受我执影响时,我不快乐;当我摆脱我执时,我便快乐。我执滋生贪欲;没有它,贪欲便会消亡。正是这种我执,无缘无故地张开了家庭与社会关系之网,捕捉那些毫无防备的灵魂。我以为自己已摆脱我执,然而,我依然痛苦不堪。圣者啊,请开导我吧。
若失去了通过侍奉圣者所获的恩宠,污秽的心识(mind-stuff)便会如风一般躁动不安。无论得到什么都不满足,日益变得更加不安。筛子永远无法用水填满;同样,无论获得多少世俗之物,心智也永远无法达到满足。心智总是在各处飘忽,却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快乐。心智不顾及将来可能在地狱承受大苦的后果,却仍在此间寻觅快乐,但连这份快乐它也得不到。犹如笼中的狮子,心智始终躁动不安,失去了自由,却又对现状不满。
唉,圣者啊,我被贪欲的绳结捆绑,束缚在心智所撒下的罗网中。正如奔流的河水会连同岸边的树木一并冲走,躁动的心智已将我的整个人生连根拔起。我如风中的枯叶般随心飘荡。它不让我在任何地方安歇。正是心智构成了世间万物存在的起因;三界因心识而生。当心智消失,三界亦随之消失。
I 一月十日 17
罗摩继续说道:
正是当心识(mind-stuff)被贪欲笼罩时,无数的错误便在由此产生的无明黑暗中生起。这贪欲像烈日一样烘干心智与内心中美好高尚的品质,例如性情中的温厚与柔和,使我变得冷酷残忍。在那片黑暗中,各种形式的贪爱像妖魔般狂舞。
虽然我采用各种方法克制贪欲,但它转瞬便能战胜我,如同狂风卷走稻草般,无可抗拒地将我引入歧途。无论我怀有培养离欲等品质的何种希望,贪欲总会将其切断,就像老鼠咬断丝线。我无助地旋转,陷于贪欲的车轮里。犹如被网困住的鸟儿,尽管有翅膀,却无法飞向目标或那觉悟的居所。即便我饮下甘露,这贪欲也永难平息。
贪欲的特性是毫无确定的方向:它此刻将我推向一个方向,下一刻又把我带向另一个方向,如同疯马般狂奔。它在我们面前铺开一张极广的网,网住儿女、朋友、妻子及其他亲属。
虽然我是勇者,贪欲却使我变成胆小惊惧之徒;虽然我有眼能看,它却使我失明;虽然我喜爱欢乐,它却使我悲惨;它就像可怖的妖魔。正是这个可怖的妖魔——贪欲,造成束缚与不幸;它击碎人心,制造迷妄。被此妖魔困住的人,甚至无法享受触手可及的快乐。
虽然贪欲看似是为了追求幸福,但它既不带来幸福,也不带来此生的善果;相反,它徒耗精力,招致各种不详。即便它占据名为“生命”的舞台,轮番上演悲欢的戏码,但这贪欲却如年迈的舞伎,演不出任何美好高尚的剧目,处处遭遇挫败与窘迫,却仍不肯退场停舞!
贪爱时而冲上云霄,时而潜入幽冥;它永无宁日。因为它根植于心智的虚妄。心智中的智慧之光片刻闪现,但下一刻便生迷惘。奇哉,圣者们竟能以“认知真我”之剑斩断贪爱!
I 一月十一日 18
罗摩继续说道:
这具由血管、动脉和神经组成的可怜躯体,也是痛苦的根源。它本是无知觉的,却显得仿佛有智慧;人们甚至无法分辨它究竟是有知觉还是无知觉,而它所产生的唯有迷妄。稍有一点满足便欣喜不已,稍遇一点逆境便苦恼不堪,这具身体实在可鄙至极。
我只能把身体比作一棵树:以枝条为手臂,以树干为躯干,以孔洞为眼睛,以果实为头颅,以叶子为无数病痛——它是有情众生的栖息之所。谁能说它是属于自己的呢?对它抱持希望或绝望,都是徒然。它不过是一叶舟,用来渡过这生死之海;但我们不应将它视为自己。
这棵身体之树生长在名为“轮回”的森林里,躁动的猴子(心智)在枝头玩耍,它是蟋蟀(烦恼)的巢穴,不断被虫蚁(无尽痛苦)啃噬,毒蛇(贪欲)藏于其中,野鸦(愤怒)栖息其上。树上开着花(欢笑),结出的果实有善有恶,它似被风(命气)所鼓动,承载着鸟雀(感官)。过客(情欲)因其提供享乐的荫蔽而驻足,凶猛的秃鹫(我执)盘踞枝头,树心却空洞而虚无。它显然不是为带来幸福而存在的。不论它寿长还是早落,都毫无用处。它由血肉组成,必受衰老病死之苦。我不为它着迷。它完全充满污秽,又被无明所缠。它如何能实现我的期望?
这身体是疾病的温床,是精神痛苦与情绪起伏的沃土。我不为它着迷。财富为何物?王国为何物?身体又为何物?所有这些终将被时间(死亡)无情砍倒。死亡降临之时,这忘恩负义的身体会抛弃曾居住其中守护它的灵魂——我还能对它寄予什么期望?它不知羞耻地一次又一次沉溺于同样的行为!它唯一确定的归宿似乎是最终被焚毁。它漠视贫富皆有的衰老与死亡,只顾追逐财富权势。可耻啊,那些被无明之酒灌醉而受缚于这具躯壳的人!可耻啊,那些被束缚于这个世界的人!
I 一月十二日 19
罗摩说道:
圣者啊,即便是童年——人们因愚昧而视为快乐幸福的人生阶段——其实也充满了忧苦。无助、意外、渴望、不能表达、太过愚蠢、顽皮捣蛋、反复无常、脆弱无力——这一切正是童年的特征。孩子极易受委屈,极易发脾气,动不动就放声大哭。事实上,我们可以大胆地说,孩子的痛苦甚至比垂死之人、老年人、病人或任何成年人的痛苦都更为可怕。因为在童年时期,人的处境真的就像仰人鼻息而活的牲畜。
孩子暴露在周围无数的事件中;这些事件使他困扰,使他迷惑,激起各种幻想与恐惧。孩子极易受影响,尤其容易被恶人带坏:结果呢,孩子就要受到父母的管束和惩罚。童年似乎完全就是一段受制于人的时期,仅此而已!
虽然孩子看似天真无邪,但事实却是,各种缺陷、罪恶倾向与病态行为都隐藏并潜伏在他们身上,就像猫头鹰白天隐藏在黑暗的洞穴里一样。圣者啊,我怜悯那些愚蠢地认为童年是一段幸福时光的人。
还有什么比不安宁的心智更加痛苦的呢?而孩童的心智正是极度不安的。若每天得不到新鲜之物,他便不开心。哭喊与流泪似乎就是孩子最主要的活动。当得不到想要之物时,他看起来仿佛心都碎了。
当孩子去上学时,又在老师的手下遭受惩罚;这一切更增添了他的痛苦。
当孩子哭泣时,父母为了哄他,许诺把整个世界都给他;从那时起,孩子开始看重这个世界,渴望得到世间的种种物品。父母说:“我会把月亮摘下来给你当玩具。”孩子信以为真,便以为能把月亮捧在手里。就这样,迷妄的种子被播撒进这幼小的心灵。
孩子虽能感受到寒冷与炎热,却无法避开它们——那么,他比一棵树又好在哪里呢?如同动物和鸟儿一样,孩子徒然地伸手想去够到他想要的东西;而且,他对家里的每一个大人都感到害怕。
I 一月十三日 20
罗摩继续说道:
度过了童年阶段后,人便步入青年时期,却无法将不幸留在身后!在这个阶段,他经历着无数心理波动,从苦难走向更深的苦难——因为他舍弃了智慧,拥抱了住在心中的可怕妖魔:情欲。他的人生充满渴求与焦虑。那些在青年时期未丧失智慧的人,才能抵御住一切冲击。
我不迷恋这短暂的青春——其中短暂的欢愉转眼便被漫长的痛苦取代,而被它迷惑的人,却将无常视为永恒。更糟糕的是,正是在青年时期,人们纵情于那些给他人带来痛苦的行为。
如同树木被林火吞噬,当爱人离去时,青年的心也被情欲之火灼烧。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要培养心灵的纯净,青年的心总会被不洁玷污。即使爱人不在身边,他也会因思念她的容颜而心绪纷乱。如此充满贪欲的人,自然不会被贤善之人看重。
青春是疾病与精神痛苦的温床。它可以被比作是一只鸟,其双翼由善恶行为构成。青春又如沙尘暴,驱散并消磨一个人的美德。青春激发出心中种种恶念,压制可能存在的良善特质;它因此成为助长邪恶的催化剂。它滋生迷妄与执著。虽然青春活力看似对身体极具吸引力,却对心智具有破坏性。青年时期,人们被幸福的海市蜃楼诱惑,在追逐中坠入痛苦的深渊。因此,我不迷恋青春。
可叹的是,即使青春即将离身体而去,被它唤醒的激情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加速人的毁灭。那些沉溺于青春的人,绝非真正的人,而是披着人形的兽类。
那些不被青春之恶所征服,能在这一生命阶段不向其诱惑屈服的人,才是可敬的、伟大的灵魂,他们才是真正的人。因为横渡大海尚且容易,但要穿越青春之海而不被爱憎之情所淹没,实在艰难。
I 一月十四日 21 22
罗摩继续说道:
在青年时期,人是性吸引力的奴隶。在那具不过是血肉、骨骼、毛发和皮肤组成的躯体中,人们却感知到了美丽与魅力。倘若这种“美”能永恒存在,这种幻想尚情有可原;但可悲的是,它转瞬即逝。恰恰相反,曾构成爱人魅力与美貌的血肉之躯,很快会先行衰败成干瘪丑陋的老年模样,最终被火焰、蛆虫或秃鹫吞噬。然而,只要这具躯体尚存,性吸引力便会不断侵蚀人的心智与智慧。众生依靠这种吸引力延续;当这种吸引力消失时,轮回(生死循环)也将终止。
当孩子对童年感到不满时,青年便接踵而至;当青年被不满与挫折折磨时,老年又将其压倒——人生何其残酷!如同风将露珠从叶面抖落,衰老摧毁着身体。又如一滴毒液一旦进入体内,很快便弥漫全身,衰老也很快侵蚀全身,使其崩坏,沦为他人的笑柄。
尽管老人已无力满足肉体欲望,但欲望本身却依然滋长繁盛。他开始问自己:“我是谁?我应当做什么?”然而此时已太迟,早已错过改变人生轨迹、调整生活方式或赋予生命意义的时机。随着衰老的到来,肉体崩坏的一切痛苦征兆——咳嗽、白发、气喘、消化不良与消瘦——都逐一显露。
或许,掌管死亡的神明,将老人白发覆盖的头颅视作腌渍的瓜果,急于将其采摘。正如洪水会冲垮岸边的树根,衰老也在猛烈砍伐生命的根基。死亡随之而来,将其带走。衰老就如为国王开道的先行官,而死亡便是其后的君主。
啊,这何其神秘,又何其令人震惊!那些从未被敌人征服、隐居在险峻山峰的人——就连他们也同样被这名为衰老与衰败的女魔所侵害。
I 一月十五日 23 24
罗摩继续说道:
世间一切享乐皆是虚妄,犹如疯子品尝镜中瓜果的滋味。人在尘世的一切希望,终将一一被时间摧毁。圣者啊,唯有时间,能消磨这世间万物;在造化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超出它的掌控。唯有时间,创造无数的宇宙;而在顷刻间,时间又将一切毁灭。
时间通过其局部的显现——年岁、时代、纪元——让人得以窥见其一瞥;但它的本质却始终隐藏。这个时间,能征服一切。时间是无情的、不可抗拒的、残酷的、贪婪的、永不满足的。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术师,擅长虚幻的戏法。时间无法被剖析;无论怎样分割,它依然存在,坚不可摧。它对万物有着永不餍足的胃口——它吞噬最微小的昆虫、最巍峨的山岳,甚至吞噬天界之主!正如少年以球戏自娱,时间也以名为日月的双球之物为其消遣。的确,唯有时间,显现为宇宙的毁灭者(Rudra,楼陀罗),世界的创造者(Brahma,梵天),天界之主(Indra,因陀罗),财富之主(Kubera,俱毗罗),以及宇宙寂灭的虚无。确实,是这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创造并消融宇宙。正如巍峨的山峦扎根于大地,这伟大的时间亦安立于绝对实相(梵)之中。
纵然时间创造无尽的宇宙,它也从不疲倦,也不会欣喜;它不来,不去;它不升,不落。
时间,这饕餮的美食家,观见世间万物被太阳之火烘熟,待其完全成熟,便尽数吞噬!每一个劫期都仿佛以无数色彩斑斓的众生为华美的宝饰点缀,只为那嬉戏般抹去一切的时间取乐。
对于青春莲花,时间是降临的黑夜;对于寿龄巨象,时间是扑杀的雄狮。尘世万物无论尊卑,无不被时间摧毁。当一切尽归虚无,时间依然存在。正如人历经一日劳作,夜间在睡眠中歇息,似乎进入无明;同样,时间在宇宙大解体之后,亦入于寂眠或安息,而其创造的潜能仍隐匿其中。无人真正知晓,时间为何物?
I 一月十六日 25 26
罗摩继续说道:
除了我刚才描述的时间,还有另一种掌管生死的“时间”,人们将其称为执掌死亡的神祇。
然而时间还有另一个面向,称为“业果”(krtanta)——即行为不可避免的结果或果报。这个业果如同以宿命(niyati)为妻的舞者,二者合力,为众生赋予行为的必然结果。在宇宙存续的整个过程中,他们劳而不倦,守而不懈,勤而不怠。
当时间如此在宇宙中起舞,创造并毁灭一切时,我们还能怀抱何种希望?即便信念坚定之人,仍被业果掌控而不得安宁。正因为这业果,世间万物持续变迁,无有恒常。
世间一切众生都带着罪垢,一切关系皆是枷锁,一切享乐皆为大病,对幸福的渴求不过幻影。人自己的感官便是其敌;真相已成虚妄(不为人所知);人自己的心智反成最大宿敌。我执是罪恶的根源;智慧如此微弱;所有行为终归苦楚;欢愉总与情欲纠缠。人的智慧被我执所制,而非主宰我执。因此,心智中既无安宁,亦无喜乐。青春正渐凋零,圣贤相伴难遇,苦难又无处可逃。真理的证悟亦难觅踪迹。无人因他人的富足与幸福而欢喜,亦无人心怀慈悲。世人日渐卑劣。软弱战胜坚强,怯懦压倒勇毅。恶友容易结交,善友难得遇见。我不禁思量:时间究竟将人类驱向何处?
圣者啊!这股主宰造化的神秘力量,甚至能毁灭强大的罗刹,夺走所谓永恒之物的不朽,甚至杀死不朽者——那么,如我这般凡人,又岂有希望?这神秘之存在,似乎栖居于一切之中;当它作用于个体时,便表现为“我执”。世间无物能逃其毁灭。全宇宙皆受其掌控,唯其意志通行寰宇。
I 一月十七日 27
罗摩继续说道:
圣者啊,由此可见,无论童年、青年还是老年,人都未曾享有真正的快乐。世间万物本非为给人欢愉而存在。心智徒劳地想在尘世诸物中寻觅这种快乐。唯有摆脱我执、不受感官欲望支配之人,才是真正快乐的;但在这世间,这样的人实在极其稀有。事实上,我并不认为,能在战场上战胜强大军队的人便是英雄;唯有能渡过心智与感官这片汪洋者,我才视其为真正的英雄。
我不认为转瞬即逝的“收获”,算是真正的收获;唯有永不失去的,才是真收获——然而世人无论如何挣扎,在尘世都得不到这样的收获。相反,那些短暂的所得,或暂时的祸患,却会不请自来。圣者啊,我感到困惑:一个人终日奔波忙碌,时刻从事利己的活动,即便在白日不曾行一善举,夜晚他竟还能安然入睡!
然而,即使这样忙碌之人战胜了世上一切对手,坐拥财富与奢华,甚至自诩幸福,死亡仍会悄然逼近。死亡如何降临到他身上,唯有天知。
人在无明中,将自己系缚于妻子、儿子和朋友,却不知这世间如同一座巨大的朝圣集会之所,无数人偶然聚合,他所谓的妻儿朋友不过是其中邂逅的旅人。
此世间犹如陶轮:虽飞速旋转却看似静止——同样地,对痴迷者而言,这世界仿佛稳固不变,实则瞬息万变。此世间犹如毒树:触碰者即刻昏迷麻木。世间一切观点、见解皆受染污;世间每一片国土皆为恶之疆域;世间一切民众皆受死亡支配;世间一切行为皆带着欺诳。
无数劫已经来了又逝去,它们不过是时间中的片刻——因为本质上,劫与瞬间并无差别,二者皆是时间的量度。在诸神眼中,甚至一个劫也不过是一瞬。同样,整个大地,也只是地大元素的一种变化!将信念与希望寄托其上,岂非虚妄?
I 一月十八日 28 29
罗摩继续说道:
圣者啊!无论在这个世界上看似永恒的,或看似短暂的——全都如梦一般。今日的深坑,昔日曾是高山;今日的高山,不久又成地上的洞穴;今日的密林,很快就变成繁华之城;今日的沃土,不久也成荒漠。人的身体、生活方式与命运际遇,同样如此变迁。
这生死轮回,仿佛一位技艺精湛的舞女,以众生灵魂织就裙裾,其舞姿便是将众生托举至天,又抛掷入地狱,又或再带回此世。人们在此世所行的一切丰功伟业,乃至盛大的宗教仪式,不久都被弃置于记忆之中。人类转生为兽,兽亦投胎为人;诸神也会失却神位——此间何物不变?我看见连造物主梵天(Brahma)、守护者毗湿奴(Visnu)、救度者楼陀罗(Rudra)等众神,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毁灭。在此世间,感官对象只在一个人尚未忆起其必然的毁灭结局之前,才显得令人愉悦。正如孩童玩弄泥块,堆砌各种造型,宇宙主宰者不断创造新物,又随即毁灭。
对此世间缺陷的洞见,已摧毁我心智中不善的倾向;因此,感官享乐的欲望不再于我心智中生起,犹如水面不会出现海市蜃楼。此世及其享乐,于我皆显苦涩。我不喜流连园苑,不乐女子相伴,不重财富之得,只愿安住于自己的宁静之中。我不断自问:“如何才能将此心完全从这名为世界、瞬息万变的幻影之念上拔离?”我不渴求死,亦不贪恋生;我安住我所是,远离欲火之热病。王国、享乐、财富——这一切不过是我执的玩物,而我无此我执,又要这些何用?
若我此刻不能牢牢把握住智慧,何时还会有另一机会?沉溺感官享乐会毒害心智,其影响将持续数世轮回。唯有觉悟者方能脱此桎梏。因此,圣者啊,我祈求于你:请以可以使我永远免于忧苦、恐惧与烦恼的方式,教诲我吧;愿您教诲的光芒,驱散我心中的无明黑暗。
I 一月十九日 30 31
罗摩继续说道:
想到众生坠入这可怕苦痛深渊的可悲命运,我的心绪中充满悲伤。我的头脑混乱不堪,浑身战栗,每一步都感到恐惧。我已舍弃一切,却未能安立于智慧之中;因此我一半被缠缚,一半已得逃脱。我如同一株被砍伐却尚未断根的大树。我想约束自己的心智,却无足够的智慧去做到。
因此,恳请您告诉我:究竟何种境界能让人完全脱离悲苦?像我这样被世间事务缠身的人,该如何抵达至高的安乐与平和之境?怎样的心态能让人不受各类活动与经历的影响?恳请您告诉我:你们这些已得开悟的人,是如何在这世间生活的?如何才能使心智脱离欲望,并且既能视这世界重如自己,又能视其轻如草芥?我们该研读哪一位大圣者的传记,以求知晓智慧之道?人应当如何活在世上?圣者啊,请教导我那种能让躁动的心智如山岳般稳固的智慧。您是开悟之人,请指引我永远摆脱悲苦的深渊。
显然,这世界充满痛苦与死亡;它如何能在不迷惑人心的情况下成为喜乐之源?显然,心智充满杂染;该如何净化,该用哪位圣贤推荐的妙方?人应当如何生活,才不致沦为爱与恨这双重洪流的牺牲品?显然必有某种秘密,能让人在世间的悲苦中保持不受影响,就像水银投入火中也不会变质。那秘密是什么?又有什么秘诀,能够抵消心智以这个宇宙的形式展开的习性?
有哪些英雄已真正从迷妄中获得解脱?他们又是以何种方法自救的?倘若你认为我不配或没有能力理解这些,我将绝食至死。
蚁垤说:
说完这些话后,罗摩陷入了沉默。
I 一月二十日 32 33
蚁垤说:
凡聚集在王宫大殿的众人,都被罗摩如火焰般炽热的智慧之言所深深触动,这些话能驱散心灵的迷妄。他们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疑惑与迷误都已消散;他们满怀喜悦地啜饮着罗摩甘露般的话语。当他们坐在殿中聆听罗摩讲话时,静默专注得仿佛不再是活人,而如画中之像——他们凝定入神,寂然不动。
都有谁在聆听罗摩的开示呢?有像瓦西什塔与毗湿瓦米多罗那样的圣贤,有大臣们,有包括十车王在内的王室成员,有城中百姓、修行者、侍从、笼中之鸟、驯养之兽、王室马厩中的骏马,还有包括成就的圣者和天界乐师在内的诸天众。确实,甚至就连天界之王和下界之主等,也在倾耳听受罗摩之言。
听到罗摩的讲话,所有人都激动不已,齐声欢呼:“善哉!善哉!”欢欣之声充盈空中。为庆贺罗摩,天上顿降花雨。殿堂中聚集的众人皆齐声赞叹。确实,除了全然离欲的罗摩,再无人能说出如此之语,即便是诸神之师也不能。我们能聆听他的讲话,实在是无比幸运。聆听时,我们心中涌起了这样的感悟:即便在天界,也并无真实的喜乐。
会中圆满成就的圣者们说道:
的确,接下来圣者们即将对罗摩那些深刻而智慧的问题作出解答,这样的回答值得宇宙间一切众生聆听。诸位贤者,来吧,来吧,让我们一同前往十车王的宫殿,聆听至高圣者瓦西什塔的解答。
蚁垤说道:
闻听此言,世间所有圣者都急忙赶到王宫大殿,在殿中受到了应有的礼遇、尊敬,并各自就座。的确,如果我们心中未能映现罗摩的崇高智慧,那将是我们真正的损失;无论我们拥有何等能力与才智,也都只能由此证明,我们已经失去了真正的智慧!
II 一月二十一日 1 2 3
毗湿瓦米多罗(Visvamitra)说:
罗摩啊,你确实是智者之中最卓越的一位,实在没有什么是你尚未知晓的。然而,你的智慧仍需得以印证——正如首迦(Suka)所获得的证悟,也曾需要由迦纳卡(Janaka)加以印证,然后他才得到那超越理解的安宁。
与你相似,首迦亦在深思此世的无常之后,悟得了关于存在的真谛。然而,因为那是自证自悟的智慧,他无法坚定地确认:“此即真理。”他当然已经达到了那极高,甚至至高的离执境界。
某日,首迦前往其父毗耶娑(Vedavyasa)处,问道:“尊者,这种种世界造化的纷繁多样,是如何生起的?又将如何终结?”毗耶娑对这问题作了详尽的解答;但首迦心想:“这些我早已知晓,其中并无新意。”因而未受触动。毗耶娑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告诉他:“我儿啊,我所知道的也就到这里了;但人间有一位圣王迦纳卡,他知道的远胜于此。你应该前往求教于他。”
于是,首迦来到迦纳卡的王宫。侍卫禀告迦纳卡,年轻的首迦到访;迦纳卡却置之不理,任其在宫外等候一周而未予接见。首迦耐心等候,不为所动。次周,迦纳卡召首迦入宫,让舞女与乐师为他表演。首迦对此亦不为所动。其后,首迦被引至御前,迦纳卡说道:“你已知真理,我又能再告诉你什么呢?此万象之纷繁,皆由心之波动而起;心灭,则万象亦止。”于是,当首迦的证悟得到印证之际,他实证了寂静,安住于无分别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
如首迦一般,罗摩也已证得最高的智慧。而一个人是否真正拥有最高的智慧,最确凿的征兆,便是他对世间欢愉不生贪著;因为在他之中,连最微细的习气也已止息。此等习气若炽盛,则有束缚;若息灭,则是解脱。真正的解脱圣者,本性上不为感官享乐所动摇,也不以声名或其他利益为追求。我恳请圣者瓦西什塔(Vasistha)如此教导罗摩,使他的智慧得到印证,而我等也能从中获得启迪。
瓦西什塔说道:
我定当应允你的请求。罗摩啊,我现在将向你传授由创造者梵天亲自启示于我的智慧。
罗摩啊,已有无数宇宙生成,又无数宇宙坏灭。事实上,即便是此刻存在的无数宇宙,也难以计量。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可以立即在自己的心源中证知——因为这些宇宙都是心源中升起的欲望所造,如同建于空中的楼阁。无论物质世界,还是造化的种种方式,都并非真正实有;然而,生者与死者都认为并感受到它们是真实的。正是对这一真理的无明,使这种幻相得以延续。
II 一月二十二日 4 5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罗摩啊,正如无论起浪与否,水依然是水,无论解脱的圣者外在形象如何,他的智慧始终不变。差别只存在于无明中的观看者的眼中。因此,罗摩啊,聆听我将要说的话吧;此教导必将驱散无明的黑暗。
在此世间,凡有所获,皆由自身努力所得;凡有失败之处,皆因努力有所懈怠。这是显而易见的。而所谓“命运”,实属虚构,无从得见。自身努力,罗摩啊,就是依照通晓经典之圣者的教导而行的身、语、意三方面的行为。正凭此努力,因陀罗得以为天王,梵天得以为造物主,其他诸神亦各得其位。
自身努力分为两类:一为前世之努力,一为今生之努力。后者能有效抵消前者。所谓命运,不过是前一生的自身努力而已。此生之中,这两者恒相冲突,而其力强者得胜。
若自身努力不符经典的教导,乃是由迷妄所驱动。若自身努力的结果受阻,应当省察其中是否含有此种迷妄之行;若有,应即修正。世上无有比当下正行更大的力量。因此,人应以自身努力为依靠,咬紧牙关,以善胜恶,以今生之努力超越命运。
懒惰之人,比驴还不如。人切不可向懒惰屈服,而应奋力求取解脱,因为生命正一刻不停地流逝。人不应沉溺于感官享乐这等污秽之中,如同蛆虫耽溺于脓液。
那些声称“命运驱使我如此行事”的人,是无脑之人,福德女神必弃之而去。因此,应凭自身努力获得智慧,进而了悟这种努力在直接证悟真理时自有其意义。
倘若这名为懒惰的可怖恶源不存于世间,谁又会目不识丁而贫困?正因懒惰存在于世,人们才过着畜生般的生活,悲惨而潦倒。
蚁垤(Valmiki)说道:
此时,已至晚祷时分,当日集会就此散去。
一月二十三日
瓦西什塔开始第二日的开示:
罗摩啊,付出怎样的努力,就会收获怎样的果实:这就是自身努力的意义,它也被称为命运或神意。当遭受苦难时,人们常呼喊道:“唉,多么不幸!”或“唉,看看我的命运!”——这两种说法意思相同。所谓命运或神意,不过是过去行为或自身努力的结果而已。然而,现在努力的力量无限大于过去。那些满足于过去努力之果(他们视之为“神意”)而不于当下自奋其力者,确实是愚者。
有时,人未作努力却获得大利:譬如,根据古代的习俗,若一国之王突然驾崩且无子嗣继位,国中的御象会自行选择一名托钵僧为国王;这当然既非偶然,也非某种神意行为,而是这位修行者前世自身努力的果报。
又如,有时会发生农夫辛勤耕作,庄家却被冰雹摧毁的情况:显然,冰雹的力量胜过了农夫的努力,而农夫现在应该付出更大努力。他不该为不可避免的损失悲伤。如果这种悲伤合理,那人岂不应该每天都为死之必至而哭泣吗?智者当然应该知道通过自身努力能达成什么、不能达成什么。愚痴者却将一切归咎于外部力量,声称是神使我升天或堕狱,或说有外力驱使我做这做那——这种愚人,应该远远避开。
人应该摆脱爱憎,投身于正当的自身努力,并抵达至高真理;要明白,自身努力正是“神意”的别称。我们只应讥笑宿命论者。真正的自身努力,源于正确认知自心中的一切显现,这种认知来自对经典教导和圣者行持的学习。
罗摩啊,人应当以无病之身、无忧之心,追求觉悟,从而不再转生于此。这样的自身努力有三重根源,故有三重果实:智慧觉醒、意志决断,以及身体力行。
II 一月二十四日 7 8 9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自身努力建立在三种基础之上:对经典的理解、导师的教导,以及个人的精进。命运(或神的安排)并不在其中。因此,凡是渴望解脱的人,应当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把不纯净的心智转向纯净的努力——这正是一切经典的精髓。
罗摩啊,从前世带来的习气有两种——纯净的与不纯净的。纯净的习气引导人走向解脱,而不纯净的习气则招致烦恼。你确实就是纯净的觉知本身,而不是无生命的物质。除你自身之外,别无他物能驱使你行动。因此,你有自由去强化那些纯净的潜在习气,而非不净的习气。圣者们强调说:要不断地行走在通往永恒福祉的道路上。而有智慧的求道者明白:我的努力会结出与自身努力的强度相称的果实,而不是由命运或神来决定的。确实,人在此世所得,皆源于自身努力;当他陷入不幸时,人们为了安慰他,才说那是他的命运。这显而易见:一个人远行抵达异邦,是因为他亲自踏上旅途;一个人进食缓解饥饿,是因为他自己进食——并非因为命运。无人真正见过所谓的命运或神的安排,但每个人都体验过:一个行为(善或恶)必然带来相应的结果(善或恶)。因此,从孩提时代起,人就应当通过对经典的潜心研习、亲近圣者,并以正当的自身努力,来促进真正的福祉(即解脱)。
命运或神的安排,只不过是一个被反复宣称为真的约定俗成的观念,久而久之才被当成了真理。如果说,这个神祇或命运真的是世间万物的主宰,那么一切行为(如沐浴、言语、布施)还有什么意义?又有谁需要被教导呢?并非如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尸体之外,一切皆在行动,而这样的行动都会带来相应的果报。从未有人真正觉察到命运或神意的存在。人们常说“我被命运或神的意志驱使去做这件事”,只是为了自我安慰罢了——但这并非事实。例如,如果一个占星师预言某青年将成为大学者,难道他不经学习就能成为学者吗?不能。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相信所谓的神意或命运呢?罗摩啊,这位圣者毗湿瓦密多罗正是通过自身努力而成为梵仙(Brahma-Rsi)的;我们所有人也都是通过自身努力而获得觉悟的。因此,舍弃宿命论,专注于自身努力吧。
注:文中使用的“命运”一词原文是“daivam”,亦有“神”的意思。
II 一月二十五日 10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人们所称的命运、神意(daivam)或宿命(niyati)——那种确保一切努力都得到相应果报的宇宙秩序——其实是依托于无所不在、全能全知的本体(被称为“梵”)的。因此,你应当通过自身努力来约束感官与心念,并以专注平静的心智,聆听我将要讲述的内容。
这场开示是关乎解脱的;与聚集在此的其他有智慧的求道者一同聆听,你将证悟那至高的本体——在那里,没有悲苦,也没有毁灭。这乃是在往昔的一个时代中,造物主梵天亲自向我启示的。
罗摩啊,那无所不在、全知的本体(宇宙本体)在一切众生之中永恒地闪耀。当那宇宙本体中生起震动时,毗湿奴便诞生了,正如海面被激荡时,波浪随之生起。从那毗湿奴中,诞生了造物主梵天。梵天开始创造宇宙中无数有生命与无生命、有感知与无感知的存在。于是,宇宙又恢复到大毁灭之前的样貌。
造物主看到,宇宙中的一切生灵都受制于疾病与死亡、痛苦与苦难。他心中生起慈悲,意欲开辟一条能引导众生脱离苦患的道路。他随即设立了朝圣之地,并建立了苦行、布施、诚实与正行等高贵的德行。然而这些仍不够——它们只能暂时缓解痛苦,却无法使众生从悲苦中得到最终的解脱。
这样思索之后,造物主使我诞生。他将我引至他身边,并在我心源上蒙上一层无明之幕。刹那之间,我忘记了自己的本性与真实身份。我陷入了悲苦,向我的父亲——造物主梵天——祈求,恳请他指引我走出这苦难。沉溺在悲苦中,我既无能力也无意愿去做任何事,就这样停滞在这种懒惰与消沉中。
回应我的祈求,我的父亲向我揭示了真知,这真知当即驱散了他亲自覆于我心上的无明之幕。造物主随后对我说:“我之所以蒙蔽你的智慧,又再启迪于你,是为了让你亲身体会它的光辉;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理解无明众生的痛苦,并能够帮助他们。”罗摩啊,凭借这真知,我存在于此,并将一直留在这里,直到创造的终结。
II 一月二十六日 11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同样地,在每一个时代,造物主都会以其意志创造出若干圣者和我自己,为的是使众生获得灵性上的觉悟。同时,为确保世俗职责得以履行,梵天也创造了许多国王,让他们公正睿智地统治大地的不同疆域。然而,这些国王很快就被对权力与享乐的欲望所腐蚀;利益的冲突引发了他们之间的战争,而战争又带来了悔恨。为了消除他们的无明,圣者们便向他们传授灵性智慧。往昔的时代里,罗摩啊,国王们会谦卑地接受并珍视这份智慧,因此它被称为“王者之智”(Raja-Vidya)。
罗摩啊,在你的心中,已经生起了由纯净辨识力所带来的最高层次的离欲,这种离欲远比因境遇所迫或极度厌世产生的离欲更为殊胜。如此的离欲,必定是神恩所赐。当离欲在心中生起的刹那,神恩便恰与成熟的辨识力相契相合。
只要最高的智慧尚未在心中绽放曙光,人就会在生死轮回的车轮中不断转动。请你以专注的心智,聆听我对这种智慧的阐述。
这种智慧能摧毁无明稠林。游荡在这片森林中的人,必陷入混乱与看似无尽的痛苦。因此,人应当亲近一位开悟的导师,以正确的态度提出正确的问题,从而领受教导。这样得到的智慧,便会融入他的生命之中。而愚者则轻慢地提出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比之更愚蠢的,是那种拒绝圣者智慧的人。而回答愚昧提问者虚妄问题的人,也绝非是圣者。
罗摩啊,你确实是所有求道者中最杰出的,因为你已经如理思惟过真理,并被最高层次的离欲所启发。我确信,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将会稳固地驻留在你心中。确实,人应当积极努力,让智慧在自己心中登上宝座,因为心智如猿猴般躁动不定。然后,还应当避免与愚昧之人为伍。
罗摩啊,在通向解脱(Moksa)境界的入口处,有四位守护者:自制、探究、知足与善友。明智的求道者应当勤勉地与此四者交好,或至少结交其一。
II 一月二十七日 12 13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罗摩啊,请以一颗纯净的心和敞开的心智,来聆听关于“解脱的本质与途径”的阐述——不要让怀疑的面纱与心智的躁动遮蔽你。因为,唯有证悟至高本体,生与死所带来的可怕苦难才会终结。若不能在此时此地降服这个名为“无明人生”的致命毒蛇,它将在今生乃至未来无数世中带来无尽痛苦。人无法逃避这种痛苦,但应当凭借我将传授给你的智慧将其超越。
罗摩啊,如果你能因此超越这反复轮转的轮回悲苦,你便能在世间活得如同神一般,如梵天或毗湿奴!因为,当迷妄消散、真理通过探究自己的真实本性而被领悟,当心灵平静、心源融入至高的真实,当一切扰动的心识波涛平息、持续流淌着宁静,当心源处充盈着绝对的喜乐,当真理在心源处被直接看见之时,这个世界本身便成为喜乐的净土。
这样的人无需获取什么,也无需回避什么。他不被生命的缺陷所污染,不被世间的悲伤所触及。他既不生,也不死,尽管在旁人看来似乎有生有死、有来有去。甚至连宗教性的义务,于他而言亦显多余。他不再受过去习气的影响——那些力量已经失去了势头;他的心智已放下躁动,安住在他本性中的喜乐里。这样的喜乐,只能通过觉悟而得,不可能由任何其他方式获得。因此,人应当恒常地致力于觉悟自身——唯此才是人生的真正职责。
轻视经典与圣者的人,无法获得觉悟。这样的愚痴,比世上所遭受的一切疾病都更为有害。因此,人应当虔诚地聆听这部能够导向觉悟的经典。获得这部经典的人,不会再堕入无明的黑暗深井之中。罗摩啊,如果你想从生死反复的轮回悲苦中解脱出来,就应当领受如我这般圣者的纯正教导。
II 一月二十八日 13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为了渡过这浩瀚而可怕的轮回之海,人必须依托那永恒且不变的真实。罗摩啊,唯有将心智安住于永恒,因此完全自制且安宁,这样的人才是人中之最。他洞见快乐与痛苦互相追逐、彼此抵消;在这样的智慧中,成就自制与寂静。而未悟此理之人,就如同在燃烧的屋中沉睡。
在此生证悟永恒智慧者,即得解脱,不会再在无明中重生。或许有人怀疑:那永恒不变的真理或许并不存在!即便如此,探究生命的本质亦无害处;追寻永恒,能缓释生命变迁之痛。但如果那真理确实存在,那么,通过认识它,人便得以解脱。
永恒不能通过祭祀仪式、朝圣或财富而得到;它只能通过征服自己的心智、培养智慧而获得。因此,无论是天神、恶魔、半神,还是人类——都应当不断地追求(无论行住坐卧)征服心智与自制,而这正是智慧所带来的果实。
当心智平静、纯净、安稳,不被迷妄或幻觉所扰,不再纠缠或渴求,它既不贪求任何事物,也不拒绝任何事物。这就是自制,或称摄心,或降伏其心——正是我先前所说的解脱四守卫之一。
一切吉祥善德皆从自制中流出。一切邪恶罪孽皆因自制而消弭。世间与天界中,没有任何所得或享乐能与自制的喜悦相媲美。与一位自制之人相处时所体验的喜悦是无与伦比的。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信赖他;无人(甚至妖魔鬼怪)会心生憎恨。
罗摩啊,自制是医治一切身心疾病的最佳良方。具足自制时,连所食之物都会更加美味,否则尽成苦涩。披戴自制铠甲者,不为悲苦所伤。
那位在听闻、触知、目睹、嗅尝、感受所谓的顺逆之境时,既不狂喜也不颓丧的人——是为自制。那位以平等视野看待一切众生,已将快乐与痛苦的感受降服的人——是为自制。那位虽处人群万象之中却无所挂碍,既不骄矜也不怨憎的人——是为自制。
II 一月二十九日 14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探究(即通往解脱的第二位守卫者),应当以深入研读经典而得到净化的智慧为基础,而且这种探究必须持续不断。藉由这种探究,智慧又会变得锐利,从而能够领悟至高的真理;因此,唯有探究,才是治愈那被称为“轮回”的长久痼疾的最佳良药。
智者认为,力量、智慧、效能以及恰当的行动时机,都是探究带来的果实。事实上,无论是王国、繁荣、享乐,乃至最终的解脱,都是探究的成果。探究精神能使人免于那些降临在愚昧者身上的灾祸。当心智因为缺乏探究而变得迟钝时,即使月亮清凉的光辉也会化作伤害到自己的致命利器,而稚嫩的想象力会在每一处阴影里制造出妖魔。因此,那不曾进行过探究的愚人,其实是悲苦的蓄积之所。正是因为缺乏探究,才导致那些伤己害人的行为,以及种种心理与生理的疾病。所以,人应当远离那些不加思考的人。
那些探究精神始终觉醒的人,能够照亮这个世界,启发所有与他们相遇的人,驱散由无明的心智幻化出的鬼魅,并洞悉感官享乐及其对象的虚妄。罗摩啊,在探究之光中,人能证悟永恒不变的实相——此乃至高真实。有了它,人便不再渴求其他所得,也不会排斥任何事物。他超越了迷妄与执著;既不消极无为,也不沉溺于行动;他在世间生活、发挥作用,待自然寿命终结时,便抵达那全然自在的极乐之境。
灵性的探究之眼,即便在一切活动之中也不会失去洞察力;而那没有此眼的人,确实值得怜悯。宁可生为泥中的蛙、粪中的虫、洞中的蛇,也不要成为一个没有此眼的人。什么是探究?探究就是这样问:“我是谁?这轮回之患(生死反复的痛苦)是如何产生的?”——这才是真正的探究。从这样的探究中,对真理的认知便会生起;由此认知,生发内在宁静;继而涌现超越理解的至高平和,终结一切痛苦。
注:“探究”(Vicara)并非推理或分析;它是直接地看进自己。
II 一月三十日 15 16 17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知足是通往解脱的另一位守卫者。饮下知足之甘露的人,不再贪恋感官的享乐;世间任何欢愉都不及知足甘甜,它能摧毁一切罪过。什么是知足?放下对曾经追求却未能得到之物的渴望,对那些不经追求而自然来到的一切感到满足;即使面对这些,也不因此欣喜或沮丧——这就是真正的知足。只要一个人尚未在本性中感到满足,他就仍将被痛苦所支配。知足升起时,心源的纯净随之绽放。那位一无所有而知足的人,实已拥有整个世界。
善友(Satsanga,意指与智慧、圣洁、觉悟者的相伴)是通往解脱的又一位守卫者。善友能增进人的智慧,消除人的无明与心理痛苦。无论代价多高,无论道路多艰,无论有何障碍,都绝不可忽视与善者相处。因为,唯有善友,是人生道路上的明灯。善友确实胜过布施、苦行、朝圣、祭祀等一切宗教行为。
人应当尽其所能,敬爱并侍奉那些已证悟真理、并在其心源处驱散了无明黑暗的圣者。反之,那些不敬圣者之人,必招致巨大苦难。
这四者——知足、善友(satsanga,与智者相伴)、探究、以及自制——是那些正在轮回之海中溺没之人得以获救的四种最可靠的途径。知足是至高收货;善友是抵达彼岸的最佳伴侣;探究精神本身就是最伟大的智慧;而自制则是至高喜乐。若你无法同时兼顾这四者,那么至少修习其中之一;若能勤勉地修习其中之一,其余的也将自然在你之内生起。最高的智慧将会自发地前来寻你。只要你的心智这头野象未被这些高贵品质所驯服,你就无法向至高真理前进,即使你成为天神、半神或树木,也不能。因此,罗摩啊,你应当竭尽全力,去培养这些高贵的品质。具备我所描述的这些品质的人,才有资格聆听我将要揭示的真理。而你,罗摩啊,实已具备这样的资格。
II 一月三十一日 18 19 20
瓦西什塔继续说道:
播下本经真知种子的人,很快便能收获证悟真理的果实。虽然由人讲述,但若其所讲阐明了真理,就应当接受;否则,即使被视为神启的教导,也应当摒弃。即便是孩童之语,只要是智慧之言,也应当采纳;反之,即使是造物主梵天所说,也该如弃稻草般舍弃。
聆听并思索这部经典之义的人,将享有深不可测的智慧、坚定的信念与不可动摇的灵性平静。他很快会成为解脱的圣贤,其荣光无法言喻。
研读此经并理解其教导的人,不再被世间幻相所迷惑。当人看清远处致命毒蛇实为逼真画作时,便不再恐惧。同样地,当世界的表象显现被看作仅是“显现”时,它既不会带来欢喜,也不会引发悲伤。实在可悲的是,明明有这样的经书存在,人们却仍追逐感官的享乐,而那终将带来深重的苦痛。
罗摩啊,当阐述未经亲证的真理时,唯有借助譬喻方能领会。因此,本经采用了各种比喻,皆有明确的目的与限定的用意,不可拘泥于字面描述,亦不可过度延伸其含义。若能如此研读此经,便会见到这世界如梦景幻影一般显现。这正是经中比喻的真正目的与宗旨。愿无人以颠倒的心智误解此经所举的比喻。
此外,研习此经应持续至真理被完全证悟,不可半途而止。一知半解的研习只会导致更严重的困惑。不能认知心源处本具的至上宁静,却执虚妄为实有,这两者皆源自于不完整的认知与由此而生的谬误推理。
正如大海是一切波涛的基体,而唯有直接体验——即对真理如实的亲证——才是一切证悟的基体。这一基体就是那体验着的智能本身,它同时构成了体验者、体验行为与体验对象。
又如运动本就是空气所固有的特性,而显现——无论是以精微的感知心智为形态,还是以被感知的粗显之物为形态——本就处于此体验着的智能之中。能感知的心智,由于无明,生起“我就是某某物”的念头,由此异化为所念之物;而被感知之物,即客体,只能在主体之中被体验到,而非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