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ing Nisargadatta Maharaj 作者:David Godman
原文链接:https://www.davidgodman.org/remembering-nisargadatta-maharaj/
中译:灵智宝鬘 团队(译者:钟七条、顾象)
“灵智宝鬘”编者按:
大卫·高德曼(David Godman,1953-)是弘扬拉玛那·马哈希传承教法的主要英文编辑者,他一共撰写、编辑了16本关于马哈希及其弟子们教法的著作(包括帕帕吉Papaji、拉克希玛那斯瓦米Lakshmana Swami等)。出生于英国的他,在牛津大学上学时读到了一本拉玛那·马哈希的教言集(The Teachings of Ramana Maharshi in his Own Words),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在大四时退了学,一年后,即1976年,他来到南印度的拉玛那道场。
1977年,他读到了《我就是那》(I Am That),这是莫里斯·佛里曼(Maurice Frydman)翻译编辑的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对话录,对他产生了深层次的影响。1978年他第一次拜访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并成为了他的常访弟子,直到马哈拉吉于1981年逝世。
大卫·高德曼曾与一位采访者回忆起他在尼萨迦达塔身边的经历,我们将此全文译出,并将陆续在“灵智宝鬘”推送。因为尼萨迦达塔没有留下任何传记,也不爱谈及他个人的经历,所以高德曼的这篇回忆,是难得的可以一窥尼萨迦达塔生平及其教授手法的资料。
2002年,我和一位来访者坐在一起,看着一本关于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新书,其中包括照片和简短的引言。我认识照片中的一些人,就讲了一些关于他们的故事。这引发了更广泛而漫长的一场谈话,回忆了在马哈拉吉身边所发生的事件。在来访者离开后,我觉得有必要写下一些我所记得的事情,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费心去记录对马哈拉吉的任何回忆。当我在把谈话记录下来时,一些记忆的片段浮现出来,是我多年来没有想起的事情。因此,以下是一个发生在某个午后的愉快谈话的文字记录,并增补了一些之前从未想起过的相关事件的回忆。
哈里特(来访者):我所看过的马哈拉吉的书,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教授记录。难道没有人去记录他身边发生的事情吗?罗摩克里希那有《罗摩克里希那福音书》(The Gospel of Ramakrishna),拉玛那·马哈希有《日日行》(Day By Day),还有由信徒撰写的一整套书籍,都在谈论与上师在一起时的生活。为什么关于马哈拉吉没有类似的记录?
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
大卫:马哈拉吉很少谈论他的个人生活,他也不鼓励人们对他的个人生活进行提问。我认为他把自己看作是某种医生,负责诊断和治疗那些向他寻求帮助的人所感受到的灵性疾病。他的药,就是他的临在和他有力的话语。他过去的生活轶事,不是药方里的部分。他似乎也没有兴趣讲述任何事情或任何人的故事。
哈里特:你提到他“很少谈论”, 那就是说,你一定至少也听过几个故事。你听到他谈过些什么?
大卫:主要是关于他的上师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以及他对他生命的影响。我想他对上师的爱和对上师的感激一直存在于他心中。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曾经每天做五次敬拜仪式,只是因为他的上师要求他这样做。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已于1936年去世,但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在四十多年后仍在继续这些仪式的修持。
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在他的上师的灵祠旁
我曾听他说:“我的上师要求我每天做这五次敬拜仪式,他去世前从未撤销过他的指示。我虽不需要再这样做了,但我会一直做下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因为这是我上师的命令。我会继续服从他的指示,即使我知道这些仪式毫无意义,因为这是我对他的尊敬和感激之情。”
哈里特:他有没有说过他和悉达罗摩湿瓦在一起的时候,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
大卫:在我的任何一次访问中都没有。冉吉特·马哈拉吉曾经在他的一次早课期间来拜访。他们用马拉地语聊了几分钟,然后冉吉特离开了。
马哈拉吉只是说:“那个人是智者。他是我上师的弟子,但他现在不教授。”
故事结束了。那次访问可能是一个跳板,可以引出许多关于他的上师或冉吉特的故事,但他对谈论这些故事不感兴趣。他只是在回答来访者的问题。
哈里特:除此之外,关于他的背景和他所属的灵修传承,你还搜集到了些什么呢?
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与冉吉特·马哈拉吉
大卫:他属于一个叫做九师传承(Navnath Sampradaya)的灵修传承。这不是什么秘密,因为他的墙上挂着许多师承的照片和图片。他每天早上都会做一个上师敬拜仪式(Guru Puja),在仪式的末尾,他把昆昆粉(kum kum)点在他那一传承所有老师[图片]的额头上,以及他认为已经开悟的其他所有人的照片上。我应该提一下,他的墙上挂满了画像。拉玛那·马哈希在那里,还有许多其他著名的圣人也在那里,他们不属于他的传承。与这些混在一起的还有其他照片,比如几百年前著名的马拉地勇士湿婆吉(Shivaji)的照片。
马哈吉在他的房间里。湿婆吉的照片在墙上,靠左,他留着胡子,戴着头巾。莫里斯·佛里曼(Maurice Frydman, 《我就是那》的编译者)是背靠着窗帘戴眼镜的长者。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湿婆吉的照片也被贴在他的墙上,他说:“我儿子希望我把它留在那里。这是我们品牌的比迪烟(beedis,印度平民抽的卷烟)的标志。他认为,如果把它和我做仪式的其他图片混在一起,销量就会增加。”
哈里特:他对这些照片上的人有什么看法?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他们是谁吗?
大卫:从来没有。几年后,当我看到拉纳德(R.D.Ranade)写的一本书时,我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什么。拉纳德属于这一传承在卡纳塔克邦的分支,他,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他的组织,带来了一份纪念品,里面有我在马哈拉吉的墙上看到的相同的照片,以及对它们的简要描述。
我确实记得马哈拉吉讲的一个关于他们传承的有趣故事。当时他在以惯常的方式回答问题,然后中途停了下来给我们讲了一段历史:
“我每天坐在这里回答你们的问题,但这不是我这一传承的老师们以前的工作方式。在几百年前,根本就没有问答这回事。我们这一脉是在家居士的传承,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要出去谋生。以前从没有现在这样的会面形式,大批弟子一同会见上师,并提出很多问题。因为在当时旅行是很困难的。既没有公共汽车,也没有火车和飞机。在过去,上师得徒步出行,而弟子们就呆在家里照顾家人。上师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去见弟子。如果他遇到了他认为可以收入本派的人,他就会传授他本派的咒语,作为入门仪式。那是唯一的教授方式。弟子会重复念诵咒语,上师会定期到村子里看看有什么进展。当上师知道自己即将圆寂时,他会指定一位弟子为新的上师,新的上师就会承担起教学的职责,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接引新的弟子,并指导旧的弟子不断进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个故事。也许他只是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地回答同样的问题。
哈里特:我听说,偶尔有人请求的话,马哈拉吉会传授对方咒语。他传的是同一个咒语吗?
大卫:是的,但在这方面,他不是一个很好的推销员。我曾经听到他说:“我的上师授权我把这个咒语传授给任何需求它的人,但我不想让你觉得它是必要的或重要的。更重要的教导是找出你存在的源头。”
尽管如此,有些人还是会问,于是他会带他们下楼,在他或她耳边轻声说出那个咒语。那是梵文,但你只有一次机会记住它。他不会为你写下来。如果他在你耳边说了一次,你没有记住,那你永远不会有另一次机会。
哈里特:悉达罗摩湿瓦还教了他什么?是他鼓励他用回答问题的方式来教学,而不是用更传统的方式?
悉达罗摩湿瓦·马哈拉吉
大卫:我不知道他是否被要求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进行教学。悉达罗摩湿瓦告诉他,任何请求得到上师咒(Guru mantra)传授的人,他都可以教授并传咒,但他不允许指定继承者。你要知道,当悉达罗摩湿瓦去世的时候,尼萨加达塔自己还没有开悟。
哈里特:个人细节呢?马哈拉吉是否曾经谈论过他的童年或家庭?拉玛那·马哈希经常讲述他早年生活的故事,但我不记得在马哈拉吉的任何一本书中有读到过任何一件个人事件。
大卫:那是真的。他似乎对谈论他的过去不感兴趣。我记得他唯一讲过的一个故事,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一个笑话。那时,有一个人进来,他似乎已经认识马哈拉吉很多年了。他用马拉地语和马哈拉吉交谈,非常轻松的熟人的口气。没有人提供翻译,但大约十分钟后,在场所有懂马拉地语的人同时爆发出笑声。在先征得马哈拉吉的同意后,其中一位翻译解释了这是怎么回事。
“马哈拉吉说,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总是对他很凶。她总是对他指手画脚,让他做这做那——‘马哈拉吉去做这个,马哈拉吉,去菜场买点那个。’”
当然,她没有叫他“马哈拉吉”,但我不记得她叫他什么了。
翻译继续说道:“他的老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当时马哈拉吉四十多岁。这个年龄的男人丧偶再娶是很平常的事,所以马哈拉吉的亲戚都希望他再找一个老婆。他拒绝了,他说:“她死的那天,我就与‘自由’结婚了。”
我很难想象有人对马哈拉吉指手画脚,哪怕只是试图这样做。他脾气很暴躁,不允许任何人讲废话、瞎胡闹。
哈里特:据我所知 “暴躁 “可能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我听说他的脾气相当不好,有时很有攻击性。
大卫:是的,没错,但我只是觉得这是他教学方法的一部分。有些人需要被撼动一下,对他们大喊大叫是一种方法。
我记得有一个女人相当天真地问他:“我以为开悟的人应该是快乐和幸福的。而您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很暴躁。难道您的了悟状态不会给您永久的快乐和平和吗?”
他回答说:“一位智者真正欢喜的时候,是看到对方也成为了智者。”
哈里特:这种情况多久发生一次?
大卫:我不知道。这似乎是他避而不谈的一个领域。
我曾经直接问道:“有多少人通过您的教法而觉悟?”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兴趣:“这关你屁事?” 他回答说,“知道这些信息对你有什么帮助?”
“好吧,”我说,“这取决于您的回答,它可能会增加或减少我的乐观程度。如果有一种彩票,一千万张彩票中只有一张中奖,那么我就不能很乐观地认为会中奖。但如果是一千张彩票中有一百张中奖,我对自己的机会就会感觉好很多。如果您能向我保证,人们在这里是有机会觉醒的,我就会对自己中奖有一些把握,这也有助于提升我求道的热忱。”
“热忱”是他教授中的一个关键词。他认为,对“真我”有强烈的渴望,并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所有能力都转向“真我”,是一件好事。这种对真理的强烈关注就是他所说的“热忱”。
我不记得马哈拉吉到底怎样回答的,只知道他没有透露任何数字。他似乎不认为知道这些信息与我或其他人有什么帮助。
哈里特:也许是太少了,说出来也许会对你的“热忱”不利。
大卫:有这个可能,因为我也觉得不会多。
哈里特:你有没有打探出来,直接或间接地?
大卫:那天没有。不过,我在等待时机,等待机会再次提出这个问题。一天早上,马哈拉吉似乎对我们所有人无法掌握他所说的内容感到比往常更沮丧。
“我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这些人身上呢?”他大声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抓住机会问道:“在您教授的这么多年里,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和体会过您的教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一个。莫里斯·佛里曼。”他没有细说,我也没有追问。
佛里曼在孟买的一次活动中发言,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坐在右二
我在前面提到过,在他早上的敬拜仪式(puja)的末尾,他会把昆昆粉点在他房间里那些所有他认为开悟的人的照片的额头上。那里有两张很大的莫里斯的照片,每天都会得到昆昆粉的敬拜。马哈拉吉显然对莫里斯非常尊敬。我记得在我早期的一次访问中,曾向马哈拉吉询问他的一些事迹,这些事迹被记录在《我就是那》书中,我记得是关于满足渴望方面的。
马哈拉吉起初似乎并不同意书中关于他的这些说法,但后来他又补充道:“这些话一定是真的,因为是莫里斯写的。莫里斯是位智者,而智者的话永远是真实之言。”
拉姆达斯斯瓦米(Swami Ramdas)
我见过几位认识莫里斯的人,他们都知道有关于他的一些传奇故事。他在1930年代拜访了拉姆达斯斯瓦米。拉姆达斯明确告诉过他,这将是他的最后一生。
佛里曼与J·克里希那穆提
这一评论记录于1930年代末,出现在《与室利·拉玛那·马哈希的谈话》一书中,比他与马哈拉吉会面早几十年。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中,他追随过拉玛那·马哈希、甘地和J·克里希那穆提。
当他还是甘地主义者时,他曾为印度一个小公国的君主(raja)工作,以某种方式说服这位一国之君退位,将其统治权移交给他统治下的人民。他的一生充满了像这样几乎不为人知的传奇事件。一位曾在60年代担任印度政府高级官员的人告诉过我,是佛里曼劝说当时的印度总理尼赫鲁允许DL楋㦄和其他浏罔的臧人留在印度。佛里曼显然连续劝说了他好几个月,直到他最终同意。这些事件都没有被公开,因为佛里曼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张扬,总是试图默默无闻。
20世纪30年代的一张合影照片,佛里曼(穿西装)与拉玛那·马哈希坐在一起
哈里特:佛里曼和拉玛那·马哈希的关系如何? 他有没有留下记录?
大卫:在拉玛那道场[出版]的书籍中提及的故事本来就不多,即便是少数几件与莫里斯有关的事件,也是拉玛那对他的呵斥,通常是不让他给自己进行特别的治疗。(中译者注:拉玛那晚年身体状况不佳,莫里斯试图让拉玛那改变饮食等习惯,以恢复健康)在莫里斯晚年的时候写的一篇文章中,他感叹自己在拉玛那健在时并没能充分领悟和运用薄伽梵的教授和临在。
然而,他确实用他非凡的智慧和编辑才能,在1939年推出了《马哈希福音书》(Maharshi’s Gospel)。这是薄伽梵和他的信徒之间最重要的对话集之一。该书的后半部分包含了佛里曼的问题和薄伽梵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提问和编辑的质量都相当不凡。
几百年前,有位法国数学家出了一道难题,并向所有人发起挑战寻求解答。牛顿迅速而优雅地解答了它,并将解题方法匿名发了出去。法国数学家马上认出是牛顿的所为,毫不怀疑地说道:“只需看到爪子,就可以认出狮子来。”
对《马哈希福音书》的后半部分,我也会做出同样的评价。虽然佛里曼的名字从未出现在该书的任何一个版本上,但我绝对肯定他是此书的编辑和提问者。
哈里特:至今为止据你所知,马哈拉吉是否从未公开承认过有人开悟?
大卫:或许会有几个,但我唯一亲眼目睹的,只有一位,是个加拿大人——我想他应该是个加拿大人——他的名字叫鲁迪(Rudi)。在我第一次去见马哈拉吉之前,我听过一些磁带,鲁迪这个人在里面有突出的表现。我不得不说,他听起来真是令人讨厌。他蛮不讲理,争论不休,咄咄逼人。显然马哈拉吉有好几次把他赶了出去。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鲁迪,我是从磁带中知道有他的存在。
然后有一天,马哈拉吉宣布:“今天早上有一位智者要来拜访我们。他的名字叫鲁迪。”
我笑了,因为我以为马哈拉吉是在取笑他自命不凡的悟性。马哈拉吉对那些自称开悟但其实没有的人会很严厉。沃尔特·基尔斯(Wolter Keers),一个荷兰的不二论老师,就是属于这种被骂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孟买见马哈拉吉。每次来访,马哈拉吉都会训斥他,因为他宣称自己已经开悟了,但实际上并没有。有一次,他还没等沃尔特正式进入房间就直接开始训斥他了。当时马哈拉吉授课的房间是直接面对着木头楼梯的,当沃尔特的头出现在最上面的台阶时,马哈拉吉就立马停止其他事情,并转而开始训斥他。
沃尔特·基尔斯(Wolter Keers)
“你并没有开悟! 你怎么还敢在西方教授,并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已经开悟了?!”
在我的另一次访问中,沃尔特按照原计划应该要到了,马哈拉吉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出现。
“他在哪里?我又想对他吼了。他什么时候到?”
那是一次特别的访问,但我有事不得不在沃尔特来之前离开,所以我不知道那次他俩的会面是以什么形式进行的,但我猜想会很热闹。
总之,让我们把话题再回到鲁迪身上。当马哈拉吉宣布有一位智者将要到来时,我当时以为鲁迪会受到沃尔特般的待遇。然而,令我惊讶的是,当他最终出现时,马哈拉吉以对待智者的礼遇接待了他。
大半个上午,马哈拉吉都在问鲁迪什么时候会来,等到他出现后,马哈拉吉问他,为什么还要特意来这里。
“为了向您致敬,感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要去加拿大了,我是来告别的,”鲁迪答道。
马哈拉吉并不认可这个回答,他说:“如果你来到这个房间,你一定还有一些疑问。如果你没有疑惑,你根本就不会费心前来。我从不拜访其他老师或上师,因为我对自己的本来面目不再有任何疑惑。我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很多人来找我,说:‘你一定要去拜访这位或那位老师。他们很棒。’但我从不去,因为我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要来这里,你一定是想要一些你还没有得到的东西,或者是有某种疑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鲁迪重复了他之前的回答,然后继续保持沉默。我当时看着他,在我看来他正处于某种内心的狂喜与满足的状态,这种状态是如此满溢,以至于他甚至觉得说话都是多余。我还不确定马哈拉吉是否接受他的证悟,但后来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问了马哈拉吉一个问题。
马哈拉吉回答说:“等下可以问你的朋友。他是位智者。他将给你正确的答案。今天早上请保持安静。我想和他谈谈。”
这时我才意识到,马哈拉吉是真的认可这个人已经证悟真我了。
然后,鲁迪向马哈拉吉请教,他回到加拿大后应该怎么做。我以为,在这种场合,弟子向上师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但马哈拉吉似乎对此很不以为然。
“如果你是在真我的状态下,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呢?难道你不知道你无法选择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的吗?”
鲁迪保持沉默。我感觉到,马哈拉吉是想激起他的争吵或辩论,而鲁迪拒绝上钩。
某一时刻,马哈拉吉问他:“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鲁迪回答:“没有。”
马哈拉吉随后进行了一段简短的开示,讲到要想完全证悟真我,就必须见证自我的死亡。他说,这是在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证悟之后发生在他身上的,直到这次死亡经历之后,他才明白这个过程是最终解脱的必要条件。我希望有人把这段对话录在磁带上,因为我现在依靠的是二十五年前的记忆。这似乎是马哈拉吉的经历和教导的一个重要部分,但我从未听他在任何其他场合提到过它。我也没有在他的任何书籍中读到过。
马哈拉吉继续劝说鲁迪关于见证自我死亡的必要性,但鲁迪继续微笑着保持沉默。他拒绝为自己辩护,也拒绝被激怒。总之,我认为他没有任何意愿去发起和维持一场辩论。他所处的那种状态似乎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我感觉他连简短的回答都难以说出。
终于,鲁迪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对不存在的东西如此兴奋?”
我认为他的意思是,死亡是不真实的,因此,不值得探讨与争辩。
马哈吉笑了,接受了这个答案,并放弃了骚扰他的企图。
“你有过像我这样的老师吗?”马哈拉吉笑着问道。
“没有。”鲁迪回答说,“那你有过像我这样的弟子吗?”
他们都笑了,对话也就结束了。我不知道在鲁迪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走了,我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所说的那样,他可能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哈里特:你说马哈拉吉从未拜访过其他老师,因为他不再有任何疑惑。他有没有谈论过其他老师,讲述过他对他们的看法?
大卫:他似乎喜欢J·克里希那穆提。他显然在很多年前就在孟买的街道上见过他。我想当时克里希那穆提并没有注意到他。之后,马哈拉吉总是说克里希那穆提的好话,他甚至鼓励人们去拜访他。有一天,马哈拉吉专门放假,让大家去听克里希那穆提的开示。我想,这表明了一种高度的认可。
70年代末最臭名昭著的老师是奥修(Osho),那个时候,他还叫拉杰尼希(Rajneesh)。我曾经听马哈拉吉说过,他尊重拉杰尼希所处的证量,但他无法理解拉杰尼希对当时来印度看望他的成千上万的外国弟子的所有开示。虽然我在那里的时候,这个话题只出现过几次,但我感觉他是欣赏奥修的,但并不欣赏他的教法。当拉杰尼希的外国 “桑雅士”(sannyasins ,中译者注:原义为”出家僧人“,但是奥修将他的弟子都称为桑雅士)穿着长袍出现时,他一般都会非常严厉的对待他们。我看到他把他们中的不少人赶了出去,我还看到他甚至在他们还没有试图进入他的房间之前,就对他们大喊大叫。
J·克里希那穆提(左)和奥修(右)
我听过一个故事,说他在孟买也遇到了U. G. 克里希那穆提。我将把我听到的版本告诉你,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相信。这是一个在1970年代与U.G.相处了很久的人告诉我的。
U. G. 克里希那穆提
看上去莫里斯·佛里曼是认识U.G.的,也知道他和马哈拉吉从未见过面,可能也不知道对方的情况。他想通过把他们两人安排在同一房间里,周围还有几个人作为伪装,来验证一下一位智者能发现另一位智者的理论。他组织了一个活动,邀请他们两个人参加。U.G.在那里呆了相当长的时间,但马哈拉吉只来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在马哈拉吉离开后,莫里斯走到U.G.面前说:“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来了几分钟的老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你看到了什么?”
U.G.回答说:“我看到了一个人,莫里斯,但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第二天,莫里斯去见马哈拉吉,问道:“你看到我昨天请来的那个人了吗?”
随后简单描述了他的长相和站的位置。
然后莫里斯问:“你看到了什么?”
马哈拉吉回答说:“我看到了一个人,莫里斯,但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我听到后把它传了出去,但我想说,U.G.关于他与著名导师见面的描述有些我觉得并不如实。我听过也读过他与拉玛那·马哈希和帕帕吉会面的描述,在这两次描述中,薄伽梵和帕帕吉感觉都被逼着做了一些事,说了一些在我看来完全不符合他们性格的话。
帕帕吉
当马哈拉吉告诉鲁迪,他对拜访其他老师没有兴趣时,这确实是一个事实。他拒绝了所有去拜访其他上师的邀请。他的在场翻译之一的穆拉帕坦(Mullarpathan),在1970年代时在上师间跳来跳去,他总是给马哈拉吉带来关于某某新老师的消息,但始终无法说服他去看看他们。所以,关于马哈拉吉和其他老师见面的信息并不常见。帕帕吉最终拜访了马哈拉吉,并与他进行了一次非常好的会面。在他的传记中,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只去了一次,但我听孟买的人说,帕帕吉会经常带他的信徒去那里。在1970年代,他常常陪同第一次来印度的外国人拜访了不少老师,这算是他带他们旅游观光的方式。他们从来不会问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发生了什么。
哈里特:马哈拉吉对于拉玛那·马哈希和他的教法是什么态度?你和他谈论过马哈希的教法吗?
大卫:他对马哈希的证量及教法无比尊敬。他有一次告诉我,他人生中少数的几个遗憾之一,就是从未亲自见过他。1960年代初,他曾和一群马拉地的弟子们去了拉玛那道场,那是一次南印度的朝圣之旅,拉玛那道场是他造访的地方之一。
马哈拉吉与翻译穆拉帕坦坐在一起
关于教法方面,他曾跟我说:“对拉玛那·马哈希说过的所有的东西,我都赞同,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心在胸腔右侧这个说法。我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体验。”
我和他讨论过薄伽梵教法的诸多方面,我总是发现他的回答很有启发性。
他有一次问我:“你明白了拉玛那·马哈希的教导吗?”因为我知道他的意思是问我是否真正地体验到了教法所指的真理,我就回答说:“我越是听马哈拉吉您的教导,就越能够明白薄伽梵(中译者注:即马哈希)想要告诉我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回答,从道理和实际体验上都是实话。他的解释扩大、加深了我对于薄伽梵的教法的智性理解;他的临在,也让我得以亲身瞥见他们两人都在指出的同一真理。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到迦内散(Ganesan)前来拜访的事情。V.迦内散是拉玛那·马哈希的曾侄子,在1970年,他是拉玛那道场事实上的总管。现在(中译者注:指采访发生时),则是由他的哥哥桑达罗摩(Sundaram)主事了。迦内散第一次拜见马哈拉吉是在1970年代后期。他一到,马哈拉吉就站起了身,搜罗了好几个坐垫,高高地叠起来,请迦内散坐在坐垫上面。然后,出乎大家意料,马哈拉吉在地面上腾出一块空地,五体投地向他行了一个礼拜。
他行完礼起身后,对迦内散说:“我没能有机会向您的曾伯父拉玛那·马哈希礼拜,所以我现在向您行礼。这是我对他的敬礼。”
V. 迦内散
哈里特:这故事太精彩了!那天你在场吗?
大卫:是的,我就坐在几英尺远。但是对我来说,真正精彩的,还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马哈拉吉和迦内散聊了一会儿天,聊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
然后马哈拉吉提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建议:“如果你留在这里,跟我待上两周,我保管你在离开时,能达到你曾伯父拉玛那·马哈希同样的境界。”
但那天,迦内散就离开了,第二天没回来。我不敢相信他竟会拒绝这样的一个邀请。如果像马哈拉吉这样证量的人向我提出这样的邀请,我会立马咕咚跪倒在地。直到期满之日,什么事情都拉不走我。
后来回到拉玛那道场后,我问迦内散他为什么没留下。
“我以为他不是当真的,”他说,“我只是觉得他在开玩笑。”
在那次会面中,马哈拉吉请求迦内散开始在拉玛那道场讲法,他说:“我曾经去过拉玛那道场,你们的场地设施很不错。很多朝圣者到了那里,但却没有人向他们传授教法。这是一个殊胜的圣地,但现在人们却纷纷离开,到这里来了,因为那里没人教授讲法。你们明明有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为什么这些人却要长途跋涉一千英里,来这么拥挤的房间里坐着?你应该开始在那里讲法了。你应该向人们讲解清楚拉玛那·马哈希的教导是什么。
迦内散也不愿意听取这个意见,至少那个时候没听。在拉玛那道场有个牢固的传统,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在那里教人。拉玛那·马哈希依然还是那里的师父,不允许有人来替代他。这并不是换个新上师的事情,而是道场管理层根本就不鼓励任何人出来公开讲解拉玛那·马哈希教言的含义。迦内散并不想横生是非,惹怒家族成员及弟子们,因为他们有可能会表示反对,所以他没出来说法。只是最近这几年,他才开始教人了,但也是在他自己家里,而不是在道场里面。直到现在,道场依然还是个“无师区”。
最近,我跟迦内散提到了马哈拉吉,他跟我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说到他带一个法国女子去见马哈拉吉的经历。
“我刚开始去见马哈拉吉的时候,一些薄伽梵的弟子们指责我抛弃了薄伽梵,去皈依了其他上师。他们很多人似乎认为,去见马哈拉吉就意味着我对薄伽梵和他的教法信心不够。我并不是这么看的。我曾经拜访过很多伟大的圣者,我从来没觉得我去那些地方,就是背弃了薄伽梵,或者对他不敬。有个法国女子,叫艾迪斯·德利(Edith Deri),就是这么抱怨我的人。那时我们都在孟买,我不知怎的,说动了她陪我去见马哈拉吉。她很不情愿地去了,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给什么好脸色。
我们到了之后,马哈拉吉问她是否有什么问题,她说她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见我?’他问。
‘我什么都不想说,’她回答,‘我可不想在这里说什么话。’
‘但你总得说点什么吧,’马哈拉吉说,‘你想说什么都行。只要说点什么。’
‘如果我说了点什么,你就会给出某个回答,然后每个人都会拍手叫好,说你的回答很妙。我可不想给你炫耀自己的机会。’
这个回答非常无礼,但是马哈拉吉丝毫没有露出不快。反而,他说:‘水,是不在乎有没有让人解渴的。’然后,他重复了这句话,非常慢,带着强调的语气。当他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说的时候,他常常这样重复。
艾迪斯后来告诉我,这句话彻底摧毁了她的猜疑和敌对态度。这句话停止了她的心念,把她想要保持冷脸的打算彻底摧毁了,并且使她处在一个平和、寂静的状态之中,在她离开后还持续了很久。”
哈里特:我在很多书里都看到,说拉玛那·马哈希偏好在寂静中教授。对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我则完全没有这种印象。有人和他静静地坐过吗?
大卫:我拜访他的那些年,早上是可以在他房间里打坐的。我忘了具体的时间长度,但可能是一个半小时吧。马哈拉吉会在场,但是他会做他每日早晨要做的事情。他会走来走去,干点零碎的活;如果他要洗澡,就会腰间围着一块毛巾出现;有时候,他则是坐下来读报纸。我从来不记得他会有意识地在静默中教授,像拉玛那·马哈希那样,通过注视人们、传递某种加持。
但是,他的确好像很清楚坐在房间里的所有人的精神状态,他可没有少呵斥他们。
“我知道谁在禅修,谁没有,”他有一天突然这么开口说道,“我知道谁正在亲近他的本来面目。现在,只有一个人在这么做。你们其他人全都在浪费时间。”然后他就继续做他之前在做的事情。
的确,很多人到他那里不是为了禅修,他们只是认为那是一个在他家里和他相处的机会。他们可能在房里盘着腿坐着,但是大多数人不是在禅修,而是探头探脑地看他在做什么。
有一天早上,他被这种监视搞烦了,发作起来:“你们这帮人为什么要挤在我这里坐着?你们没在禅修,只是占了地方!如果你们想要找地方坐着,就去马桶上坐个一小时吧!至少你还能办点正事!”
V. 迦内散站在拉玛那·马哈希身后,照片摄于1940年代
哈里特: 那么,一天中的其他时段,当他可以接受提问的时候……在这些时段里,他(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有没有打坐?
大卫:有两个时间段可以向他提问:一个是在上午的晚些时候,一个是在晚上。在这两个时段里都会有翻译在场。他鼓励人们在这些场合中发言,至少在我刚开始去见他时他是这样做的。后来,他会利用这些场合来发表关于“觉知的本质”的长篇开示。如果没有人要说什么,他从来不会安静地坐着。他会积极地鼓励人们提问,但如果没有人想和他对话,他自己就会主动开始说话。
我唯一一次和他完全安静地坐在一起,那是在夏季季风开始的时候。当孟买的季风来临,通常是在6月的第一个周末,那时会有非常大的雨量,使城市陷入停滞。暴雨通常会致使排水沟堵塞,一天左右的功夫,人们就只能在齐膝深的水中走来走去了。不仅仅是雨水,下水道也泛滥成灾,生活在里面的动物都会被淹死。任何有勇气去划船的人,都不得不在污水、积水的垃圾和刚被淹死的动物尸体中穿行。由于许多地方的水位实在太高,无法开车通过,公共交通也一时陷入了停顿。
一天下午,我们两人蹚着洪水来到了马哈拉吉的门前。我俩都住在离这里大约200码距离的一间廉价小屋里,所以不用跋涉太远。我们用一楼水龙头里的水冲洗掉了污垢,然后上到了马哈拉吉的房间。他看到我们似乎很惊讶。我想他以为洪水会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他用马拉地语说,当天下午的参问取消了,因为没有一个翻译能来此。我想他是想让我们离开这里回家去,但我们都假装不明白他的话。在接下来的一两次劝我们离开的尝试失败后,他放弃了努力,坐到了房间的一角,将报纸掩面,以至于我们甚至无法看到他。我当时并不在意,我只是很高兴能和他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绝对安静地坐在那里和他待了一个多小时,这是我和他有过的最美妙的经历之一。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坚如磐石的寂静降临在我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沉默变得越来越深。那儿仅有一道觉知之光,如此全然地充满了我,动念是完全不可能的。你不会意识到原来妄心是如此畸形的一种造作,直到你能在一小段时间里,体验到不依赖它而存在的状态。那是全然的快乐,全然的宁静,全然的无为。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一直望向马哈拉吉的所在处。有时他会翻过一页报纸,并朝我们的方向瞟一眼。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似乎仍然为我们没有离开而生气。关于他的恼怒我心中暗自好笑,因为这丝毫没有触动到我。我没有局促不安,没有尴尬,也没有强人所难的感觉。我只是满足地安住于自己的本然存在中。
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起身把我俩赶了出去。我行了跪拜礼后,就离开了。后来,我好奇为什么他不经常这样宁静地坐着——当他保持静默的时候,显然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宁静的能量从他的内在散发出来。拉玛那·马哈希曾说过,语言的表达,实际上对他内在所散发出的静默能量是一种打扰。我常常想,同样的事情是否也发生在马哈拉吉的身上。
哈里特:那你从中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大卫:我意识到,他的本性并不适合保持静默。他的教学方法是以辩论和谈话为主的,那才是他最擅长的做法。
哈里特: 你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吗?
大卫: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我得声明,大部分只是我的个人观点,是基于观察他与来找他的人之间的互动而推论出来的,我没有听到他本人这么描述过自己。
马哈拉吉的早期照片,右二
当人们第一次来见他时,他会鼓励他们谈论各自的背景。他会试着了解你之前走的是怎样的修行道路,是什么把你带到他面前。面对马哈拉吉的追问,来访者会开始不得不对自己的世界观和灵性修行进行辩解,这只是互动的一个层面。在更深、更微妙的层面上,马哈拉吉会散发出一种能量,一种加持力(sakti),这股力量会让你的心灵平静下来,让你觉察到隐藏在头脑以及所有的想法和概念之下的那个底层背景。现在,请设想一下,这两个过程正在同时进行。提问者一方面用头脑构建出了他的世界观并进行了阐述。但在表面之下,另一方面他却感受到了自身内在本然存在的召唤——意识到了那个真正的真实所指,而不再仅仅是那些被他认同为真实的念头和想法。马哈拉吉的能量一直在增强对那个底层认知的揭露。到了某个时刻,提问者会明显地意识到有两种“现实”正在彼此冲撞:一个是他刚才描述的概念结构,另一个是作为其基底的实际体验。当这类情况出现时,有些人的脸上会呈现出某种犹豫不决的、“我该走向哪边”的表情。有时,提问者会瞬间意识到,他所有的想法和信念都只不过是概念。他会放弃它们,转而安住于本然。对我来说,这就是马哈拉吉教学技巧的精髓。他不会试图通过辩论来说服你,恰恰相反,他会让你继续辩解下去,维护一个你觉得真实的立场,然后他会让你尝到所有概念之下的基底的滋味,通过这种方式,来撼动你那些信以为真的立场。如果你根器足够成熟,就会放下对概念的执着,从而转向安住在概念形成之前的基底上。如果没有,你就会继续虚张声势,越来越陷入到头脑自以为是的雷区中。有些人很快就能明白,但还有一些人,他们急于寻找一个可以依附的理论框架,他们会一次次不断地带着问题回来,问的问题只是为了显示他们自以为对马哈拉吉教导的理解。
与来访者交谈并与他们争论,是这一教导方法的核心部分。为了有效地发挥作用,马哈拉吉会要求来访者谈论他们的自身和他们的世界观,因为他需要他们看到,所有这些想法只不过是概念而已,而非最终的实相。他需要人们审视自己所创造出的概念,明白它们确实一无是处,继而将之完全摒弃,只把直接的体验留下。
这里,我需要提一下,他对他愿意回答的问题种类是有限定的。
他有时会对来访的新人说:“我对你听到或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我对你从其他地方获得的二手信息也不感兴趣。我只对你自身的体验感兴趣。如果你在这方面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问我。”
随后,当你与他进行了初步的交流之后,他会对你的提问进行严格的筛选。“我没兴趣去回答一个执著于身心实有的人的问题。我不接受这样一个个体的存在,所以对我来说,这样的问题全是站不住脚的。”
这第二种限制,是真正的对话终结者。你不能说:“我怎样才能开悟?”或者“我该怎么做?”因为所有这类问题都预设了一个 “我 ”的存在,而马哈拉吉总是拒绝这种假设的。
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他在听翻译用马拉地语解释一些提问者所说的话时的样子。当他明白问题的要点时,马哈拉吉有时会皱起眉头,怒容满面。他会握紧拳头,使劲敲在地板上,大喊道:“Kalpana! Kalpana!”意思是“概念!概念!”这有时会是提问者唯一得到的答案。马哈拉吉绝对没任何兴趣去粉饰来访者提出的任何概念。他总是希望人们就此放下它们,而不是讨论它们。
当这第二种限制有效地阻止了人们爱问上师的大部分问题时,马哈拉吉会开示讲解觉知的本质,以打破沉默。日复一日,他重复着同一个话题,经常使用相同的比喻。他会解释它是如何产生的,如何显现的,如何消退的。回想起来,我认为他在做的事情,就像古代印度的智仙(Rishis)告诉他们的弟子 “你就是梵”是一样的。
当一位证得了梵,并且稳定于梵的智者对弟子说“你就是梵”时,他不仅仅是在传达一个讯息。这话语中蕴含着一种力量和权威,在某种情况下,会使听众在听到这句话时,就能成为并体验到梵。这是一种只有智者才具备的力量和权威。虽然别人也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你就是能知”、“你就是梵”,但这些只会是你可以储存在脑海中的信息碎片而已。当一位智者告诉你这些时,他自证境界的权威性和背后的全部力量都会随着话语传达出来。如果你在心中、在觉知中接收到了那个讯息,那么你就会亲自体验到那个境界。而如果你只是在头脑层面接收到了,那你就只能把它作为一个有意思的讯息,储存在了头脑中而已。
当马哈拉吉一遍又一遍、毫无疲厌地告诉你“你就是能知之力”时,如果你在内心最深处的寂静中,接受了这个讯息,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激活你对能知能觉的认知,以至于你会觉得,“他不只是在告诉我一些东西,他实际上是在描述我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就在此时此刻。”
哈里特: 这曾经发生在你身上吗?
大卫:是的,我认为这就是他所说的 “获得见地”的意思。他说的不是智力层面的知识,也不是体证真我。它是一种状态,是各种概念暂时消失,只剩下对它们背后基底的纯粹觉知。当概念持续存在的时候,这一见地非常有用,它能给你信念和直接的体验,使你能确信有某种真实而持久的存在,无论头脑是否在场。
哈利特:这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正如你所说,这些很多都是你个人的猜测。马哈拉吉有没有亲口确认过,这的确是他对来找他的人所做的事,或者说是想做的事?
大卫:没有直接确认过。他从来没有解释或分析过他的教学方法,或者说,我在场的时候他没有。我刚才所说的大部分内容都源于我个人的经验和我对自己在那里所看到情况的理解。其他人可能有其他理论来解释当时的情况。但是,实际情况是不容置疑的。人们来到马哈拉吉的面前,与他进行了交流或争论,并在某一时刻放弃了自己所积累的观念,因为他们已确信,一次直接的自性体验,就足以让他们长期以来积累并珍视的所有观念都彻底作废。
让我告诉你我与他有过的一次谈话,因为这为我刚才想解释的事情提供了一些很好的依据。首先,我应该提到的是,我有时与马哈拉吉争论,只是因为我知道他喜欢人们与他争论。他似乎喜欢辩论时的针锋相对,如果没有人有什么话说或提问,我就会挑起一个话题来,和他讨论。
我不记得我们在这一天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我记得我们谈了大约五分钟,在此期间我装模作样地指出,他教义中有所谓的矛盾之处。同时,他也在尽力说服我,说不存在矛盾。大家心情都很愉快,我想他知道,我与他争论只是因为,第一,我们都喜欢谈论和争论灵性的话题,第二,没有其他人有任何紧急的问题要问。不过,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决定结束讨论。
“我想你并没有真正理解我在这里对话的目的。我说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让人们相信这些话是真的。我讲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让人们能够建立起一种可以借由理性来辩护的、没有任何矛盾的哲学。当我说出我的话时,我根本不是对着你的头脑说话。我是把我的话直接对你的能知之力说的。我在你的能知之力中植入了我的话。如果你因为争论这些话的意义而扰乱了这个植入的过程,它们就不会在那里生根。一旦我的话语被种在能知之力中,它们就会发芽,就会成长,在适当的时候就会结出果实。这与你无关。这一切都会自发地进行。然而,如果你对这些话想得太多,或者对它们的意义有所争议,你就会推迟它们结出果实的时刻”。
所有这些话都用了一种很和蔼的语气表达。然而,在这点上,他变得非常非常严肃。
他瞪着我,非常严厉地说:“别再说话了。安静!让话语自行发挥作用!”
谈话就此结束。
我一直会怀着幸福和乐观的心情回忆起那次的交流。我觉得我因他的临在而获得了加持,也因他在我内心种下的真理之言而进一步感到了加持。我想这些话语将永远伴随着我,我知道在适当的时候它们将会开花结果。
哈里特:你听从他的指示了吗?你有没有停止思考教法?
大卫:在你今天出现之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思考过教法了。我甚至没有再读很多与他有关的新版对话集。几分钟前,我回答你的那句话,“我越是聆听马哈拉吉的话,就越是明白薄伽梵试图想告诉我的”,就在其中的一本书中,但我直到几年前才发现它。
我的前妻瓦萨塔(Vasanta)那时在读这本书,她说:“这里说到有一个人来自拉玛那道场。你知道是谁吗?”
她念了几句,我发觉那是我。我以前每年都会从头到尾读一次《我就是那》,但现在我甚至不再那样做了。有时候,如果我在拉玛那道场图书馆里,我会拿起《我就是那》,读第二十三章的开头部分。我从不厌倦阅读这段对智者状态的优美描述。除此之外,我已经很少再阅读或思考任何教法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觉得实际情况更像是:我脑子里装了如此之多的其他概念,以至于像除草剂一样,把马哈拉吉在我内心深处种下的真理之言的幼苗给扼杀了。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对马哈拉吉话语中所蕴含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非常有信心,它们迟早会结出果实的。
哈里特:拉玛虚·巴斯卡尔(Ramesh Balsekar)曾经说过,“唯一有效的努力,是对实相的直接感知(appercepion of reality)。”有些人会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在上师——在这例子里,就是马哈拉吉——跟你交谈的时候,就得到直接的体验,那么你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它。你确定你不是在庸人自扰吗?①
① 中译者注:提问者可能认为既然高德曼已经在尼萨迦达塔与他交谈时得到了很好的体验,就不必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还未开悟,得留待未来。
马哈拉吉与拉玛虚·巴斯卡尔
大卫:你说的有道理。如果你能在马哈拉吉讲话时,把你的头脑放在一边,他的话语以及背后权威的能量就能发挥作用。当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要求你参与这个过程。既然他知道你不存在,他又怎么还会要求你做什么呢?他没有要求你去理解,他也没有说,“做这个,你就会觉悟”。他根本不是在对你说话。他是把话语指向你内在的觉知,试图让你意识到你自己的本来面目。然而,如果他的话没有立即产生效果的话,他知道觉醒可能会在以后到来。别忘记在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悉达罗摩湿瓦告诉他,他就是梵。尼萨迦达塔为此挣扎了三年,直到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疑惑,而证悟到这确实是真理。
智者的话语中有一股力量,这种力量不会在智者说出话两秒钟后就消失。它经久不衰,持续有效,并一直在起作用。
哈里特:马哈拉吉他本人也证实了这一点吗?
大卫:是的。我不记得是怎么提到这个话题的,但我听他说过:“开悟者的话语有一种力量,使它们经久不衰。过去伟大的圣人把他们的教言传授出去,这些教言之所以能保存下来,是因为其中有一股内在的力量和权威。其他的人可能在同一时间也说了同样的话,但那些人的话早已消失了,因为其中没有力量。智者的话语之所以能长久留驻,是因为它们背后有真我的力量和权威的支撑。”
几年前,我在采访帕帕吉时,也向他提到了马哈拉吉的这个回答。他全然地表示赞同。
和帕帕吉(左二)在一起的大卫·高德曼(右三,大高个)
哈里特:当你在提及‘经久不衰’这个词的时候,是意味着它们只是在书中作为被人记住的名言而经久不衰呢,还是说它们仍然有唤醒人们觉醒的力量,甚至在它们被说出来几个世纪之后?上师直接临在的力量难道不是必要的吗?
大卫:我想我不得不说,除了根性最利的人之外,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上师来帮助其证悟真我。不管怎样,一旦你见过真正的上师并与他在一起过,他的临在就会一直伴随着你。你可以通过任何一种方式来感受他的临在、他的恩典和他的力量:无论是通过他的照片,通过忆念他,或是通过阅读他留下的文字。
哈里特:我再次感到有必要问一下,“上面这些是你的个人观点,还是获得过马哈拉吉的认可?”
大卫:我记得有场谈话是发生在我第一次访问马哈拉吉的时候。我不记得我们是如何提到这个话题的,但我们最后谈到了上师的力量,以及展现这一加持力的各种途径。“我被 《我就是那》深深地打动了”,我这样告诉他。
我说:“几个月来,我一直在读《我就是那》。通过这些文字,我感受到了与您和您教法之间非常强烈的共鸣。一个人是否可以仅仅通过阅读上师的话来与他建立联系,还是必须要亲自来当面拜见他?”
马哈拉吉说:“无论你在哪里听到或读到这些话语,它们都会发挥作用。你可以亲自来这里听,也可以在书上读。如果老师是开悟的,话语里就会有一种力量。”
我:“在我这样的个案里,我有幸读到了一位还健在的上师的话语,这些话语让我不得不来这里拜见您。也许您的话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效果,是因为您还活着,还在教授。我与一位活生生的导师,一位活生生的临在进行了直接的接触。假设有人在五十年后,在几千里之外的国度拿起了《我就是那》这本书呢?那个人将永远没有机会见到您。这些话语还同样会有改变和唤醒的力量吗?”
马哈拉吉:“时间和空间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中,不存在于真我中。真我的力量是没有限制的。真我的力量永远临在,永远在起作用,永远不变。不同仅在于人们是否准备好,并愿意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向它。如果在一千年后,有人在万里之外拿起了这本书,如果读者当时正处于适合的状态,以全然的心去聆听,并确实融入了这些教言,那么它们就能起作用。”
他其实并没有说,一个人可以通过阅读一位已经圆寂的上师的话语来获得证悟。但他的意思很清楚:一位觉悟者的话语,即便是以书本的形式传播,也充满了一种能影响后世人的力量。我想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和拉玛那·马哈希的关系。我就是问题中“假设有人”的那个人——我发现了一位伟大上师的言教,但他已圆寂了。我真的想知道拉玛那·马哈希是否能成为像我这样的、在他圆寂多年后才出生的人的上师。虽然马哈拉吉并没有真的为我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确实令我相信,在被记录下来的教言中,依然存有上师相当大一部分的力量和权威。
大卫: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得出的结论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上师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但与此同时,对于被记录下来的证悟者的话语中所蕴含的力量,我是具有崇高敬意的。
哈里特:你提到的这段对话被记录下来了吗? 我想对于许多像我这样,在马哈拉吉去世几年后才发现他的人来说,这段话的意义重大。
大卫:我觉得没录下来。那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午后,只有我们几个人在那里。那时候,没有人会事先安排要去录音。有录音机的人会带上设备,坐在房间里哪个地方,就在那里录音。在最后的几年里,有一些人在录音,但当我刚去的时候,几乎没人在录。
哈里特:你谈到“根器成熟”和“愿意聆听”这是关键因素。马哈拉吉有没有讲过如何或是为什么有些人能亲证本来,而大多数人却没有?
大卫:这个问题,我确实和他谈过一次。那是在我后续的拜访中。我是和我的一个朋友卡里(Cary McGraw)一起去的,我发现那天正好是卡里的生日。当他告诉我时,我们正坐在格兰特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当时正值拜赞仪式结束和上午问答环节开始之间的休息间隙。那个时段,需要打扫整理马哈拉吉的房间(中译者注:拜赞仪式上会供奉鲜花等,仪式结束后需要打扫房间),我们都得离开半个小时左右,大多数人会去格兰特路喝茶或咖啡休息一下。
我问卡里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回答说:“回到会场后,和马哈拉吉来一段精彩的辩论。我之前很喜欢听你挑战他的教法与他辩论,但现在你几乎不开口了。回屋后,你就让他激动起来,讨论点什么,这就会是我的生日礼物。”
我那时没什么问题想问,也完全没心思要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我记得在那时,马哈拉吉已经终于调服了我好辩的习性;我很满足于只是坐在后面,倾听别的访客怎么说。
我们回到了会场,但我不知道该谈些什么。当大家都坐下来后,卡里轻轻推了我一把,然后我就莫名其妙,突然开始说话,谈论起为什么有些人能够开悟,而有些人却不能。
“拉玛那·马哈希,”我说道,“几分钟就开悟了。而您从遇见您的上师到了悟自性,花了三年时间。其他的人努力了五十年也没有成功。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些一生都在尝试却最终失败的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大多数其他印度教老师通常会这样回答,他们会说有些人在前世或多或少地完成了他们的修行,因此能够在今生很快地证悟真我。而马哈拉吉决不会这样说,因为他坚决拒绝接受轮回转世的存在。我其实对这态度感到有点奇怪,因为在我拜访他的那段时期,《我就是那》的封面上印着一段书中他的话,他在这段话里相当详细地解释了轮回转世是如何发生的。然而,在我拜访他的那个时期中,我从来没有听过他承认轮回转世是真的存在,他经常说这从没有发生过。事实上我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人否定了转世的理论,你似乎也这样做了,那么像拉玛那·马哈希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没有发愿、没有努力、没有任何修行的情况下得到证悟,而其他人挣扎了几十年却最终失败了呢?”
“这是化学要素(chemical)的关系”,马哈拉吉说道,“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纯正的化学要素,有些人则没有。那些有纯正化学要素的人就会开悟,而那些属性不够纯正的人就不会。”
“化学要素”是马哈拉吉特有的一个类比或比喻。我想,这个词是从胶卷上的化学物质引申而来的。马哈拉吉说,在受孕的那一刻,我们都会被赋予一种“化学元素”,这就是我们今生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像一卷胶片,上面印有我们今生的剧本。传统印度教的解释则是,我们有宿业(prarabdha karma),那是今生不可避免的命运,也是前世行为的必然结果。虽然马哈拉吉“化学要素”的理论没有把前世的行为纳入为原因,但他确实提供了另一种解释方式,其中包含了一些因素。
我不记得是在这次谈话中,还是在另外某天,但我记得问了他关于“化学元素”的成分。他回答说,那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父母的基因、受孕时的星相布局、一个人未来的成长环境——这只是他提到的因素中的几种。这些因素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身体,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胚胎,并赋予了其注定的命运。
“这都是宿命性的”,我说道。“如果化学元素的纯净度决定了我们是否能开悟,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乎开不开悟呢?如果化学元素的纯度已经预先决定了我们的开悟,那么努力或者不努力,想要或者不想要,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倒不如都回家去吧。”
马哈拉吉回答说:“不,它并不是完全事先决定的。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生来就带着一种污浊的化学元素。他们做或不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差别。开悟跟他们无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这件事毫不关心。而与之相反的另一端,那里会有极少数非常纯净的生灵,他们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觉悟到自己的真实本性。”
他虽没有这么说,但我猜他会把拉玛那·马哈希归入此类。
马哈拉吉与他的翻译穆拉帕坦
“在这两类极端之间,”马哈拉吉继续说道,“有一小部分人的化学元素只是有点不纯。这些人是有机会获得证悟的。如果他们有幸遇见一位能向他们直指真相的上师,如果他们对此也足够认真严肃的话,他们是有能力净化他们那略微污浊的化学元素,并找出他们的本来面目的。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都能相聚于此的原因。那些带着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来见上师的人,是只带有少数杂质的人。对他们而言,解脱是可能的。”
哈里特:所以是否他认为来找他的人都已经是 “成熟 ”的了? 他那里的来访者,一定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有资格获得解脱。
大卫:是的,那里各色人等都有,非常不拘一格,有猎奇者,也有极其渴望获得解脱,穿越了半个地球赶来的人,他们认为马哈拉吉可以帮助到他们。我有时会坐在一位住在邻近几条街外的顺势疗法(homoeopathic)医生的旁边。他对解脱没有兴趣,只是把马哈拉吉这里当作是个能提供乐子的地方。
“这是附近最棒的娱乐节目,”他有一次告诉我。“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喜欢看马哈拉吉如何与来这里的各种人打交道。他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信,但他的节目很精彩。”
顺便说一句,这个人告诉我,马哈拉吉在用本地的马拉地语说话时,偶尔会非常粗俗不雅。他告诉我,翻译们都是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印度教教徒,他们可能太为难了,以至于没能把他那粗俗的表达毫无保留地翻译出来。当参问会结束,大家走到街上后,这人会在把我拉到一边,非常兴奋地告诉我那些翻译们没翻出来给我们听的各种性笑话和暗示。我想,这位医生的乐趣还包括看着他的邻居们在听马哈拉吉骇人听闻的言论时坐立不安的窘态。
在某种程度上,马哈拉吉通过设定自己愿意谈论的话题范围,来决定了哪些人会来拜访并留下。他对被他称为“幼儿园课程”的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这意味着他通常拒绝谈论许多传统印度教的信条,其中包括:敬拜仪轨、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以及常见的修行,像持诵咒语(japa)诸如此类的。在那里的外国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读过《我就是那》而被吸引来的。他们想谈论的是解脱,而不是传统的印度教修行方式和习俗,马哈拉吉很乐意帮助他们。那些想谈论其他东西的人很快就离开了,去寻找更适合他们兴趣爱好的地方。还有一些人,他们尽管是带着传统的理念和信仰来此,却深受马哈拉吉不同凡响的教授影响,但我觉得,这样的人是少数。
我记得有一天,穆拉帕坦告诉我们:“我刚来到这里时,是一个传统的罗摩虔爱者(Ram bhakta)。我想如果我能亲见罗摩现身,那么我死后就一定能到毗昆塔(Vaikunta,毗湿奴的净土)与他相会。我到的第一天,马哈拉吉告诉我,净土(Vaikunta)并不存在。听到一位上师这样说话,让我非常震惊,但我感到被他吸引住了,于是就留了下来。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就放下了所有那些关于神和他们的净土的想法。”
其他的一些当地人对马哈拉吉关于解脱的、毫不妥协的教导非常感兴趣,但在我到访的那段时间里,在上午的问答环节中,在场的外国人和当地人的人数比例通常是三比一,这可能是因为孟买的许多信徒上午必须上班工作,但即使是在周末和节假日里,外国人的数量也总是超过印度人。
在晚上,还另有一场用马拉地语进行的法会。我们从来没有被邀请参加,因为那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容下所有人,所以我不知道那些法会是怎么样的。
哈里特: 你是否感受到马哈拉吉对待外国人的方式会与对待当地人有一点不同?
大卫:我只想说,我们有着不同的态度,不同的背景,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有着不同的愿望。当我们与马哈拉吉交谈时,他的回答反映出了这些差异。
有天早上,一对新来的印度夫妇到了,他们用英语向马哈拉吉提出了一系列问题,都是有关如何过一种出离的灵性生活的同时,处理平衡好所有他们在家庭和工作中的责任。在印度这是一个通常会被问到的问题,每个做上师的人都对此必然有一个标准答案。马哈拉吉非常礼貌并恭敬地与他们交谈了大约十五分钟。谈话结束后,他请他们离开。这有点不同寻常。通常,当一个提问者与马哈拉吉交谈完毕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继续聆听其他人的谈话。
那一次,马哈拉吉则是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从楼梯上消失。他又等了大约十秒钟,才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拍着大腿说道:“在你们这些外国人来我这里之前,我每天都会进行这种无聊的谈话!”
我觉得他很喜欢和不是来谈家庭或工作问题的人聊天。他也知道他可以对外国人更加无礼和大胆冒险一些,这是他所享受的。
哈里特: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大卫:有一天早上,他环顾四周,发现那里除了一个翻译外,根本没有当地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调皮的表情,开口说道:“在人类的生活中三样东西必不可少:食物、氧气和性。”
我们都兴奋起来了。这与平时关于觉知的开示大不相同。我们指望他继续展开这个话题,更详细深入地解释一下,但他拒绝详述。
他反而说:“你们来说说看吧! 某些人会对这句话提出异议。这确实很有争议。某些人会不同意我的说法。”
看上去他想挑起一场辩论,但具体关于什么,却不太明了。
当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兴趣对他的说法提出异议时,我就接了话,当了一回出头鸟。
我说:“如果你几分钟不呼吸,你就会死,如果你几个星期不进食,你也会死。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因为没有性生活而死。你怎么能说这是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呢?”
马哈拉吉拒绝解释自己的观点。反而,他只是又把这句话讲了一遍。
“有三样东西是人类生命必不可少的,它们是:食物、氧气和性。”
我搞不懂他这话是要导向何方,也不知道他想让我从中领悟到什么。
“你是说我们都应该有性生活,如果不照做我们都会死?”
我想试图激将他说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抛出了这个话题。
“不,我根本没那个意思。我仅仅是在说,‘在人的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三样东西是:食物、氧气和性’。”
我换了几次提问的方法,但都没得到回应,房间里似乎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参与进来帮帮忙。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他原来的说法。几分钟后,他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他立即开始谈论起了觉知,当新来的访客——一群当地人走进房间时,他已经彻底在进行他通常的讲解了。他显然并不习惯在他的马拉地弟子面前讨论性。我后来也没能弄明白他那番话的关键点是什么,因为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哈里特:根据你讲的这些,我有种感觉,马哈拉吉非常尊敬外国人,因为他们是为了寻找自身的真相而来,而不是为了寻求一些暂时的寄托—那类能让他们暂时保有快乐的修行或是信仰。
大卫:从某种意义来说,确实如此。我听他说起过几次,他对我们大家放弃了在西方的生活,而来印度寻求解脱这件事怀有敬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实际上,他会对我们以礼相待。我们所有人都在不同的场合被大吼过,我们也会因为自己的言行不时被训斥。我们都有点怕他,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发火会是什么时候。我们所有人来到那里,都是为了让他把我们身上的污垢敲打下来,就像洗衣工(dhobi,印度世代专门以洗衣为生的阶级)通过猛烈击打放在石头上的衣物,以此方式清洗衣物,这是同样的道理。马哈拉吉将我们的自我、我们的头脑和我们的观念,在如如不动的“自性”之石上捶打,因为他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是帮助我们的唯一方法。
几分钟前我告诉过你,马哈拉吉对所有的轮回转世理论都不屑一顾,但他确实讲过一个故事,或许暗示着我们这些人曾经都在印度寻找过神。
“在《罗摩衍那》的最后,”他说,“所有帮助罗摩赢得战争的动物们都被赐予了奖励。所有的猴子都被告知,他们可以去到猴子天堂。那么,对猴子来说,什么是天堂?丰足的食物,频繁的争斗,和没有节制的性交。于是,所有的猴子都投生为二十世纪的西方人,去体验他们心目中的‘天堂’。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们都开始对放纵恣意的享受感到了厌倦。于是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返回印度,因为他们想要找到罗摩,想要再度和他相聚。”
哈里特:他又为什么呵斥你呢?
大卫:我记得有一次我想和他谈谈关于努力(effort)的话题。我想我当时说起了自己为了证悟自性所做的各种努力。那是在我开始去见他之后不久。当时我没有意识到,在那个房间里,“努力”这个词是个禁忌。他真的不喜欢任何人使用它。若是认为一个人为了达到某种灵性状态而需要做出一些举动,这样的想法,是他极为反感的。他似乎认为,要是这么说的话,就表明此人对自己的教授完全不理解。
当他开始因为我用了这个词而被惹恼时,我只是一味地刨根问底,天真地认为他可能还没明白我想说什么。我越是试图描述我的 “努力”并证明它们的合理性,他就越对我恼火。因为我的错误理解和错误的态度,我被他好一顿痛骂。当时我相当震惊。我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位上师,他对在灵修道路上的努力和付出是如此蔑视。恰恰相反,我所遇到的其他所有导师,都由衷地赞同这些行为。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初以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后来我意识到,当马哈拉吉说话的时候,他并不是指示你让你去怎么做。他只是直接地告诉你,你是谁、你是什么。你应当理解和体验他所说的,而不是把它变成一种修行。把它变成一种修持,只能向他证明了你并没有真正理解他所说的话。有一个问题总是让他很恼火,那就是:“是的,马哈拉吉,我从智力上理解了你所说的,但我该怎么做才能真正体验到它?”如果你这么问的话,你就根本没明白他的话,也根本没理解他的苦口婆心。
我还有另一次他对我发火的尴尬回忆。一天下午,我的注意力游离于外,脑子里想入非非,全是自我的幻想。我走神了,处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有真的在听现场的开示。马哈拉吉正在解答别人的问题,一句话只说到一半,就转向我,开始向我怒吼,质问我到底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懂他说的话。我做了一个小礼拜,表示歉意,并把注意力放回到他正在说的话上。事后,有几个人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凶地发起火来,在他们看来,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也没打扰。不过,我确实是活该。事后看来,我可以说,他这次发火,增强了我的专注力,也增强了我对他的信心。当你知道眼前的上师在持续不断地监督着你所有的思想和感受时,这会极大地促使你清理干净自己的心行。
还有一次马哈拉吉对我很生气,只是因为其中一位译者不明白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我说,前一天他(马哈拉吉)是这么说的,而今天早上他说的似乎正好相反。那位译者不知怎的以为我是在批评前一天的翻译质量,就把我的批评意见转达给了马哈拉吉。为此,他对我大发脾气。但那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马上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误会。最后有人告诉了译者我实际上想表达的意思,他为自己的言论造成的所有不必要的麻烦向我表示了歉意。
哈里特:翻译们的水平还行吗? 我听说,有些人比另一些人要更棒一些。
马哈拉吉与拉玛虚·巴斯卡尔以及比利时弟子乔瑟夫(Joseph)一起晨走
大卫:是的,有好的,也有不怎么样的。我想每个人都知道谁好谁差,但这并不代表好的译者如果碰巧在那里,就一定会被叫去当班。那里似乎以论资排辈来安排工作。在那里资格最老的译者会首先被召唤,不管他们的能力如何,而那些可能做得更好的译者则要等到这些老弟子不在场的时候,才会被召唤。当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一个叫萨普雷(Sapre)的人做了早上大部分的翻译工作。他的语言非常流利,似乎对马哈拉吉的教义也了如指掌,但他在用英语解答中插入了很多自己的理解。马哈拉吉的两句话,到萨普雷那里可能会变成两分钟的长篇大论。尽管我们大多数人不懂马拉地语,但仅凭他说了这么久,我们便知道他一定是添加了很多自己的理解进去。有好几个人向马哈拉吉抱怨这件事,但他总是支持萨普雷,一般都会对抱怨他的人发火。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马哈拉吉对我)爆发的原因。马哈拉吉误以为我是又一个抱怨萨普雷翻译的人。
穆拉帕坦(Mullarpathan)是资历榜上的第二位。我喜欢他,因为他翻译得非常老实。虽然在语言上可能没有其他一些人那么流利,但我认可他,是因为他在翻译提问和回答上,都谨遵原意。我曾经通过他问过马哈拉吉一个问题,而当答案反馈回来时,却根本说不通。尽管如此,穆拉帕坦却对我笑容满面,仿佛他刚刚递出了一颗智慧宝珠。
后来我又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说不通,所以我略带歉意地说:“这个回答,我没听明白。对我来说它根本没道理。”
“我知道,”穆拉帕坦回答,“我也觉得说不通。但那就是马哈拉吉说的,我也是那么翻译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并请他告诉马哈拉吉,我们都没能理解他说的意思,请他用稍微不同的方式再解释一下这个话题。随后,我们的谈话继续了下去。
为此我真的很敬重穆拉帕坦。他没有试图把一些个人评判带进回答里,他也没有告诉马哈拉吉他的回答说不通。他只是按字面意思为我翻译这些词句,因为那些话,是马哈拉吉想让我听到的。
从资历上来说,排在最末尾的是拉玛虚·巴斯卡尔(Ramesh Balsekar)。他直到1978年才来见马哈拉吉。我觉得这是令人遗憾的,因为在我、以及许多在那里的其他老外看来,他是迄今为止所有翻译中最娴熟的一个。他非常了解外国人的思维习惯和表达方式,而且具备足够的智力和记忆力,能记住并翻译一位来访者长达五分钟杂乱无章的长篇大论。他显然是最优秀的人选,我们很多人都愿意等他来翻译。这意味着,当其他译者当班时,偶尔会出现一些长时间的、令人尴尬的沉默。大家都在等待他们下班,这样巴斯卡尔就能来为我们翻译了。
所有的译者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他们特有的习惯用语。在1980年代,当我读到简·邓恩的书时,我仿佛又回到了马哈拉吉的房间,因为我感觉这些话正响在我耳边,而不仅仅是看在眼里。我会看上几行字,就能认出是穆拉帕坦或是其他人的风格,然后,我的脑海中就会响起这些话,好像直接从译者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简·邓恩与身旁的录音机,她是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临终三本教言录(临终三部曲)的编辑者
哈里特:所以,所有这些书都只是对现场翻译们所说的内容进行的文字笔录,而不是对马哈拉吉马拉地语原话的翻译吗?
大卫:我不知道其他书的情况,但我知道简·邓恩是这样做的。有好几个星期,下午的时光我都在她位于朝帕蒂海滩(Chowpatthy Beach)附近的公寓里待着。还有一次,因为我自己的住处实在离得太远了,所以我晚上就借宿在了她那里。当时简正在整理《能知之力的种子》(Seeds of Consciousnes)一书的录音笔录,她偶尔会为了搞懂磁带上难懂的词句而请我帮忙,或者会为某段对话是否值得收录而寻求我的建议。从观察她的工作和后来阅读她的书,我知道她所依靠的,只是翻译者的话。
哈里特:她有没有问过马哈拉吉她是否能做这项工作? 她是如何得到这份工作的呢?
大卫:据我所知,情况恰恰相反。是马哈拉吉主动要求她开始这项工作的。这引发了几个马拉地弟子的不满,他们中有些人认为只有他们才有马哈拉吉教言的版权。有一个以马哈拉吉的名义成立的机构(Kendra),专门用以推广马哈拉吉和他的教法,某些成员似乎因为被排除在这个决定之外,而有点生气。他们中有一个人,竟然在某天晨会时,对马哈拉吉说,只有他才有权发表出版马哈拉吉的教言,因为他是这个机构负责这类事务的专员。我认为这种想法实在荒唐:如果你成立了一个机构来推广你上师的教义,而你的上师指定某人出版一本关于他教义的书,这个机构就应该尽力帮助而不是阻碍出版。马哈拉吉也是这么看的。
他像往常一样直截了当地说:“由我来决定谁出版我的教法,而不是你。跟你没关系。我已经指定这个女人来完成这项工作,你无权否决这个决定。”
那人于是离开了,我此后再也没见到过他。
哈里特:你就没有想过要写关于马哈拉吉的文章吗? 所有其他你接触过的上师们,你似乎都已经写过了。
大卫:在我早期的一次拜访中,马哈拉吉曾问过我在拉玛那道场从事什么工作。我当时告诉他,我负责照看道场的图书馆,我还为道场的杂志做一些书评工作。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为什么不写写有关教法的文章呢?”
我记得当时我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在我生命的那个时间点,关于拉玛那·马哈希或任何其他的上师,我还从未动笔写过一个字。更重要的是,我对做这类事从来没有任何兴趣,也没什么意向。马哈拉吉是第一个告诉我这是我一生应该做的事的人。
至于撰写关于马哈拉吉的文章,也还没遇到过什么好的契机。我在拜访他的那些年里,根本什么都没写过,到了80和90年代,我则一直忙于很多其他的项目和课题。
哈里特:你讲了一些很棒的故事,还有一些对马哈拉吉与他人之间互动的有趣诠释。我发现所有这些都非常有趣,我相信如果你花点心思把它们记录下来,其他人也会和我一样感兴趣的。
大卫:是的,当我今天一直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应该把这些写下来。”我和你谈话时,这种感觉一直在不断增强。等你离开后,我或许会开始尝试,看看我能记住多少。
哈里特:我想我们很早以前应该谈到过这个,但是我现在要问你,你是如何第一次听说马哈拉吉的,以及最初是什么吸引了你?
大卫:1977年的某个时候,我把一本邱阳创巴仁波切的《突破修道上的唯物主义》送给了一位叫穆雷·费尔德曼(Murray Feldman)的朋友,并说他可能会喜欢读这本书。我知道他有佛教的背景,也做过一些藏传的修持,所以我认为他会喜欢这本书。他回赠了我一本《我就是那》,并说他确信我会喜欢这本书。穆雷认识马哈拉吉已经有好些年了,甚至曾在莫里斯·佛里曼(Maurice Frydman)经常来访的时期就去拜访过他。
70年代莫里斯·佛里曼(右一)坐在马哈拉吉旁边
我还记得穆雷对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的生动描述:两位老人在进行热情的兴致勃勃的讨论,期间他们都会表现得异常激动和兴奋,他们会针锋相对地辩论,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洪亮嗓门并手舞足蹈。他(穆雷)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能感受到双方的激情。在那段时光里,如果你去拜访马哈拉吉,你很可能会是那里唯一的访客。你能喝上一杯茶,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一场非常严肃的一对一的谈话。
几年后,我听到马哈拉吉说道:“我以前的生活很平静,但自从《我就是那》出版后,我的家就成了火车站。”
好吧,言归正传。我还没开始讲呢,就跑题了。我读完了这本书,不得不承认,我对马哈拉吉说的很多观点有些抵触。当时我住在拉玛那道场,并修持着薄伽梵(拉玛那·马哈希)的教法。马哈拉吉所说的内容和薄伽梵的教导有明显的相似点,但我一直纠结于他们教法的差异之处,比如,马哈拉吉说‘我在’(I Am)这一说法并不究竟。然而,这本书还是逐步缓慢地占据了我的内心,直到我被它彻底吸引。事后看来,我想我会说,那些话语内在蕴含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消除了我在理智上对某些观点的抵触。
我一再反复地翻阅这本书。我似乎放不下它,但每当我拿起它时,我发现自己每次都读不了几页。这并不是说我觉得它枯燥无味,也不是说我不同意它所讲的内容,而是每当我看完几段后,就会有一种饱足感。我会放下书,让这些话语在心里滚上一阵子。我没有去思考它们,也没有去试图理解,或是去琢磨我是不是赞同这些说法。这些文字就在那里,在我觉知的最前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我想最初吸引我的是马哈拉吉的话语和教法,而不是他本人,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在读完这本书的头几个星期里,有过非常强烈的想去拜访他的冲动。然而,当我的一些朋友和熟人开始前往孟买参访他并和他坐在一起时,这一切都改变了。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回来后都赞不绝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仅是他们讲述的经历,而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回来时看起来完全脱胎换骨。我记得一个叫帕特(Pat)的美国女人,在她参访了短短的两周之后,回来再见之时,整个人从内往外散发着光芒。
帕帕吉曾经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德国女孩回到德国,她的男友来机场接机。这位男友从未见过帕帕吉,也从未去过印度,居然就在机场地板上,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她的脚下。
事后他对她说:“我无法控制自己。你明显脱胎换骨了,是那么光彩照人,我感到不得不向你礼拜。”
我理解他的感受。我虽然没有跪倒在任何一个从孟买回来的人面前过,但我能认出他们中许多人所经历的根本性转变。即便如此,直到几个月后我才决定亲自去孟买看看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里特:怎么拖了这么久?是什么原因让你一再地观望?
大卫: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很多年都没想起来过了。自从读了几遍《我就是那》之后,我对马哈拉吉的证量和加持力产生了极大的信心。我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我知道,如果我去见他,那么他给我的任何建议,我都会接受。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消息说,有几个我认识的外国人已经去见过他了,他建议他们回到各自的国家去。这让我有些紧张。因为我非常留恋居住在慧焰山(Tiruvannamalai),我完全不想回到西方去。但我内心知道,如果马哈拉吉叫我回英国,我还是会回去的。我确实不想离开印度,为此,我就拖了几个月,才去见他。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在当时,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一位活着的上师。一直以来,拉玛那道场的一贯宗旨就是,薄伽梵可以成为每个人的上师,甚至是那些他在世时未见过他的人。我似乎还记得,自己翻遍了拉玛那道场出版的书籍和《我就是那》这本书,每一处讲到上师这一话题的地方,我都熟记于心。我一直反复翻阅,但却始终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即我是否需要一位活着的人类上师。
哈里特: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你最终打消了去孟买的顾虑呢?
大卫:有个澳大利亚女人,她去过马哈拉吉那里,她建议我们同行,我同意了。我一直知道自己迟早都会去的。我只是需要有外力推我一下,而这份邀约就是契机。现在,让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我觉得是1978年的年中,但更具体的时间我就不确定了。
哈里特:你(对马哈拉吉)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你到了那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卫:我记得我坐在他的房间里,等待他走上楼梯。我当时非常紧张并忐忑不安,但我不记得是为了什么。我回忆起当时试图与坐在身边的人搭讪,但他让我保持安静,好让他能冥想。
马哈拉吉进来,过了几分钟后,我就挪到了他的面前,向他说明我是谁、我为什么来这里。那场法会是下午的,没有多少人在场。因为我恰好是唯一在场的新人,所以他点了我的名,想了解一下我是谁,我想要什么。
我解释说:“我是从拉玛那道场来的,我在那里呆了两年,并一直在相当密集地修持薄伽梵关于自性参问的教法。”在我生命中的这段时期,我经常每天冥想八小时,直到我遇到马哈拉吉后,才开始逐步减少了冥想的长度。
最后马哈拉吉问我是否有什么问题,我回答说:“目前没有。我只想坐着听您说一会儿话。”
他接受了这个说法,并允许我退回到房间的后面。应该说此时我已经感受到了房间里因他的临在而带来的力量与平静。这是一种非常实在的体验。
哈里特:你是带着问题去见他的吗?那儿有任何事情是你想和他讨论的吗?
大卫: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知道我最终会和他谈一谈,但我的确没有什么特别迫切的问题要问。
哈里特:你花了多长时间才鼓足勇气和他开始对话的?
大卫:我想是在第二天下午的问答会上。也就是说,我一定是坐着听了整整两场问答会,只是听别人提问,听马哈拉吉回答他们。
终于,在那些谈话的间隙,我问道:“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在参问自性,并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内在的‘我’的感觉上,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去做,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都没能停留在‘我’上超过几秒钟。在对这个内在的‘我’的感觉的专注上,我似乎没有什么进步。这种能觉察到‘我’的时间长度,是否必须拉得越来越长,直到变得几乎能连贯不断?”
“不,”他回答说,“只要有强烈的意愿,要去探寻并审查这个‘我’,这就足够了。别去管你能多稳定、多持久地抓住它。那种想去了解‘我 ’的强烈的渴望,会在你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一再地把你拉回来。某件事对你来说如果很重要,它就会在你脑海中不停浮现。是否能认识这个‘我’,如果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就会不由自主地一再被带回到它那里。”
在那次之后,我记得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聊天,话题主要是围绕着他对“能知”(consciousness)的讲解的各个方面。他似乎鼓励我提出问题,而我也总是喜欢质问他。然而,那些问题和回答的确切细节似乎已经从我的记忆缝隙中溜走了。
哈里特:我们既然谈到了拉玛那・马哈希,这让我想起了我一直想问的另一件事。今天下午我们的聊天是从“为什么没有什么人写过马哈拉吉的回忆录——至少写成一本书的篇幅”这个问题开始。有几个人写过短篇的回忆文,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哪本书一整本都是记载在他身边的生活的。许多关于拉玛那・马哈希的书中,充满了很多神奇的不可思议的故事,都是在他身边发生的。他的众多信徒们讲述了对薄伽梵的信心是如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或者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转变了他们的命运。我知道薄伽梵本人从不承认自己与这些事件有任何关联,但这并没有阻止人们把它们记录下来,并将之归功于薄伽梵的恩典。
我想我的问题是,在马哈拉吉身边是否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去写下来?
大卫: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有多普遍,但我知道它们确实发生过。如果在别人身上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知情人为什么没想到要记录下来,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让我讲个故事来弥补这份缺憾吧,这故事很长很美。
在1970年代末的某个时候,有人拜托我把一个叫安娜玛丽的南美妇女带到孟买,并加以照顾,因为她几乎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她的母语是西班牙语,我记得她曾住在委内瑞拉,但依稀记得这并不是她的国籍。反正我当时正打算去孟买探望马哈拉吉,所以同意带上她一起走,并照顾她。我们的那趟旅程刚一开始——我们那时还在马德拉斯(Madras,中译者注:即现在的钦奈,从拉马那道场到孟买,往往在钦奈转车)——我意识到我要照顾的这个人,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安娜玛丽完全不能照顾自己,而且极度健忘。甚至在我们还没搭上去孟买的火车之前,她就丢失了所有的钱和护照。顺着原路折返,我们最终在车站附近的一家书店找到了丢失的东西。奇迹般地,那里的经理发现了钱包并把它收了起来,等着失主来认领。
我们坐上从马德拉斯到孟买的火车,火车开了几个小时后,安娜玛丽去了趟洗手间。在印度火车上的是蹲式厕所,就是在地板上开个洞,两边有脚踏。安娜玛丽正蹲在那里出恭,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了几下,她的眼镜滑下来,掉进地板上的洞口里,消失不见了。这是她唯一的一副眼镜,没有了眼镜,她差不多算是瞎了。这是那天晚些时候我们的火车停靠在后面的车站上,我才意识到的:火车已经开始启动离站了,安娜玛丽还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当我发觉事情不妙时,赶紧从开动的车厢中跳了下去,把她推上了车。我之前已经发现她看不太清东西,但直到那时,这么一列二十五节车厢的火车就在她面前10英尺处启动了,她都看不见,我才意识到情况有多糟糕。我知道当务之急就是,一到孟买,就得马上给她配一副新眼镜。我记得离马哈拉吉家很近的地方有一家眼镜店。之前我在那里等公交车去市区的时候,注意到过这家店。
第二天一早,等商店一开门,我就带她进去验视力和配眼镜。验光花了很长时间,一方面是因为安娜玛丽的英语磕磕巴巴,另一方面是因为验光师测不出她的度数。
花了大约半小时,验光师出来了,跟我说:“她需要去专业眼科医院。用我这里的仪器查不出她的度数到底是多少。她的眼睛有严重的问题,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带她去某某眼科医院吧。”
这个眼科医院的名字,我从来就没听说过。他就开始告诉我怎么走,但由于我不熟悉孟买,所以没能听懂。这时,当天的第一个 “奇迹”发生了——这是那天一连串奇迹中的第一个。
“别担心,”验光师说,“我亲自带你们去。”
他把店关了——因为我们走了之后,店里也没有伙计能看店,我们就这样开始步行穿越孟买。我们肯定走了有超过一英里,才终于到了医院。他把我们带到他认识的一位眼科医生的办公室,并解释说他的仪器不够精密,无法找出安娜玛丽的眼睛有什么问题。然后他就告别我们,回店里去了。我在印度这么多年遇到过很多善举,但这位店主为了帮助我们关店几个小时,来回走了两英里,还是让我感到惊叹。
那位眼科医生开始为安娜玛丽的眼睛做检查。她的眼睛情况有多复杂,连他都印象深刻。他换了好几台机器和工具,但也和之前的验光师一样,验不出光来。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他问道。“她这两只眼睛怎么会这样!?”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我刚认识她,而且她又不会说英语。”
我们又去了医院的另外一处区域,在我这外行人看来,那里似乎有更大更精密的仪器。用了这些新设备之后,终于为安娜玛丽测出了度数。这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于是我们靠打手势和她所知道的几个有限的英语单词,试图问清楚安娜玛丽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异常。问了几次,她都没明白我们的意图,后来她才意识到我们想问的是什么。原来,在南美时,她从一栋大楼上摔下来,脸先着地。根据这两天来我观察到她的行为方式,我觉得摔下楼这件事是非常可信的,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像她这么容易出事故的人。
她的眼睛在跌落时受损,多处被缝合。这场外科手术就导致了眼球上一些地方的曲率变得非常异常。这也是之前的验光师为什么测不出她的度数的原因,就连大的眼科医院也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测清楚。
我和眼科医生聊了起来,发现我们在慧焰山有一个共同的熟人。事实上,他认识不少薄伽梵的信徒。就像之前的那位验光师一样,他决定做我们的后盾罩着我们。
他问道:“你们准备拿这个验光单去哪里配这副眼镜?”
“嗯,我们之前找的那个人,就是带我们来这里的那位,他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既然他对我们这么好,我想回去找他,让他做这笔生意。”
“不,不,”眼科医生说,“他只有一家小店,是没办法按这个验光单配镜的。这验光单太复杂了。我带你们去孟买最大的眼镜店吧。”
他也同样关闭了他的办公室,带着我们又一次穿越孟买。当我们到了他要带我们去的店时,我们一走进前门,就引起所有人的轰动,他显然是眼科界非常受人尊敬的人物。
“这些是我的朋友,”他向大家宣布道,同时朝我们挥挥手。“他们有一个相当复杂的配镜单,请尽快做好,因为这位女士不戴眼镜什么也看不见。她几乎失明了。”
他把我们托付给眼镜店经理,就回医院去了。经理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一看到验光单就消失了。他把单子放在柜台上,带着非常抱歉的口吻对我们说:
“通常情况下,任何配镜的验光单,我们店里都有现成的镜片可以提供。因为我们的销量很大,所以我们有能力提前制作和保存一些镜片,不用顾客提前定制,反正迟早会有人来购买的。能当场拿到自己想要的镜片,而无需等待镜片制作出来,这种做法博得了顾客们的青睐。但是,这个配镜单上的要求却太莫名其妙了,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想到提前打造出这样的一副镜片来。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一定会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的眼球弧度会匹配得上这样的验光数字。我们不得不专门去下个订单去做,这挺花时间的,因为最近玻璃研磨工正在罢工,哪怕他们返工,可能也要好几个星期才能完成这样的订单,因为已经积压了很多未完成的订单。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们,同样,这个城市的其他店也没办法帮助你们,因为这个配镜单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没有人会有这样的存货。”
这人的这番道歉,说了大约五分钟。就在这期间,店里的一个显然不懂任何英语的男孩拿起了配镜单,走到储藏室里去,去找合适的镜片。这就是他的工作:从前台拿验光单,然后去储藏室找对应的镜片。就在经理话音刚落之时,那个男孩回来了,手里带着两块完全符合配镜单上的度数的镜片,经理张目结舌。
“这不可能,”他不停地说,“没有人会制造和保存这样的镜片。”
念叨了一会“这不可能”后,他终于改口说,一定是有人很早以前就订购了这副镜片但忘了来取。
因为那个伟大而著名的眼科医生称我们是他的朋友——我们和他相识也就仅仅两个小时——我们得到了一个巨大的折扣。大约半个小时后,安娜玛丽戴着我相信绝对是地球上仅有的一副能让她看清世界的眼镜走出了商店。你说,这到底是奇迹,还是说我们只是碰巧遭遇到了一连串令人惊讶的偶然事件?
是“我”选了最初的眼镜店,那家店主后来关了店,带我们去找市里的一位眼科医生,那位眼科医生恰好对拉玛那也感兴趣,随后他否决了我的建议,而带我们去了孟买唯一一家可以为安娜玛丽提供镜片的眼镜店。我是有点多疑的人,从我狭隘的角度看来,如此多的一连串好事,不能仅仅归因于偶然。
我怀有的信念是,当你去见上师时,上师的力量会解决任何可能出现的客观问题。他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在他身边有一股气场会自发照顾到所有这些问题。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跟马哈拉吉提及安娜玛丽配眼镜这事儿。那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只是以为她的眼睛相当正常,以为只要花上半小时左右就能买到适合她的眼镜。
这故事还没完。前面我跟你说过,这故事很长。大约有整整一周,安娜玛丽每天都和马哈拉吉坐在一起,不过当然,那里的谈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那里没有人会说西班牙语。然后,有一天早晨,她看上去眼睛充满血丝,我问她这是怎么了。
“我整晚都没睡,”她用很蹩脚的英语说道,“一直在祈祷今天能有位西班牙语翻译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马哈拉吉,我需要有个翻译来帮忙。”
当天上午,在拜赞结束和问答环节开始的间隙,我们正坐在格兰特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时,注意到邻桌有一个新面孔的外国人——她正在阅读《我就是那》。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后,惊讶地发现,她是一位在孟买工作的专业西班牙语英语翻译,她最近刚刚接触到了马哈拉吉的教法。她原本对前来拜访马哈拉吉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但就在那天早上,她那不是特别高涨的兴致突然落实成为了积极的行动。安娜玛丽当然是喜出望外。她为之祈祷了一整晚的翻译,在问答环节开始前大约十五分钟,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她的隔壁桌。
我们一齐回到了马哈拉吉的房间,好奇地想知道安娜玛丽想对他说什么。以下就是她通过翻译转述的大致内容。
“我之前住在委内瑞拉时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座高山和两个人。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位中有一位是罗摩克里希纳(Ramakrishna),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另一位是谁,也不知道那座山是什么。然后,去年,我看到了一张拉玛那·马哈希的照片,意识到这是梦中的第二个男人。为了进一步了解他,我做了一些研究,很快我就意识到梦中的山就是慧焰山。在梦中,拉玛那·马哈希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看着我,并将对他的教法的理解传递给了我。他不是用语言传授的,而只是看着我,当他注视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在把对他教法的理解灌输给我,那个教法我能够很清楚用语言表述出来,即使我们之间没有过任何语言的交流。我知道我必须来印度寻找更多关于他的信息。我说服了我的一位朋友带我来这里,尽管我知道拉玛那·马哈希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我知道我在这里有些事情要完成,有某种力量迫使我前来。当我在慧焰山时,我听说了您,我知道我也必须来见您。那种让我来印度寻找拉玛那·马哈希的冲动,也带我来到了您这里。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知道我必须来。
马哈拉吉这时插话道:“梦中传递给你的教法是什么?那时拉玛那·马哈希在静默中传授了他的教法,他告诉了你什么?”
安娜玛丽用西班牙语谈了大约五分钟,期间译者没有给予任何翻译。在她讲完后,译者开始解释她说了什么。我们都坐在那里,听得瞠目结舌。她这五分钟里说的,是对马哈拉吉的教法完美而流利的总结。很清楚的是,这不是拉玛那的教法,而是马哈拉吉的,而这位女士对它们进行了精彩的陈述。我想这是我听过最棒的五分钟教法总结之一。请记住,这是出自一位第一次来见马哈拉吉并在那天到来之前对他的教法知之甚少的女人之口。
马哈拉吉似乎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都被震撼了。他站起身来,带着安娜玛丽下楼,把他的教派传承的入门咒语传给了她,这个咒语他是用手指在她的舌头上写下来的。我在之前提到过,如果有人想要的话,他会主动传授咒语。通常情况下,他会在他或她的耳边轻声念诵出来。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次他在没有被要求的情况下传授咒语,这也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次他用手指在弟子的舌头上写下咒语。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早已放弃了去猜测或解读上师们做这些事情的原因了。
哈里特:这真是个很棒的故事!所以你是想说,马哈拉吉是在守护弟子的福祉,就像其他伟大的上师们一样?
大卫:对于这个问题,我会回答“是的”。回答是肯定的,因为这是觉悟者的本性——他们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选择,因为这些事情会在他们身边自发地发生。然而,从表象上来看,回答可能是“不”。如果人们带着个人问题去请教他,他可能会生气,说这不关他的事。他不认为自己是那个解决人们个体性问题的人选。我见过好几个人去找他,说他们的钱被偷光了,或是护照被偷了,他的通常反应是斥责他们粗心大意。有一次我跟他提到,我很担心自己的睡眠问题。当时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灵修问题,因为我读到过很多上师们都说过睡太多不好。
他的回答却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你身上的毛病?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就去看医生吧。”
在那件事上,他的建议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后来我发现我患有严重的钩虫病,几乎可以肯定是由于我在印度行走多年而没穿鞋的缘故。钩虫吸食红血球,如果它们的数量失控,被吃掉的红血球就会超过人体所能制造的数量。最终,你就会严重贫血,这意味着你会一直感到疲乏和困倦。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那看似暴躁、不屑的回答却是最有用的。我想说的是,真我在恰当的时刻把正确的话语放进了他的嘴里,但在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些话有多正确。
尽管当人们向他寻求个人帮助时,他的反应通常都很暴躁,但我认为他完全清楚他是在守护着所有弟子的安危,尽管在很多时候当时看起来并非如此。
哈里特:你能再给我举个例子吗?或者说这只是猜测?
大卫:我记得有一位来自马德拉斯的大胖子来见马哈拉吉,他自称遇到了一个问题:“我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咒语持诵(Japa),我因此获得了神通。如果我对某人很满意,他或她身上就会有很好的事情降临。我并没有去想或做什么,好事自发地就发生了。但如果我对某人生气,就会发生相反的事情,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有时甚至会让人死掉。我怎样才能停止这类事情的发生呢?”
马哈拉吉告诉他:“所有这些神通都是因为你的持诵引起的。如果你停止持诵咒语,神通也就消失了。”
“我想我做不到,”那人回答。“咒语的持诵已经完全占据了我,不再是我能主观控制的了。不管我想不想要,它都会自发进行。”
马哈拉吉把他的建议又重复了一遍,但那人并不为之所动。他看起来洋洋自得,我感觉他只是来炫耀他的成就的。当他宣布他现在愿意回答房间里任何人的提问时,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他不是来接受建议的,他是来给出建议的。
马哈拉吉请他离开,并说如果他真的对他的教法感兴趣,可以在晚上去他的一位女弟子家里——这位女弟子是一位梵文教授,有时为他做翻译——她可以为他讲解教法。马哈拉吉让他不要再回到这个房间里。我猜马哈拉吉是想让他远离我们,因为他给人一种威胁性的诡异感觉。我不是一个善于通灵感应的人,但我确实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能量,让我感到心神不宁。他周围确实有一种不好的气场,事后我向其他一些人打听了一下,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一切都发生在上午的参问会上。到了晚上,梵文教授迟到了一个小时才来,显得非常慌张。马哈拉吉立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马德拉斯来的人去了我家,我没法让他走。我告诉他,时间到了,我该来这里了,但他不肯起身离开。我也不想强迫他,他万一生我的气,我可能会死。”
马哈拉吉看起来被激怒了。他鼓起胸膛,就像一只上战场的斗鸡,非常愤怒地宣称:“没有人可以伤害到我的弟子。你们都在我的保护之下。这个人不可能给你们任何伤害。如果他再来找你谈话,到了你该来见我的时候就把他赶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马哈拉吉言辞激昂地公开声明,他一直在保护和照顾他的弟子。
马哈拉吉本人并不害怕这类人。他曾经告诉我们,有位瑜伽士来他的烟店测试他的能力。这位瑜伽士有很多的神通,他就来看看他所听说的大名鼎鼎的马哈拉吉是否能和他匹敌。马哈拉吉只是在店里忙着做事,对要他展现自己能力的挑衅完全不予理睬。最后,为了企图激怒他做些回应,瑜伽士说他会诅咒马哈拉吉,让他身上发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
马哈拉吉毫不在意,他看着他说道:“你也许可以把一千个太阳从空中拉下来,但你动不到我,也不能让我佩服。好了,你走吧。”
哈里特: 那你呢?有没有任何事情让你觉得他一直在守护着你身体的平安以及心灵的安泰?
大卫:没有什么比安娜玛丽的来访经历更令人惊叹的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一次我去拜访他的故事。那一路上发生的有些事件听上去与你所问的问题无关,但等我把故事讲完,你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980年我想去看马哈拉吉,但当时身无分文。我买不起火车票,也确实负担不起在孟买住上超过一两天的房费。为此我接受了在德里的一个研讨会上发表关于薄伽梵的主题演讲的邀请,条件是回程我可以绕经孟买。我的火车票是由主办方支付的,这样出行交通的安排也就解决了。我手头少得可怜的余钱正好可以让我在孟买停留两天,所以我也就相应地订好了车票。在印度,你必须至少提前七到十天预订,以确保能拿到票。
我在德里做了演讲后乘火车去了孟买。在从孟买主站开往格兰特路的郊区段火车上,我所有的钱、护照(实际上是等待新护照办理期间给我的一张临时旅行证件)以及我的回程火车票都被偷了。那个偷窃手法堪称经典。当大家蜂拥挤入车厢的时候,总是被挤成一团。就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人割开了我背包的底部,把里面的钱包取走了。我的第一反应实际上是钦佩。这活儿做得如此巧妙而专业。那个划口只比钱包的尺寸大半英寸,整个操作是在我试图拼尽全力挤上火车的那几秒内完成的。
幸好,我那趟车的车票放在了衬衫口袋里。那时候无票乘车是要被罚款10卢比的(按今天的汇率,约合20美分),如果到达目的地时无法出示车票的话,那我就根本没钱付罚金了。当我到达格兰特路时,手上连10卢比都没有。我记得裤袋里只揣着一个多卢比的零钱,那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走进了科特瓦迪第十弄(10th Lane, Khetwadi),也就是马哈拉吉住的巷子里,用所有的钱买了一杯茶和一份早报。
马哈拉吉家的街道入口
当时是一大早,我知道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有认识的人出现。我不想走进楼告诉马哈拉吉我被偷了,因为我见过别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后,他是怎么回应的。我希望能从认识的人那里借点儿钱,还能找到个地方睡觉,因为没有护照了之后,我就无法入住旅馆。
马哈拉吉公寓的入口,右上角的窗户是他会见访客的房间
简・邓恩(Jean Dunne)在我预料的时间出现了,我告诉了她发生的事。我和她很熟,因为在她开始去孟买拜访马哈拉吉之前,就已经在拉玛那道场住了几年。她借给我几百卢比,我认为这些钱足够在孟买待上几天,然后再回提鲁瓦纳马莱。我计划当天早上晚些时候去趟火车站,补办一张新的回程火车票。不过,马哈拉吉却对我另有安排。
简・邓恩(Jean Dunne)
有人告诉他,我在郊区的火车上被偷了,我本来对预期会受到的训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没料到,他居然出乎意料地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他和他的一位在银行里当官的侍者打了招呼,请他在我到访期间把我安置在他家。于是我就有幸住进了孟买高档地段的一栋非常棒的房子里。与我通常频繁光顾的那些爬满虫子的旅店相比,住宿条件有了相当大的改善。那天早上晚些时候,我去V.T.车站补一张新票。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所有开往马德拉斯的火车,都没有我的名字记录。那时候还没有电脑,所有的订票都是在大本的登记册上手工录入的。一位非常斯文而富有同情心的铁路官员(在印度如果你不是当上师的,是碰不太到这样的好人的!)他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翻阅了所有的信息登记册,查找与我的车票有关的细节。每列火车上大约有750位旅客,在我计划出发的那天,我想大概有三到四列火车开往马德拉斯。在为我翻阅了超过2000个名字后,他遗憾地宣布,当天出发的任何一列火车都没有我的预定记录。我开始觉得一定是有某种力量想让我留在孟买,因为这样的失误在铁路订票系统中非常罕见。我在这儿搭乘火车的二十七年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到站后发现预订的车票根本不存在的事。我别无他法,只好用从简那里借来的钱买了一张新票。下一趟有空位的火车要两个多星期才开,那意味着我有很多时间能和马哈拉吉相处。
我本来带着很少的钱来,只预期暂访两天。现在反而,靠了马哈拉吉的帮助以及铁路订票处的一次神奇失误,我有了足足两周充裕的时间留在这里,并能住在马哈拉吉弟子的家中。
当我回到马哈拉吉的住处,发现已经有人告诉他我几天前在德里发表的关于拉玛那・马哈希教法的演讲。那是我想闭口不谈的另一件事。马哈拉吉对未悟之人公开发表关于开悟的演讲是强烈反对的。我之所以同意去演讲,只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来见他,但我怀疑这理由并不充分,没法说服他。
我之所以发现他已经知道了这次演讲,是因为当我进入他房间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并让我走到房间前面去。我走上前去,面对着他,坐在提问者通常会坐的地方。
“不,不,”他说,“坐在我旁边,面对着所有其他人。”
我的心往下一沉。我知道,无论他要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好过的。
“看看我这小房间,”他开始说道,“只有这么三十来个人来听我讲话。而这个大卫呢,他刚刚在德里做了灵修上的讲座,有上百人去听,可见,他一定比我强多了。所以今天就让大卫来为我们做一次开示。”
这比他叫我上前时我脑子里能想象到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我设法推脱他的邀请,但没有成功,当我意识到他是不会让步时,我就把我在德里给大众所念的文章大致总结了一下,说了五分钟。这是关于薄伽梵的教法中,臣服与自性参问这两种练习的一致性。其中一位翻译让我慢慢地讲,以便他能为马哈拉吉即时翻译出来。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马哈拉吉一直非常专注地瞪着我。我想他是在等待机会,如果我一旦表达了一些他不同意的观点,他就会立马扑向我。直到全部说完,我竟然都没有被马哈拉吉的任何严厉评论打断。我想,这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大的成就。
在我总结完之后,他看着我,用相当温和的语气说:“我没办法对你讲的任何话提出异议。你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随后他情绪激动起来,口气强硬且有力地说:“但是,不要到处发表关于如何开悟的演讲,除非你自己到了那种境界。否则,你的下场就会像那个沃尔特・基尔斯(Wolter Keers)一样。”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马哈拉吉)对沃尔特・基尔斯和他教学活动的看法,那是我绝对不想重蹈的覆辙。这一切都发生在二十三年前,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公开演讲过了。
我需要在这里快进一下,直接跳到故事的结尾。两个多星期后,我回到了提鲁瓦纳马莱。我没有收入,也没希望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钱,还欠了简几百卢比的债。第二天早上,我去道场图书馆上班,发现桌子上有一个写着我名字的橙色信封。我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叠卢比纸币。我数了数,发现和在孟买被偷的钱完全一样:一个卢比也没多,一个卢比也没少。没人告诉我是谁把钱放在那里的,也没有人站出来说是他或她本人干的。而据我所知,那时提鲁瓦纳马莱也根本没有人知道我被偷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信封出现的时候,距我回到提鲁瓦纳马莱还不到24小时。
我认为,这整段经历是被某种力量精心安排的,是它在照顾那些强烈渴望与上师在一起的弟子们。也是这股力量把我带到了孟买,继而偷走了我的钱和车票,并从铁路登记册上删除了我订票的所有痕迹,为我安排了两个多星期条件优越的食宿,然后把我带回了提鲁瓦那马莱,并通过一个匿名的捐赠者把钱全部归还了我。
哈里特:你去孟买时通常住在哪里?其他来访的弟子们都是怎么住宿的?你们都在哪里吃饭和睡觉?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道场或灵修中心可以安排得下所有马哈拉吉弟子们的住宿。
大卫:这取决于你的富裕程度。孟买一直是一个昂贵的居住地。如果你没有多少钱,你的选择就会非常有限。我的一些朋友曾经住在一个佛教道场里,但那需要参加他们的很多仪式,这是我们很多人都不愿意做的,因为有些时间和马哈拉吉的参问会相冲突。还有一些其他便宜的选择,要么距离很远,要么也得参加一些你不愿意参加的活动,或者要服从一些古怪的规矩,有诸多不便。我避开了所有这些地方,总是住在马哈拉吉家的那条巷子里,一个相距大约200码(即182米)的便宜招待所。它叫Poornima,我们当中缺钱的人很多都会去那里住。我记得好像一个双人间要22卢比,即使在当时的孟买也是一个很好的价格。在几条街外有一个地方,为在当地工作的人提供廉价的午餐。那地方就是泥巴砌的,连桌椅都没有。然而,你可以在那里吃到一顿丰盛的午餐——薄饼(chapattis)、豆泥糊(dhal)和蔬菜——只要1.4卢比。我不记得那时候的汇率了。我想可能是12卢比兑换1美元。这应该能让你对当时的价格有所了解。
当你第一次去见他时,马哈拉吉总会问你住在哪里。如果你说“Poornima”,他就知道你要么就是囊中羞涩,要么是花钱很节约。他很明显对那些不浪费钱、能买到物美价廉的东西的人很赞赏。他一生都在从商,知道钱财来之不易,看到外国人浪费钱或受骗,他都会相当不爽。
有一天早上我在那里的时候,有访客向他献花和糖果。每天早上举行的上师会供(Guru Puja)上,人们会带着鲜花来装饰圣者画像,有些人还带来了糖果,在法会结束时作为加持品(prasad,或称“祭余”,作为供品供养之后,再分发给信徒表示加持的食品)分发。那天,有三个外国女士拿着有茎的鲜花站在他面前,那意思是希望他能把花插入放在他附近的花瓶里。他问其中一个买花花了多少钱,她回答了之后,他相当震惊,对她发起火来,说她被骗了,并拒绝接受这些花。第二位女士也遭遇了同样的对待。第三位女士的花被接受了,因为她买的时候还了价,支付的价格是合理的。你的花是否能被接受,虔诚似乎并不是决定因素。能让你的花插进他花瓶的最好办法就是狠狠地还价,拿到一个让他满意的价格。
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坐在家中的花瓶边
既然谈到了花,我不得不稍微离题一点,提一下在打坐和问答环节之间举行的拜赞和上师会供。那是仅有的马哈拉吉会允许人们给他戴花环的场合。在他脖子上被献上花环后,他就会站在房间中央,随着正在唱诵的拜赞歌的调子敲击钹子。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一开始,他会用直径一两英寸的小指钹开始敲击。随着拜赞进行得越来越热烈,他会换上由侍者递来的更大的铙钹,越换越大。
最大的一对钹几乎有垃圾桶盖那么大。它们体型巨大,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你在几条街外都能听到。当马哈拉吉敲击着这套最大的钹时,他脖子上已经套上了很多花环,在他胸前鼓出来,有时会有两英尺(即60厘米)那么厚。要奏响最大的钹,就只能把这些花环敲得粉碎。马哈拉吉会闭着眼睛敲打,每当铙钹合拢时,花瓣就会四处飞散。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地板上就会布满被他打碎的花瓣碎片,撒满整个房间。这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看着他把铙钹互敲,把花儿撒向四面八方,这场景我永远看不厌。
让我们再说回他花钱吝啬的习惯吧。1979年,我有次来拜访他时住在Poornima,那次我和马哈拉吉在一起待了两个星期,随后准备飞回英国探亲,这是我自1976年到印度以来的第一次回国。我母亲给我寄了一张机票,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不支付我的旅费的话,我或许再也不会回家了。我帮在英国的朋友们买了许多本《我就是那》——英国的价格大约是孟买价格的十倍,所以我认识的在英国的所有马哈拉吉的信徒们都要我帮忙购买这个更便宜的版本。我到马哈拉吉家的时候,就带着这一大堆书,请他为在英国期待此书的人们一一签名留念。
他用非常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我说:“我还以为你没钱呢,你怎么能买得起这么多书?”
戴着花环的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
我解释说:“这些书不是为我自己买的,是为在英国的人买的,他们不想支付英国版本的售价。他们提前给我寄了钱,让我从印度买了书带给他们。”
当我告诉他此书在伦敦的零售价时,他真的吓坏了。
“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去! 谁也不应该为一本书付这么多钱!”
他掏出笔,高兴地给所有的书都签上了名。
哈里特:你一直持续去见他直到他去世吗? 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你在那里吗?
大卫:没有,我并不想待在那里,不想坐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死去。我想定格住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个精力充沛、永不疲倦的人,一个强有力的中心,充满着令人惊叹的力量和能量。我知道他从不把自己当做身体,但我不想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癌症慢慢地摧残吞噬他,使他不能动弹。我不记得我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日期了,但我记得他那时说话还没有太大的困难。
我还没有解释过马哈拉吉是如何保持他房间里的人群流动的。你需要先知道这个,才能明白后面发生的事情。因为空间有限,马哈拉吉通常只允许人们在他这里待两个星期左右。每天都有新人出现,那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容下所有人。
当马哈拉吉看到屋里越来越拥挤时,他就会挑出几个在那里呆得最久的人,请他们离开,并说道:“你们可以走了。新来的人已经快没有地方坐了。”
被挑中的人就必须离开,但如果他们仍有兴趣,可以几个月后再回来,在那里再待两周。这就是我们许多人遵循的规则:在那里待上两周,然后再去别的地方待两个月以上。通常,当我到达那里时,我会直接告诉马哈拉吉,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周后回马德拉斯的返程票。他也相信我一定会在约定的日期离开。
马哈拉吉,摄于去世前几个月
不过在我最后一次见他时,我记得那次我试图比原计划多待几天。我还记得在最后的几天里,我有意坐在后面的角落,希望他不会注意到我,因为他知道我离开的时间到了。有一天早上,我因为有事耽搁了,没能及时抢到角落的座位。于是只能坐在离他非常近的位置上,挡住了他的部分视线,让他看不到我身后的一些人。有必要说明一下,我身高6英尺2英寸(即1.89米),坐高比一般正常的人体比例要高出很多。我属于腿短身长型,这意味着当我直着背坐在地板上时,我的头顶到地板的距离与一个大约6英尺4英寸(1.95米)高的人是一样的。果然,在那个特别的早晨,马哈拉吉想和紧挨着我后面坐的人谈话,那人比我矮很多。我试图挪开让出空隙,但没成功;马哈拉吉也尝试绕过我看他,但也没用,我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挪了,房间里我们挤得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
最后,马哈拉吉有些恼火地看着我说:“你怎么还占着地方坐在这里?害得我都看不到你身后的人了。你满脑子都是知识,知识多到从你耳朵里流出来,把我的地毯都搞脏了。你现在就走吧,给别人腾出点地方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话。我把他的责骂当成一种祝愿与赐福,某种程度上算是毕业证书。我当天就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不断收到他健康每况愈下的消息,但我始终没有想到再回去。直到他突然出现在我的一个梦里,叫我回去看他。这梦非常真实有力,把我直接惊醒了。我躺在床上,琢磨着确实是他在通知我让我去见他呢,还是我的潜意识里隐藏的心愿的展现,想要再见他一面。我还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又睡过去了。
几分钟后,他又出现在我的下一个梦里,瞪着我说:“我刚才叫你来见我,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马哈拉吉与他的一些西方弟子在一起,摄于七十年代末
我醒了,知道是他想让我去。也许他想借这最后一次机会来拔除我那顽固的自我。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对于我没能遵从梦中的启示这件事,我也给不出任何满意的解释。这正巧是1981年他去世之前。我可以为此找出很多理由,但没有一个让我觉得是真实可信、说得过去的。后来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情,我前思后想,都找不到任何在我良心上说得过去的借口。我没有去,直到今天,我都不记得究竟是什么阻止了我。
哈里特:后来还有同样的梦吗? 他有没有再叫你过去?
大卫:后来没有,只在那个晚上出现过。然而,在他去世后,我开始经常做一些栩栩如生的梦,梦到我去他的房间探访他。我走上台阶,发现他就在那里,坐在他平时坐的座位上,以他惯常的方式传授教法。我在梦中还带着理智,还试图弄明白他为什么还在那里,还在教导。在梦里,一方面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但另一方面却在亲眼目睹他仍然活着,仍然在他那熟悉的角落里教授着。在这些梦里,我有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根本没有真的死去,他是在装死,在等着所有的那些凡夫俗子都离开后,再回来给予一小群有缘的人教导。我梦中的头脑编造出了各种各样类似的解释,但即便在梦中,这些解释也没法真的说服我。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也说不出是哪里。
这些梦在80年代持续出现,一直延续到90年代。这一系列梦中的最后一个却与众不同。我梦到马哈拉吉在拉玛那道场医务室的主房间里给一小群人开示。这很不寻常,因为我以前从未梦到他在自己房间以外的任何地方出现过。此外,这些听众也与往常不同。他们不再是早期梦中出现在他房间里的印度面孔们,而全都是老外,都是我的熟人。这一次,对他为什么还活着这件事,我心中没有再升起丝毫怀疑与任何困惑。
我看了看马哈拉吉,然后转过身,对着我那些就在他面前坐在地板上的朋友们,欣喜万分地说道:“看吧!我就说过!他还活着!他根本就没死!他还活着呢!”
梦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他。
哈里特:你是如何看待这些梦的?这一切对你意味着什么?
大卫:在这件事上,我不需要运用弗洛伊德的梦境分析来解释。他没有死,因为他从未出生。他作为真我而活在我之内。他不会死。他就在里面,等待着时机,等待着他播种下去的那些话语摧毁我和我那狭隘的小世界。我知道他从未放弃过我,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获胜。
后记
在我第一次发布这个访谈之后的这些年里,经常有人问我,那个神秘的鲁迪(Rudi)是谁。有几个人认为他可能是与穆克塔南达斯瓦米(Swami Muktananda)相熟的那个鲁迪,做过Da Free John的老师。但显然,他并不是这个人。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直到几个月前我收到了以下的这封电子邮件:亲爱的大卫,
尽管网络通信无处不在,但除非互联网文章的具体地址被人指出,否则还是会错过相当多有价值的信息,会读不到这类对他来说具有意义的文章。谢天谢地,我们仍然还能靠着彼此认识的熟人来指引我们读到这些精彩的书信与访谈。感谢我们共同的朋友穆拉帕坦(Mullarpattam),他的头脑依然年轻敏锐,我有幸读到了你关于尼萨迦达塔・马哈拉吉的文章。我想你或许有兴趣了解一下那个叫鲁迪(Rudy)的加拿大人的近况。当时他确实回到了加拿大,担起了照顾他父亲从脊柱手术中恢复过来的职责。
他后来搬到了北加州,开始经商,为了能为家人提供生活保障。在那些漫长的生活岁月中,从表面看来,他对于严肃的形而上学的兴趣都被搁置一边,而此中的牺牲,只有与他相识甚久的人才能了解。但在他与周围人的交往中,在他面对世俗的成功给他带来的优越地位而无动于衷时,他那深藏在内的觉知力依然会闪耀在外。他一直简单而真实地生活着,对于我们这些有幸与他相处的人来说,他是一座正直的灯塔。
全文完
大卫·高德曼坐在慧焰山下